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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结婚时代

小西把头拱进丈夫怀里:“爸真好!……建国,如果爸不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就不原谅我了?”

“那是!说走就走,请示都不请示!知道什么是‘七出’吗?”

“古代遣散老婆的七个理由——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得感谢共产党感谢新中国——”

“你想说,如果在古代,我这样的女人早就该被你‘出’出去了。”

“都够‘出’一百多回的了!”

二人同时笑了,笑得同时冒出了泪花。何建国把小西走后他家里发生的事情埋在了心里。决定永不告诉小西。

那天晚上,何家男人们从亲戚家做客回来,发现了小西的不辞而别,众人当场震怒。建国爹终于说出了他一直想说怕儿子生气而一直没说的话:跟她离婚!马上离!自作主张把孩子给做了,这是多大的罪过?自己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还敢在家里摆城里人的谱。你再是城里人再有文化身份再高又怎么样?只要对家里人没用,家里人就不会高看你!何建国当场答应了父亲的要求:离婚。顾小西的擅自离开使他在生气的同时,也有一种如释重负,他可以忍受她的无理取闹,却无法忍受她的为他承受。现在她既然率先决定不再承受,那么,他们之间的那最后一丝联系,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就何建国离婚的事情商量了很多,甚至商量到了再为何建国找什么样的媳妇的问题。建国娘看中了村东一个谁谁家的姑娘,遭何建国一口拒绝。同时再次为自己悲哀:他若不是一个“两地人”,何至于这样难?要么跟小西那样的城里女孩儿,要么跟村东那个谁谁家的姑娘,关系都会简单得多。建国爹到底是到过北京见过世面的,也否定了建国娘的建议,跟儿子说,咱找一个建国那样的、从农村考出去的闺女!何建国苦笑笑没有说话。

后来,小西爸打来了那个关键的电话。说它关键,不仅是因为让何家知道了小西出走的实情,同时,还让何家感到很有面子:儿子的北京老丈杆子主动打电话修好来了,他们还是怕他们儿子不要他闺女!要是没有后面这层意思的作用,小西也很难得到原谅:你病了,病了可以说嘛,为啥不说,?腿就走?但是,建国爹也没说就此彻底原谅了小西,就为一个电话就原谅,哪那么容易?他最后的话是:建国,跟她说,今年我和你娘就要抱孙子!

这天是情人节,但也是阴天,只是没有下雪。小西立在办公室窗前向外看。她正在等陈蓝,陈蓝今天来结版税。走廊里有人高喊“简佳”,没有人应。显然简佳不在。小西犹豫片刻,高声答应着向外跑去。电梯边站着发行部主任,一手执玫瑰一手撑电梯门,他还要继续上楼。小西快步跑近,没等站稳,对方已把那一大捧红玫瑰花束移交到了她的怀里。是够沉的。
“简佳的。传达室不让快递进。我给带上来了。”
言简意赅面无表情说完进去,电梯门无声滑上,片刻,开始上升。小西捧着花儿穿过走廊向回走,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件事儿:谁给简佳送的花,没听说她跟谁谈恋爱啊!这才低头去看花丛中插的牌子,不看犹可,一看气都喘不匀了,送花人居然是她的弟弟顾小航!下意识一把拔出那牌子塞进裤兜,这要叫同事们知道,不又多了一道茶余饭后的谈资?同时紧张思索发行部主任看没看到这个牌子,看到了,知不知道顾小航是谁,由于精神过于紧张,剩下的路都不记得是怎么走的了,全凭着脚给带回到了办公室。到办公室后,发现陈蓝已经来了,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街景。
陈蓝捧着一大捧红玫瑰走出电梯,迎面遇到正要进电梯的简佳,简佳自然要盛赞那花,于是陈蓝告诉她是“一个读者托顾小西转交的”。
“哪里的读者?”
“就是不知道啊。没留名字,什么都没留。”
“够感人的。”
“够让人纳闷的。”
“没准是一个暗恋您的人哪。”
“拉倒吧。我不至于连这点自知之明没有。我专门写婚恋情感我还不知道男人?男人对女人的喜爱标准永恒不变——二十岁!不管二十岁的男孩儿还是八十岁的老头儿,喜欢的都是二十岁的女孩儿!……走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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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佳为陈蓝的话触动,同时庆幸,庆幸自己及时、明智地从那场注定要失败的感情游戏中拔出了脚来。
办公室里静静的,只有键盘的答答声响,简佳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工作。来电话了。简佳的手机。简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手机显示的是顾小航;之所以还是接了,潜意识里想接,自己给自己的理由是,为什么不接?身正不怕影子斜。顾小航上来就问她花收到了没有,她几乎一秒钟都没耽误地就明白了陈蓝抱走的那花是怎么回事。都忘了最后怎么回答的小航怎么放下的电话了——心中怒火万丈——收了电话,就走向小西。小西看到了简佳脸上的神情,立刻明白。于是道:“是我借花献佛,把小航送你的花给陈蓝了。我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也得征求一下我们的意见吧?”
“简佳,我能理解你对小航的感情。”小西推心置腹,“他的确可爱。但是世界上可爱的东西多了——公寓可爱别墅可爱?别墅可爱。可我现在还不是得住在公寓里——谁能因为可爱就一定能让它属于自己?……小航是年轻不成熟,咱不该啊!他呀,现在不过是跟那些跟他同龄的、小公主似的女孩子在一起待烦了,乍一接触到你这种独立的、不会时时缠着他的,而且还善于照顾别人、懂得体贴的,就觉着找到真爱了。”
“听你这意思是说,我勾引了你的弟弟?”
“我可没这么说,我不过是说你比他大比他有经验,在感情这艘航船上,你应当负有把舵导航的主要责任!”
“你还是这个意思——我利用我的成熟勾引了你弟弟!……告诉你小西,我没有勾引过任何人,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我从来就没有过!”
“你没有?没有,他怎么突然地又送起你玫瑰花来了?”
这时简佳手机又响,蓝莹莹的,像是个有生命的活物。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电话。顾小西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简佳,带着警告和制止——于是,简佳被彻底激怒,被对方的无理无礼激怒。她并没有打算接受小航,包括他的玫瑰,但是,接不接受是她的事,要拒绝也得由她拒绝,你顾小西凭什么干涉,自作主张把她的花送人,谁给你的权利?你不想让我接电话我就不接了吗?笑话!简佳迎视着小西的眼睛,一只手拿起电话,按了通话,送到嘴边:“小航……”本想镇定自若说下去的,但是刚吐出这两个字来嗓子眼儿便被卡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硬要说,非哭出来不可。可是她不能哭。不能让小西看到她哭,更不想让小航知道她哭。可是要是不哭,她就说不了话。显然小航在那头急了,连声发问,声音大得顾小西都听得一清二楚:“简佳!简佳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我姐姐怎么你了?要不要我给她打电话说她?她这人太不像话了!……”
听到自己的亲弟弟跟一个外人这样谈论自己,小西气得手冰凉,脑子嗡嗡响,心在胸腔里打鼓般跳,她极力想控制自己,控制不住,再控制下去,她就要炸了!起身,向门口走去。
小西回妈妈家。回家后发现弟弟小航不在,暗叫不好。小航肯定是和简佳在一起。
小航的确是和简佳在一起,而他之所以能和简佳一起,恰恰是小西促成的。但简佳也感觉到两人的悬殊,当然,主要是年龄,还有简佳曾有过的一段情史。但小航似乎不在乎,还反过来劝她。他认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希望简佳郑重考虑。但是简佳仍认为他们不合适。
小航决定先跟父母谈。否则,说什么都是白说。他不想拍胸脯说大话。他说,他要和简佳结婚。听到儿子的决定,小西妈的反应只能用“震惊”一词形容。这天是星期天,晚饭后,姐姐、姐夫也都在家。顾小航专门挑了这样一个全家人都在的时间宣布这件事情,以示郑重。
小西妈极力保持镇定,苦口婆心地劝说小航,但无济于是。小西妈深为自己的一对儿女心忧,为什么在婚姻上他们都是如此盲目。还是自己有偏见。不,小西妈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理论或原则性的问题,小西和何建国的婚姻难道不是证明她的观点是对的吗?
次日上班。开完周一的例会后,简佳和顾小西一前一后回到了简佳的办公室。小西进屋,把门关上,叫了声“简佳”,声音不大,简佳却吓了一跳,显然是没料到小西会来。她扭脸看她,目光里满是戒备。小西说我想跟你谈谈;她立刻说她不想谈,说罢坐下,打开电脑,工作,这时听到小西说:“不谈也可以。我单方面通知你,我爸妈坚决反对小航跟你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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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佳蓦地抬头:“谁跟你说的我们要结婚?”
小西哼了一声:“你就别装了,小航都招了!跟你说,我爸妈坚决反对!”
简佳有一会儿一动没动也没说话,而后突然起身,穿外套,拿包,连个招呼都没打,走了,小西迷惑地送她走。
简佳在工地上找到小航时他刚陪一个重要客户看完房子,看到她不期而至先是意外继而紧张:“出什么事了?”
简佳直直地看他说:“你跟你爸妈说要跟我结婚?”顾小航点了点头,简佳又说:“但是你爸妈反对?”小航又点头,同时对他姐恨得牙痒,在心里不停地骂着“大嘴巴”“长舌妇”。 这时听简佳又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打算要根据你的打算。”
“我打算一直说服到他们同意为止。”
“我跟你一块儿,坚持到底。”简佳清清楚楚地说。小航不明白,不明白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缘于什么。简佳说了:“当初我和刘凯瑞,他从来没有把我引荐给他的家人,他跟我说,我们的事和他们无关。后来我才知道不仅有关而且关系很大。更不要说跟他的家人说要跟我结婚。”说到这里她停了停,“是他使我懂得,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就看他想不想跟你结婚……”

