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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名著——————鹿鼎记

 康熙大喜,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早知你又聪明,又勇敢,很肯替我办事。你是小
孩子,刺客不会起疑。我本想派两个武功好的侍卫去干,可是刺客不是笨人,未必会上当。
一次试了不灵,第二次就不能再试了。小桂子,你去办这件事,就好象我亲身去办一样。”
    康熙学武功之后,跃跃欲试。一直想干几件危险之事,但身为皇帝,毕竟不便涉险,派
韦小宝去干,就拿他当作自已替身,就算这件事由侍卫去办可能更好,他也宁可差韦小宝
去。他想小桂子年纪和我相若,武功不及我,聪明不及我,他办得成,我自然也办得成,差
他去办,和自己亲手去干,也已差不了多少,虽然不能亲历其境,但也可想象得之。
    康熙又道:“你要装得越像越好,最好能当着刺客之面,杀死一两名看守的侍卫,让这
些刺客对你毫不怀疑。我再吩咐多隆,叫他放松盘查,让你带着他们出宫。”
    韦小宝应道:“是!不过侍卫的武功好,只怕我杀他们不了。”康熙道:“你随机应变
好了,但可得小心,别让侍卫先将你杀了。”韦小宝伸了舌头,道:“倘若给侍卫杀了,那
可死得不明不白,小桂子反而成为反贼的同党。”
    康熙双手连搓,很是兴奋,说道:“小桂子,你干成了这件事,要我赏你些什么?”韦
小宝道:“这件事倘若办成功,皇上一定开心。只要皇上开心,那可比什么赏赐都强。皇上
下次再想到什么既有趣、又危险的玩意儿,仍然派我去办,那就好得很了。”康熙大喜,
道:“一定,一定!唉,小桂子,可惜你是太监,否则我一定赏你个大官做做。”
    韦小宝心念一动,道:“多谢皇上。”心想:“总有一天,你会发觉我是冒牌太监,那
时候可不知要如何生气了。”说道:“皇上,我求你一个恩典。”康熙微笑道:“想做大官
么?”韦小宝道:“不是!我替皇上赤胆忠心办事,倘若闯出了祸,惹皇上生气,你可得饶
我性命,别杀我头。”
    康熙道:“你只要真的对我忠心,你这颗脑袋瓜子,在脖子上就摆得稳稳的。”说着哈
哈大笑。
    韦小宝从上书房出来,寻思:“我本想放了小郡主和方姑娘给沐王府,但凭着皇上刚才
那番话,变成了奉旨放刺客,那两个小姑娘倒不忙就放出去了。刺客的真正头儿,刚才老子
就同他们一块儿喝酒,要不要奏知皇上,将沐剑声小乌龟和柳大洪老家伙抓了起来?可是师
父如知道我干这件事,定然不饶。他妈的,我到底还做不做天地会的香主哪?”
    他在宫里人人奉承,康熙又对他十分宠信,一时之间,真想在宫里就当他一辈子的太监
了,但一想到皇太后,不由得心是一寒:“这老婊子说什么也要寻我晦气,老子在宫里可耽
不长久。”
    当下来到乾清宫之西的侍卫房。当班的头儿正是赵齐贤。他昨晚既分得了银子,今日又
从侍卫总管多隆处得了赏赐,得知是韦小宝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一见他到来,喜欢得什么
似的,一跃而起,迎了上来,笑道:“桂公公,什么好风儿吹得你大驾光临?”
