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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吧!火鸟 (点点送上)

本主题由 零度冰点 于 2008-5-29 19:06 解除置顶
  “不怪。”凌康又喝了口咖啡。“这类的部落、民族、成语,在贵府算特产,烟造的正确写法是嫣然的嫣,捏造的造!”   “噗”的一声,兰婷的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她去看嫣然,正看到嫣然微红着脸,似笑非笑的着凌康,哼哼着说:   “算你反应快!这非洲部落固然是‘嫣造’,你那日本女人也只能算‘康幻’。”“什么康幻?”卫仰贤又不懂了。   “她说我在幻想,”凌康说,看看嫣然,又看看巧眉。巧眉始终在倾听而没说话,脸色宁静。她听得很仔细,似乎在用心捕捉每一点细微的声音,去感应每一种她看不见的情形。凌康的心悸动了一下,他和嫣然谈得太多了。他转向了巧眉,经过昨晚的事后,他依然无法毫无尴尬的面对巧眉。“巧眉——”他犹疑的说:“你今天很安静,也很——”他由衷的说:“美!”巧眉放下了牛奶杯。“你刚刚提到一个日本演员,叫仲代达矢?”她问。   “兰婷,”卫仰贤伸手压住兰婷,低语:“让他说!别管,让他说!”“妈妈!”巧眉开始求救的惊呼,挣扎着要脱出凌康的掌握。“妈妈!妈妈……姐姐!”她尖叫。   “不要叫妈妈叫姐姐!”凌康大声制止。“她们不会跟住你一辈子,保护你一辈子!你够折磨人了!你够牵累人了!你是不是准备继续折磨牵累她们!你看不见,你就认为你无权恋爱,无权被爱,事实上,你根本不准备恋爱,你怕恋爱,你怕男人!怕恋爱后会被一个男人带走,让你离开你依赖已久的妈妈和姐姐!你像个寄生草似的攀在她们身上,你逃避追求你的男人,把他推给姐姐,你不抢你姐姐的男朋友!哦,巧眉,你早已抢了!你不知不觉的抢了,你下意识的抢了!你现在逃也逃不掉这个事实,赖也赖不掉这个事实!你可能并不爱我,你不爱任何男人,我也不准备勉强你来爱我!今天我当你家每一个人面前说这篇话,以后我不会说第二遍!你爱我也罢,你不爱我也罢,你都早就该站起来,走出你黑暗的监牢,去‘看’,你不能‘看’,那么,去接触这个世界,用你的手,你的心,你的智慧,像你接触音乐一样,去接触这个世界!去‘看’这个世界!如果你真的肯“看”,你也会看到我的眼神,即使没有仲代达矢那么凌厉,最起码也明亮也有光彩有神韵,也会说你‘看’得到的话!不信,你马上可以试验!”他抓起她的手来,把它放在自己的眉毛上,眼睛上,鼻子上,那发热的面颊上,那激动的嘴唇上,最后,压在他那怦怦然狂跳的心脏上。“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他有力的问,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强烈:“告诉我,你看到了吗?”   巧眉停止了尖叫,停止了挣扎,有一会儿,她在颤栗,在他那强烈的指责下颤栗,然后,她的眼眶湿润了,她的精神集中了。而当他把她的手拉到他的眉毛眼睛鼻子面颊嘴唇和胸膛上时,她的颤栗停止,面容郑重。她用种崭新的感觉,去接触那男性的眉眼和“心”。她一动也不动的站着,让自己的手贴在那颗生动的、狂跳的、充满活力的运动的心脏上。有片刻她不能呼吸,有片刻她不能思想,她只觉得室内好静好静,而她手底,那跳动的心脏在诉说一些令她惊颤的言语。   “你看到了吗?”他再问。声音变柔和了,柔和得像一支温柔的歌:“看到了吗?”忽然间,巧眉所有的屏障全部瓦解,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冲出眼眶,滚下面颊,滑落在衣襟上,她哭着扑过去,把面颊倚靠在凌康的肩头。她用手摸他的头发,摸他的肩,摸他那结实的手臂,摸他的手指,那男性的、有力的手指。“我——看到了。”她终于说,呜咽的说。“看到了!”  “噢!”嫣然喜悦的喊了出来,奔过去,她忘形的在凌康面颊上吻了一下,又笑又带泪的说:“要命!凌康,你真让我心痛,你怎么不追我呢?”   “哦!”兰婷用手背拭去眼泪,高声叫:“秀荷!秀荷!去拿瓶酒来,虽然是早晨,虽然中国人不习惯随时喝酒,我可忍不住想喝杯酒!去拿酒来!”   “等一会儿!”嫣然急促的喊,侧着耳朵听:“坦克车来了。”   真的,那咳咳咳咔咔咔咔嘭嘭嘭嘭笃笃笃笃的车声正喧嚣着驰来。卫仰贤惊奇的问:   “这是什么?”“爸爸呀!”嫣然细声细气的说:“第三个不上班的人来报到了!”等不及秀荷去开门,嫣然自己反身就往花园奔去,一会儿,她牵着一个大男孩的手,兴奋的走了进来。   “妈妈爸爸,我给你们介绍,这是安公子。”   “安公子?”卫仰贤怔着,望着面前这个大男孩:浓眉,大眼,神采奕奕,不算漂亮,却充满活力与生气,颇有种特殊的吸引力,穿着件随随便便的蓝衬衫,牛仔裤,敞着衣领,半露着那晒成红褐色的肌肤。他挺立在那儿,高、瘦、腰背挺直。卫仰贤心中喝了一声采,看样子,今天真是个特殊的日子。“安公子?这是名字还是绰号?”   “安骋远。”安公子微微弯了弯腰,唇边堆满了令人可喜的笑。“驰骋的骋,遥远的远。伯父,伯母,我早就该来拜访了,都是嫣然不许我来!”“哦!”兰婷瞪着安公子,又惊又喜又意外。原来嫣然已经有了男朋友,那么,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操心了,就再也没有什么歉疚了,再也不用担心姐妹两个都爱着凌康了。她那母性的胸怀里,已立刻打开了欢迎之门,要接纳这个大男孩了。“嫣然为什么不许你来?”   “她说我没资格来!你们不知道,要通过嫣然的资格考试是件很难的事,我等这个资格,足足等了……”他看表:“五十四天又……”嫣然把他一把拉到凌康面前来:   “在他开始贫嘴以前,”嫣然急急的对父母说:“我要先把他给介绍完毕。”她拉住安骋远,停在凌康和巧眉的面前。   “骋远,这就是凌康。凌康,这是安骋远!”   原来这就是凌康了。安骋远敏锐的看着凌康,后者也敏锐的看着安骋远,两个男人静静的彼此衡量对方,凌康英爽中带着书卷味,安公子潇洒中带着玩世不恭。两人都在目?span class="div1">z(H偶偶_小说2;_ 饨哟サ乃布洌郎土硕苑剑补莱隽硕苑降姆萘俊0渤以睹挥泻雎阅前胍性诹杩祷忱锏那擅迹购茫耄赫飧龀さ孟窭筒鸶5募一锊皇撬那榈小A杩狄苍谙耄涸存倘谎≡窳四悖还茉跹闳匀蝗萌思刀剩∪萌讼勰剑萌诵姆A杩刀园渤以渡斐鍪秩ィ礁瞿腥说氖钟辛Φ奈兆×恕?p>  “凌康,”安公子笑嘻嘻的说:“你知道吗?你差一点造成我和嫣然间大大的误会。”   “哦?”凌康诧异的。“昨晚我打电话给嫣然,她居然叫我凌康,对我温温柔柔的说了一套爱情与自尊的大道理…”   “嗯,咳!咳!”嫣然咳起嗽来,安公子惊异的回过头,对嫣然说:“啊哈!你被我的车子传染了?怎么咳呀咳的?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直接提醒就成了!”   嫣然满脸绯红,又好笑又好气。兰婷和仰贤彼此会心一笑,原来昨夜的坦克车和门铃电话都不是梦境。   安骋远定睛看着巧眉了。   嫣然从来没有告诉安骋远巧眉是失明的,她最初是避免谈家里的事,尤其避免谈巧眉。昨晚到今晨,时间短暂紧凑得没有时间去谈。因此,安公子并不知道巧眉看不见,在外表上,巧眉的那对大眼睛,除了有点雾蒙蒙之外,是完全看不出有何异状的。而那份雾蒙蒙,却更增加了这张无比温柔、无比纯净、无比姣洁、无比细致的脸庞上一种令人震撼的美丽。安公子心里惊叹着造物主的神奇,这少女只应天上有,不属人间!好个令人羡慕的凌康!他对巧眉伸出手去:   “我想,你是嫣然的妹妹了!”他说。   巧眉没有看到那只手,她倾听着他的声音。   “噢,骋远,”嫣然急忙抓住了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我没告诉你,巧眉——是看不见的!”   “哦!”安公子大大惊叹,而大大惋惜了。他甚至不掩饰他的感觉。“你看不见?”他直问。“从小就看不见吗?”   “六岁那年发生件意外,就看不见了。”巧眉回答。   “哦!”安骋远吸口气。“你叫巧眉?巧眉!”他沉吟着,点点头。“巧眉,你不要为你的失明难过,上帝不会让每样事物十全十美,你知道你为什么失明?可能你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上帝都嫉妒了。你知道你很美吗?我这一生,还没见过比你更美丽的女孩!”“咳!”嫣然又咳嗽了。“安公子,”她警告的说:“不要对我妹妹献殷勤,她已经名花有主了。而且,当你这样夸奖巧眉的时候,请稍微注意一下,那个丑姐姐已经在吃醋了!”   安骋远回头转向嫣然,给了嫣然一个最深挚,最热情,最无保留的笑。“你不会和巧眉吃醋!”他说:“因为你比巧眉富有。你拥有很多巧眉没有的幸福……”他低叹着。“我们都是!和她比起来,我们每个人都是富翁。”   巧眉微微震动了一下,没人注意她的震动,除了凌康。凌康盯着安骋远,很快的说:   “安骋远,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来治疗巧眉的自怜和自卑,我在教她怎么看,希望你不要让我功亏一篑!”   “凌康,”巧眉开了口,她微笑着,笑得温柔幸福而动人。“我再也不会自卑了,再也不会自怜了。我向你保证!我也要走出那个黑暗的世界,去‘看’这个世界!凌康,谢谢你。”她转向安骋远的方向,收起了笑,她正色说:“安骋远,我能不能称呼你名字?”“当然。”安骋远说:“如果你要叫我安公子,也无所谓,谁叫我姓了安?儿女英雄传里有个很窝囊的安公子,我不会那么窝囊就是了!”“你一定不会!”巧眉感叹的说。“你有一颗很敏感很有了解力的心。”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然后,她向前跨了两步,伸手拉住了安骋远的胳膊,低问:“我可以‘看看你’吗?”“看?”安骋远困惑的。“你当然可以。”   巧眉伸出手来,很快的摸了摸安骋远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她退开,退到凌康身边去。   “凌康,”她说:“他是个漂亮的男人,是不是?我真高兴,我会有个又高又壮又结实又漂亮又会体贴人的姐夫!恭喜你,姐姐!”安骋远居然脸红了,他走到嫣然身边,对嫣然咧嘴一笑,嫣然也脸红了,回了他一笑,就把眼珠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秀荷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红酒出来了。   “要开瓶吗?”秀荷问。   “哦,真要喝酒哇?”卫仰贤叫着:“好,今天是个大日子,喂!”他转头看兰婷:“是什么纪念日来着?”   “管他是什么纪念日,”兰婷感动得眼睛湿漉漉的。“值得喝酒庆祝就对了!”卫仰贤拿着瓶子,转动瓶塞,瓶塞“啵”的一声跳开,酒味浓洌的洋溢出来,大家欢呼一声,又鼓掌又笑又叫又跳。秀荷拿来玻璃杯,大家纷纷举杯,互相庆祝,嫣然啜着酒,眼光扫向巧眉和凌康,巧眉在笑,从没有看到她笑得如此幸福,凌康万岁!她想,对凌康遥遥举杯,凌康没注意她,他全心在巧眉身上,他望着巧眉。嫣然不自禁的又去看巧眉,巧眉在笑,幸福而温柔的笑。忽然,嫣然心底有什么东西惊悸的跳动了一下,为什么凌康眼神中有迷惑和担忧,她回头看安公子,后者正开怀的大笑着,边笑边举杯,豪迈的嚷着:   “为天下苍生干一杯!为生命的存在干一杯!为这么美好的家庭干一杯!为世界上最可爱的一对姐妹干一杯!凌康,”他一把抓住凌康:“为我们两个所拥有的幸福干一杯!”   凌康和他碰杯,杯子“叮”然一声,发出清脆的响声。巧眉很可爱的侧着头,倾听着那碰杯的声音。   安公子一仰脖子,干了杯中的酒。   秀荷再给他斟满,他连干了好几杯。   “喂,”嫣然忍不住喊:“安骋远,你以为你在喝汽水吗?”   “洒脱一些吧!嫣然!”仰贤兴致颇高的喊:“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有酒量,何况是这么淡的红酒,不会醉,难得今天大家都高兴!”“是呀!”巧眉居然接口,平常她是从不凑热闹的。她的脸上漾着红晕,手里举着杯子:“我也要干一杯!为——为——   为这个早晨干一杯!”她干了杯子,阳光在她的水晶玻璃杯上折射着美丽耀眼的光华,映得她整个脸庞都是光彩。   嫣然注视着巧眉,一时间,她觉得满眼满屋里都闪耀着那杯缘的光彩,像一屋子跳跃的星辰。
其实爱情和思念就一步之差....你把你的思念说出来,它就是爱情;你不把你的思念说出来,那你永远是思念...
好原料才能做出好蛋糕, 好心态才能构建幸福生活
工作时冷静面对与处理问题, 带着微笑回家.并信任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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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卫家的气氛完全变了。
  忽然间,这家庭就变得热闹起来了。每晚,琴声、歌声、吉他声,两对年轻人的笑语声,辩论声,叫闹声,甚至吵架声……都应有尽有。星期天,小坦克会呼啸而来,四个年轻人就都上了那令人担心万分的小车子,摇头咳嗽叹气浑身颤抖的闹上好半天,才跌跌冲冲的驶出去。事实上,凌康有辆很好的跑车——野马,性能极佳,几乎是全新的。凌康是家中的独子,父亲的事业做得很好,凌康在自己家里要什么有什么,大学毕业的礼物就是这辆野马。按道理,四个年轻人出去玩,怎样都该坐野马而不该坐坦克。但是,安公子坚称他的坦克“老当益壮”,“性能绝佳”,必要时还可以让大家运动运动(推车子),何况有“音乐效果”……反正安公子那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他那个人又要强,觉得坐野马是对他的“小坦克”一种莫大侮辱,他的歪理是:

  “这就好像一个女人,遇到富有体面的男朋友,就把原来那个已订终身的穷小子给甩了!”

  反正,大家拗不过他的歪理,而一向不大出门的巧眉,也完全附和安公子。“那个小车很好玩,它真的会唱歌,一路唱着走,唱累了,它还会停下来,叹口气再走。它有生命,真的,它是活的!它的歌也很好听呢!”于是,四个年轻人还为这小坦克作了一支歌,歌词是安公子和凌康的杰作,歌谱是巧眉写的,嫣然做的总整理,加上了吉他和弦。他们四个每次爬上车子,就会跟着那车子的“口克口克咔咔嘭嘭其其”一起唱起来:

  

  “口克口克咔咔,嘭嘭其其,

  飞呱剑晒降兀?p>  老爷车一日奔行几万里!

  口克口克咔咔,嘭嘭其其,

  又会唱歌,又会叹气,

  老爷车有情有意又有趣!

  口克口克咔咔,嘭嘭其其,

  任重负远,履险如夷,

  老爷车勇往直前不犹豫!

  口克口克咔咔,嘭嘭其其,

  有美同车,有情相聚,

  老爷车摇头摆尾真神气!

  口克口克咔咔,嘭嘭其其,

  口克口克咔咔,嘭嘭其其……”

  

  尾奏是在一连串“口克口克咔咔,嘭嘭其其”中重复减弱直至无声。别看这四个人都二十几岁老大不小了,他们又唱又闹起来,就完全像四个孩子。兰婷和仰贤是太高兴太高兴了,做梦也没想到有这样的幸福。尤其是听到巧眉又笑又唱的时候,怎么会想到那双目失明的巧眉,也会被日光晒得红扑扑的,也会笑得滚到地毯上去,也会在狂喜中去拥抱每一个人,也会丢开她的“悲怆”,而在琴键上敲击下无数喜悦的音符。

  转眼间,秋天来了。这晚,天气变了,打下午开始,天空中就飘起鹅毛细雨来,气温骤然下降了十度。晚上,四个年轻人在卫家相聚,都决定这晚不出去了。他们在客厅聊了一会儿,嫣然亲自煮了一壶咖啡,她说喜欢闻咖啡那股香味,有温馨,有宁静,有家的气息。花园里有棵芭蕉树,雨打芭蕉,尴尴瑟瑟,又很有中国人的诗意。“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凌康情不自已的念着前人的句子。“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嫣然笑着接下去。凌康也笑了,望着嫣然,他最近常想,如果当初嫣然不那么早把他带回家来,不让他见着巧眉,历史会改写。人生,每个偶然,都在改写着历史。

  “前人多事种芭蕉,”安公子冲口而出:“后人心绪太无聊!风风雨雨常常有,管它潇潇不潇潇!”

  “噢!”嫣然鼓掌,兴高彩烈。“骋远,”她由衷的说:“你就是这些小地方可爱!你思想敏捷,反应迅速,而且,你说得好!有时候,我就觉得中国古时的文人太酸了。仅仅一棵芭蕉,作了十万八千首诗。中国人喜欢芭蕉和梧桐,还有雨!提到芭蕉是雨,提到梧桐也是雨,什么梧桐树,三更雨,空阶滴到明。什么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中国人有很好的联想力。”凌康插嘴,不大服气。“你不能否认古诗词中这种联想和隐喻非常含蓄动人。尤其他们用植物来比喻的时候。其实,岂止芭蕉和梧桐?任何植物,都可成诗。例如‘牡丹带露珍珠颗,佳人折向堂前过……’例如‘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例如‘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例如‘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例如‘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例如‘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百丈托远松,缠绵成一家。’例如‘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例如……唉,实在太多了!什么牡丹、芙蓉、柳树、杨花、枫叶、桃李……全可以入诗,也全可以入画。”“你知道吗?凌康!”安公子慢吞吞的插嘴:“你很博学,听你把中国诗词倒背如流,让我觉得渺小起来了!明天我一定去猛K唐诗三百首!”“算了吧!”凌康席地而坐,半躺到地上去,他注视着安骋远。“安公子,别人说我博学,我会照单全收,因为我真的念过不少书。你呢?你说的话,我会认为你在讽刺我,那天你和嫣然谈哈姆生,谈散文小说,谈山林之神和葛莱齐拉的比较,听得我眼睛都直了!”

  “啊呀!”嫣然伸手去拉巧眉。“巧眉,我们走吧!这两个男生彼此标榜得真肉麻,他们再恭维下去,我的鸡皮疙瘩就都起来了。”巧眉笑了。坐在地毯上,她把下巴放在膝头上,笑容满溢在眉端唇角。“哦,”巧眉说:“我喜欢听呀!他们说得那么好,我不懂诗,不懂文学。小时候,真该多念两年盲哑学校,妈妈就怕我受罪,请了家庭教师来家里教,等我一学了琴,就什么书都不太肯学了。听他们这样谈,我才知道我真学得太少太少了。”她轻轻叹口气。“听起来好美好美,那些诗词!”

  “巧眉,”安骋远定睛看着她,认真的说:“你不需要了解诗,了解文学,你本身就是诗,本身就是文学!”

  “哦!”巧眉整个脸都发亮了。“别骗我,安公子,我会骄傲起来呢!我看不见自己,你怎么说,我会怎么相信!”

  “没骗你!”安骋远一本正经。“不信,你问凌康,她是诗吗?是文学吗?”“巧眉吗?”凌康叹息的说:“她不止是诗和文学,她是画,是歌,是音乐。”“嗯哼!”嫣然重重咳嗽。“巧眉,我走了。”她站起身子来。“你走到哪里去?”巧眉惊问。

  “这屋里又有诗,又有文学,又有画,又有歌和音乐,太挤了!这屋子挤得我都没地方呆了!所以,我走哩!走出去跟那个芭蕉一起淋淋雨吧!淋湿了,说不定身上也有点诗气了!可不是作诗的诗,是潮湿的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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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笑了起来。安骋远一把拉下嫣然来,嫣然站不稳,几乎滚进了他的怀里。安骋远就用手臂圈着她,看着她那红红的面颊,红红的唇,他差点想吻上去。嫣然挣扎了一下,他用力箍着她,他那手臂如此有力,又如此温暖,她也就放弃移动了,就这样半靠在他怀中。安骋远想着刚刚谈论的诗词,想着嫣然那调皮的“诗气”与“湿气”,忽然间,他大笑起来,不可遏止的大笑起来。“你笑什么?”嫣然用手推着他。“你笑什么?”

  “笑一件事,”安公子边说边笑,越想越好笑。“不能说!”

  “怎么不能说?”巧眉仰着脸蛋,被他的笑感染得也一脸笑意。“说呀!什么事那么好笑?说呀,姐姐,你让他说嘛!”

  “不能说,不能说!”安公子笑着嚷:“不太雅!”

  “少卖关子。”凌康拍着他的肩。“有什么笑话,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反正你笑成这副德性样,也是憋不住会说的!快说吧!”“说!说!”嫣然催促着。

  “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好笑,只是想起来很好笑。我念高中的时候,学校命令背白居易的琵琶行。我想你们对琵琶行里的句子都很熟。有天下课时大家争先恐后去上一号,站在那儿一大排,个个急着放水。我有个同学突然间大笑起来,我们问他笑什么,他说:‘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啊哈!你们要想像那场面,那……”他笑弯了腰,“那‘大珠小珠落玉盘’哪!”

  嫣然第一个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凌康跟着笑不可仰。巧眉虽对诗词不熟悉,这笑话却还能体会,就也笑了起来,一时间,满屋子笑声,笑得屋顶都快震动了,笑得那故意躲在卧室中的卫氏夫妇,也相对而笑。嫣然是越想越好笑,越想越好笑,她是一笑起来就会停不住的,她笑得滚到地上去了。安公子笑着去扶她,她把安公子一拉,安骋远也滚到地上去了。凌康揉着肚子,边笑边追问:“你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我要去采访他,他真是——

  想像力太丰富了!”嫣然更笑了。一面笑,一面用手捶着安骋远。

  “你访问吧!”她又笑又喘的说:“什么同学不同学哩!这种想像力,只有安公子才有!他呀,他……”她笑得说不出话来,拚命用手敲安骋远。

  “喂喂,”安骋远笑着抓住她的拳头:“别敲我了,敲死了你就没老公了!”嫣然涨红了脸,却仍然忍不住要笑。她转向凌康,笑着说:“你知道儿女英雄传?我们这位安公子因为被同学称为安公子,不知道此公子是好是坏,就捧着本儿女英雄传大念特念,这本儿女英雄传有一大特色,对……对……”她几乎笑得说不出来。“对尿尿最感兴趣。那安公子遇到强盗就‘湿哩!’可不是作诗的诗,是潮湿的湿……”

  “喂喂,”安公子直着脖子喊:“嫣然,你帮我那位同宗留点面子好不好!何况我的外号叫安公子。你把他的糗事保留一下,谈谈他中状元,上京救父,还有……嘻嘻,娶了一对美女的事吧!”“算了,你以为别人没看过儿女英雄传?至于那对美女,哈哈!书里还特别有一段,描写她们两个如何……唔,喂,如何……”“你也有说不出口的地方吗?”安骋远笑着接口:“我帮你说吧,描写两个女孩如何撒尿!”  嫣然大笑。巧眉听呆了,疑惑的笑着说:“乱讲!”“真的,真的。”凌康接嘴:“确实有这么一段,而且还是尿在人家和尚的洗脸盆里,不但如此,咱们的安公子,以为是洗手水,居然还拿来洗了手了!”

  “该死!”安骋远大骂。“凌康,知道你书念得多,别卖弄了,到此为止吧!”他磨了磨牙齿,又加了句:“那个文康该杀头!原来名字里也有个康字儿!”

