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下得绵绵的,面前这条绕山而建的公路不见了往日的喧嚣,只是静静的躺着,任凭春雨的淋洗,却越发显得漫长。
半小时前,我撑着浅绿色的伞从学校走出来,现在,我又掉转方向一路走回去。
至于走这趟路的目的嘛?不清楚。或许,我在测量自己无聊的长度。但这种想法未免过于唯心、无稽,便很快被另一较为合理的所替代——人困在某一固定的环境太久了出来走走是必要的,如同棉被盖久了要拿出来晒一晒是一个道理。
耳边萦绕着一个声音,是雨丝飘洒在伞上的声音,我把这种声音唤作寂寞。
身后的景物与前行的我在相互抛弃。我对于这漫漫长路来说,只是在某天某一时空存在过;而路和景物对我来说代表的是消失,某一时空永远的消失。偶尔经过的公车,留下懒洋洋的鸣声,像是这迷朦春日的哈欠。
我能把握住的,除了手中的雨伞,还有什么呢?我不知道,但却很清楚自己被某种情绪牵引着,脑里尽是些没有时间次序的片段。是回忆吧。
“啊哧…啊…”这一喷嚏声把我望向蒙蒙天幕的冷漠视线拉了回来。是位女孩,在候车的亭子里,像风雨中摇曳的风铃。
我心里在想,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没有带伞?但她为什么就不可以在这里?使我冒出这一奇怪念头的原因是什么呢?是这样天气,还是她本人?不得而知。
“同学,是X学院的吧?”啊?不会吧!她在跟我打招呼耶!我点了下头表示她猜的没错。“我没带伞,跟你一起走可以吗?”她的语气大方得体而又不失女孩应有的矜持。微风吹着她额前垂下的湿湿的发丝,一股难以抗拒的怜爱之感在我心中升起,想不到女孩的头发竟会有如此大的魔力。我深呼吸了一下,以便平衡内心的波动,然后以自认为最自然的表情说:“当然可以。”
我很绅士地接过她右手的一袋东西,再改变了一下撑伞的角度,然后默默地朝前走。一切又恢复平静。刚才的一幕就像是被朝阳揉碎的梦,可身边的确并肩走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这样的天气里等车可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我从思绪中逃出说。
“我不是等车,我是因为这样的天气才下车的。”这时她左手揉着右手的肘关节。难为她了,东西挺沉的。
听到她的回答,我双眼习惯性地睁大了一点说:“不理解,愿闻其详。”
“刚才在车上人很多,空气很闷,于是就有了下车步行的冲动,可下来后想拿出伞挡雨时才想起伞没带。我在这里只是等一个因素,一个能让我往前走的因素。我是不是很荒唐?”
她说话有点不自然,我想她一定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唐突。
“荒唐倒说不上,不过一般人就算闷,在这样的天气也会耐着性子坐到目的站,况且这里离学校还有蛮长的一段距离,你只能说是与别不同。”
“谢谢,要不是你,我不知还要等多久,知道我等的因素是什么吗?一是等雨停,二是等自己冒雨走回去的冲动的来临,三是等像你这样的撑伞步行的人,可这三个因素在这样的日子里都显得有些渺茫,真的是谢谢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出现。”
想不到我这趟无聊之行意义这么重大,竟帮助了一位女孩,一位在雨中等待援助的女孩,一位有着柔顺长发在雨中等待援助的女孩,一位有着柔顺长发在雨中等待援助的美丽的女孩,一位……顿时词穷,看来这句子是没必要再扩充下去了,原来我也能在别人需要帮助时及时出现,就像超人,但有一点必须说明——我内裤是穿在里面而非外面。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随便的人?”她打断了我的无厘头式的思绪,边说边用右手把垂下的头发顺到耳后,动作轻盈得像是微风拂柳。
“不会,我知道你接下来会问为什么,不过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而已”。
“真的吗?”
“嗯”。我接住她带问号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猜到我会问为什么?”
“这根本不用猜,当女的问男的问题时,如果男的答得不假思索且十分合她的意的话,女的都会问为什么。”
“你好厉害哦!”
“这算是褒还是贬”。我笑着说。
“请看着我的眼睛”。她止住了脚步。
我先是楞了一下,这句对白太过于戏剧化,在现实中听到一时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但既然是她自愿让我看的,我就没理由拒绝了。该用哪个词来形容这双眼呢?想不到,或许哪一个词都不足以完全概括,要贴切地形容它,可能要很多词语的堆砌,显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对于这双眼,倾吾所有形象、抽象思维只能如是说——舒服,如在朗晴的三月躺在嫩草地上感受青草味道般舒服。
“相信我了吗?”她扑闪扑闪地眨了三下眼睛。若是别的人以这样幼稚的方式问如此弱智的问题的话,我的回答绝对是——你贵庚。但对她不可以,理由说不清,或许是她的纯真与自然打动了我。
“嗯,其实你不用眨眼了。”
“我是怕你不相信嘛”。她微微笑了一下,嘴角显出两道柔和的弧线。在这样沉闷的天气,遇到这样一位全身透着灵气的长发女孩,无疑为即将成为回忆的时空增添了几分色彩。忽然间有个想法——我要为这就要成为回忆的时空起一个名字,至于什么名字嘛,我想以她来命名是最合适不过了。可她叫什么?
“能知道你的名字吗?”话一出口,就觉得有点突兀,这问的好像有点迟。
她带着笑容说:“我叫陆梦茵,外语系的。”
“难怪,我叫郑杰文,机电工程系的。”
“你刚才说难怪,难怪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只是我的一种感觉,刚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有一种无法名状的气息,而在你报上你的名字之后,也就给了我答案。”
“什么答案,能说给我听听吗?”