    韦小宝笑道:“我来瞧瞧那几个大胆的反贼。”凑在他耳边低声道:“皇上差我来帮着
套套口供,要查到主使他们的正主儿到底是谁。”赵齐贤点头道:“是。”低声道:“三个
反贼嘴紧得很,已抽断了两根皮鞭子,总是一口咬定,是吴三桂派他们来的。”韦小宝道:
“让我去问问。”
    走进西厅,见木柱上绑着三条汉子,光着上身,已给打得血肉模糊。一个是虬髯大汉,
另外两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个皮色甚白,另一个身上刺满了花,胸口刺着个狰狞的虎
头。韦小宝寻思:“不知这二人之中,有没那刘一舟在内?”转头向赵齐贤道:“赵大哥,
恐怕你们捉错了人,你且出去一会。”赵齐贤道:“是。”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韦小宝道:“三位尊姓大名?”那虬髯汉子怒目圆睁,骂道:“狗太监,凭你也配来问
老子的名字。”韦小宝低声道:“我受人之托,来救一个名叫刘一舟的朋友……”
    他此话一出,三个人脸上都有惊异之色,互相望了一眼。那虬髯汉子问道:“你受谁的
托?”韦小宝道:“你们中间有没刘一舟这个人,有呢,我有话说,没有嘛,那就算了。”
三人又是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有迟疑之色,生怕上当。那虬髯汉子又问:“你是谁?”
韦小宝道:“托我那两位朋友,一位姓沐,一位姓柳。‘铁背苍龙’,你们认不认识?”
    那虬髯汉子大声道:“‘铁背苍龙’柳大洪在云南四川一带,谁人不知,那个不晓?沐
剑声是沐天波的儿子,流落江湖,此刻也不知是死是活。”一面说,一面连连摇头。
    韦小宝点头道:“三位既然不认得沐家小公爷和柳老爷子,那么定然不是他的朋友了,
想来这些招式也不识得。”说着拉开架子,使了两招沐家拳,自然是“横扫千军”与“高山
流水”。
    那胸口刺有虎头的年轻人“咦”了一声。韦小宝停手问道:“怎么?”那人道:“没什
么。”虬髯汉子问道:“这些招式是谁教的?”韦小宝笑道:“我老婆教的。”虬髯汉子呸
了一声,道:“太监有什么老婆?”说着不住摇头。他本来骂韦小宝为“狗太监”,后来听
他言语有异,行动奇特,免去了这个“狗”字。
    韦小宝道:“太监为什么不能有老婆?人家愿嫁,你管得着么?我老婆姓方,单名一个
怡字……”
    那皮肉白净的年轻人突然大吼一声,喝道:“胡说!”
    韦小宝见他额头青筋暴起,眼中要喷出火来,情急之状已达极点,料想这人便是刘一舟
了,见他一张长方脸,相貌颇为英俊,只是暴怒之下,神情未免有些可怖,当下笑道:“什
么胡说?我老婆是沐王府中刘白方苏四大家将姓方的后人。跟我做媒人的姓苏,名叫苏冈,
有个外号叫作‘圣手居士’。还有个媒人姓白,他兄长白寒松最近给人打死了,那白寒枫穷
极无聊,就给人做媒人骗钱,收殓他死了的兄长……”
    那年轻人越听越怒,大吼:“你……你……你……”
    那虬髯汉子摇头道:“兄弟,且别作声。”向韦小宝道:“沐王府中的事儿,你倒知道
得挺多。”
    韦小宝道:“我是沐王府的女婿,丈人老头家里的事,怎么不知道?那方怡方姑娘本来
不肯嫁我的,说跟她师哥刘一舟已有婚姻之约。但听说这姓刘的不长进,投到了大汉奸吴三
桂的部下,进皇宫来行刺。你想……吴三桂这大汉奸……”说到这里,压低了嗓子道:“勾
结外敌,将我大明天子的花花江山竟然双手奉送给了清廷。吴三桂这家伙,凡是我汉人,没
一个不想剥他的皮,吃他的肉。刘一舟这小子,什么主子不好投靠,干么去投了吴三桂?方
姑娘自然面目无光,再也不肯嫁他了。”
    那年轻人急道:“我……我……我……”