  “文康是谁?”巧眉天真的问。

  “是儿女英雄传的作者。”安骋远说。

  “真有这么好玩的书?”巧眉大感兴趣。“我不相信,你们编出来骗我的!”“绝对没骗你,”凌康说:“那安公子的宝事可多了!他第一次遇到十三妹,以为是女强盗,想把院子里的石磨抬进房间来顶住门,免得十三妹闯进来。可是石磨抬也抬不动,搬也搬不动,正伤脑筋,十三妹走过来,用个小拇指一挑,就把石磨挑起来啦,挑在手上问安公子,要放在什么地方?那安公子就傻了眼了!”“噢,”巧眉越听越有趣:“原来安公子的典故如此之多哇?太好听了!还有呢?还有呢?讲给我听……”

  “够了!够了!”安骋远一叠连声喊:“你们大家有完没完?我们能不能谈点儿别的!”

  “还不都是你的大珠小珠落玉盘惹出来的!”嫣然说,躺在地毯上,瞅着安骋远只是笑。

  “你们讲给我听嘛,”巧眉伸手一抓,正好抓着安骋远的手,她轻轻摇撼他,讨好的,要求的,娇媚的仰着脸。“安公子,你讲给我听!”安骋远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巧眉抓错了人,没料到她真对他而来的。他不由自主的注视那张柔美无比的脸庞,感觉到那握着自己的小手柔软而细腻,他居然心跳了一下,而脸孔发烧了。“唔,”他哼着:“巧眉,那故事又臭又长,并不好听!”

  “好听!好听!”巧眉一个劲的点着头。“姐姐,你怎么从没有念过这本书给我听呀!”

  嫣然从地毯上坐了起来,看看巧眉,看看巧眉握住安骋远的那只手,看看安骋远那有些眩惑的眼睛,再看看凌康,凌康也注视着巧眉,笑意正悄悄从他唇边隐去。

  “哦,巧眉。”她笑着站起来,走过去,不经心似的把巧眉那只手握进了自己的手里。“我不能念儿女英雄传给你听,因为会给你一个错觉,那里面的安公子可不是我们面前这个。那个安公子最可恶的一件事,是一箭双雕的娶了张金凤和何玉凤,我对用情不专的故事最恨了……”

  “噢,别太主观!”安骋远恢复了他的谈笑风生。“一个男人同时爱两个女人是件很可能的事,也很自然的事。何况那是一夫多妻的时代……”“自然你的头!”嫣然口不择言,瞪着安骋远,对他肩膀一拳敲去。“本来就很自然,”安骋远笑着嚷,抓住嫣然的手。“假若不是凌康捷足先得,我会追你们姐妹两个!不盖你,谁叫你们姐妹集天地之精英,各有可爱处……”

  “什么事?什么事?”“没事!”凌康笑着握住巧眉的手,望着安骋远。“安公子练箭,射到自己了。”“练箭?”巧眉听不懂。

  “是啊,他以为他的箭术很好,想小小表演一下,一箭射两只燕子,结果,射到自己哩!”

  “说实话,”安骋远跳了回来,停在嫣然面前。“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被咬一口,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怎办?”

  嫣然瞪他一眼,忽然转过身子去,亲亲热热的挽住了凌康,用双手抱着凌康的一只胳臂,脸颊几乎依偎到他的脸颊上去,她娇媚的笑着,吐气如兰:

  “凌康,”她温柔的说:“我们去琴房好吗?”

  凌康会过意来,他用手抚摩着嫣然的头发。

  “好啊!”他笑嘻嘻的,左手挽着巧眉,右手挽着嫣然。“我们三个去琴房,巧眉,你弹钢琴,嫣然弹吉他,我们来唱支‘与我同行’。”“好呀!”巧眉热心的说,并没有了解到个中的微妙。“我们可以合唱!”他们三个真的往琴房走去,安公子大急,追在后面,直着脖子喊:“怎么了吗?我也加入,我也会唱歌!”

  “你一个人在客厅里唱吧!”嫣然说:“我们三个正好,加了你就多出一个。”“怎么会?怎么会?”安骋远用手抓脑袋。“你们又不是在演电视剧三人行!”“我们不是演三人行,”凌康回头对安骋远微笑。“我只是忽然发现了你安家祖传的功夫很有用,要借用一下,你知道我认识她们姐妹五年了,你才认识五个月,怎么说,你都该让一步,再见!”安骋远追上来,一把就抓住嫣然,把她从凌康胳膊中扳出来。他对嫣然一揖到地,再对凌康一揖到地。嫣然用手蒙住嘴,笑了。凌康扬扬眉毛,耸耸肩,也笑了。巧眉没看到安骋远打躬作揖的哑剧,听到他们都在笑,也就不明所以的跟着笑了。一面笑,一面说:

  “你们饶了安公子吧,他也没有什么大错,他就是这样爱开玩笑的嘛!来!”她伸手去拉安骋远,嫣然很快的接住了她这只手。顺势的,嫣然把安骋远也挽在胳膊中。他们一起往琴房走去,巧眉好脾气的在说:“我弹琴,你们一起唱歌。”

  于是,他们全体进了琴房。

  巧眉打开琴盖,坐了下来。立刻,那美妙的琴音如行云流水般从她手底流泻而过,她的脸上燃烧着光彩,满脸的感情,满脸的喜悦和甜蜜。她敲击着琴键,让那活泼的音韵在夜色中跳跃。于是,嫣然忍不住拿起了她的吉他,和巧眉和着弦,姐妹二人,一个弹钢琴,一个弹吉他,声音配合得美妙无比。夜醉了。人醉了。然后,他们一起唱起歌来了:

  “小雨细细飘过,晚风轻轻吹过,一对燕子双双,呢呢喃喃什么?不伴明窗独坐,不剩人儿一个,世上何来孤独,人间焉有寂寞?唱醉一帘秋色,唱醉万家灯火,日日深杯引满,夜夜放怀高歌,莫问为何痴狂?且喜无拘无锁!”

  夜醉了,人醉了,欢乐的气息,从琴房蔓延出去!弥漫在整个秋夜里了。兰婷和仰贤在卧室中对望着。一对燕子双双,呢呢喃喃什么?兰婷双手紧握,只想握住这一帘秋色,只想掏牢这满屋幸福:她那一对女儿,正像一对燕子。不知怎的,她脑中浮起两句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微雨燕双飞,似乎很美!飞向谁家?飞向幸福吧!飞向幸福吧!她祝福着,虔诚的祝福着。
其实爱情和思念就一步之差....你把你的思念说出来,它就是爱情;你不把你的思念说出来,那你永远是思念...
好原料才能做出好蛋糕, 好心态才能构建幸福生活
工作时冷静面对与处理问题, 带着微笑回家.并信任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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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巧眉有些感冒,入冬以来,她的鼻子就塞寒的,头也整天昏昏的,而且总是咳嗽。她没有说什么,她不喜欢全家为她小题大作。可是,兰婷已经觉察出来了,又是康得六百,又是川贝枇杷膏,中药西药的喂了她一大堆。她也照单全收,从小,她就是好脾气的给她什么药,她就吃什么药。说真的,从六岁起,她就几乎和医生、药品结了不解之缘。
  这晚,家里有点特别。卫仰贤夫妇有个必须两人一起参加的应酬,随着工业社会的发展,仰贤的事业做大了,应酬也多了。兰婷不喜欢他常常和客户去酒家,就尽可能的参加他们的宴会,反正,她最近比较放心,两个女儿都各有所归,晚上常是笑语喧哗的,不必担心巧眉会寂寞,也不必担心嫣然会失意。他们夫妇很早就出门了。

  接着,嫣然打电话回来,说她今晚要办点事,会晚一些回家。嫣然不回来,当然安公子也不会来了,他们要办事总是在一起办的。巧眉知道,最近嫣然常去安家。安家二老,也来卫家拜访过。看样子,嫣然和安公子是好事已近。本来嘛,过了年,嫣然就二十四了,也该论及婚嫁了。想到婚姻,巧眉就不能不惊悸着想起凌康。

  为什么男女交朋友,最后总会交到结婚的路上去呢?巧眉不安的想,这些日子来,她、凌康、嫣然、安公子四个人在一起,玩得多开心呀!她生命中最开心的一段时间,最喜悦的一段时间,最幸福的一段时间。可是,她知道这种四人小组的局面已面临破碎,接下来必然变为两人小组。嫣然和安公子已在巧妙的回避他们,而凌康——凌康也刻意和巧眉单独相处了。前不久,凌康和巧眉谈起过婚事,巧眉在惊慌失措中逃开了话题。她不能想像,离开父母,离开姐姐,住到凌康家去,还要应付凌康的父母——那对父母还是在三年前,来卫家礼貌的拜访过,听声音,似乎是对很能干,很精明,很有权威感的夫妇。三年之中,却没再来过。巧眉不相信自己能适应婚姻,更不相信自己能适应凌康的家庭。一听到凌康提起结婚,她逃避得那么慌张,她猜想当时她大概脸都吓白了。因此,凌康立即搁下这问题不再提起。随后的日子,他也很小心的不再提起。不过,巧眉知道,这问题迟早要逼到身边来的,迟早要面对的……她真怕,没有人了解她有多怕!

  这晚,父母不在家,嫣然和安公子也不在家。她就有些心慌慌的,单独面对凌康,很可能就又要面对她所害怕的问题,凌康追了她快六年了,不会停在这个阶段。唉!她心里深深叹气,做人,好累呀!你不止要扮演自己,还要扮演别人期望中的女儿,妹妹,爱人……甚至妻子!如果她能看,如果她像嫣然一样正常,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知道“眼睛怎么讲话”。能工作,能看那么多那么多的书,能畅谈哈洛罗宾斯、维多利亚荷特和被安骋远崇拜的薛尼薛登,或者,她就不会那么无助,那么驱除不掉自己的自卑感了。唉,嫣然。她多么羡慕嫣然,多么“嫉妒”嫣然啊!如果六岁那年……噢,不不,怎么都不能嫉妒嫣然,怎么都不能责怪嫣然。命里该发生的事总归会发生,嫣然是出于一片好意。有嫣然这样的姐姐是你的幸福,你如果有一丝一毫责怪嫣然的心理,你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而且永世不得超生!

  晚饭是巧眉一个人吃的,连凌康都没有来!巧眉真的有些落寞和消沉,这些日子来,她已经习惯于大家吵吵闹闹笑笑唱唱的生活了。饭后,凌康来了个电话,只是简短的交代了两句:“巧眉,我今晚大概要晚一些才能来了,我有些重要事情要办,如果时间太晚就不来了。”

  就这样不凑巧,忽然间,大家都有重要事情要办,忽然间,家里就剩了巧眉一个人。不过,她也透了口气,最起码,凌康不能缠着她谈婚姻问题了。

  百无聊赖。窗外又在下雨,是雨季了。瑟瑟的雨声使她更加情绪低落,她觉得感冒加重了,头昏而且发冷。走进琴房,打开琴盖,她把自己的“孤独”托付给柴可夫斯基的“悲怆”,好久没弹过悲怆这支曲子了。不知弹了多久,她忽然听到小坦克那“,其其”的声音。嫣然和安公子回来了。她没动,继续弹着琴,不必去打扰他们,或者,他们也需要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或者,她已经过份参与到他们的生活里去了。她不能再参与进去,不能再“深入”进去。她忽然加重了手指的力量,重重的敲击着琴键,弹完“悲怆”,再弹“命运”,六岁那年的一个早晨,她的命运已定!逃不掉的无边黑暗,走不出的无边黑暗,无尽无止的无边黑暗……不许自卑,不许自怜!凌康说的,他能说,因为他不是瞎子!她飞快的弹着琴,手指在琴键上奔跃过去,琴声如万马奔腾,如狂风骤雨,如惊涛骇浪……然后,进入一段暴风雨后的宁静——还剩下一点微风,吹过劫后荒原,发出轻柔如低叹的音浪……然后,是完全的静止。

  她身后有人发出一声惊佩的、长长的叹息。

  她猛吃了一惊,平时有人走入琴房,她一定会知道的,他怎么会不声不响进来了?