那天他们都没有再去上班,开车出去漫游,没有目的,跟着绿灯走,一直开到了郊外。饿了,停下车,在路边的一个小馆一人吃了碗面。这天天非常好,阳光灿烂,吃罢面走出小馆,二人不约而同信步走去,肩并着肩。
“小航,你到底看上我哪了?”走了一会儿,简佳还是有一点儿沉不住气,问。
“逼我恭维你?”
“不是不是。我是真的觉着自己配不上你——”
“又来了。”
“真的。你看你,年轻有为,人帅,家境好。而且是一个到目前为止还跟父母居住在一起的好孩子。”说到这里忧郁一笑。“而我呢?我把自己的条件一条一条写下来跟你比,发现除了外貌上跟你还有得一比外,其余就没有能跟你比的地方了。”忧伤一笑,“就是外貌上我也没法跟你比,花无百日红,我还比你大,女的本来就比男的老得快……”
 没关系没关系,四十岁之后,我带你去整容,咱整出一个韩国美女!”
“小航,我们在说正事!”
“简佳,在这个世界上我接触最多的女性,”小航慢慢说道,“是我母亲和我姐姐。我母亲是个事业型的女人,家人对她的需要永远要让位于她的工作。比如,她做饭很好,但我们全家除在节假日能偶尔吃到她做的饭外,通常都是吃食堂。再比如,医院里有事和家里有事,她一定是放下家里的事去医院。小时候有一次我发烧,半夜她接到手术室电话,扔下我就走了。她回来的时候我烧得都迷糊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抱着我哭,当时我想以后妈妈也许会变一变了,结果以后,一切照旧。至于我姐姐,你了解,她人不坏,但是大大咧咧任性自我,做事很难去考虑别人的心情,体会别人的感受。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做个男子汉,做一棵能让小鸟栖身、让常青藤攀爬的大树。遇到你之前我接触的女孩子也都是些小鸟、常青藤,这使我还以为女人就这两类,一类是我妈妈那种,事业型的;一类是我姐姐那种,小鸟常青藤型的。我没料到还会有你这种型的——”
“我是哪种型的?”
“兼具了这两种型的长处。”
“不会吧!”
“再努把力,就会了。”
“哇!你这家伙,在跟我使激将法啊!”
同时简佳自然而然伸手向对方拍去,顾小航一躲,简佳拍空,身体前倾,被顾小航一把拉住,拉过头了,将她拉入了怀中。二人极近距离对视片刻,嘴唇慢慢向彼此靠去……
北风掠过树梢,带着欢快的尖叫。