    那虬髯汉子摇头道:“人各有志,阁下在清宫里当太监,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情。”
    韦小宝道:“对,对!当然没什么光彩。我老婆记挂着旧情人,定要我查问清楚,那刘
一舟到底死了没有,如果真的死了,她嫁给我更加心安理得,从此没了牵挂。不过要给她的
刘师哥安个灵位,烧些纸钱。三位朋友,你们这里没有刘一舟这人,是不是?那我去回复方
姑娘,今晚就同我拜堂成亲了。”说着转身出外。
    那年轻人道:“我就是……”那虬髯汉子大喝:“别上当!”那年轻人用力挣了几下,
怒道:“他……他……”突然间一口唾沫向韦小宝吐了过来。
    韦小宝闪身避开,见这三人的手脚都用粗牛筋给牢牢绑在柱上,决计难以挣脱,心想:
“这人明明是刘一舟,他本就要认了,却给这大胡子阻住。”一沉吟间,已有了计较,说
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再去问问我老婆。”
    回到外间,向赵齐贤道:“我已问到了些端倪,别再拷打了,待会儿我再来。”
    其时天已昏黑,韦小宝心想方怡和沐剑屏已饿得很了,不即回房,先去吩咐御膳房中手
下太监,开一桌丰盛筵席来到屋中,说道昨晚众侍卫擒贼有功,今日要设宴庆贺,席上商谈
擒拿刺客的机密大事,不必由小太监服侍。
    他开锁入房,轻轻推开内室房门。沐剑屏低呼一声,坐了起来,轻声道:“你怎么到这
时候才来?”韦小宝笑道:“等得你心焦死了,是不是?我可打听到了好消息。”
    方怡从枕上抬起头来,问道:“什么好消息?”
    韦小宝点亮了桌上蜡烛,见方怡双眼红红地,显是哭泣过了,叹了口气,说道:“这消
息在你是大好,对我却是糟透糟透,一个刚到手的好老婆凭空飞了。唉,刘一舟这家伙居然
没死。”
    方怡“啊”的一声呼叫,声音中掩饰不住喜悦之情。
    沐剑屏喜道:“我们刘师哥平安没事?”
    韦小宝道:“死是还没死,要活恐怕也不大容易。他给宫里侍卫擒住了,咬定说是大汉
奸吴三桂派到宫里来行刺的,死罪固然难逃,传了出去,江湖上英雄好汉都说他给吴三桂做
走狗,杀了头之后,这声名也就臭得很。”
    方怡上身抬起,说道:“我们来到皇宫之前,早就已想到此节,但求扳倒了吴三桂这奸
贼,为先帝与沐公爷报得深仇大恨,自己的性命和死后声名,早已置之度外。”
    韦小宝大拇指一翘,道:“好,有骨气!吾老公佩服得很。方姑娘,咱们有一件大事,
得商量商量。如果我能救得你的刘师哥活命,那你就怎样?”
    方怡眼中精光闪动,双颊微红,说道:“你当真救得我刘师哥,你不论差我去做什么艰
难危险之事,方怡决不能皱一皱眉头。”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十分干脆。
    韦小宝道:“咱们订一个约,好不好?小郡主作个见证。如果我将你刘师哥救了出去,
交了给小公爷沐剑声和‘铁背苍龙’柳大洪柳老爷子……”沐剑屏接口道:“你知道我哥哥
和我师父?”韦小宝道:“沐家小公爷和‘铁背苍龙’大名鼎鼎,谁人不知,那个不晓。”
沐剑屏道:“你是好人,如果能救得刘师哥,大伙儿都感激你的恩情。”
    韦小宝摇头道:“我不是好人,我只做买卖。刘一舟这人非同小可,乃是行刺皇帝的钦
犯。我要救他,那是冒了自己性命的大险,是不是?官府一查到,不但我人头落地,连我家
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三个哥哥、四个妹子,还有姨丈、姨母、姑丈、姑母、舅舅、
舅母、外公、外婆、表哥、表弟、表姊、表妹,一古脑儿都得砍头,是不是?这叫做满门抄
斩。我家里的金子、银子、屋子、锅子、裤子、鞋子,一古脑儿都得给没入官,是不是?”