  “安公子?”她问。“是。”他简短的回答。

  “姐姐呢?”她再问。“不知道呀,”安骋远说:“我正要问你呢,她怎么不在家?”

  “她不是和你一起办事去了吗?她打电话回来说,要办点事,我以为——她去你家了。”

  “没有呀!”安公子不很介意的说:“我们今天公司里聚餐,老板请吃尾牙酒,我下午就告诉嫣然了。她大概去买东西了,她知道我最怕陪她逛百货公司。”安骋远四面张望。“凌康呢?”

  “也有事,大概也在吃尾牙酒吧?”

  “你一个人在家吗?”安骋远有些怜惜的。“伯父伯母也出去了?”“嗯。”她哼了声。“不过,没关系,我弹弹琴,时间很容易打发的。”

  他仔细看她,她有些苍白,有些娇弱,有些病容,眼角眉端,有种淡淡的愁,淡淡的寂寞,淡淡的哀伤。她轻轻的咳嗽了,用手蒙住了嘴,她的手指纤柔修长,像中国古画里的仕女。“你冷了。”他说,望着她,她只穿了件深紫色的家常服,一件绒的长袍子。那瘦瘦的肩膀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他回头四面找寻,看到沙发背上搭着件白色镶紫边的粗毛线外套。他走过去,拿起外套。他知道突然的举动会吓住她,所以先说:“你的外套在沙发上,我来帮你披上。”

  “我不冷,”她局促的说,不知道为什么局促。

  “你咳嗽了!”他简单的说:“从冬天开始,你的咳嗽就时好时停的没有断过。你该爱惜自己的身体,已经看不见了,别再弄出别的病来!”他把毛衣搭在她的肩上,半命令的说:“穿起来!我讨厌你糟蹋自己!”

  她顺从的穿上了毛衣,一边穿,一边勉强的解释:

  “我没有糟蹋自己!”“还说没有!”他粗声责备,帮她拉好衣领,他的手停留在她肩上,他握了握那瘦弱的肩头。“你瘦了,你不好好吃东西,不好好睡觉,生了病,不好好看医生。你什么都被动,这么冷的天,连件外套都不穿,而你说没有糟蹋自己!你怎么敢说没有糟蹋自己!”她的背脊不知不觉的挺直了!全身心都感到那压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的份量。她的头更昏了,眼眶有些发热,她迷迷糊糊的伸出手去,轻触着自己肩上那只手,一碰到那结实的手背,她周身像触电般掠过了一阵颤栗,她轻声的、叹息的说:“就算我糟蹋自己,关你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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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关我事!”他的声音更粗了。“已经有一大堆人在照顾你了,已经有一大堆人在关心你了!你瘦也好,胖也好,生病也好,咳嗽也好,关我屁事!我只是受不了你……受不了你……”他顿住了,说不下去。

  “受不了我什么?”她轻轻的、柔柔的、幽幽的、如梦如歌的问,脸上绽放着一片醉死人的光彩。

  “受不了你虐待自己!”他冲口而出。“受不了眼看一朵小花在我面前开花,又在我面前凋谢!你必须爱护自己,你必须关心自己,因为没有别人能代你活下去!我……”他咬牙。“他妈的!”他大声诅咒。“我才不要管你的事!决不管你的事!决不管!”他的手要从她肩上抽开。

  她忽然死命握住了这只手。仰着脸,她转过身子,面对着他,仰着脸,她就那样仰着脸面对他,那大大的眸子,简直是在“看”他,“看”得深刻,“看”得迫切,“看”得狂热。他凝视她,像被魔杖点过,他一动也不动。LM.www.b j - i b o o k.c nyGN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的呆在那儿,好一会儿,两个人都不动,两个人都不说话。一阵急雨扫着窗棂,带来一阵瑟然声响,室内是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她的手指加重了份量,她紧紧的、紧紧的握着那只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紧……然后,猝然间,他无法思想的把她的头拥进了怀中,心痛的、震动的拥住她。她低喊了一声,就把面颊埋进他那粗糙的毛衣里。他抚摩她的头发,抚摸到她脑后的一块疤痕,他的手指停在那疤痕上。他听过那故事,那久远的年代里的故事,那春天早晨的故事。他的手指轻抚着那疤痕……在一片迷乱的怜惜的震痛的情绪中,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苦恼的想着,这疤痕破坏了一份完美,这疤痕也创造了一份完美!如果不是双目失明,她能这样纤尘不染的美好得让人心痛?她能这样狂猛的弹奏出生命中的呐喊?想着,他嘴里就喃喃的说了:“不,不,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无助,不能这样无可奈何的活着!不能让你的灵魂滴着血去弹琴,不能让你自杀,不能让你把生命撞死在冰冷的琴键上……不,不,不能这样……”她更紧的依偎着他,泪珠涌出眼眶,透过了毛衣,灼热的烫痛了他。她的手指更紧的攥着他,像浮荡在茫茫大海中,紧握着最后一块浮木。她嘴里沉痛的、昏乱的、狂热的、呓语般喊着:“别说!别再说!别再说一个字……”

  他不会再说一个字了。因为,琴房的门蓦然被推开,嫣然怀抱着大包小包无数的包裹,兴冲冲的嚷着:

  “巧眉,来试试我帮你买的衣服,天气凉了……”

  她顿住,呆站着,手里的大包小包全跌落在地上。她瞪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着面前拥抱着的两个人。在这一刹那间,她心中掠过一声疯狂的呐喊:

  “我宁愿是瞎子!可以看不见这个!”

  她以为她只是在想,事实上,她喊出来了。喊得又响又急又猛烈又悲切又疯狂。这声喊叫吓住了她自己,震惊了她自己。于是,她掉转身子,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她狂奔出琴房,穿过客厅,冲出花园,雨雾扑面而来,洒了她满头满脸……她继续跑,打开大门,她一头撞在正按着门铃的凌康身上。凌康伸手抓住了她,惊愕的喊:

  “嫣然,你干什么?”她用力推开凌康,继续往前跑。同时,安骋远已经追到花园里来了,他气急败坏的大叫:

  “凌康,拦住她!”凌康拦不住她,她狂乱得像个疯子。奔过去,她看到停在街边的小坦克,她跳进车子,发疯似的想发动车子,偏偏车上没有钥匙,她又跳下车子,转向凌康的野马。在她这样折腾中,安骋远已经追了过来,他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急切的喊:“嫣然!嫣然!不要这样。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嫣然!嫣然!”嫣然拚命的挣扎,要挣脱他的手臂。她面颊上又是雨又是泪又是汗,头发散乱的披在脸上。她咬紧嘴唇,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允许自己哭出来,她只是发疯般要摆脱安骋远。安骋远也发疯般抱紧了她。要把她拖回家里。她死命用力的咬住嘴唇,嘴唇破了,血滴了下来,滴在他白色的毛衣袖子上。他惊悸的看着,狂乱的说:

  “嫣然,嫣然,我错了!我错了!打我,骂我,我错了!错了!错了!”

  嫣然闭上眼睛,泪珠终于成串滚落。她更用力的咬嘴唇,血沿着下巴流下去。那痛楚无以填塞心中的绝望,她骤然把自己的手腕送到唇边,张嘴一口狠狠的咬了下去,牙齿深陷进肌肉里,她用力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安骋远又惊又痛又慌又昏乱。“嫣然!”他大叫:“随你怎么惩罚,随你!”

  凌康莫名其妙的跑了过来,紧张的喊:

  “怎么回事?嫣然!你疯了?安公子!你打她一耳光,打醒她!她没理智了!你打呀!打醒她!”

  安骋远摇头,他打不下去。一弯腰,他把嫣然整个横抱了起来,嫣然踢着脚挣扎,他紧抱着她,往屋内走。这一走,嫣然忍无可忍的张开嘴,哭着说:

  “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

  “好,”安骋远把她抱回小坦克,急促的说:“不回去!我们开车去别的地方!”凌康看呆了。安骋远把嫣然抱进车子,倏然回头,对凌康大喊着说:“进去!凌康!去守着巧眉!快去!”

  凌康一震,怎么?难道不是嫣然和安骋远吵架,而是姐妹两个吵架了吗?他大惊,而且,心底有阵恐慌飞闪而过,他转过身子,立刻奔进大门里去了。

  安骋远发动了车子,盲目的往前开去,小坦克居然立刻发动了,冲向雨雾蒙蒙的街头,向前面缓缓的滑行。嫣然经过这样一番挣扎和折腾,已经筋疲力尽,她瘫痪在驾驶座旁的位子里,靠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车子驶向忠孝东路,转往中山北路,经过圆山大桥,上了内湖公路……安骋远没有目的地,只是机械化的开着车子,一路上,嫣然都紧闭着嘴不说话,安骋远更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弥漫在车内。车子继续往前走,到了郊外的一条小溪旁边,安骋远停下车子,熄了火。

  他把额头抵在驾驶盘上,心里像浇了一锅热油,五脏六腑都在痛。他知道必须向嫣然解释,却不知从何解释,今晚发生的事,再回想起来,像个梦,像个不该发生的梦。他深抽了口气,一时间,无法分析自己,抬起头来,他在那路灯黝暗的光线下去看嫣然。她靠在那儿,发丝零乱,衣衫不整,满脸的雨和泪,嘴唇肿了,还在流血……从认识以来,从没看到她如此狼狈过。他在一种绞痛的情绪里,体会出一件事实,不管今晚发生了什么,他不能放弃嫣然。他爱她,他疯狂般爱着她!尽管他今晚曾把另一个女孩拥在怀中,尽管他为那个女孩也震动也怜惜……他仍然爱着嫣然。看她这样狼狈而无力的躺在那儿,他觉得每根神经,每根纤维都在痛楚。他爱她!从在图书馆里和她谈屠格涅夫、杰克伦敦的时候起,他就爱她!可是,在这样执着的爱情里,怎会发生巧眉的事?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而发生过的事,是已经发生了,是无可挽回的发生过了。“嫣然,”他轻声的、痛苦的喊了一声,伸出手去,他去抚摩她的面颊。她用力一甩头,把他的手甩开。  他凝视她,用手抵住了额,苦恼的闭了闭眼睛。半晌,他振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白手帕。他试着要去擦拭她唇边的血渍。她伸手一格,把他的手格开了,她转开了头,眼光迷蒙的看着车窗外面。

  “嫣然,”他低声说:“我试着告诉你今晚的事,我不想逃避或推卸什么,我必须坦白告诉你,在那一瞬间,我情不自已。她像个沉在黑暗浪潮里的孩子,马上就要淹没。她孤独而无助,她的琴声像生命的冲击,像呐喊,像悲歌。她穿得很少,又一直咳嗽,我走过去给她披一件外套……”他停住,看她。“你懂吗?就是这样。然后……”

  她转回头来了,她的眼光落在他脸上了。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但是,却充满了彻底的绝望和悲痛。“不用解释,”她终于开了口,声音虽然沙哑哽咽,却非常坚定。她的神智恢复了,她能够思想,能够分析了。“什么话都不用对我说,也不要再告诉我那一切,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好,”他沉痛的看她,想看到她内心深处去。“我再也不提这件事,我保证以后也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你能原谅而当作它没发生过吗?”她注视他,慢慢的摇了摇头。?E+www。b j - i b o o k。c n9^d

  “骋远,”她清清楚楚的说。“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你是自由的,可以自由的追任何女孩。”

  他瞪着她,呼吸急促。

  “你有权生气,”他低语。“你有权骂我责备我惩罚我。可是,我们之间不能结束,我不会让它结束,我爱你,嫣然。”他伸手去托她的下巴。“我发誓我爱你,我发誓我爱你,我发誓我爱你,我发誓我爱你……”他一叠连声的重复着,额上冒出了冷汗。“说什么话都是多余,我知道这件事对你的打击有多重,我不敢再请求你原谅我,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我发誓我爱你!”她定定的看了他几秒钟。

  “送我回家吧!”她冷冷的说。“总之,那是我的家,我还是要回去。”“去我家。”他小心翼翼的说:“好不好?你不想回去,暂时不要回去,到我家去,我家里有客房,你可以住在客房里。”

  她又定定的看了他几秒钟,眼神古怪而冷漠。冷漠得像冰块,坚硬而有棱角的冰块。

  “送我回家!”她简短的说。

  他不动,心脏紧缩成了一团。

  “我怎样才能弥补?”他问。

  “不要弥补,”她短促的说:“没有什么可弥补。在十六年前,我造成了一个错误,到今天都无法弥补。已发生的事从来无法弥补!”他凝视她,眼里蒙上了雾气。千言万语,全不知如何说起。低下头,他想吻她,吻去她唇边的血渍,吻去她心上的伤痕,吻化那坚利的寒冰……他俯下头去。她迅速的打开车门,跳下车子去了。他大惊,慌忙也跳下车子,她正想往公路上跑,他死命抱住了她。“不要这样,嫣然,求你!”他喊着。“上车去,你冷得在发抖了,上车去!”“你答应不碰我吗?”她问。

  “好,我不碰你!”他咬牙说。

  她上了车子。他回到驾驶座,关好了车门。他再定睛看她,忽然间,他明白了一件事,她那么绝望,那么严肃,那么冷峻,她不是在说气话,她真的在结束这件事,真的在结束她和他这段感情,她已经把她的心死死的封起来了,密密的封起来了。他浑身掠过了一阵寒颤,心脏往下沉,往下沉,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井里。

  “嫣然,”他困难的开口,努力试图挽救。“不要让我们这么久的感情毁之一旦!想想看,我们那些值得回忆的日子,想想看!嫣然,想想淡水的海鲜,想想海边的渔火……我……我……”他再看她,忽然在她那冰冷的眼光下崩溃了,他大声喊了出来:“你到底要怎么样?我错了!我不该一时忘情,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你还要怎么样?不要这样冷冰冰!你发火呀!你骂人呀!不要这样冷冰冰!我告诉你,我是决不会结束这段感情的!”她张大眼睛,声音僵硬。

  “你是逼我下车了。”她又去开车门。

  “好,好,好!”他屈服的喊,关紧了车门。“我送你回家,你现在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我送你回去,等你睡够了,我们再慢慢谈,好吗?”