建国爹给建国打电话来了,两件事:一、他给顾家找的保姆顾家满意不满意;二、让建国给他哥建成在城里头找一个工作。家里盖房子,需要钱。而且,提出了条件,必须找一个挣钱多活儿还不要太重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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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对建国爹给找的保姆小夏很满意。建国爹的第一件事何建国很容易答复了,而且是一个令大家皆大欢喜的答复。第二件事就令何建国颇犯踌躇:哥哥高中毕业,毕业后一直在农村干活儿,这样的经历想在北京找活儿干,上哪儿去找挣钱多活儿还不重的营生?他跟父亲委婉表达了这层意思。父亲说如果他办不到,让小西办,小西办不到,让她家里给办。口气很大,不容商量,颇有点儿给小西和小西家一个立功机会的意思。从他爹的角度想,他爹能有这样的态度完全可以理解——不是为他给她家找保姆,是为小西“做掉了何家的孙子”。个中原因何建国还不能对双方说,事情难,就难在这个地方:他不可能说他爹要求过分,同样,也不可能跟小西家理直气壮。他决定自己先办办看。他的同学同事朋友不少,但都是IT界的,一圈电话打下来,都帮不上忙,后来他想到了小舅子顾小航。顾小航在建筑行业,有比较多的工作适合何建成那样的人去做。他回家后跟小西说了这事,小西让他自己去跟小航说,她说因为简佳的事,不想跟小航打交道。

何建国给小航打电话,吞吞吐吐刚说了一半,没料到小航不仅万分热情,而且约他见面,说是见面谈,吃饭谈,他请客。当下就令小西警惕:小航想干什么?想收买何建国吗?没用。他和简佳的事,她说了都没用,别说何建国了。

小西猜得一点儿不错,小航对何建国的热情正是为了简佳。他不得不承认,简佳的话是对的——为了什么也不能不要爹妈。于是他决定改变战术,各个击破,先从姐姐开始。先是谈,让她将心比心,当初她跟何建国结婚时多少人反对啊,妈妈头一个就不赞成,结果呢,她还是跟何建国结了。妈妈也就认了。妈妈虽然厉害,但也非常聪明善于变通,真成既成事实了,她才不会为这个就不认她的女儿儿子。不料姐姐却说他这是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没看她为她那婚姻付出的代价有多大。然后说,“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感情固然重要,条件上的般配也同样重要——我希望你比我好。”虚伪!谈不下来又想到收买。姐姐不是一直为姐夫没开上车耿耿于怀吗?正好,把他的车让给他们。他早就想换辆车了,一直找不到理由,这总算是个理由。他那车十一万买的,开了三年,先削掉百分之二十,每年折旧百分之五,六万,他三万让给他们,那三万算他扶贫。姐姐听他如是说边立马取钱办交接手续边不停地嘟囔:“到底是亲姐弟啊。”但是一涉及到正事就翻脸不认人,受了贿却不办事,如同贪官。眼下姐夫送上门来找他办事,他正好趁这机会跟他也套套近乎。姐夫虽说人微言轻,但从他那里刺探点儿情报总是可以的。

饭是在银悦酒楼吃的,那是家著名海鲜酒楼。等菜的工夫小航就把姐夫那点儿事给办了。当场给他手下的一个包工头打了电话,让那人给姐夫的哥哥安排一个瓦工的活儿,令姐夫十分感动。小航这边刚把这事落实,他那边马上打电话给家里通报。何家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说近日收拾收拾就让他哥早一点儿启程。早来早挣钱。于是,后来的气氛越发地好了起来,那顿饭真没白吃,姐夫一高兴,酒后吐了真言。

“要我说,简佳不错,年龄大怎么啦?年龄大省心!跟别人那个过怎么啦?你以为你那个就真的是纯洁处女啦?现在什么不能造假?鼻子眼睛嘴,直到处女膜!我要说的意思是,这其实就是一个观念问题一个心态问题。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你的观念心态没问题,可是别人的有问题你怎么办?不错,是你娶媳妇,但你这媳妇是你自己的吗?No!她同时还是别人的儿媳妇别人的弟媳妇!啊,我们的儿子,我的弟弟,条件又不是不好,凭什么非要吃一盘别人吃过的剩菜?”姐夫说着一笑,“对了,顺便说一句,你们家的人一向最反对吃剩菜。”喝一口酒,又说,“你娶这样的一个人,丢的是大家的脸。尤其丢你姐的脸。她跟简佳一个单位还是朋友,简佳傍了一个大款傍了六年被人甩了,到头来,这人成了你姐的弟媳妇,你说你姐糟心不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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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航于是明白了,明白了后,愤怒了。与姐夫分手后就给姐姐打电话质问,在电话中痛斥小西虚伪,明明是为自己非要说是为别人。小西好不容易才弄清事情原委,怒不可遏。何建国说的那些事是不是事实?是。但是是一种片断组合的事实。归根结底,她反对他们俩在一起是为小航也是为简佳。何建国怎么这么小人没有原则?人家请他吃顿饭他就能背叛她给人家喂好话?放下电话后就去了娘家,得赶紧跟爸妈说明情况并商量对策。从女儿颠三倒四的诉说中,小西妈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下和老伴一合计:不跟小航谈,跟简佳谈,正面谈。大家商量后定:这个周末,请简佳来家,由小西出面去请。想想也是,跟简佳把事情说清楚了,简佳退后了,小航还能怎么着。但谁也没想到,简佳的坚持和对小航的认真。


 


刘凯瑞在办公室里等顾小西。约好十点,现在十点一刻了。这时门开了,顾小西随秘书进来,微汗涔涔气喘吁吁,路上堵车,最后一段路她是下了出租小跑着来的,她奉命来跟刘凯瑞谈给陈蓝的书赞助的事,陈蓝又要出本新书,社里建议找人赞助,于是想到了刘凯瑞。

明知简佳来谈会更有力度,但是简佳坚决不来,只好她来。刘凯瑞看就顾小西一人很是失望,他表示赞助谁都可以,除了陈蓝。

从刘凯瑞那儿离开后小西没有回单位,直接回家。何建国奉命去湖北“技术支持”,走前交代她说他哥哥这几天就到,让她这几天争取下班早一点儿回家,他哥哥头一次到北京,一个人,人生地不熟。何建国在电话中已把家里的地址以及行走路线详细跟他哥说了,他哥虽说没出过远门,但是对一个大学都能考上的高中生来说,这点儿困难应当不在话下。小西对于何建国要她好好接待他哥的要求,满口答应诚心诚意。她对建国那个哥哥印象不错。那人话不多,心很细,知道体谅人。小西在何家,他常让他老婆替小西干这干那,干活儿,都是他老婆干重活儿,让小西打下手。为此,她对那两口子满怀感激。