    他问一句“是不是”,沐剑屏点了点头。
    方怡道:“正是,这件事牵累太大,可不能请你办。反正我……我……师哥死了,我也
不能活着,大家认命罢啦。”说着泪珠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韦小宝道:“不忙伤心,不忙哭。你这样羞花闭月的美人儿,泪珠儿一流下来,我心肠
就软了。方姑娘,为了你,我什么事都干。我定须将你的刘师哥去救出来。咱们一言为定,
救不出你刘师哥,我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做奴才。救出了你刘师哥,你一辈子做我老婆。大
丈夫一言既出。什么马难追,就是这一句话。”
    方怡怔怔的瞧着他,脸上红晕渐渐退了,现出一片苍白,说道:“桂大哥,为了救刘师
哥性命,什么事……什么我都肯,倘若你真能救得他平安周全,要我一辈子……一辈子服侍
你,也无不可。只不过……只不过……”
    刚说到这里,屋外脚步声响,有人说道:“桂公公,送酒菜来啦!”方怡立即住口。
    韦小宝道:“好!”走出房去,带上了房门,打开屋门。四名太监挑了饭菜碗盏,走进
屋来,在堂上摆了起来,十二大碗菜肴,另有一锅云南汽锅鸡。四名太监安了八副杯筷,恭
恭敬敬的道:“桂公公,还短了什么没有?”韦小宝道:“行了,你们回去罢。”每人赏了
一两银子,四名太监欢天喜地的去了。
    韦小宝将房门上了闩,把菜肴端到房中,将桌子推到床前,斟了三杯酒,盛了三碗饭,
问道:“方姑娘,你刚才说‘只不过,只不过’,到底只不过什么?”
    这时方怡已由沐剑屏扶着坐起身来,脸上一红,低下头去,隔了半晌,低声道:“我本
来想说,你是宫中的执事,怎能娶妻?但不管怎样,只要你能救得我刘师哥性命,我一辈子
陪着你就是了。”
    她容色晶莹如玉,映照于红红烛光之下,娇艳不可方物。韦小宝年纪虽小,却也瞧得有
点魂不守舍,笑道:“原来你说我是太监,娶不得老婆。娶得娶不得老婆,是我的事,你不
用担心。我只问你,肯不肯做我老婆?”
    方怡秀眉微蹙,脸上薄含怒色,隔了半晌,心意已决,道:“别说做你妻子,就是你将
我卖到窑子里做娼妓,我也甘愿。”
    这句话倘若别的男子听到,定然大不高兴,但韦小宝本就是妓院中出身,也不觉得有什
么了不起,笑吟吟的道:“好,就是这么办。好老婆,好妹子,咱三个来喝一杯。”
    方怡本来没将眼前这小太监当作一回 事,待见他手刃御前侍卫副总管瑞栋,用奇药化去
他尸体,而宫中众侍卫和旁的太监又都对他十分恭敬,才信他确是大非寻常。刘一舟是她倾
心相恋的意中人,虽无正式婚姻之约,二人早已心心相印,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
昨晚二人一同入宫干此大事,方怡眼见刘一舟失手为侍卫所擒,苦于自己受伤,相救不得,
料想情郎必然殉难,岂知这小太监竟说他非但未死,还能设法相救,心想:“但教刘郎得能
脱险,我纵然一生受苦,也感谢上苍待我不薄。这小太监又怎能娶我为妻?他只不过喜欢油
嘴滑舌,讨些口头上的便宜,我且就着他些便了。”想明白了这节,便即微微一笑,端起酒
杯,说道:“这杯酒就跟你喝了,可是你如救不得我刘师哥,难免做我剑下之鬼。”
    韦小宝见她笑靥如花,心中大乐,也端起酒杯,说道:“咱们说话可得敲钉转脚,不得
抵赖。倘若我救了你刘师哥,你却反悔,又要去嫁他,那便如何?你们两个夹手夹脚,我可
不是对手,他一刀横砍,你一剑直劈,我桂公公登时分为四块,这种事不可不防。”
    方怡收起笑容,肃然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桂公公若能相救刘一舟平安脱险,小
女子方怡便嫁桂公公为妻,一生对丈夫忠贞不贰。就算桂公公不能当真娶我,我也死心塌地
的服侍他一辈子。若有二心,教我万劫不得超生。”说着将一杯酒泼在地下,又道:“小郡
主便是见证。”
    韦小宝大喜,问沐剑屏道:“好妹子,你可有什么心上人,要我去救没有?”沐剑屏
道:“没有!我怎么会有什么心上人了?”韦小宝道:“可惜,可惜!”沐剑屏道:“可惜
什么?”韦小宝道:“如果你也有个心上人,我也去救了他出来,你不是也就嫁了我做好老
婆么?”沐剑屏道:“呸!有了一个老婆还不够,得陇望蜀!”
