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河哥萨克说:我们的土地不用犁铧,用铁蹄耕耘。(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 军山湖人说:我们的土地用铁犁也用铁桨耕耘。
在湖边的田畴,我们耕耘千顷稻浪。而在湖上,我们耕耘万顷碧波,放牧满湖的鱼蟹。
我们劳作,我们收获,我们歌唱。一代一代心口相传,留下湖波一样浩瀚的渔歌,歌唱湖畔的苦乐年华。
军山湖渔歌,一度是很酸涩的。有一首摇篮曲这样唱着:崽呀乖崽你莫哭/崽是娘的心头肉/崽呀乖崽你莫哭/屋背山上在砻谷/十斤鱼仔一斤棉/五斤鱼仔一桶粟。饥寒交迫,孩子哭了,母亲心疼了。母亲手摇纺车,脚晃摇篮,唱着催眠曲哄着孩子:屋背山上风声起了,一交风雪一交鱼,有了鱼,就有了棉,有了粟米,孩子就不再会受冻挨饿了。
军山湖里的鱼真多哟,简直取之不尽,渔之不竭。早年,鱼虽多价却贱。鱼是奢侈品,只有大户人家能够享受。“鱼仔尖尖嘴,消盐消油又消米”。掐着指头过日子的小家主妇,轻易敢惹它?少不更事的我,曾经很迷惑地问过父亲:这么多鱼虾,怎么会饿着人?父亲说:没有油、特别是没有盐的鱼,你吃过吗?我没有吃过,但可以想象那味道。无油无盐的鱼不是美味,但饿急了即使生吃,也可以果腹呀。所以早年间,再饥馑的日子,我们湖乡,得水肿病的很多,冻死的也有,饿死的人则少之又少。
生活很苦、很贫穷。但湖乡民风淳朴,人们仍然能保持一种乐观的心态。有一首单身汉歌这样唱着:哎嘿——/你莫笑我单身汉/单身汉是活神仙/一斤肉吃十六两/一尾鱼仔两面煎/一人吃了全家饱/一船两桨乐颠颠。一点荤腥,几块红烧肉,一尾鱼,一小碗鸡蛋冻,一碗老酒,一个饱嗝,那份愉悦,不逊于娶得富家千金。
湖波层层叠叠,日子很长很长,维系这长长的湖天岁月,唯有两个字:勤和俭。有一首渔歌这样唱着:日头爬上东山坳/湖波闪闪风光好/起早摸夜莫偷懒/水中求财乐陶陶。能偷懒吗?日子车轱辘似的驱逼着你,一刻也不能停地往前走。湖乡人家,大多半佃半渔。佃事呢,祖祖辈辈用汗水在湖滨红壤低丘上浇熟的土地,高者旱作,下者水田,一年七种七收。渔事呢,多在夜间。头天下网,黎明取鱼。冬天又是母亲湖真正的收获季节。而且天气越恶劣越是出鱼,一交风雪一交鱼啊!这样,一年到头,人们总是忙忙碌碌,就像上紧了发条的时钟,分分秒秒,一刻也不能停。
希望再渺茫,总归还是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富莫丢猪,穷莫丢书。湖乡人没有文化却崇拜文化,有一首儿歌这样唱着:月光光,水汪汪,照见姐姐洗衣裳/洗了淌,晒了浆/打扮小哥进学堂/进学堂,烧高香/中了状元坐黄堂/坐黄堂,好风光/忘了姐姐莫忘娘。其实这是一首情歌。人生在世三大事,娶妻养儿做房子。男孩子一出生,父母亲就在为这三件大事预备了。早早地为儿子找下一个童养媳,女大三,抱金砖。童养媳一进门,是将来的儿媳,也是女儿,又是儿子的保姆。大女人带着小男人。大女人希望自己的小男人有出息。尽管历朝历代都不乏陈世美,但她仍然希望自己的男人有出息,甘冒被抛弃的风险。但她不能说,你坐了黄堂,不要忘了姐姐,不要抛弃了我。她只能说,你忘了姐姐,抛弃了我可以,但你无论如何不能忘了你的娘亲!
正是由于这种文化崇拜的土壤,湖乡沉积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孔门七十二贤之一的澹台天明,曾在湖乡设鹤帐;唐代大贤戴叔伦曾在湖畔南箕峰(栖贤山)隐居,构明经堂;五代十国,母亲湖养育了一个在中国绘画史上具有崇高地位的杰出的画家群。董源开创一派江南,成为一代画圣,徐熙、徐崇嗣父子,成为中国花鸟画迄今无出其右的一座高峰。
●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