  她一语不发。他发动了车子。

  车子又往回程的路上驶去,他全心悬在她身上,甚至没有去想,在卫家,另一个女孩和男孩,又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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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走进家门的时候,她仍然狼狈万状。头发是湿的,纷乱的披挂在面颊上,嘴唇上血渍犹存,衬衫又湿又脏又绉,手腕上,被自己咬得一片片瘀紫红肿……她知道自己这样走进去,父母一定会吓一大跳。当小坦克越来越接近家门时,她也越来越体会到,今晚的后遗症相当可怕。她不知道凌康会怎样想?巧眉会怎么说,甚至父母会怎么判断和反应……但是,当车子停在家门口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一件事: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巧眉怎么说,不在乎凌康怎么想,不在乎父母的判断和反应……什么对她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好好的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到床上去睡一觉。  客厅和花园里都灯火通明。   她走下车子,回头对安骋远说:   “你回家吧!不必进来了!”   “我送你进去。”骋远说,望望那灯火通明的花园和房子,惊怯的体会到这屋内可能会有的风暴。祸是他闯的,他不能逃避,不能再让嫣然受委屈。他必须进去,面对屋里的每一个人,因为,以后是一条长远的路,这些人将来都和他有密切关系,他迟早要面对凌康和巧眉。巧眉,哦,巧眉!他心里沉痛的想着,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分析不出来,他也拒绝去分析,可是,他的良知在告诉他,当他拥她入怀时,他确实被她的柔弱无助美丽哀戚所震动。他命令她不可以糟蹋自己时,他真的为她那下意识的“慢性自杀”而生气。他不该拥她入怀,不该去给她披衣服,甚至不该悄悄走进那间琴房……无论如何,他还能在自己痛楚得要死掉的感觉里,体会出谁也无法取代嫣然!他或者会对巧眉耙皇蓖椤保枣倘唬词侨嗪土顺绨荨健⒖释⑿郎汀⒁懒怠⒊璋闹种指丛拥母星椤U飧星樘盍耍辛耍衿媪恕I衿娴弥荒芤饣岫荒苎源?p>  天!不管他对嫣然的感情有多神奇,多深切,他却让巧眉的事发生了。现在,他要走进卫家的客厅,他该怎么说?怎么对凌康说?怎么对卫氏夫妇说?甚至,怎么对巧眉说?或者,他应该听嫣然的话,回家去!等风波平息了,等时间冲淡了一些记忆,等他的脑筋再清楚一些……然后再回来面对卫家这一切。但,来不及了,大门洞开,来开门是兰婷自己。   “哦!”兰婷吐出一口长气来。“你们可回来了!嫣然,你怎么弄成这样子?你摔跤了吗……”她停住,瞪视他们两个,花园里细雨纷飞,寒风刺骨,嫣然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连大衣都没带出去。这儿不是谈话的地方,她关上院子的大门,说:“不管怎样,你们先进来再说!”   嫣然和安骋远走进了客厅。   出乎意料之外,客厅里非常安静。仰贤沉坐在一张沙发中,正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凌康坐在另一张沙发里,也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这还是嫣然第一次看到凌康抽烟。至于巧眉——巧眉根本不在客厅里。   嫣然和安骋远一走进门来,两个男人都抬起了头,望着他们。仰贤眼里有关怀,有疑问。凌康却苍白、疲倦、而脸色古怪。“你们总算回来了!”凌康先开口,他盯着嫣然看。“你们哪一个可以告诉我们,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嫣然惊愕得瞪大眼睛。原来他们都不知道!原来巧眉没有说!她不信任的看着凌康,半晌,才哑声问:   “你没有问巧眉?”“巧眉不说呀!”凌康又猛抽了一口烟。吸得太猛,以至于呛得大咳了一阵。“你们走了之后,我进房来,就看到巧眉在琴房里哭,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说,一个字也不说,只是哭。我问秀荷,秀荷说她和张妈在厨房里聊天,什么都没听见,只听到你最后大叫了一声,她们跑出来,你已经冲到院子里去了。我再问巧眉,巧眉就哭得更凶了,后来,她干脆跑进自己的卧室,锁上门,到现在都没出来过。卫伯母他们回家,伯母在门口叫了几百声,巧眉也不理,伯母急了,用备用钥匙开门进去,巧眉已经睡在床上了。我也顾不得礼貌,冲进去看她,她蜷在床上,脸朝着墙,既不肯回头,也不肯说话。伯母问急了,她才闷着声音说了一句:‘去问姐姐!’好,我们只得退出来,你知道巧眉那个性,如果她不肯说,她就怎么也不会说的!现在,嫣然,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嫣然听着,听着。然后,她侧着头沉思,接着,她就歇斯底里的大笑了起来,不能控制的大笑了起来。巧眉巧眉,她心里嚷着:你真聪明,你什么都不说,把难题再抛到我身上来!巧眉巧眉,我欠了你,该了你,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去问姐姐!你要我说什么?说我“看到的”,还是说我“受到的”……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安骋远冲上前去,脸色煞白。他抓住嫣然的胳膊,摇撼着她,呼唤着她:“嫣然!不要这样子!嫣然,嫣然!”他沉痛的一仰头,坚决的说:“她不说,你也不必说,让我来说!”   嫣然立刻止住笑,抬头看他。她眼里亮着泪珠,神经质的点着头:“好,你来说!”她扫视室内。“你们都听他说,只有他说得清楚!他是从头演到底的一场戏,我的角色只在门口大叫一声。让他说!让他说!”   凌康再抽口烟,面色更灰败了,他站在那儿,深刻的注视安骋远。“好,安公子!请你说!”   “我看,今晚什么都别说了!”兰婷忽然惊悸起来,她那母性与女性的本能,和她那洞察人性的能力,使她惊觉到可能发生的事。她急促的拦了过来,急促的阻止即将爆发的另一场风暴。“今晚什么都别说!大家都累了。嫣然,你又湿又冷,如果不赶快去洗个澡上床,你一定会生病!安骋远,你的气色也好不到那里去,回家去吧,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凌康,你也回家。我保证你,明天是另外一天,什么事都会过去的……”“不!”嫣然喊着,推开了母亲,脸上有副坚决的、狂野的神气。“让他说!你们都听他说!让他说!”   “嫣然,”卫仰贤插了进来,和兰婷一样,他开始体会到事态的严重。“不要任性了,你需要休息,我们也都累了,不管你们是怎么回事,我们都没力气管了……”   “他必须说!”嫣然打断了父亲,固执的嚷:“你们真奇怪,为什么今天的伤口,要留到明天来处理!壮士断腕,也是在一瞬间决定而执行!你们现在都在场,他正好说给每一个人听!安骋远!”她狂烈的喊:“你说话呀!说呀!”   “喀啦”一声,里面有间卧室的门开了,大家都不由自主的回过头去,巧眉穿了件睡袍,正稳定的、坚决的,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她面色凝重,神态庄严,眉端唇角,有种不顾一切的决心。她站在客厅中间了,抬着头,她用沉静的、坦率的、清晰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你们都不要说!还是我来说!”   “巧眉!”兰婷想阻止。   “妈,”巧眉坚定不移的。“你别阻止我,姐姐说得对。今天的伤口,不能留到明天来处理!该开刀就开刀,该缝线就缝线,该锯胳膊锯腿就锯胳膊锯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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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呆住了,大家都望着她。她站在那儿,白皙的面颊,乌黑的长发,淡紫的睡袍……美丽得像个仙子,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我要告诉你们今晚发生了些什么。”她继续说:“但是,说以前,我要先说一些我心里的话,一些你们都不了解我的地方。”她舔了舔嘴唇,眉头轻蹙,神态更庄重更严肃了。“我是个很虚荣的女孩。我不知道别的女人怎么样,我承认我是虚荣的,我有占有欲,我有征服感。我六岁失明,从此看不到这个世界,也看不到我自己。悲哀的是,我如果一出生就失明,我对颜色、光线、美丑可能都没有概念,我就也不会这么痛苦了,也不会虚荣了。六岁,我已经知道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姐姐是可爱的,而我自己——巧眉是美丽的。这些年来,我虽然生活在黑暗里,我仍然记住一件事,我没有失去我的美丽。小时候,我学琴学得又疯狂又专注,我不相信有别的瞎子像我这样用功,去整章整段的背乐谱,摸索着练琴,而我做到了。因为我虚荣,我希望我除了美丽以外,还有别的吸引人的地方。姐姐,”她转向嫣然的方向,面对嫣然,她的方向感是非常正确的,她坦率的面对着嫣然。“姐姐,我们两个都不敢说破,两个都生活在一种虚伪的境界里。姐姐,你知道我多恨你吗?你知道我多嫉妒你吗?每个早晨,我被鸟声吵醒,我就清楚的记起那个早晨,那飘荡到天空里的秋千。我记得我说,姐姐,我们去滑滑梯好不好。你说,不好不好。于是,我上了秋千,于是,我摔了下来,于是,我从此失去了视力。”  嫣然凝视着巧眉,听得呆了,痴了,入神了。

  “姐姐,我现在并不是责备你,我知道这件事带给你痛苦并不亚于我,我只是说出一件‘事实’。我的潜意识在恨你,怪你,嫉妒你,因为你没有瞎,而我瞎了。我的明意识却不许我有这样的思想,我的良心和良知一直在提醒自己,姐姐没有错,姐姐爱我,保护我,照顾我……事实上,这些年来,你确实努力照顾我,我吃的、我穿的、我用的……全是你在做。我想,别的姐姐不会这样照顾妹妹,你对我,除了本能的手足之爱,还有‘赎罪’,你在‘赎罪’,为你十六年前的一个无心之失‘赎罪’,我想,你和我一样矛盾。潜意识里,你大概也恨我,因为我的存在,时时刻刻在提醒你的过失。而明意识里,你的良心和良知也在提醒你,你应该爱我,照顾我。我想,我们两个都一直生活在过去与现在的痛苦里,也生活在爱与恨的矛盾里。尽管我们嘴中都不会承认,我们却确实在恨对方,爱对方。而且,也在暗中竞争。”

  卫仰贤的香烟几乎烧到了手指,他慌忙熄灭了烟蒂。呆望着巧眉。兰婷靠在一张沙发中,眼里凝聚着泪,喉咙中梗着硬块,无法出声。凌康专注的看着巧眉,忘形的一支又一支的接着抽烟,安骋远始终站在嫣然身后,带着种崭新的感觉,惊奇的听着看着。嫣然是一尊石像,她站在那儿,不笑,不动,不说话,就像一尊石像。