    韦小宝笑道:“癞蛤蟆想吃逃陟肉!喂,好妹子,跟你刘师哥一块儿被擒的,还有两个
人,一个是络腮胡子……”沐剑屏道:“那是吴师叔。”韦小宝道:“还有一个身上刺满了
花,胸口有个老虎头的。”沐剑屏道:“那是青毛虎敖彪,是吴师叔的徒弟。”韦小宝问
道:“那吴师叔叫什么名字?”沐剑屏道:“吴师叔名叫吴立身,外号叫作‘摇头狮
子’。”韦小宝笑道:“这外号取得好,人家不论说什么,他总是摇头。”
    沐剑屏道:“桂大哥,你既去救刘师哥,不妨顺便将吴师叔和敖师哥也救了出来。”韦
小宝道:“那吴师叔和敖彪,有没有羞花闭月的女相好?”沐剑屏道:“不知道,你问来干
什么?”韦小宝道:“我得先去问问他们的女相好,肯不肯让我占些便宜,否则我拼命去救
人,岂不是白辛苦一场?”
    蓦地里眼前黑影一晃,一样物事劈面飞来,韦小宝急忙低头,已然不及,拍的一声,正
中额角。那物事撞得粉碎,却是一只酒杯。韦小宝和沐剑屏同声惊呼:“啊哟!”韦小宝跃
开三步,连椅子也带倒了,额上鲜血涔涔而下,眼中酒水模糊,瞧出来白茫茫一片。
    只听方怡喝道:“你立即去把刘一舟杀了,姑娘也不想活啦,免得整日受你这等没来由
的欺侮!”原来这只酒杯正是方怡所掷,幸好她重伤之余,手上劲力已失。韦小宝额头给酒
杯击中,只划损了些皮肉。
    沐剑屏道:“桂大哥,你过来,我给你瞧瞧伤口,别让碎瓷片留在肉里。”
    韦小宝道:“我不过来,我老婆要谋杀亲夫。”
    沐剑屏道:“谁叫你瞎说,又要去占别的女人便宜?连我听了也生气。”
    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啊,我明白啦,原来你们两个是喝醋,听说我要去占别的女
人便宜,我的大老婆、小老婆便大大喝醋了。”
    沐剑屏拿起酒杯,道:“你叫我什么?瞧我不也用酒杯投你!”
    韦小宝伸袖子抹眼睛,见沐剑屏佯嗔诈怒,眉梢眼角间却微微含笑,又见方怡神色间颇
有歉意,自己额头虽然疼痛,心中却是甚乐,说道:“大老婆投了我一只酒杯,小老婆如果
不投,太不公平。”走上一步,说道:“小老婆也投罢!”
    沐剑屏道:“好!”手一扬,酒杯中的半杯酒向他脸上泼到。韦小宝竟不闪避,半杯酒
都泼在他脸上。他伸出舌头,将脸上的鲜血和酒水舐入口中,啧啧称赏,说道:“好吃,好
吃!大老婆打出的血,再加小老婆泼过来的酒,啊哟,鲜死我了,鲜死我了!”