“答案就是你很诗意,跟你的名字一样。”
“谢谢。”
“为什么谢我,你的气质又不是我送给你的,我只不过将自己所见到的如实反映了出来罢了。”
“可你是第一个让我知道自己很诗意的人啊。”
“啊?不会吧!”
“我平时在班里比较少说话,我身边的人说我冷漠或是高傲的机率会比较大些,但绝不会说我诗意。”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淡淡的,视线望向前方的天际。以我的理解,这种视线代表的是内心孤独,主观上认为,这是她不应该有的,就像刚开始就觉得她不应该因没带伞而站在亭内躲雨一样。
“其实我是个在人群中找不到归宿感的人。”她把视线收回,再转90度望向我,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只是这时的笑容代表的是落寞。
面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如此坦诚的内心独白,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会意的点头。
“你的思维挺逆向的嘛,竟然用诗意来形容我这样的人。”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怎么相信我,那好,也请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微笑的看着我,我们以相同的频率眨着眼睛。
“看出来了吧!”
“这个先别说,我发现你的眼睛有点特别……”
“哦,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一只双眼皮,一只单眼皮,左边大点,右边小点。”
“这个我承认。”
“还有……还有一点……忧郁,对,是忧郁。”
我不眨眼了,只是直直地望着她,也顾不上这礼貌不礼貌。我想,被人看穿心事的表情大概就像我现在这样吧。意外的是她也不躲开,或许人在暂时脱离了喧嚣的同时,也把心理防备卸下了吧。
“你……看够了没有?”她忽然把头偏侧一点,以慢于平常的频率眨着眼微笑着说。
“啊?没……哦不,基本上,这个……对不起。”顿时我觉得脸烫得可以当太阳用,说话语无伦次。
“很多人说我的眼睛很好看,你不会是被迷倒了吧?”她语气十分调皮。
我猛点头以示同意,幸好有个台阶下。刚以为度过难关,她却说:“既然这样,你就说说我双眼的特点吧,文体不限,字数随便,但不能敷衍了事,现在开始。”
“可以让我想想吗?”
“不行,想了之后就会有掺假的成分,我不喜欢,我喜欢你如实的把看到的反映出来,快说。”她睁大眼睛,作威逼恐吓状。
“哦,报告陆小姐,你的睫毛很长。”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还有,你的眼睛黑白分明,像雪一般的亮,跟你的眉毛搭配起来,给人的感觉如青山绿水般清新。”
“这个我承认,还有吗?”
“还有?还有就是你没有经过我允许就套用我说话的方式,这是侵权的行为。”
“你说的不错,不过我不会给你赔偿,因为刚才你也没经我允许就看了我那么久,算是扯平了。”
“同意,我还要补充一点,你很会耍赖皮,不过挺可爱的。”
“我耍赖皮真的很可爱吗?”她微睁眼睛笑着问。
“对于这个问题,无论是电闪雷鸣还是天蹦地塌我都会说‘真的’。”
“哇,你说话太有诚意了,害得我想不承认都不行,谢谢你”
“不用。”
“真的谢谢。”
“真的不用。”
“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
我怕她谢个没完,只好点头当是接受。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我怀疑她有某种程度上的偏执,还有,她说她平时表现的比较冷,可她刚才的表现分明就是一个开朗活泼的女孩,那么,哪一面才是她本来的个性呢?虽说人都具有两面性,但我坚信,她只有一面,至于原因嘛,没有,还是感觉。或许我也具有某种程度上的偏执。
雨下得更大了,不过,已经可见宿舍楼掩映在雾气之中,可就在此时她停下来说:“杰文同学,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我跟你的相遇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
“这重要吗?”
“没有,只是感兴趣而已,说说看嘛。”
“是偶然还是必然那就要看你自己是如何看待,其实你问的问题换一种说法也就是我们是不是有缘,可缘是什么呢?个人认为它是某一特定时空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偶然的关联。但很多人却认为是必然的关联,这未免有种宿命的味道,‘缘分天注定’这句话就是这种观点的一个例证。”
“你的意思就是说,人们对缘分的理解有唯物跟唯心两种罗。”
“聪明。”
“那就是说,无论用唯物还是用唯心的观点,我们俩都是有缘的哦!”
我笑着说了声同意。其实在三年前,我也认为缘分是冥冥中注定的,要不然天南地北的两个人怎会碰在一起?后来才知道无论两人以哪一种方式相遇都跟走路踩着屎,车上遭遇扒手或者是路上踩蕉皮摔倒是同一码事,都是偶然性、随机性的事,只是人们一相情愿地将他们不同看待而已。
我们加快脚步走到女生宿舍楼底时,我发觉她右手的衣袖都湿透了,还在打着喷嚏。
“赶快上去把衣服换了,然后吃点感冒药睡上一觉吧,这种天气要真感冒就麻烦了。”
听了我这话之后,她楞在那,双眼很讶异地看着我,然后说:“现在我对你做一个总结——你是个说话有趣却假装冷漠的热心人。”
我笑着问:“是吗?”
想不到她竖起三只手指说是,我真的被她这个动作逗得大声笑了出来。我还没止住笑,她又说:“谢谢你的关心,要不是你一路把伞倾向我这边,恐怕我湿的比你还多。那……我们下次见。”
我也笑着说下次见,同时把属于她的东西还给她。她接过东西后给我留下个微笑,然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心里在想,下次你还记得我才怪呢,漂亮的女孩最缺乏的就是记性,就算你记得,我想也要在假装挠了半天后脑勺之后才承认吧。
走出女生宿舍的楼底,我才发觉自己湿了一大半,顿时寒颤连连。为什么刚才不觉得呢?这有点像动画片中的人物,分明是踏空了却要待到往下看的时候才直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