
我常笑百晓生眼高于顶,不识人间真英雄,却捧红了小李探花……
我叫十三。
许多年前,我有一把菜刀。
十九岁那年,我凭着血气方刚,一把菜刀杀出一条街,从城东杀到城西,来回七趟,砍翻二十多个,对方五十多个马仔不敢近身。听断雪说,当年赵云在当阳长阪坡七进七出也不过这种程度。我问,他妈谁是赵云啊,跟谁混的,出来单挑!小马在一旁解释说,是前辈前辈,历史人物,死了很久了。断雪说,对对,是关二爷的小弟。我于是稍微谦虚了下,关公的小弟,那要多关照下。
那一战后我名声大振,整个镇都知道了我菜刀十三的名号。
城南的二五屯盯上了我们。二五屯是镇上一个帮派。他们老大东哥叫我去做他们打手。我说。行,我兄弟也要去。东哥说,行,来吧。于是小马和我成了二五屯的金牌打手,断雪则成了狗头军师。
二十一岁那年,城北大火,青龙帮的总堂被断雪一把火烧了,我和小马两人带领兄弟埋伏在逃生口,冲着那批人一阵砍杀。小马用的是锤子,他常常告诉我,小马哥他常常告诉他,钝到极点的刀才是不世神兵,因为它是锤子。我问,你哥谁啊。他甩甩头发说,加爵啊。我说,又是一位前辈。
那一战我砍翻了三十三人,小马锤残了二十八人,小马哥的神话终究被我打破了,但头功还是给断雪那厮抢的去了。东哥跟我们说,我得了十三与小马,那是老虎有了牙齿,有了断雪,就是老虎长了翅膀啊。断雪私下里告诉我们,我是纵火犯,重大刑事犯罪分子,高智商犯罪哪,就是当年的诸葛亮啊。我说,靠,又他妈前辈。
两年后断雪当了老大,二五屯吃掉了镇上所有大小帮派,正式升级为黑社会。断雪跟我和小马说,我们是黑社会了,不能再像当年的蛊惑仔只知道打打杀杀了,这个社会,一是钞票,二是钞票,三还是钞票!十三,把你的菜刀收起来,别老插腰上……今天我约了公安局的副局长陆胖子来吃饭,谈点合作的问题……小马,你别裸奔了,穿裤子穿裤子,大家以后进出都要穿西装……素质,注意你们的素质!
帮派发展到黑社会就没什么意思了,我也不做正事,找了个小女朋友过起小日子来。
半年后我在B城看到电视说公安机关破获了一个特大走私集团,二五屯,主犯断雪被判了个二十年,余众有反抗被当场毙了几个,其他都被抓起来了,无一漏网。我当时与我的小女朋友在B城度假,听见这个消息赶紧奔了回去,我想着断雪好歹进去了,怎么也得知道小马是死是活的。结果我们刚下火车,一群十七八岁的马仔就追着砍我们。
我大骂不认识老子了老子他妈是菜刀十三!
我当时身上没带菜刀,又带了个女人,完全没办法对付他们,只好逃。我的小女朋友被他们一脚踢得不知生死。老子怒了,抢下一把马刀,打算和他们拼了。突然旁边又冲出七八人来,为首的一个裸奔提一个锤子十来人近不得身,我说,靠小马你他妈死过来了!小马也不答话带着兄弟冲杀了一阵。这些马仔明显是靠人多,没多少实战经验,不一会儿就被打跑了。
小马跟我说,电视都他妈瞎说,断雪是进去了,二五屯也散了,可老子还有一帮兄弟他妈还在!我说,知道怎么回事吗?小马说,陆胖子出卖咱们,把钱吞了,他是局长了。现在镇上最大的帮派是刀疤帮,正招兵买马呢,背后大老板还是陆胖子。我冷静地分析,把陆胖子他妈干掉就好了是不是。小马说,还得问大哥啊。
于是我们去探监。断雪在里面跟我们说了八个字,算了,别想了,散了吧。
我们都很沮丧。小马遣散了兄弟们,一个人跑湖南去了,说是要离开这个伤心地。
我去医院看了我的小女朋友,她清醒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分手吧。
我把我的皮夹子扔给了她,一声不吭就走开了。
许多年后我作为一名成功的人民教师在讲台上对着一帮高中生说,那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兄弟、马子,我他妈短短几天就都没了,人生没了目标,就像那一叶小舟在茫茫大海上无助地孤独地飘啊荡啊。有一个叫小波的聪明学生在下面说,老师,原来你好忧郁啊。我说,谢谢,当年他们也称我为忧郁之十三。我告诉他们,年轻人啊,最容易毁掉一个人,是理想与爱情的,能够拯救一个人的,也往往是它们。
那天午后太阳很烈,我一人走在一个长弄堂里,突然听到十米外有暗器破空的声音。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要暗算我,凭着我这么多年打架训练出来的狗一样的反应,要躲过十米开外的暗器并非难事,更何况听破空的声音,暗器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于是我一时技痒想用一个漂亮的造型躲开暗器,也就是武侠书里常说的微一侧身。可是我错了。大凡暗器,都是以速度见长,所以都会把暗器制作的短小精悍。但是我遇上的……却是一块砖头。
这块砖头于是就砸在我微微侧身后英俊的后脑勺。
我以一个漂亮的造型仆地,眩晕五秒,鼻血长流。
我大骂对方卑鄙,起身才看清竟是一胖一瘦两个中年妇女在互相撕扯,两人手上都是半截砖。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女人打架。我觉得很好奇,就蹲在那里看。原来老百姓打架都是用砖头的。看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了其中的妙处,看,砖头极适合近身肉搏,以威猛快速为上,刚柔并济,虎虎生威,可以砸、拍、劈、格、挡、搅、压、挂,还能当暗器摔出去,绝对出其不意,真是远交近攻无所不能啊!