    沐剑屏先笑了出来,方怡噗哧一声,忍不住也笑了,骂道:“无赖!”从怀中取出一块
手帕,交给沐剑屏,道:“你给他抹抹。”沐剑屏笑道:“你打伤了人家,干么要我抹?”
方怡掩口道:“你不是他的小老婆么?”沐剑屏啐道:“呸!你刚才亲口许了他的,我可没
许过。”方怡笑道:“谁说没许过?他说:‘小老婆也投罢!’你就把酒泼他,那不是自己
答应做他小老婆了?”
    韦小宝笑道:“对,对!我大老婆也疼,小老婆也疼。你两个放心,我再也不去勾搭别
的女人了。”
    方怡叫韦小宝过来,检视他额头伤口中并无碎瓷,给他抹干了血。
    三人不会喝酒,肚中却都饿了,吃了不少菜肴。说说笑笑,一室皆春。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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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罢,韦小宝打了个呵欠,道:“今晚我跟大老婆睡呢,还是跟小老婆睡?”
    方怡脸一沉,正色道:“你说笑可得有个谱,你再钻上床来,我……我一剑杀了你。”
    韦小宝伸了伸舌头,道:“总有一天,我这条老命要送在你手里。”将饭菜搬到外堂,
取过一张席子铺在地下,和衣而睡。这时实在疲倦已极,片刻间便即睡熟。
    次日一早醒来,觉得身上暖烘烘地,睁眼一看,身上已盖了一条棉被,又觉脑袋下有个
枕头,坐起身来,见床上纱帐低垂。隔着帐子,隐隐约约见到方怡和沐剑屏共枕而睡。
    他悄悄站起,揭开帐子,但见方怡娇艳,沐剑屏秀雅,两个小美人的俏脸相互辉映,如
明珠,如美玉,说不出的明丽动人。韦小宝忍不住便想每个人都去亲一个嘴,却怕惊醒了她
们,心道:“他妈的,这两个小娘倘若当真做了我大老婆、小老婆,老子可快活得紧。丽春
院中那里有这等俊俏的小娘。”
    他轻手轻脚去开门。门枢叽的一响,方怡便即醒了,微笑道:“桂……桂……你早。”
韦小宝道:“桂什么?好老公也不叫一声。”方怡道:“你又还没将人救出来。”韦小宝
道:“你放心,我这就去救人。”
    沐剑屏也醒了过来,问道:“大清早你两个在说什么?”
    韦小宝道:“我们一直没睡,两个儿说了一夜情话。”打了呵欠,拍嘴说道:“好困,
好困!我这可要睡了。”又伸了个懒腰。
    方怡脸上一红,道:“跟你有什么话好说?怎说得上一夜?”
    韦小宝一笑,道:“好老婆,咱们说正经的。你写一封信,我拿去给你的刘师哥,他才
肯信我,跟我混出宫去。否则他咬定是吴三桂的女婿……”沐剑屏道:“他冒充吴三桂女婿
的侄儿。”韦小宝道:“方姑娘做了我大老婆,刘一舟只好去做吴三桂的女婿了。”方怡
道:“你别胡扯!不过要写封信,倒也不错。可是……可是写什么好呢?”
    韦小宝道:“写什么都好,就说我是你的老公,天下第一的大好人,最有义气,受了你
的嘱托,前来相救,货真价实,十足真金。”找齐了海天富的笔砚纸张,磨起了墨,将一张
白纸放在小桌上,推到床前。方怡坐起身来,接过了笔,忽然眼泪扑簌簌的滚了下来,哽咽
道:“我写什么好?”
