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大白天,原本要到山上找活计的村民都闲在了家里;天还没黑透,邻山而居的村民便把门拴得紧紧的。黑熊伤人事件再次发生后,婺源县大鄣山乡白石源村白山村村民谈熊色变。
毛竹、柽籽、杨梅……山上的特产,既是村民的经济来源,也是黑熊的食物。小山村,陷入了人熊之争的旋涡之中。黑熊是国家二级野生保护动物,有《野生动物保护法》为其“保驾护航”。与其相比,村民反倒处于弱势地位。
如何让人与野生动物和谐相处,学者、专家认为,只有完善了相关法律,才能最大限度地做到既让村民安居乐业,也保护野生动物不受侵扰。
村民告诉记者,伤人黑熊就在对面山上出没
●黑熊伤人
医生变“裁缝”,伤者被缝近200针
12月19日,离黑熊伤人事件发生已有40多天,吴连生依然躺在床上,额头上的伤疤清晰可见,胸口上也有道长长的伤疤,右大腿更是被缝得密密麻麻,很是恐怖。吴连生说,他被黑熊咬伤送到医院救治时,医生简直成了“裁缝”,总共帮他缝了近200针,手术从下午2点开始,将近晚上10点才结束。
吴连生是婺源县大鄣山乡白石源村白山村小组村民,今年51岁。11月7日上午8时许,他与同村村民陈欢英等4人一起到村后“白石岭”去摘柽籽。走到半山腰,4人分头行动,他独自一人向西边走去。
“当时,我正一门心思摘柽籽,感觉边上有东西出现,我扭头望去,顿时,魂都吓飞了。”吴连生说,他看到的正是一头大黑熊,与他差不多高,直立起身子向他扑来。
吴连生转身就跑,却为时已晚。黑熊将他扑倒在地,张嘴在他左大腿上一阵乱咬。撕心裂肺的痛向吴连生袭来,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挣脱了黑熊的大掌,向前跑去。但没跑出去几米,黑熊又追了过来,将他按倒在地。
“这次,黑熊整个身体压在我身上,一双前掌按在我肩膀上,在我的额头上一通乱咬。”吴连生说,他的右腿已经被黑熊咬烂,左脚也被踩得失去了知觉,在搏斗中,他奋力用手向黑熊的颈部推去。
由于山势陡峭,黑熊滚了下去,吴连生爬了起来,一边呼喊救命,一边挣扎地逃生。同伴听到呼喊后,赶了过来,救了他一命。黑熊滚下山后,也没有再追来。
●频繁“亮相”
黑熊有“前科”曾咬死村民咬伤多人
白山村小组附近山林自古就有黑熊。据该村最年长,今年已是89岁高龄的江进元老人回忆,从他记事起,就听村里的老人说村里的山上有黑熊。在“生产队”时代,村里在山上种玉米,他曾做过守护。一天深夜,玉米地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他走出茅棚查看,发现有一只很大的动物在掰玉米吃,他当时不知道什么,便驱狗去赶,但还不到一分钟,狗就被打死了。第二天,老人们上山查看,才知道那是黑熊干的。因为茅棚里生有火,黑熊这才没有伤他。从那以后,在山上就经常可以看到黑熊的足迹。
江进元老人还说,大约40多年前,曾听说过附近的鄣山顶村村民赵大曾爬到树上,用枪打死过一头黑熊,足有200多斤重。近些年,再也没听说过有人杀死过黑熊。
白山村小组组长吴淦树告诉记者,婺源县生态环境保护很好,野生动物不但没有减少,数量反而有所增加。特别是近几年,黑熊“亮相”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村里几乎每个上过山的人都见过,据他估计,现在的黑熊数量有数十只。婺源县民风淳朴,村民见了黑熊,不会有对其进攻击、伤害的念头。但是,黑熊伤人事件,在白山村小组,这已不是头一回了。
12月19日,记者见到了正在做手工草纸的胡东兴,他是白山村小组第一个被黑熊咬伤的人,他已经失去了右眼。他告诉记者,大约在1994年春季的一天清晨,他上山补种黄豆苗结束后下山回家。走到半山腰时,他发现一棵杨梅树上的杨梅已经成熟了,便过去采摘。谁知,杨梅还没采下来,身边却突然蹿出头黑熊,一把将他扑倒在地,接着就是一通乱咬。
胡东兴强忍着巨痛,躺在地上装死。黑熊见他没有动弹,守了近2个小时才离开。捡回来一条命的胡东兴赶紧跑下山,被上山劳作的村民发现救了下来。此时,他的右边脸颊已是血肉模糊,只剩下巴处有粘连,右眼珠已不知去向。
1999年6月的一天,一大早便上山的村民王发英直到晚上8时还没有回家,吴淦树发动全村人上山寻找,终于发现了她的尸体,从现场痕迹判断,也是黑熊所为。
●人熊争食
山林已被黑熊“占领”
白山村小组距离婺源县城约40公里,三面环山,连绵数万亩,只有惟一一条路与外界连通。700多村民没有田地,出去打工的人又很少,主要经济来源靠山上的茅竹、柽籽等物。而这些东西也是黑熊的食物。
下半年,本来是村民砍伐茅竹的季节,但是因为黑熊伤人事件,村民们几乎已经放弃了上山劳作。山林,俨然已经被黑熊“占领”了。