  “姐姐,”巧眉顿了顿,换了口气,声音更诚挚了。“我们在竞争,一直在竞争,但是,每次都是你输了,不是你打不赢我,而是你很容易弃权。只要你发现我们在竞争,你立刻就弃权,让我不战而胜。想想看,是不是这样?小时候,我们一起学钢琴,你能看谱,比我的进度快,学得比我好,可是,你半途而废,让我学,你不学了。你那么爱音乐,宁可去学吉他或电子琴,你就是不碰家里的钢琴。因为,你的良心在告诉你,妹妹已经瞎了,难得她对钢琴有兴趣,让她去学吧,你弃权了。小时候,是学习上的竞争,大了,就牵涉到男朋友了。”嫣然震动了一下,仍然不说话。室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巧眉低低的叹了口气,她挺了挺背脊,脸上的神情几乎是勇敢的。“凌康是你的男朋友,pYw偶偶_小说ga:

不是我的!”她清楚的说。“你的错误是太早带他回家,太早让他见到我。我那时才十六岁,几乎是个孩子,说真话,我并不想抢你的男朋友。但是,十六岁的少女也已懂得虚荣。姐姐,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失明让我很无助,这份无助,柔弱,悲哀和无可奈何,……加上我本身的气质,我弹琴的技术,我想,我会变得很有吸引力,很惹人怜爱的。唉,姐姐,我并不是有意,我是不知不觉的在利用我这份柔弱和无助,利用我的失明,来引起别人的注意。一定的!”她侧着头沉思,侧着头分析自己。“一定是这样!”她重复了一句。“于是,凌康转移目标了,于是,你就像练琴一样,立刻弃权。你根本不和我竞争下去,因为,你的良心又在告诉你,妹妹已经瞎了,如果凌康爱她,你只能从旁协助,而不能从中破坏。于是,你退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去,让凌康和我接近。可是,在潜意识中,你很介意凌康这件事,这伤到了你的自尊和骄傲,你很伤心。所以,我一直不想和凌康好的,我一直在抗拒他的,我的良知也在责备我自己,责备我抢你的男朋友……但是,唉!”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我们现在不要谈凌康,让我说到主题上来,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停住了,低下头去,沉思着。嫣然又颤栗了一下,凌康整个人都从沙发深处挺直了起来。安骋远咬住嘴唇,困惑的着巧眉,似乎忘记他自己是今晚故事中的男主角了。卫仰贤和兰婷都集中了精神,呆呆的注视着巧眉。

  “今晚,实在是太不凑巧!”她又抬起头来,又继续说了下去,她脸色更坚定了,在坚定中,还有种特殊的勇敢和美丽。“今晚我相当消沉,我想,大概是天气的关系,又冷又雨,我又有些感冒。然后,全家的人都不在家,只剩我一个,我就更加消沉起来。当我消沉的时候,我会把所有不愉快的事都想起来。我去弹琴,弹悲怆,弹命运……我觉得悲怆加命运,就是我自己。对不起,凌康,”她对凌康的方向点点头。“我又自怜起来,不可救药的自怜起来。这时候,安骋远来了,我没听到他什么时候进琴房的,我太专心在弹琴和自怜上。等我弹完了,他叹了口气,我才发现他在房间里。唉,姐姐,”她的脸直对着嫣然。“不瞒你,自从你把安骋远带回家来,我那卑鄙的‘虚荣’也曾作祟过。在我身体里,一直有两个自我,一个是又好又善良又纯洁的。一个是又坏又虚荣又卑鄙的。这两个自我常常打架,打得我头昏脑胀。安公子来我家后,我那个坏的自我一度蠢蠢欲动,只是被那个好的自我给压制住了。而安公子虽然注意了我,却完全没有被我娇弱无助的那一套迷惑住。直到今天晚上。今晚,由于家里没有人,由于我确实消沉,由于我弹出了我的悲怆和命运……安公子听到了,他想安慰我,他走过来给我披上一件毛衣,他说:‘我讨厌你糟蹋自己!’唉,姐姐,我那个坏自我立刻作祟了,我知道他在可怜我,我马上就利用起来,他给我披衣服那一刹那,我抓住了他的手,而且投进他怀里去了。”

  全屋子的人都呆着。凌康的背挺得笔直笔直。眼睛瞪得像两个龙眼核。

  卫仰贤张着嘴,兰婷蹙起了眉。

  嫣然依旧是尊石膏像,只是眼睛变得深不可测了。

  安骋远惊悸的震动了一下,深思着。

  “姐姐,”巧眉又开了口,声音哑哑的,说了太多话,她又咳起来了,她控制住了咳嗽,继续说:“这就是你今晚看到的。你气得尖叫着跑走之后,我那个好自我也气得快疯了,因为我那么虚荣那么卑鄙!所以,我哭了。所以,我现在出来,向你们招供所有的事实。同时,我有句必须要说的话,安公子!”她喊。安骋远惊跳了一下,瞪着她。“请你千万别自作多情,今晚,不管是阿猫阿狗来给我披衣服,我都会投到他怀里去,这只是情绪加上虚荣的后果,与爱情毫无关系。”

  安骋远静静的站着,他轻蹙了一下眉,眼眶竟微微有些湿润。他不说话,只是深深的透了口气。

  “姐姐,”巧眉又面对着嫣然了。“我知道你的感觉,易地而处,我可能比你更生气。你恨我。本来,你潜意识中就恨我,现在,从潜意识转为明意识,你看透我了!你看到那个坏的我了,虚荣,卑鄙,利用自己的失明,去诱惑别人,恨不得让天下男生,都拜倒在我的面前。你已经认清楚了我,所以,我不向你道歉,也不求你原谅——”她仰了仰下巴,有股坚强的傲气。“你欠了我,姐姐。”她低语。“现在,你的债已经还完了。你可以继续恨我,你也可以继续爱我,我不在乎。”她微笑了一下,那微笑飘忽的从她唇边掠过,几乎难以觉察。“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又恨我又爱我。我不在乎。至于你和安公子之间,是你们的帐,事情经过,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怪他恨他,甚至为这件事和他断绝来往,我都管不着了。反正,我也无法让发生过的事变成没发生过。现在……”

  她停住了。然后,她转过身子,非常准确的走向凌康,停在凌康面前了。“轮到你了,凌康。”她说。

  凌康昏乱而迷惑的凝视她,脸上一股迷失的神气,像个陷在浓雾中,找不着出路的孩子。

  “凌康,”她的声音放柔和了,柔和到了顶点,柔和得像春天的微风,薰人欲醉。她脸上有种奇异的光彩,充满了感情,充满了坦荡。“你应该认清我了,你曾经叫我不要自卑,不要自怜,你不知道自卑和自怜一直是我的武器,你也是被我这武器所俘虏的。我不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这劣根性会不会再发作。我对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所以,你要想清楚。我当着我父母的面问你,你还要不要我?”

  凌康怔住,呼吸不稳定,他直直的看着她,困惑已消,浓雾已散,他眼神热烈而带着点鸷猛。

  “问题不是我要不要你,是你要不要我?”他说。

  “你知道我要你。”她低而清晰的说,语气既坚定又温柔。“我一直要你。那个坏的自我为了虚荣和征服感而要你,那个好的自我为了你的善良、热情和才气而要你。我一共只有两个自我,这两个自我都要你!”

  “那么,”凌康粗暴的说,粗暴中夹带着凶猛的热情。“你问我干什么?你以为我会为了你扑进安公子的怀里而不要你吗?那你就太小看我了!别说你只是一时忘形,就算你真的爱上了他,我也要把你抢回来的!所以,我要你,要定了!”

  “连我的虚荣都要吗?连我的缺点都要吗?”她的脸发着光,嘴唇润润的。“连我的自卑自怜都要吗?而且,记住我是看不见的,我不可能当一个好妻子!”

  “管你的缺点,管你的自卑自怜!”凌康语气激动。“我要这个完整的你,包括你所有的一切!”

  “如果我以后再犯了毛病呢?”

  “我不会允许你再犯毛病!”他稳定坚决的说:“当你的征服感已经完全满足的时候,你就不会再想征服。我会让你满足,我不会让你的心灵再有空隙!不会让你再消沉落寞!”

  “好!”巧眉把双手伸给凌康,凌康立即接住这双手,紧紧的握住了。“好!”巧眉再说:“凌康,前两天你跟我谈到婚姻,你知道,我很怕结婚,那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我怕我不能适应婚姻生活。可是,现在,我答应你,我努力的去学着做个好太太。我希望,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嫁给你!我不在乎排场,反正我看不见!”

  “巧眉!”凌康惊喜交集,紧握住她。他脸孔发热,眼睛发光,但他仍然很理智的问了一句:“你突然决定结婚,是因为爱我呢?还是因为今晚的刺激?”

  “都有。”她答得干脆。“我承认,我急于结婚,因为——

  我急于安定下来,急于把自己完全的付托给你!”

  “好!”凌康转向卫仰贤夫妇。“伯父,伯母,你们允许我们尽快结婚吗?”兰婷满眼眶泪水。“我会舍不得巧眉。”她说:“可是,我想,这不是失去而是获得。凌康,你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女婿!”

  卫仰贤只是颔首不语。他不断的颔首,轻轻的叹息。

  于是,巧眉依偎在凌康怀中,轻声说:“那么,一切都弄清楚了。我很累很累,我要去睡了。凌康,你也不用避嫌疑了,你来陪陪我,好吗?到我卧室里来,等我睡着了,你再走,好吗?”

  凌康没说话,只用事实来答复,他对卫氏夫妇点点头,再对嫣然和安骋远深刻的看了一眼,就挽着巧眉,很庄严,很稳重,很坚定的走开,走进巧眉的卧室里去了。

  暴风雨并没有来,暴风雨的气息也已过去。

  室内静了一会儿。终于,嫣然筋疲力尽的跌坐在一张沙发里。

  兰婷拉了拉卫仰贤的袖子:

  “我们也去睡吧!”她说,看看嫣然,再看看安骋远。对他们说:“我把客厅留给你们两个。嫣然,不要太倔强了。放宽了心胸,你自己会快乐,你身边的人也会快乐。幸与不幸,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兰婷和卫仰贤也走了。