我正看得心旷神怡,忽然背后一只大手搭在了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竟然是东哥!我当时激动哪,我说,好久不见啊老大,快看今天遇到高手了,原来我们的镇上藏龙卧虎啊。东哥一脸严肃地蹲下,问我,你看谁能赢。我说,那个胖的,威猛啊。东哥相当专业地说,错了,那个胖的力量很大,每次都想把对方砸死,那个瘦的知道不能硬打,所以一直在找机会,出的都是虚招,相反的胖的就会消耗太大的体力,我看不出五分钟,胖的就要倒下了。
三分钟后我不禁感慨姜还是老的辣东哥你分析得真他妈透彻,东哥起身抖抖灰尘说,没啥,那瘦的是我女人。
我后来才知道东哥金盆洗手一半倒是为了这个女人,他在城南一处隐秘的地方开了一家吕师傅理发店。那地方与其说是隐秘,不如说是我以前不常去,因为旁边是菜场和居民区,我嫌脏。东哥说,断雪进去了,小马走了,你也不干黑社会了,你刀功好,干脆跟我学理发吧,这刀啊除了砍人还有别的用法呢,同样是刀法,你砍了他的手他不服你,砍了他的脚他不服你,砍了他的头他死了也服不了你,你一刀下去他眉毛全掉了,人家才能真正服你,这叫仁慈。我顿悟,于是答应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毕竟是个武痴,砖头功实在太厉害了,我想偷师。
我天赋极高,只用了一个月就把东哥的手艺全学会了。东哥的女人相当好斗,我屡次见她用砖头与人打殴,触目惊心,绝对是大隐隐于市的一代高手,若说我是赵云,丫就是吕布啊!前辈,绝对是前辈!
砖头上的功夫,我用了整整三年才学会。
我一直以为,我不再做蛊惑仔了别人就找不到我了,没有用的!我这样拉风的男人,无论在哪里,都像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我那忧郁的眼神,糟糕的发型,神乎其神的刀法,还有那件东哥传给我的82年的旧袍子,都深深地出卖了我……三年后的秋天,东哥与他的女人去了C城庆祝他们结婚周年,说是要去个一年半载,理发店交给了我打理。我工作更加努力了。我认真的表现得到了街坊邻居们的认可,街道办事处的大妈们为我送来一面锦旗,上书四个大字:刀法精湛!而爱情总是在你无所求的时候突然降临。我爱上了对街卖茶叶蛋的老阿伯的女儿阿花。我们的爱情在几个月里以一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趋势点燃开去。我感到了平凡的幸福。
幸福让生命变得短暂,这短暂让生命地久天长。许多年后我看到这句话无限感慨,因为往往幸福不久就会有灾祸打断这片宁静。
那天我开着我的机动三轮车回家,喊了几声阿花都没人应,晓得出事了,一个箭步冲进屋子,却见屋内一片狼藉,阿花不见了踪影。桌子上用匕首钉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刀疤帮请你一去。
我来到刀疤帮的堂口,见到了他们的老大豪哥,豪哥跟我说,把女人放了,你留下。我说,我已经退出江湖了。豪哥说,前辈,我们知道你能打,想请你出山。我说,你们刀疤帮不是搞得很大吗,还需要我们做什么。豪哥说,哼,陆胖子暗地里扶植了白沙帮,处处和我们作对,陆胖子不想我们独大。我说,我倒是很久没有过问江湖中的事了。豪哥说,我们和白沙帮约在两天后决战,你必须来,不然你的女人……我说,她在哪,让我见她。豪哥拍拍手,小弟们推出我的女人。我想冲过去,七八个人拦住了我。我对豪哥说,好,最后一战。豪哥说,爽快,不愧是前辈!我最后对阿花说,等我回来!