吴淦树告诉记者,以前,曾有野猪跑进村里来,但由于它从没伤过人,村民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但自从吴连生受伤后,村边的几户人家天一黑就会立即把门上栓,以防黑熊前来“偷袭”。
记者提出想上山寻找当时搏斗的痕迹,被吴淦树拒绝。他告诉记者,即使把全村的青壮年都叫齐,也不能完全保证记者的安全。“如果你看到胡东兴、吴连生被黑熊咬伤时血肉模糊的惨状,相信你也没有上山冒险的胆量了。”吴淦树说。
●索赔无门
“保护动物伤了人,总不能白伤吧”
吴连生说,他被黑熊咬伤之后,总共住院22天,花费2万余元。按照医生的治疗计划,他最少得住院40天,但无奈家里已经一贫如洗,而且欠下了许多外债,他只得提前出院。考虑到家里人手不够,在外打工的儿子也辞职回到了家中。
然而,直到现在,吴连生的右腿伤口仍未痊愈,而且无法伸直。左脚由于被黑熊踩踏,也已经失去了知觉。下地正常走路,都已经成了奢望,更别提干农活了。
“国家法律说不能伤害野生动物我们就不伤害,因为人伤害了保护动物犯法。但保护动物伤了人,也不能白伤吧!”吴连生说。受伤后,他查阅了相关法律书籍,在《野生动物保护法》中第二章第十四条规定:因保护国家和地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造成农作物或者其他损失的,由当地政府给予补偿。补偿办法由省、自治区、直辖市政府制定。之后,他便向县政府、林业局反映情况,希望得到有关赔偿,但至今没有结果。
据吴淦树介绍,没有得到赔偿的不仅吴连生一个,死去的王发英,失去一个眼睛半边脸的胡东兴甚至都未想到向政府索赔。
●省野保局
由哪一级政府赔偿有待探讨
婺源县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站站长洪元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野生动物归国家所有,《野生动物保护法》中也确实规定野生动物造成农作物或其他损害由当地政府赔偿,但林业局只是一个管理机构,对吴连生进行赔偿是不合理的。
洪元华说,针对目前白山村小组村民与熊争食的现状,县野保站人力、物力、财力都有限,无力处理,他们也只能向省野生动植物管理局反映,要求省里组织专家对白山村小组附近山林里的黑熊种群进行全面调查,再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省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局副局长涂晓斌说,目前,野生动物造
成人身、财产损害该如何赔偿的问题,已经在云南西双版纳亚洲象自然保护区进行试点,但具体该如何赔,由哪一级政府赔,赔多少的问题,还有待进一步探讨、规定、细化。
●律师说法
存在立法漏洞导致索赔尴尬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兼职教授、硕士生导师王才亮律师认为,保护包括野生动物在内的自然环境势在必行。但是,保护的成本应由社会来分担,而不能只压在当地农民身上。而且《野生动物保护法》已经规定:“因保护国家和地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造成农作物或者其他损失的,由当地政府给予补偿。补偿办法由省、自治区、直辖市政府制定。”但是这里依然有两个问题在立法没有解决,所以导致了今天的尴尬:
其一,什么是其他损失规定得不明确。黑熊伤人造成村民无法正常生产生活是否属于其他损失?是否补偿?怎么补偿?其二,法律规定“由当地政府给予补偿”,这个当地政府是指乡,还是省、市、县?大多数地方政府尚未制定可供操作的具体的补偿规定,所以农民受到野兽侵害后,难以顺利的获得社会的帮助。
●专家观点
应出台配套法规完善《野生动物保护法》
江西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所长王明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保护野生动物重要,但人类的生命更重要,不能为了保护野生动物而忽视人类的人生安全。
王明美认为,如何让人与野生动物和谐共处,这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课题。赔偿,不能仅仅停留在野生动物给当地村民造成了实质性伤害之后进行,而应该把野生动物可能给当地居民带来的危害想进去,为《野生动物保护法》配套相关法规,积极引导当地居民生产,解决他们的生存问题。
□文、图/记者刘学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