小西往家赶,她回来得很是时候,建国哥何建成正等在她家门口,但让她始料不及的是,等在家门口的,还有建国爹、她的公公。何建国并没说他爹要来啊。把父子俩领进家里,借出去买菜的工夫给何建国打了个电话,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爹要来的事。何建国说他真的不知道他爹要来,听口气不像是假的。他爹来干什么,总不会专程来送何建成吧?何建成三十多了又不是没文化,就算没来过北京,也用不着人送。多一个人来多一份花销,他家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他爹来肯定有事,当即高度警惕,她那个公公,绝对是没有大事不登门。他会有什么事?哪方面的?她办得了办不了?他总不会逼着她当场给他生出个孙子来吧。同时给小航打了个电话,通报了何建成已来的消息,让他做好接待安排的准备。电话中小航态度冷淡,但是答应了。答应了就成,态度如何她不在乎。

建国爹这次来还真没别的事,还真就是为专程送他的大儿子。严格说不是为“送”,而是要亲眼看着顾家给大儿子把方方面面的事情落实好。他不相信老二,老二在他媳妇他丈母娘面前太?。老大不爱说话,遇事从不争,安排得不满意他绝对是委屈着自己。老大是他心里的一块病。

建国爹对顾家给大儿子安排的住处首先就不满意,住的是简易工棚,上下铺,窗户很小,有的还没有玻璃,糊着报纸,被风吹得直呼扇,到处暴土扬尘。并且对做瓦工也不是很满意,他希望大儿子的工作不累还能多拿些钱,他就是怀着这样一颗喜忧参半的心离开了工棚。是夜,建国爹睡在穿两件褂子都嫌热的小儿子家里,想着睡在工棚的大儿子,怎么也睡不着,很想给小儿子打电话絮叨絮叨,让他再跟他媳妇说说,能不能再给换一个好一点儿的地场儿。又怕儿子一着急再跟媳妇吵,惹得小公母俩不和,对建成更不好。只好忍着,想第二天就去工地,再给大儿子送床被窝过去。次日一大早起来,他就把这话跟儿媳妇说了。儿媳妇这次倒是表现不错,很爽快地答应,当即把家里最厚的一床缎子面被子给找了出来,还让他打车去,给了他打车的钱,还给了他饭钱,说是她晚上回家有事,可能要晚一点儿回来,来不及给他做饭,让他去楼下的小馆吃。他嘴上应着心里清楚,回家有什么事?她的事就是不想跟他在一块儿呆着,她嫌弃他。不过同时心里一动,对儿媳说时间晚了就别回来了,在娘家睡下算了,省得来回跑。心里想的是,儿媳不回来,大儿子就可以来家住,虽说不是个长久的法儿,也不求长久,能住一晚是一晚,已经立春了,一天比一天暖和了。小西听建国爹这样说,只当公公不愿跟她同住一屋—— 一如她不愿跟他同住一屋——尤其何建国不在家时,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没话还得找话说,都累得慌,当下对公公的建议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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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爹吃罢早饭,就去了工地,没找到人。工人们已经出工了,工棚门上了锁。打听旁人,说是中午也不回来,晌午饭都在工地上吃。他只好回了家,想吃罢晚上饭再来。吃罢晚饭,他再次去了工棚,这次找到了建成,跟建成说让他跟他回家住。建成不肯。说是别说这事没经过弟媳妇同意,就是弟媳妇同意,他也不会去,他这就给人添不少麻烦了。这孩子就是忠厚,有事先替别人想。建国爹没法子,只好又返回小西家,拿上那床被窝,夹着,给儿子送去。工地工棚里灯光昏黄,因为太冷,工人们都早早钻进了被窝。建成是新来的,只能睡正冲着门、因而也是最冷的那个地场儿。建国爹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难受得不行:两个儿子,一个上了大学,一个没上,上和没上,地下天上。小儿子过的啥日子?大儿子过的啥日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从工地回来,发现又忘带门钥匙了。村里人,就没带钥匙的习惯。于是,蹲在门口等。有过往邻居问他需不需要打个电话,他说不需要。建国说他十一点多就能回来,这会儿已经十点多了。他宁肯在门外等一个钟头,也不想给儿媳妇打电话要钥匙,不想让人嫌弃。

其实这一次建国爹还真是误解小西了,小西回家真有事而不是嫌弃他。就是嫌弃,也不会这时候嫌弃。何建国不在家,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接待好他爹,这节骨眼上她撇下他爹回娘家,不是没事找事吗?但事情也是巧了,她必须今天回家跟爸爸把书的授权合同签了,有了合同才好去跟刘凯瑞谈赞助一事,赞助小西爸爸出书。若不是因为惦着建国爹父子这几天来,她昨天下班后就直接回妈妈家不回自己家了。本打算合同签完了就回去,见建国爹不让她回去,她也就乐得就坡下驴,不回去了。想想也没什么非回去的必要,晚饭安排好了,煤气啊水啊的不让他动,就一个晚上,何建国今天夜里就能回来,能有什么问题?而爸爸的书必须在晚上签了次日把合同带到社里去。

小西爸那本书社里本来是定下来出的,不料在社委会最后的选题会上,遭发行部主任坚决反对,最后建议自费出书,拉赞助。可去哪儿拉去?会散后回编辑室的路上,简佳苦苦思索,突然之间,想到了刘凯瑞。

那天小西同刘凯瑞谈完回来后告诉她,刘凯瑞说可以赞助,但有两个条件,一是不赞助陈蓝,二是得简佳去谈。简佳当下冷冷一笑,此事就此作罢。现在,她决定,为顾教授,去向刘凯瑞拉这笔赞助。小西劝她慎重。尽管小西知道如果简佳若能就此和刘凯瑞重归于好,她弟弟的问题就算是解决了,但也不想为这个就怂恿别人往火坑里跳。不管刘凯瑞有多优秀,她也认为,他那里终究不是一个女人的正常归宿。也想到简佳这么做可能是为了表现给她家里人看,但同时她知道,没用。于是事先把这所有的话跟简佳说清楚了,她不能装聋作哑利用别人。简佳一笑置之,说小西过虑了,说她之所以要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她自己,她不想让顾家为书出不了的事情误会她。当即给刘凯瑞打电话。刘凯瑞说希望能够面谈。她一口答应,并约好当晚就谈。并且,当晚就谈妥了。次日一上班,就跟小西说刘凯瑞答应了赞助,让她今天回去跟她爸把书的授权合同签了,免得夜长梦多。