    韦小宝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肠忽然软了,说道:“你写什么都好,反正我不识字。
你别说嫁了我做老婆,否则你刘师哥一生气,就不要我救了。”方怡道:“你不识字?你骗
我。”韦小宝道:“我如识字,我是乌龟王八蛋,不是你老公,是你儿子,是你灰孙子。”
    方怡提笔沉吟,只感难以落笔,抽抽噎噎的又哭了起来。
    韦小宝满腔豪气,难以抑制,大声道:“好啦,好啦!我救了刘一舟出来之后,你嫁给
他便是,我不跟他争了。反正你跟了我之后,还是要去和他轧姘头,与其将来戴绿帽,做乌
龟,还是让你快快活活的,去嫁给他妈的这刘一舟。你爱写什么便写什么,他妈的,老子什
么都不放在心上了。”
    方怡一对含着泪水的大眼向他瞧了一眼,低下头来,眼光中既有欢喜之意,亦有感激之
情,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将纸折成一个方胜,说道:“请……请你交给他。”
    韦小宝心中暗骂:“他妈的,你啊你的,大哥也不叫一声,过河拆桥,放完了焰口不要
和尚。”但他既已逞了英雄好汉,装出一股豪气干云的模样,便不能再逼着方怡做老婆,接
过方胜,往怀中一揣,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心想:“要做英雄,就得自己吃亏。好好一个
老婆,又双手送了给人。”
    乾清宫侧侍卫房值班的头儿这时已换了张康年。他早已得了多隆的嘱咐,要相助桂公公
将刺客救出宫去,却不可露出丝毫形迹,让刺客起疑,见韦小宝到来,忙迎将上去,使个眼
色,和他一同走到假山之侧,低声问道:“桂公公,你要怎么救人?”
    韦小宝见他神态亲热,心想:“皇上命我杀个把侍卫救人,好让刘一舟他们不起疑心。
这张老哥对我甚好,倒有些不忍杀他。好在有臭小娘一封书信,这姓刘的杀胚是千信万信的
了。”沉吟道:“我再去审审这三个龟儿子,随机应变便了。”
    张康年笑着请了个安,道:“多谢桂公公。”韦小宝道:“又谢什么了?”张康年道:
“小人跟着桂公公办事,以后公公一定不断提拔。小人升官发财,那是走也走不掉的了。”
韦小宝微笑道:“你赤胆忠心给皇上当差,将来只怕一件事。”张康年一惊,问道:“怕什
么?”韦小宝道:“就只怕你家的仓库太小,装不下这许多银子。”张康年哈哈大笑,跟着
收起笑声,低声道:“公公,我们十几个侍卫暗中都商量好了,大家尽力给公公办事,说什
么也要保公公做到宫里的太监总首领。”
    韦小宝微笑道:“那可妙得很了,等我大得几岁再说罢。”跟着想起钱老本送活猪补漏
洞的事来,问道:“瑞副总管那里去了?多总管跟你们大家忙得不可开交,怎地一直不见瑞
副总管?”张康年道:“多半是太后差他出宫办事去了。”韦小宝点点头,道:“你见到瑞
副总管时,请他到我屋里来一趟,皇上吩咐了,有几句话要问他。”张康年答应了。
    韦小宝走进侍卫房,来到绑缚刘一舟等三人的厅中。一晚不见,三人的精神又委顿了许
多,虽然未再受拷打,但两日两晚未进饮食,便铁打的汉子也顶不住了。厅中看守的七八名
侍卫齐向韦小宝请安,神态十分恭敬。
    韦小宝大声道:“皇上有旨,这三个反贼大逆不道,立即斩首示众。快去拿些酒肉饭菜
来,让他们吃得饱饱地,免得死了做饿鬼。”众侍卫齐声答应。
    那虬髯汉子吴立身大声道:“我们为平西王尽忠而死,流芳百世,胜于你们这些给鞑子
做奴才的畜生万倍。
    一名侍卫提起鞭子,刷的一鞭打去,骂道:“吴三桂这反贼,叫他转眼就满门抄斩。”
    刘一舟神情激动,双眼向天,口唇轻轻颤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众侍卫拿了三大碗饭、三大碗酒进来。韦小宝道:“这三个反贼听得要杀头,吓得全身