  室内剩下了嫣然和安骋远。
其实爱情和思念就一步之差....你把你的思念说出来,它就是爱情;你不把你的思念说出来,那你永远是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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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嫣然沉坐在那沙发中,不动,也不说话,她在沉思。安骋远望着她,她的湿衣服已经干了,脸色非常白,眼珠非常黑。她依然狼狈,狼狈而疲倦,她看来已毫无力气。一时之间,他不敢对她说什么,只怕张开嘴来,什么话都是错的。然后,他去浴室拿了她的毛巾,打开热水龙头,他扭了一个热毛巾出来,递给她。她顺从的接过去,擦干净了自己的脸和手。他拿走毛巾,再为她递来一杯热茶,她握着茶杯,大大的喝了口茶,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来,她凝视着茶杯中袅袅上升的雾气,出着神。她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但她的神智,却深埋在一个他接触不到的世界里。  他又心慌起来,本能在告诉他,虽然巧眉说了那么多,嫣然可能会原谅巧眉,毕竟她们是亲姐妹,毕竟她们一向相亲相爱。可是,他呢?嫣然凭什么原谅他呢?他叹口气,拉了张矮凳,他坐在嫣然的对面。好吧,今天的伤口,不要留到明天去处理,该开刀就开刀,该缝线就缝线,该锯胳膊锯腿就锯胳膊锯腿!他再叹口气,从她手中轻轻的拿掉茶杯,再把她的双手紧握在自己的双手中。   她颤栗了一下,但她没有动,没有挣开他,没有抗拒他。她很柔顺,太柔顺了。他不安的去看她的眼睛,她的睫毛低垂着,眼光望着下面。她仍然停留在那个他所接触不到的世界里。“嫣然!”他柔声低唤,握紧她。“嫣然!”   她震动了一下,似乎回过神来了,她抬眼看他,深深切切的看他,眼光沉痛而悲哀。这种悲哀打倒了他,他恐惧的拿起她的手,把嘴唇炙热的贴在她的手背上。   她依旧很柔顺,一点都不抗拒他。   他放下她的手,忽然觉得,她这种沉默的、柔顺的悲切,比她刚刚在街上又哭又叫又发疯更让他心惊肉跳,他觉得她在远离他,像一艘黑暗中的小船,正无声无息的从他身边飘开,把他孤独的留在暗夜的茫茫大海中。   “嫣然,”他震颤着低喊:“你说一点什么,随你说一点什么,让我知道你怎么想!”   她再度抬眼看他,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紧张的摇撼她,焦灼的问:   “你说什么?”她努力振作,挺了挺背脊,她看来不胜寒瑟。终于,她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嗄喑哑,低柔无力:   “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他急切的说,急切的看她,只要她肯开口,什么都好办,他现在才体会到,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沉默,那使他陷入困境而手足失措。“巧眉今晚说了很多,”她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提到“巧眉”两字,她浑身都痉挛了。“我从不知道她有这么好的口才,也从不知道她有这样深刻的思想。她说的故事很完整,很可信。不过,我有一点怀疑,请你坦白的回答我!”   “好。”他说着,心脏却由于紧张而痛楚起来。“你问,我一定坦白回答。”“巧眉说她投入你的怀里去了,”她静静的盯着他,静静的说:“是她主动投入你怀里的,还是你主动去抱她的?”   他凝视她。嫣然嫣然,他心中在低叹!你为什么要这样敏锐?你又为什么要继续追究呢?你难道不了解,人生许多事,糊涂一点反而幸福吗?他侧着头看她,眼前浮起巧眉侃侃而谈的样子。巧眉,你聪明绝顶,你仍然骗不了嫣然。   “我已经问了,”她睁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不回答?不愿意回答?”“愿意。”他低沉而坦白的。“是我主动。”他答得非常简短。她点点头,对这答案一点也没有意外。然后,她又开始沉思,又进入那个他走不进去的世界。他坐在那儿,忽然感到很绝望很无助,他觉得现在自己像囚犯,只等她来宣判他的刑期,死刑,无期徒刑,或是流放到蛮荒里去。JEZwww.b j - i b o o k.c nn*z   “你——爱她吗?”她忽然问,问得温柔而清晰。   他惊颤着看她。她的眼睛静静的瞅着他,黑白分明,朗如秋月。他咬住了嘴唇,想着这问题。然后,他很真挚的看她,很恳切,很诚实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想,我很被她吸引。像她自己说的,她柔弱无助,她勾引起我心里的一种很难解释的感情;有怜爱,有惋惜,有同情。我永远不太可能分析出这种感情,算不算爱情。可是,嫣然,我对你是不一样的,我对你没有惋惜,没有怜悯,反而,有种近乎崇拜的尊敬,你让我从心底折服,从心底渴望,从心底热爱。这种感情很强烈,简直是有震撼和摧毁力的,我无以名之,我只能称它为——爱情。”   她深深切切的看他。“你知道吗?安公子?”她挑起眉毛,眼里有了泪水。“你的说服力很可怕,难怪巧眉……”她咽住了,再定睛看他。“好,”她终于说:“我相信你!”  他感激的长叹,把脸埋进她的手心中。   片刻,他抬起头来,发现她仍然若有所思的坐着,仍然陷在那陌生的世界里。“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她疲倦而安静的说:“给我一星期的时间。”“一星期?”他愕然的。“什么意思?”   “一星期之中,不要来找我,不要打电话来,不要到图书馆,也不要到家里来!给我一星期时间,让我冷静下来,让我想清楚,以后该怎么办?”   “嫣然!”他又惊又惧又悲痛。“你说你已经相信了我!”   “我确实相信你,可是,我现在不相信自己了!”   “什么叫不相信自己?”他的嘴唇发白了。   “不相信我还能爱,不相信我还有力量抓牢爱情。骋远,”她幽幽叹息,脸上的倦意更重更重了。“巧眉说她自卑自怜,其实,真正自卑自怜的是我。她不了解,她使我自惭形秽。她不能看,却处处赢我。我不再相信自己了,我必须要好好的想一想。请你放掉我,一星期后,我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   “怎么叫肯定的答覆?”他的血液全往脑子里冲去。   “是聚还是散。”她清楚的说。   他不能呼吸。然后,他握紧她的手,凑近她,他去看她的眼睛,她的脸。她的脸孔悲切,她的眼神绝望。他心中一阵剧烈的抽搐,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失去所有的信心了,失去一个女人对自己基本的信心了。他恨自己的坦白,恨自己的诚实,他该告诉她,是巧眉主动的,可是,如果他那样说,他一定会更恨自己的卑鄙。他心痛的凝视嫣然,在这一刹那,他心中对她的感情竟更大的迈了一大步。他刚说过对她没有怜惜,这一刻,他对她却充满了怜惜!他知道他不能失去她,可以失去全世界,不能失去她!这样想着,他就迫切的把她拥进怀里,低头找寻她的嘴唇,他把唇紧压在她的唇上。dTx北!京www.bj-ibook. cn爱+书i5f   她没有挣扎,没有动,也没有反应。他抬起头来,更加心慌意乱。“嫣然,”他低语,沉痛而狂热。“我无法等一星期,我在这一星期内已经死掉了。”   “你不会死。”她疲倦的说:“不过,假若你不肯等这一星期,我也可以马上作决定……”   他立刻用手蒙住她的嘴,睁大眼睛,惊惧的看她。   “好,”他短促的说:“我等。”   “这一星期里,希望你完全不要打扰我,让我们彻底分开一段时间。同时,你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的想一下。”   “我不要想!”他郁闷的说,郁闷中带着几分怒气。“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们彼此?我不懂你为什么失去信心?我已经这样强烈的向你表白过了,我爱你要你,你为什么还没信心。哦!我懂了……”他咬牙说:“今晚我才知道,凌康原来是你的男朋友!或者,你根本没爱过我,或者,你始终爱着凌康……”她抬起头来,惊愕的看他,眼神古怪,绝望透顶。她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往卧房走去,嘴里简单的说了两个字:   “再见!”他飞快的拦住了她,哀求的看着她。   “我又说错话!”他昏乱的说:“你弄得我六神无主,弄得我快发神经病了!不不,”他叹气,注视她。“都是我错。我不怪你,我听你的,我会等一星期。不要这么绝望,也不要这么绝情……”他深刻的看她:“你记住,你妈说得好,幸与不幸,都在你一念之间!我会等,我不打扰你。”   “我累了。”她说:“放开我!我要睡觉了。”   他不由自主的放开她,她确实好累好累了,她苍白得让人心痛。“再见!”她再说,走进了卧室。   接下来的一星期,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非常难挨的一星期。嫣然和巧眉之间的那份亲爱与和谐,已完全破坏了。嫣然避免和巧眉见面,一大早,她连早餐都不吃,就跑去上班了。晚上也不回家吃晚饭,整晚和方洁心罩得住混在一起。要不然就一个人跑去看电影,连看两场,深更半夜才回来。回了家,就把自己关进卧室,锁上门,即使兰婷叫她,她也不开门,只说“睡觉了!”她不止在逃避巧眉,她也逃避凌康,逃避父母,逃避每一个人。   巧眉不说什么,却积极的筹备着婚事。双方家长也正式见面,凌康的父母对这门亲事显然极端不满,凌康是独子,父母都知道他和卫家姐妹来往密切,都以为他追的是姐姐,怎么也没想到要娶妹妹。娶一个瞎眼的儿媳妇,两位老人家心里是万分的不甘愿,可是,凌康以一种坚决得近乎拚命的神气,宣称“娶巧眉娶定了!”两老害怕失去儿子,只得勉强接受这个准儿媳。于是,订戒指,做礼服,印请帖,把凌康的卧室改为洞房,油漆粉刷,添购家具……再怎么不排场,不铺张,结婚总是结婚,总有那么多事要做。巧眉也忙得团团转。何况,她的感冒一直没好透,再一忙,就发起烧来,于是,兰婷又请医生,给她吃药、打针……生活中是一片忙碌、零乱,和各种复杂感情下造成的“僵局”。   安公子很守信用,他一星期没有找嫣然,不去图书馆,也不去卫家,甚至不打电话。但是,第一天下班的时候,嫣然收到一束红色的秋牡丹,是一家花店的孩子送来的,上面附着一张短笺:      “他们说秋牡丹代表期待,   记着我在期待期待期待,   每一秒钟是一万个期待,   请计算一天里有多少期待?”      第二天下班时,嫣然收到一束黄色的黄水仙,同样,附着一张短笺:      “他们说黄水仙代表希望,   记着我在希望希望希望,   第二天比第一天更加难挨,   苦难里唯有希望希望希望!”      第三天,是一束紫色的郁金香,短笺上写着:      “紫色郁金香象征永恒的爱,   难道这永恒竟会变为短暂,   无论如何我献上这束鲜花,   也献上我的歉意和无尽的爱!”      第四天,是蓝色的三色堇,短笺上写着:      “请想念我!三色堇这样说!   请想念我!我不敢这样说!   第四个日子里有?div class="font0">+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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嗌偌灏荆?p>  请原谅我!我只能这样说!”      第五天,她收到了白色的千日莲。      “这花的名字叫千日莲,   它代表着深深的盼望,   可是它说不清我的盼望,   我早已被盼望烧得疯狂!”      第六天,是一束红玫瑰。      “第六个日子里只有爱,   所有的痛苦但愿快快结束,   爱你爱你爱你只是爱你,   信与不信,幸与不幸,   都在你一念之间!”      第七天,她下班时,没有人送花来了。走出图书馆,她就一眼看到了那辆小坦克。安骋远从车子中走下来,手里拿着七朵花,七种颜色,像一束彩虹。他停在她面前,憔悴,瘦削,两眼深陷。他一语不发,只把那束花交在她手中。她看看花,看看他,眼眶发热,喉中梗着硬块,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他也不问什么,只是深深看她,深深看她,用那阴鸷忧郁憔悴而热烈的眼神深深看她,看得她心都碎了。然后,他揽着她,走向那辆小坦克。两人都始终不说话。她默默的上了车,他发动了车子。她把七朵花送到鼻尖去,才发现上面挂了张小小的问候卡,写着:     “七朵花有七个颜色,   七个日子有七种相思,   终于挨过了这漫长的七日,   从今而后是崭新的开始!”      她看着,眼泪滴在花瓣上,像一颗颗晶莹的露珠。   