上班后,小西把签好的合同交给了简佳;下班后,直接回爸妈家。爸妈当时还提醒她说,建国不在她公公一个人在家好不好?她说这是她公公的意思。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小西就洗洗睡了,全然不知道建国他爹这会儿正等在家门口的楼道里。楼道里没有暖气,冷得很。建国说十一点回来不知为什么十二点了还没有到,冻得他站不住蹲不住,来回颠倒着两个脚蹦?。何建国就是这时候到的,在他爹在他家门口来回蹦?的时候到的,登时愤怒。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让顾小西接待好他爹他哥,走后又不断为这事给她打电话,想不到她竟能撇下他爹一个人回了娘家!建国爹倒是替儿媳妇解释了几句,但是根据何建国对顾小西的了解和顾小西以往的表现,他怎么能相信那解释?想当然认为父亲是为息事宁人才不得已而为之。但是这事,他没法“息”,“息”不了!进家后先下一大锅热腾腾的面给父亲吃了,照顾父亲洗了个热水澡让他上床,就去拨顾家电话,质问。盛怒中理智尚存,拨的小西手机。顾家座机在客厅,一响,全家都听得到,这时已是半夜,顾家早该睡了。但是小西的手机说“已关机”,就是说,她也睡了。她倒也能睡得着呀!他哥哥来的当天她就把他送到了工棚,扔下他人地两生的老父亲一个人在家,她自己跑出去躲清闲去,心真够狠的!手机拨不通,他想也不想,就去拨座机。这时建国爹闻声赶出来拦他,说不中,看吵着了她爹妈;何建国咬牙切齿说她不把我爹妈当爹妈,她爹妈也就不是我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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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一片静寂,都睡了。电话铃响起的那一瞬,小西妈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当反应过来是电话铃声时,马上想到的是6床出问题了,6床上午做的肝大部切除,切的过程中大出血,报了两次病危。这样想着下床光着脚摸着黑就向客厅走,不小心膝盖撞着了椅子,疼得她“哎呀”出声。小西爸急得满墙胡乱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了灯的开关,把灯打开。

小西妈到客厅时,小夏已经接了电话,到底是年轻,反应快动作也快,正对电话小声说:“小西睡下了……好,我去叫。”小西妈问是谁,小夏说了是谁,小西妈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一声不响回屋。已是夜里一点多了,他有什么事,就不能明天再说?打家里电话,明明知道他们已经睡下,明天都还要工作,她和小西爸年纪都大了身体还不好,他这么干,是什么意思?当时就觉着胸闷,回屋后服了硝酸甘油,服了安定。小西爸埋怨她说就是医院有事也不用这么急。她说就是医院没事,大半夜的,睡得好好的,电话铃这么一响,也受不了。又说,儿女的婚事处理不好,父母得跟着遭一辈子罪。他们都本能感觉到,何建国这样一反常态地找小西,肯定是两人之间又出问题了。

小西迷迷糊糊来接了电话,电话那头何建国劈头盖脸暴风骤雨,小西没听完就把电话给拔了,解释都不解释。肯定是她那个公公又在中间挑拨离间了,嫌给他大儿子没安排好住处呗。心里头也是火直冒,明明知道她爸妈的生活习惯还这么干,什么意思,破釜沉舟了不打算过了?

小西猜得不错,在小西拔断电话的那一瞬间,何建国想到了离婚。次日吃罢早饭他和父亲去看他哥,几经辗转打听,找到了他哥干活儿的地方。他哥正在跟一个瓦工干活儿。那个瓦工不错,也是山东人,对何建成很是照顾,毫无保留地教他技术。何建成非常满意。那个瓦工对何建成也满意,说他心灵手巧,一点就透,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单挑了。看到哥哥状况,何建国心里一下子平和了,这才肯耐下心来听父亲关于昨天情况的详细叙述,听完了,才知道可能是有点儿冤枉小西了,才想到也许小西回家确实是有事,才想到他爹进不了门是因为他自己没带钥匙不能全怪小西。这时父亲跟他说顾家这回表现不错,看来,只要他们想办的事,还是能办成的。同时问儿子,能不能再跟小西好好说说,让她家把何建成的住处也给解决了,那工棚也太孬了。何建国没马上答应。人家给哥哥安排了工作,安排得不错,马上又提新的要求,不好。心里还有一个顾虑是,不知昨天深夜打的那个电话在顾家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于是跟爹说缓缓再说好不好?爹想了想,同意缓缓再说。

刘凯瑞十点半到,来签赞助合同。最后和简佳、顾小西达成协议,由刘凯瑞来赞助出版小西爸爸的书。简佳帮顾小西这个忙,原本也是看在顾小西同事的面上、以及小西爸爸这本书的确不错,而刘凯瑞愿意赞助这本书却是因为想和简佳重修旧好,但没想到简佳依旧断然拒绝,并很坚持。这让刘凯瑞有些恼火,两万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他花钱的原则是,每一块钱,都要花得合理。如果是这样,就不合理。事情不在钱,在于他们违背了游戏规则。当时拿出电话给顾小航打电话,说要跟他谈谈。

晚上,小西刚一进家,小航屋门立刻开了,显然,他一直在等她。见到她马上说,有事要跟她谈。她进了小航屋,关了门后,小航跟她说了与刘凯瑞通电话的事。电话中,刘凯瑞愤怒谴责了他们的无耻。小航听说了这事,比刘凯瑞还要愤怒。“为什么?”他问小西。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刘凯瑞的钱?”

“因为他有钱!”

“有钱的人多了!”小西一下子张口结舌回答不出话来了。不用说,小航的分析敏锐准确。小航继续道:“这事绝对是你干的,你们那儿没有人知道刘凯瑞和简佳的事。你是在利用简佳,你就是想把简佳往刘凯瑞那里推!你为阻止简佳当你的弟媳妇丢你的脸简直是不择手段。……顾小西,想不到你会这么无耻!”