我去见了断雪,把事情都告诉了他。断雪说,陆胖子想除掉两个帮,见机行事,你的女人不会有事,但你一定要逃出来,陆胖子会带警察围捕!切记,不可与他们动手,能逃则逃!
两天后的火并,地点竟然定在吕师傅理发店的门口,原来他们也认为这是个隐秘的地方。按照规矩,是双方主将先单挑,刀疤帮出的是我,白沙帮出的是一个极壮极精悍的大个子,那边叫他暴龙,听说是新一代的刀王。那天我背着一个大包,有人会以为里面装的是我的菜刀,错,我并没带菜刀。我把背包扔地上,撕开拉链,里面全是砖头。
暴龙用的也是菜刀,果然英雄所见略同,他说,你的刀呢?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理发刀,说,我不用菜刀好多年了。暴龙大怒,暴喝一声向我砍来。他的刀势刚猛,却只是虚招,蕴了三四个变招,不论是闪避还是格开都对我不利,果然是新一代中的佼佼者。可惜,他遇到的是我十三。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许多年后我回忆起这段场景,不禁想到了这句话。
但我的飞刀比李寻欢的更绝,我连飞了三刀,没人看清我是怎么把手中的一把刀变为了三把刀。这三刀飞去,暴龙的发型成了典型的西瓜太郎,暴龙心头大惊,那菜刀是再也砍不下来了。我乘着他犹豫的0.01秒时间,飞起一砖,同样没人看到了我是如何出手的,那块砖头便如飞火流星一般砸中了暴龙的脸,暴龙连吭都没吭,直接晕倒。
白沙帮的人见暴龙倒下了,群情激愤地冲了过来为他报仇,我背后的刀疤帮也不示弱。
一场混战。
正斗酣时,警笛四响,我知道是陆胖子来了。
两帮人都慌了,怎么也想不到陆胖子会带人来围剿,我心里最清楚,但是见到这胖子我还是忍不住地火了,把断雪让我逃走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操起一块砖头就当暗器发了出去。
我没有想到的是,砖头作为暗器并不是无敌的。
它太慢了。
在砖头砸到陆胖子之前,有人用枪击中了我的肩膀。
陆胖子奔过来踢了我一脚,狠狠地踩我,他揪起我的头发,掏出了一把手枪,指着我的脸说,信不信我一枪爆了你的头,第二天都不会有记者来找我?哼,跟我斗,这都是我的人,哦哈哈哈……
一般的警匪片放到反面人物最猖獗的时候往往是正面人物突然爆发了。那次我没有。我以为我真的要被爆头了,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陆胖子笑到一半就被飞过来的半块砖头砸中了脸,他一脸扭曲的样子让我想笑,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静,说明用砖头那人功底还不够深厚,不过到底是谁呢?陆胖子也吼着爬上了警车,站在警车上朝天开枪。
不过他马上就会发现他错了。
四面八方的楼房里飞出无数的砖头砸向了他。只用了三十秒,立毙。
没有哪只手枪敌得过四面八方的砖头。
就像没有一个恶人敌得过人民群众的力量。
我用力抬头一看,隐约看到对面楼上朝我笑的不正是街道办事处主任大妈么,旁边竟是东哥和他女人,他们回来了?
后来我就晕过去了。
两个月后这事闹大了。陆胖子身为公安执法人员,在逮捕犯罪分子的过程中被见义勇为的群众用砖头砸死,媒体朋友们普遍认为这是个相当有意思的事件,于是深入挖掘,在这个过程中以街道办大妈为首的人民群众积极配合了媒体采访,提供了重要的线索,聪明的记者再顺藤摸瓜找到了一系列陆胖子的犯罪证据。这个报道的震惊了全国,引起了舆论的热烈讨论,我和我兄弟被网络热捧,成了网络红人,还有导演联系我想根据我的故事拍成电影。另一方面,上级领导也立刻下达指示,检察机关介入调查,最后真相大白,陆胖子罪有应得。
又过了半年我与阿花结婚了。断雪由于表现良好且做了证人,提前释放。
两年后小马从外地经商回来,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我们三人合伙办了座学校,把原来那些帮派里的马仔都收了进来。
这学校名字我思量许久取名为:砖头中学。
街道办事处的大妈们又给我们送来一面旗帜,上书四个大字:砖打坏人!
我们大家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