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浙赣线的一个小站一一温家圳车站度过的。我的父亲那时在信号工区当工长,他的工区同时管辖梁家渡、张王庙、进贤、下埠集等车站的铁路信号。那个年代的铁路信号还是臂板信号机,又叫扬旗。父亲经常要背着工具袋坐火车到沿线车站去工作,有时要几天才能回来,当时生活非常艰苦,母亲就给他准备一饭盒咸菜和一小袋米带走,但却令我们这些小孩非常羡慕。尤其是他有乘坐火车的免票,随时可以乘坐火车,这些都是我童年时梦寐以求的。那是五十年代的中期,我依稀记得我们住在车站的小街上,租的是开着小商店的周老板家的房子,他的店号“大同”,他的儿子叫周玉赞,和我差不多大,他有把演戏用的宝剑,红色的,上面镶着圆圆的玻璃片,宝剑的柄上装饰着流苏,太阳一照闪烁发亮,我是羡慕得要命。周玉赞轻易不肯示人,我想看还必须他拿在手上。后来小商店公私合营,再后来就没有了周玉赞的消息,听说文化大革命他家还受到冲击。在小站附近,小商店的老板就好似大上海的百万富翁,老百姓不整你整谁?
当时住的是木板房,隔壁房间互相讲话都能听见,我记得很清楚,每到晚上隔壁有很多人在学习唱歌,至今还记得,唱的是歌唱二郎山,晚上我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和妈妈一起跟着隔壁的人唱。隔壁还有个邮电所,车站对面小学的肖老师经常来取报纸,她一来我就迎上去,死死拽住肖老师的衣服要和她上学去。肖老师穿着很好看的米黄色的短大衣,满面笑容的连声答应好。
温家圳车站前面的小街,当年还是挺热闹的,离车站两公里远的温圳镇五十年代属于抚州地区管辖,傍着抚河又有一条专用铁路从江边连接到火车站,那个时候抚河里经常有装运粮食的帆船停靠在江边码头,船上卸下的粮食放在镇上的粮食仓库,江边还有一个铁路装卸作业所,每天都有运粮食的火车从这里开出去,大部分的粮食运往上海和华东各地。温家圳车站在五十年代是浙赣铁路线上的一个较大的车站,仅次于进贤,当年十分风光。到了七十年代以后,粮食运得很少,但是运沙子的货车却非常跑火,温家圳江边抚河里的优质沙子是建筑的上好材料。
我记得车站四周那时种着高大的白杨和女贞树,女贞树本来是灌木,可是这些女贞树长得象乔木一样高大,上面结满了女贞子,我们这些顽皮的小孩常常采摘下来用作游戏打仗的子弹。车站四周围着木栅栏,站房是尖顶的哥特式的建筑。站台上晚上点的是煤油灯,灯柱很好看,黑色铁皮的尖顶,四周围着玻璃,就象19世纪欧洲的街灯。我们这些小孩最喜欢到站台上看火车的到来。货物列车如果在这里调车,就要停很长的时间,我们会将车门上的铅封拧下来,这可不容易,货物车厢不靠月台,我们必须搭人梯用稚嫩的小手将细细的铁丝拧断,把几个铅封放在装百雀羚的铁盖子里,放在煤球炉子上将它熔化,再在地上挖一个小洞,将熔化了的铅倒进洞里,冷却后用钉子打眼,插上公鸡尾毛,一个漂亮的毽子就做好了,踢毽子是我们儿时最好的游戏之一。
温家圳车站地处抚河下游,每年端午节前后大家都会担心涨大水。只要堤破,车站家属区和附近的农田就要被水淹。在我的印象中,只要吃粽子和快要收割水稻的时候,大人们就要担心下大雨,而我们小孩子却巴不得涨大水,这样可以用养路工区的枕木扎木排划水玩、可以把家搬到火车上去。60年代铁路家属区的许多房子都被大水冲垮过,我的家也难逃厄运。更好玩的是,遇上洪水季节,铁路部门要调来一列棚车到温家圳车站,我们就把家搬到车上,几家合住一节棚车,鸡飞狗叫的真热闹。有时为了腾出轨道,还会用机车把我们住的棚车暂时调到其他地方去,这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我们在车上欢呼雀跃,跳着闹着好似过年。可是大人们每到雨季提心吊胆的心情等到我们成人之后才逐渐体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