小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小航说的事实全是那个事实,但结论不是那个结论。可是,什么叫做事实胜于雄辩?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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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建国下班。下班后,开着车去了他哥哥的工地接哥哥。说好爹在的日子,每天下班他去工地接他哥回来吃住。最终建成同意了回家吃,但是坚决不同意回家住。何建国到的时候,见他哥正在挖沟,春寒料峭,哥只穿件单褂儿头上仍是腾腾的汗。哥哥不是干瓦工吗,这是瓦工干的活儿吗?问哥哥怎么回事,哥哥说,今天早晨,包工头通知他,以后不让他干瓦工了,他没技术,干不了。何建国一听就急了,当下给小西打电话问。小西一听也有点儿蒙,忙给小航打电话,小航在电话那头态度极其冷淡,说力工怎么啦?他原本就该着干力工!说罢收了电话。

事实是这样的,那包工头安排何建成做瓦工有他的交换条件,即:让顾经理在他的工程单上签字。但是他的工程达不到验收标准顾小航不能签字。包工头倒也朴实,立马直通通就报复上了,说是:“顾经理,你那亲戚干这几天瓦工,人家反映说他啥都不会,瓦工我看他干不了,只能干力工!”顾小航轻蔑地看那人一眼,扬长而去。他从不拿工程质量做交易,尤其不跟小人做交易,但何建成的瓦工也就此泡汤。这些事他不想跟姐姐讲,讲了是力工,不讲也是力工,讲它干吗?而且,他也犯不着跟她解释,他又不该她的。

小西跟小航通完电话,肺都快气炸了。拿准了小航这么做是为简佳的事,是报复。再拨小航电话,他干脆按了忙音,不接她电话!这人怎么这样?明知道她和何建国现在的关系如同一根绷到了极限的钢丝,一碰即断,他这样做岂不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再拨小航电话,还是不接。跑到街上,用公用电话拨,一拨就接了。小西在电话中吼了起来:“顾小航,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那边顾小航根本不回答,一下子就把电话挂了。小西想都没想,冲出家门,打了辆车,直奔简佳住所而去。

简佳这时正在家里拿着计算器算她的积蓄,存单存折摊一桌子。

由于小航家人的坚决反对,小航和简佳做了一个大胆决定,买房子。买一栋他们共同居住的房子。小航父母没同意前,他们同居,等到他们同意,就结婚。做出了这个决定后,二人的沉重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尽管简佳曾跟刘凯瑞同居过,但那是不一样的。那时,她只是刘凯瑞的一个外室,现在,她和小航将是彼此的惟一。小航约她下班后一块儿去看一个楼盘,是小航经过反复挑选察看后选中的地方,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小区共三期,一、二期已住上人了。一律正南正北的板楼,最高六层,楼与楼的间距达三十多米。简佳一来就喜欢上了,仅从外观上看,就喜欢了。他们约好明天去交首付。
何建国自从看到哥哥何建成干苦力的模样后一直于心不安,也理解父亲的想法。于是和父亲一合计准备去顾小西家和小西妈妈亲亲谈谈帮哥哥换份舒服工作的事。但万万没想到的是顾家得知此事后,顾小西和小西妈妈却找借口躲开了这次见面,这件事再次让何建国的父亲很不高兴,认出被顾家看低了,他甚至建议何建国和顾小西分开再找个老婆。…………

上午一上班,简佳就跟主任请好假说是下午有事要早走一会儿,早就跟小航约好下午三点在售楼处集合,交首付。当时小航说开车来接她,她坚决不让。她在东南,顾小航在西北,售楼处亦在西北,何必?小航同意了,但是叮嘱她不得以任何借口迟到或者不到,因为,交购房首付对他们来说,是一件意义远超过购房本身的事情。昨晚回到住处,她给小航发过短信,没什么特别的事,说说话而已,小航没回。打电话过去,说是“没有开机”,想是手机没有电了,又不敢打顾家座机,只好忍了一晚上。一个晚上都没能联系,很不好过。上午开了一上午会,讨论顾教授书的封面、印数、宣传方案以及书的题目,发行部也派人参加了,因为有赞助有刘凯瑞,发行部对这本书表现出了难得的热情,按常规,他们才不会对这样一本无名作者的学术书有兴趣。会一直开到中午吃饭。这其间简佳溜出去给小航打过电话,“无人接听”,想他正忙,也可能因环境嘈杂没有听到。他说过,今天上午去工地。中午吃完饭她出去洗碗的工夫,小航打电话来了,打的办公室的座机,小西接的。洗碗回来后小西告诉她,小航来电话了,说是下午他有事,他们约好的事情不能去了。简佳不信,当场给小航拨电话,这次小航接了,声音礼貌得不正常,如果不是说冷淡的话。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问那什么时候再去,说是再说吧。接着说他正忙,不容她再说什么就收了电话。简佳慢慢收了电话,心里感觉不妙。她看小西,小西也正看她。于是,她直截了当问了:“小航怎么了?”

小西简洁道:“你跟刘凯瑞谈赞助的事,他知道了。”

“你跟他说了?”

“刘凯瑞跟他说的。我没否定而已。”

“你为什么不否定?”

“首先,我没想到。其次,你怎么不想想你们的感情为什么这么脆弱?这么一点儿事都经不住,这叫事吗?……早劝你别动真情别动真情,你总认为我是为我弟弟不是为你,现在知道我为谁了吧?为你们俩!小男孩儿的变数太大,对你有感觉的时候,怎么都好;稍不顺心,掉头就走!你们俩呀,迟早得有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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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佳不等小西说完,拿起电话拨小航电话。小航接了,说“你好”,从前他接她电话时从来不说“你好”。但此刻简佳已顾不上计较这些,话语简洁直接:“下午三点原地点集合我等你!”说罢收了电话,同时心里也拿定了主意,他如果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那小西就算是说对了,他们俩真的不合适。