他不看她,只是闷着头开车,车子一直往郊外驶去,她茫然的瞪着车窗外,泪眼看出去,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最后,车子停了,她定睛一看,是淡水郊外的海边!在这儿,他们倾心相许,在这儿,他们庆祝过第五十三个纪念日,在这儿,她为他献上了初吻。他熄了火,没下车,转过头来,他终于面对着她,终于慢吞吞的开了口:“刑期已经满了,是不是?”   她掉泪,不说话。他拿出手帕,用手托住她的下巴,细心的、仔细的拭去她的眼泪。他再用唇轻触她的面颊,吻掉那些眼泪,然后,他低声问:“你想过了?”她点头。“是聚还是散?”他屏息的。   她抬眼看他,柔肠百折。然后,她扑过去,扑进了他的怀里,她把满是泪的脸紧偎在他脸上,用手紧紧紧紧的抱住他的腰,她哭着喊:“你以后再也不可以去拥抱别的女人!再也不可以!哦,骋远,”她泪如泉涌:“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她一连串喊出十几个“恨你”,直到他用唇狂热的堵住了她。他吻着她,疯狂的、野蛮的、强烈的吻她。花束落到地上去了,他们的拥抱挤碎了花瓣,七种相思都纷纷飘散,七种相思都在这一吻中成为过去,而在记忆中成为永恒。   嫣然和安骋远讲和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感情,而且,他们变得比以前更好了,更密切了,更相爱了。但是,每当面对巧眉和凌康的时候,尴尬仍然存在。他们都有了心病,都小心的保持距离,往日那种四个人在一起又谈又笑又叫又闹的日子不再来临了。至于在老爷车上大唱“口克口克咔咔嘭嘭,其其”的情景,更成为了历史上的陈迹。   巧眉和凌康的婚期订在二月五日,时间很急促,兰婷整天陪着巧眉买衣料,做衣服,买首饰,买鞋子。妹妹抢在姐姐之前结婚,原有些怪异,尤其嫣然也有男朋友。但是,兰婷知道,这婚事还是越早办越好,免得夜长梦多。虽然家里在筹备喜事,气氛却很低落。这是第一次,嫣然对巧眉的服装、饰物一概不闻不问,她仍然早出晚归,连星期天都不在家。她和巧眉间,已经僵到不讲话的地步。兰婷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知道两个女儿的个性都很强,看样子,无法让她们再相亲相爱了。兰婷把希望寄托在巧眉婚后,等尘埃落定,时间会缝合伤口。而且,两个男孩子应该比较洒脱,或者会成为姐妹间的桥梁。  离巧眉的婚期只剩三天了。   这晚,嫣然照例又是很晚回家,安公子把她送到门口,也没进来坐。她几乎立刻就进了卧房,到浴室去洗了澡,她上了床。门上有轻轻的敲门声。   是母亲,她想。母亲一定受不了她和巧眉的冷战了。   “门没锁。”她喊,天气太冷,她不想从热被窝里面爬出来。   门开了。她看过去,吃了一惊,巧眉只穿着件睡袍,走进门来。她反手关上房门,立刻走到床边来,站在床边,她低头对着嫣然,急促的说:   “姐姐,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你说!”她简短的答。   “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气,”她困难的说,咳了两声,她的咳嗽还没好。“可是,我实在受不了你不理我,如果我们就这样不讲话,让你一直恨我,我……我实在无法安心。你知道,我……我也快离开这个家了。你能……让我没有遗憾的离开吗?你能原谅我吗?哦!姐姐!”她忽然在床前跪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原谅我!姐姐!”   嫣然跳起来,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冻得冰冷,嫣然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直拉到床上。她哽塞的说:   “快到我被窝里来,你都冻僵了。马上就要结婚了,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巧眉钻进了她的被窝,嫣然用棉被把她和自己一起紧紧裹住,她用双手环抱着巧眉,抚摩着她瘦瘦的肩膀和背脊……突然间,她忍无可忍,拥着巧眉,她哭了。她哭巧眉的瘦弱,她哭巧眉的失明,她哭巧眉终于要离家而去,她哭自己的残忍,她哭那些失去的欢乐,她哭那份被破坏的手足之情……她这一哭,巧眉也哭了。蜷缩在嫣然怀中,巧眉哭着把头依偎在嫣然肩上,喘着气说:   “姐姐,我并没有真的恨过你,不管怎样,我爱你绝对超过我恨你!那天晚上,我是鬼迷心窍……”   “嘘!”嫣然轻嘘着,阻止她再说下去,她紧紧的搂着她,用自己的身子熨暖了她的身子。她抚摩她,不停不停的抚摸她,两人的泪水沾湿了枕头。“别说了!”她低语:“都过去了。巧眉,都过去了。坦白说,我也没恨过你,这些日子来,我只是拉不下面子跟你讲话……我们再也不要提了,巧眉,你还是我唯一的、最最亲爱的妹妹!”^j!北京_爱书?q%   巧眉深深吸了口气。“姐姐,有你这句话,什么都够了!”   这夜,她们就紧拥在一张床上,直睡到天亮。
其实爱情和思念就一步之差....你把你的思念说出来,它就是爱情;你不把你的思念说出来,那你永远是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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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时冷静面对与处理问题, 带着微笑回家.并信任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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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眉和凌康终于结婚了。  婚礼简单而隆重,一点也没铺张,双方都只请了至亲好友,填了结婚证书,走过红色毡毹,交换了结婚戒指,掀起了遮面的婚纱……礼成。亲友们大吃一顿,鞭炮放得震天价响,然后,巧眉就成了凌康的新妇。09O北京_爱书kSW   凌康家境不坏,他们住在仁爱路一栋公寓大厦里,高据第十一楼,大约占了八十坪左右的面积,这在寸土寸金的台北市,八十坪的大厦住宅已经算很大了。当然,它不能和卫家的花园住宅相比,毕竟,在工业社会迅速发展下,台北没有太多的花园住宅了。巧眉婚前,已经和凌康来过凌家两次,每次以作客的身分,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可是,一下子,她就由卫家那娇滴滴的小女儿,变成了凌家的儿媳妇,住进凌家来了。巧眉和凌康占有一间很大的卧室,是间套房,有自用的浴室。这卧室中,除了床以外,还有一架簇新的钢琴。钢琴是卫家的陪嫁,卫家把原来的旧琴保留在琴房里,以便巧眉回娘家小住时弹弹,而且,那间琴房的一桌一椅,那钢琴的每个琴键,都有巧眉的影子,他们舍不得送走这架琴,也舍不得破坏这个房间。所以,他们买了架更新更好的琴给巧眉。凌家把琴放在卧房而不放在客厅,也用心良苦,他们知道巧眉不会喜欢在凌家川流不息的商场朋友,或凌太太的牌友间表演弹琴。凌家有五房两厅,客厅餐厅以外,凌康的父母拥有一间卧室,一间客房兼娱乐(麻将)间。凌康除了卧室外,还有个小书房,因为他爱书成癖,又办了个杂志社,裕榉勘夭豢擅猓榉恐校崖耸榧ㄖ剑樽郎隙崖宋木吒逯郊籼竞托6愿澹馐钦黾彝ダ镒盥业囊患浞考洹H缓螅褂幸患涫乔锒鹱〉摹G锒鹗橇杓叶改甓济换坏呐叮嗟庇谖兰业男愫伞P禄椋擅记獬谢叮杩蛋け钢粒嚼弦渤峡业挠幼判赂荆堑纳钕嗟焙托场5比唬郧擅级裕暇褂行矶嗖槐悖敲挥谐鋈ザ让墼拢蛭擅挤凑床患裁矗酱蟠ǘ运济挥幸庖濉6杩档脑又久吭鲁鲆槐荆ぷ魈焯於鸦缟剑鞅嗬肟又疽欢ㄍ哑凇K裕羌负跻唤峄榫徒肓思彝ド睢A杩底妨肆辏芩闳⒌角擅迹研穆庾恪G擅汲踅杓遥率虏槐悖芳柑欤苁撬樱皇潜灰巫影淼梗褪潜蛔澜前淼梗踔粒坏厣衔抟夥抛诺目康妗省⑹榧谑巍拱淼埂A杓颐挥邪讯鞣旁诠潭ㄎ恢玫南肮摺<柑煜吕矗ド鲜滞笊希妓さ们嘁豢樽弦豢椤A杩档哪盖资歉龊萌耍牡厣屏既创蠖嗄昀囱鸫τ诺纳钍顾源酒A杩凳撬闹械谋Ρ矗澜缑挥械诙瞿泻⒖梢院土杩当取G擅妓渴鳎尤宦盎窳肆杩担运裕擅际翘案吲省绷恕R蚨郧擅济鞯男卸蠢床还撸郧擅家惶斓酵硭樱蚱贫鳎娑媚铡C看吻擅家凰ぃ吞岣吡税硕鹊纳っ牛档娜拢骸霸趺矗坑炙恿伺叮壳锒穑∏锒穑「峡旆鏊鹄矗∥铱矗酶透鲂⊙就凡判校旆鲎抛摺0ΠΓ∏擅迹阍谀锛沂窃趺垂难剑∫彩钦庋刮魍岬穆穑俊?p>  巧眉不敢说什么,不敢告诉婆婆家里没这么多家具,地毯从头铺到底,所有的东西都有固定位置……而家中每一个人,对她的行动都关怀备至,从不“允许”有东西绊倒她。她什么都不敢说。凌老太太的大嗓门和经常夸大的呼叫,以及爱说话爱命令的习惯,都使她陌生而惊怯。于是,她每次摔跤,自己就先吓得要命,只是一叠连声的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没注意这张椅子!”   凌康是不同的,她摔了,凌康心痛得要死,第一个反应就是骂秋娥:“秋娥!这张椅子明明在餐厅的,怎么搬到客厅里来了!秋娥,跟你讲了几百次了,东西的位置要固定,你怎么总记不住!秋娥!秋娥!这老虎皮从哪儿冒出来的……”*0#北京爱书Djk   秋娥可真委屈,在凌家做了二十几年,没受过这么多吆喝。于是,有一天,秋娥忍无可忍的叉着腰对凌康吼了回去:   “你可是我从小抱大的,二十几年来,连先生太太都没吼过我,你现在娶了媳妇神气了。天下女人几千几万,你偏偏选一个会摔跤的!怪我东西没放对,怎么你们从来不摔呀!再骂我,我就不干哩!”结果,凌康反而对秋娥道歉。“好了,秋娥!你又不是不知道,巧眉看不见吗!好了,好了,不怪你,我来想办法。”   办法是无法可想的,人类几十年的生活习惯也不会因为巧眉的加入而改变。巧眉呢,怕透了凌康为这个发脾气,弄得家里大小不和。她学会了掩饰,学会了撒谎。凌康不在家时,她从不承认自己摔了,凌康看到了,她也急急忙忙的说:   “是我错!我走得太快了!”   夜里,凌康常被她身上的伤痕所震惊,他心痛的搂紧她,在她耳畔辗转轻呼:“巧眉,巧眉,我一心想给你一个温暖而安全的窝。可是,我真怕适得其反,让你受苦了。”   “哦,没有,没有。”她急切的说,勉强挤出笑容,悄悄挥掉泪珠,她把脸孔紧偎在他怀里。“凌康,我觉得很幸福,真的。能够嫁给你,我很幸福。至于摔一两跤,那真不算什么,这是适应问题,突然改换生活环境,总会有些不习惯,我保证,再过几天,等我把什么都摸熟了,我就不会再摔跤了。”   真的,日子继续过下去,巧眉确实很少摔跤了。凌康要上班,每天早出晚归,他看不到巧眉整日的生活,发现她身上的瘀伤减少,不再听到母亲呼叫……他就放心了,巧眉说得对,这只是适应问题。事实上,巧眉学乖了,她紧缩了自己的活动范围,几乎从早到晚,就呆在自己的卧室里,反正卧室是自己整理,她可以固定每样东东的位置。除了每日三餐,晨昏定省,她成了一间卧室的囚犯。   凌康的父亲学的是文学,却学非所用,干了房地产的生意。台北的房地产一直是最好的投资,人口膨胀,造成房地产的不够分配而急速上涨,因而,凌家生意做得很大。虽然经商,凌老先生依旧保持着书卷味,偶尔也和儿子谈谈左拉,谈谈哈代,谈谈“凯旋门”和“黛丝姑娘”。父子间在一块儿的时间极少,却还颇有默契。对巧眉,他最初很反对这婚事,当凌康坚持时,他让了步。和巧眉几次接触后,他更让了步。但,他对凌康说过一句话:   “巧眉像个玉娃娃,精工细琢而成,不是凡品,而是艺术。只怕太精致了,只能供人欣赏,而不能真正做个妻子和母亲。凌康,你的婚姻,是个冒险!。”   “爸爸,”凌康答复:“婚姻本身就是冒险,任何人的婚姻都一样。”巧眉娶进门了。凌康的父亲太忙了,他根本没时间,也不太去注意巧眉。但,妻子耳边唠叨,秋娥背后埋怨……他感受到了压力的存在,叹口气,他说:   该死的公寓房子,该死的大厦!不懂欣赏的邻居!他当时心里就诅咒着。并不想把这话真说给巧眉听,巧眉已经够寂寞了,如果不让她弹琴,漫长的下午,让她做什么?他走进家门,琴声叮叮咚咚的响着。母亲来了朋友,是孙伯母,和母亲是二十几年的朋友了。孔伯母坐在客厅里聊天,琴声叮叮咚咚的响着……孙伯母看到凌康,劈头就是一句:   “好福气哇!娶了个钢琴家呢!她这样练琴,是不是准备要去演奏呀?”她问得很认真。   “她只是弹着玩,”凌康据实回答:“打发时间而已。”   “哦,”孙伯母愣了愣。“她可真空闲啊,弹了一个下午呢!”   “凌康,”母亲忍不住说了:“叫巧眉别弹了,吵得我们说话都听不见。如果真喜欢玩乐器,有没有声音小一点的?昨天楼下的罗家,也打电话上来抗议了!大家都说,巧眉有表演欲呢!”他有些气愤,对邻居气愤,对母亲气愤,对孙伯母气愤。走进卧室,他关上房门。巧眉的琴声停止了,回头对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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