下午简佳本来想早一点儿赶到,不料因为路太远,对堵车时间估计不足,不仅没能早到,反而迟到了五分钟。那一路她急得呀,一身身地冒汗,如果因为她迟到他走了而最终导致他俩分手,她哭都没地儿哭去。车行至北三环时,干脆停下不动了,据说联想桥附近发生了交通事故。司机拿起份早报看,一版看完了看二版,二版看完了看三版,令简佳对他这种不同仇敌忾不风雨同舟的态度痛恨不已,殊不知人家这也是修炼出来的职业素质。车队里还夹了辆救护车,呜呜地叫,有什么用?一长串车,头连尾尾连头亲密无间,这阵势,别说车,过个人都难。据说墨西哥城因道路堵塞,有大亨已乘直升机上班,停机坪就是自家公司大楼的楼顶,有钱真好。但是前提是不能所有人都有钱,否则特权优势就又没了。你想啊,如果很多人都能乘直升机上班了,就像现在很多人都乘私家车出租车上班了一样,那么,空中便也会堵。堵在空中还不如堵在陆地,浪费能源不说,万一撞下个把飞机来,后果不堪设想。足可见科学无休止、过迅速地发展,对人类真不是什么好事。……正在简佳胡思乱想的当口,车移动!交通事故解除!她看了下表,长长出了口气。倘若剩下的路没什么意外,她按时赶到还有希望。

她迟到了五分钟。下了出租就向售楼处跑,跑近时,止住,看到小航了,站在售楼处门口,颀长的身材,俊朗的面孔,正在同什么人打电话。简佳痴痴地看他,竟有点儿不想走过去了。小航肯来,肯等她,说明他还在意她,想听她解释;但是,万一听完了她的解释,他不回头呢?还不如就这样,保留着一线希望。这时顾小航偶尔向这边看来——也许不是偶尔,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四目相对。他匆匆对电话说几句什么,收了电话,走下台阶,她迎着他,走过去,二人走近,停下。简佳想应该她先开口,但是还没容她开口,小航先说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和他谈赞助。”

“我没有说没和他谈。”

“这就等于是骗我。”

“我不这样认为。我并没有说假话。”

“假话有两种,一种是,把黑的说成白的;一种是,把黑的隐瞒起来。”

“小航,你不能不讲道理!不提他是不愿意让你多心,不愿意让你苦恼。我想我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可以了!”

“那好,我可不可以问你,你还有什么会让我多心、让我苦恼的事,没对我说?”

简佳愤怒得眼睛放亮,转身就走,小航哼一声也转身走开,二人相背离去。

…………

北风呼啸,树枝在风中摇曳,雨夹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化冻的河水又结上了一层薄冰,所谓的倒春寒来了,感觉上比冬天还冷,令何建国忧心忡忡。为了他住在工棚里的哥哥,更为了一直对哥哥住那种地方而耿耿于怀的父亲。该安排父亲早走几天的,早几天还春暖花开风和日丽呢!父亲拖着没走,是为他来的几件事没一件落实的,总是心有不甘。

这些天,小西一直住在娘家没有回来,美其名曰,她不在,他们父子三个团聚起来方便一些。是方便,不止一些,方便得多。她不在的日子里,他天天接哥哥建成回来吃晚饭。吃了晚饭,洗个澡,衣裳也让哥哥拿回来洗,洗衣机里一转,拿出来晾在有暖气的房间里,一夜就干,次日早晨起来,就可以穿了走。小西要是在,他敢这么做吗?就是她允许,他也受不了她在这些事面前表现出的隐忍大度和腹议。腹议是他的揣测,但却是百分之二百的事实。他也多次留哥哥在家里住,哥哥坚决不肯,哥哥实在是个懂得体恤的人。看着外面的天儿,建国爹愁肠百结,大儿子说今晚不回来了,工地上加班。昨天白天下一天雨没干活儿,今天就得加班补上。雨是停了,天却没晴,阴冷阴冷,这样的天儿还要连轴转地加班,拿人当人不?这天是周末,午饭何建国给父亲做的炸酱面,用五花肉肉丁炸的酱。父亲对菜好不好吃的评价标准就一个,香不香。炸酱时何建国用了很多油,加上五花肉浸出的油,一锅酱得有半锅油。再洗上几根章丘大葱,大葱蘸酱吃面,是父亲最好的一口。但就这,父亲也没吃多少,想着大儿子在外面受苦,想着这就要走了几件事没一件办成的,他怎么吃得下去?父亲吃不下何建国也吃不下,下的面剩了一大半,坨在锅里。父亲不吃饭,也不说话,就那么闷着头,一口口地抽烟,是在给他施加压力呢。何建国的感觉没有错,父亲对他非常不满,不明白这个老二为什么这么怕老婆!父子俩闷了很久,何建国沉不住气了,说,爹,我去小西家,接她回来,咱跟她当面谈。爹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舒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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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不在家,带小夏出去买东西去了。小夏要买东西请建国爹给捎回家去。考虑到她北京路不熟,小西妈让小西带着她去,并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给她。小西出门前还带上了相机,说顺便带小夏去天安门看看。小夏听说带她去天安门,高兴坏了,说是没到过天安门,人家就不觉着她到过北京。

小西不在家,何建国有些遗憾同时也庆幸。遗憾是为白跑一趟,庆幸也是为白跑一趟,回去可以跟父亲交差说小西不在。他对小西爸妈说他来接小西,既然小西不在他就不呆了,因为他爹这几天要走,他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做做准备。不料小西爸妈像看穿了他似的说,既然来了不妨坐一会儿,少坐一会儿,他们正好有些事想跟他谈谈。何建国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坐下。他知道他们要跟他谈什么,所以他才急着走,一如小西知道他爹会跟她谈什么,所以才会躲在娘家不露头。

小西爸妈说的全是些说了一百八十遍的车轱辘话,什么你父亲岁数大了,对事情有一些难以改变的固有观念和做法,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该啊;什么你父亲没有文化,但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在你那里就应当有一个分析判断筛选啊;什么我们一致认为你是个好孩子,很多方面比小西强,在单位里你干得也很好,上上下下都满意,这说明你是有思想有能力的,为什么一到老家的事情上,就会变得这么软弱这么没有原则了啊;什么老思想老观念,可以理解,改变不了,也不能怂恿、纵容,尤其是不应当往他们这儿推,他这样做的结果,势必要引起长辈之间的矛盾啊……何建国木着张脸,同时也木着个脑子,听,不得不听的时候,只能听,一耳朵听一耳朵冒就是了,要不,干脆不听就是了,想别的事。他开始想他哥的工作,昨天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说起他哥的事,他朋友说可以帮他想想办法,就在这时,他听到小西爸叫他:“建国!”他茫然抬头,小西爸目光犀利:“建国,在处理你和你父亲你们家的关系这个问题上,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哪?”

何建国吓了一跳:“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他的反应是过于强烈了,小西爸妈都感觉到了,相互对视了一下,眼睛里都闪过明显的疑惑。

“建国啊,”片刻后,小西爸斟字酌句地说,“你要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情——”

这时小航屋门开了,小航从里面探头出来,对何建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问他妈是不是从他钱包里拿钱了,说是他钱包里的钱少了。小西妈“哼”一声说你知道你钱包里有多少钱吗!他说这次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下班回家路上刚从卡里取了一千,然后就回家了,到现在,门都没出,钱包里只剩下了五百,他银行取钱的回执都在。小西妈让他再好好回忆回忆。他就回忆了,回忆说今天早晨小夏洗衣服时帮他把钱包掏出来过,听到这里何建国脱口而出:“不会是小夏!”反应之迅速之强烈略显失态。

小西妈看他一眼,淡淡地道:“我们并没有说是小夏。”

“我的意思是说,”何建国有些尴尬,自我解嘲,“她要偷,全偷好了,哪有偷一半留一半的?”

小航半开玩笑道:“姐夫,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抽张’!偷也要有艺术,细水长流,才能够常偷常有。”

小西妈呵斥:“胡说!去,自己回屋找找去!”

小航缩回自己屋里,但何建国脸色已然变得非常难看,明显对抗地沉默了。一时间,屋里气氛有些尴尬。小西爸又开始装没事儿人,起身向电话走去:“我去给小西打个电话,叫她赶快回来。别让建国等了。”电话拨通,随着顾小西手机彩铃的响起,小西和小夏说说笑笑大包小裹地开门回来了。

何建国把小西叫到她的房间里,关上了门,严肃地跟她谈了一次。先是说了他爹这次来的三件事:一是他哥的工作,二是他们的关系,三是他和小西的孩子。然后,让小西权衡。小西凝神看着何建国那张异常严肃的脸:“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这三件事办不成,我们的关系就算到头了?”

“难道一件都办不成吗?”

“你觉着呢?”

“我觉着,”何建国一字字道,“这三件事总有一件是在你的掌握之中的。”

小西对他的态度异常反感:“何建国,你在威胁我吗?”

“小西,你最后听我说一次,如果你还是不能理解,那我们可能真的是缘分尽了。”何建国没正面回答问题,自顾说自己的,“我爹没文化,没见过世面,以他的经验,他认为你们家只要想,就能够做到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你替他想想,一天书没念过,一辈子就在那个小村子里转转,前年才刚刚看上电视。他以为,北京人个个手眼通天,跟党中央国务院住邻居,有啥难事,打声招呼就是!……我这样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如果说昨天何建国说这些话,小西还不会往心里头去的话,此刻却是听进去了,因为小夏。想到小夏在天安门、动物园时的欣喜,想到小夏对她女儿的感情,想到保姆在别人家干活儿的不易,她对何建国家突然间有了一些感性的理解。从前她不理解是因为彼此所处环境相差太大,使她想设身处地替对方想都没有可能。何建国虽然不知道此刻小西具体想的是什么,但是感觉到她对他的话听进去了。说实在的他没敢希望小西能把父亲的事情都办了,首先生孩子一事,就不是他们说了能算的事。他希望的只是,这次,小西能够作为一个儿媳,客客气气周周到到地把父亲送了走,就是说,大面上过得去就行。这时,小西说话了。

“行。除了生孩子,你哥的工作和住处,你让你爹放心。我尽全力。”

何建国感动的同时心头的忧郁仍是挥之不去。这次是行了。下次再有什么事,怎么办?还有,他们的孩子,不,他爹的孙子,怎么办? 

何建国和顾小西再次冰释前嫌。但家里又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小夏决定离开顾家,因为小航丢了五百元钱,而她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只好选择离开。

小夏走了。顾小西家又恢复到以前忙乱的状况,这期间最不踏实的是顾小西的爸爸顾教授,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小夏在的日子。他可以做些他喜欢做的事情。…………

由于工作出色,何建国被公司任命为技术总监,副总监那步都没走直接就是正的,成为公司核心管理层最年轻的干部。工资涨了不说,还为他配了一辆专车,有专门的司机。一般情况下他还是自己开车,但一到工作紧、忙、累时,就得让司机开。开车还是比坐车累。而这天,因为亲眼目睹哥哥是如何干着又脏又累的苦力活后,何建国再次郑重向小西提出,可否请小航给他哥哥建成调换一下工作,当瓦工。他的同学答应让何建成去公司里当保安,何建国没有同意。三十多了干保安,没技术含量,没前途。哥哥也不想当保安,一心一意想学瓦工。小西当时正心烦,她刚放下爸爸的电话。爸爸在电话里说,她给家里新找的那个保姆,不辞而别了,什么原因没说,也无须说。走时,那保姆拿走了家里放在抽屉里的一千多元现金。这幸好是家里还有爸爸在,不上班。要是家里没人,她还不得把家给搬空了?因此当何建国又拿他哥哥的事来烦她时,她就没好气,想也不想地道:“不行。”

“为什么?”

他还要问!她道:“你哥没技术,就得干力工。而后视情况,再说。”

“刚开始不都干瓦工了吗?”

“那是小航的关系。”

“为什么不能让小航再动用一下他的关系?”

“你们为什么总是让别人动用别人的关系?为什么就不能凭自己的能力?”

这些话要是放在以往,没什么。顾小西说过的比这难听的话多了,逮着机会,何建国再还回去就是了。但是这次不同。这在开口前就决定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向她提要求,她如果没什么改变,他就改变。但是总不想以不能生孩子为理由,他说不出口。就算她不能生孩子不是因为他,他也说不出口。本来,她不能生孩子自己就不好受,他再直着跟她这么说,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何建国沉默片刻,转身,出了家门。


 


从那次跟何建国吵了架后,小西就回爸妈家住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走,她很客气地跟何建国说明了原因:爸爸的书稿正在最后冲刺阶段,比较紧张,家里头没有保姆,她回去可以帮着做点儿家事。而且,作为爸爸书的责任编辑,有什么事在家里可以随时商量。总之,找了很多理由。从前,她要走,甩手就走,动静怎么大怎么来,就是要让对方知道,我走是因为我生气。这次她没这样做,本能感觉到他已不会在意她的生气与否,她那样只能是自讨没趣。她实在不想在自己家住了,何建国的不冷不热不阴不阳不死不活,令她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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