发抖,只怕酒也喝不下,饭也吃不落啦。三位兄弟辛苦些,喂他们每人喝两口酒,可不能多
喝。这一大饭嘛,就喂他们吃了。要是喝得醉了,杀起头来不知道颈子痛,可太便宜了他
们,去到阴世,阎罗王见到三个酒鬼,大大生气,每个酒鬼先打三百军棍,那可又害苦了他
们。”众侍卫都笑了起来,喂三人喝酒吃饭。
    吴立身大口喝酒,大口吃饭,神色自若,敖彪吃一口饭骂一句:“狗奴才!”刘一舟脸
色惨白,食不下咽,吃不到小半碗,就摇头不吃了。
    韦小宝道:“好啦,大伙儿出去。皇上叫我问他们几句话,问了之后再杀头。”
    张康年躬身道:“是!”领着众侍卫出去,带上了门。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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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小宝听得众人脚步声走远,咳嗽一声,侧头向吴立身等三人打量,脸上露出诡秘的笑
容。吴立身骂道:“狗太监,有什么好笑?”韦小宝笑道:“我自笑我的,关你什么事?”
    刘一舟突然说道:“公公,我……我就是刘一舟!”
    韦小宝一怔,还未答话。吴立身和敖彪已同时喝了起来:“你胡说什么?”刘一舟道:
“公公,求求你救我一救,救……救我们一救。”吴立身喝道,“贪生怕死,算什么英雄好
汉,何必开口求人?”刘一舟道:“他……他说小公爷和我师父,托……托他来救……救我
们的。”吴立身摇头道:“他这等骗人的言语,也信得的?”
    韦小宝笑道:“‘摇头狮子’吴老爷子,你就瞧在我脸上,少摇几次头罢。”吴立身一
惊,道:“你……你……”韦小宝笑道:“这一位青毛虎敖彪敖大哥,是你的得意弟子,是
不是?名师必出高徒,佩服,佩服。”吴立身和敖彪脸上变色,惊疑不定。
    韦小宝从怀中取出方怡所折的那个方胜,打了开来,放在刘一舟面前,笑道:“你瞧这
是谁写的字?”
    刘一舟一看,大喜过望,颤声道:“这真是方师妹的笔迹。吴师叔,方师妹说这……这
位公公是来救我们的,叫我一切都听他的话。”
    吴立身道:“给我瞧瞧。”韦小宝将那张纸拿到吴立身眼前,心想:“这上面不知写了
些什么情话。我这大老婆不要脸,一心想偷汉子,什么肉麻的话都写得出。”只听吴立身读
道:“‘刘师哥:桂公公是自己人,义薄云天,干冒奇险,前来相救,务须听桂公公指示,
求脱虎口。妹怡手启。’嗯,这上面画了我们沐王府的记认花押,倒是不假。”
    韦小宝听方怡在信中称赞自己“义薄云天”,不明白“义薄云天”是什么意思,心想义
气总是越厚越好,“薄”得飞上了天,还有什么剩下的?但以前曾经好几次听人说过,知道
确是一句大大的好话,又听她信中并没对刘一舟说什么肉麻情话,更是欢喜,说道:“那还
有假的?”
    刘一舟问道:“公公,我那方师妹在那里?”韦小宝心道:“在我床上。”口中说道:
“她此刻躲在一个安稳的所在,我救了你们出去之后,再设法救她,和你相会。”
    刘一舟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公公的大恩大德,真不知何以为报。”他适才听韦小
宝说,吃过酒饭后便提出去杀头,他本来胆大,可是突然间面临生死关头,恐惧之情再也难
以克制,忍不住声称自己便是刘一舟,只盼在千钧一发之际留得性命,待见方怡的书信,得
知活命有望,这一番欢喜当真难以形容。
    吴立身却临危不惧,仍要查究清楚,问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何以肯加援手?”
    韦小宝道:“索性对你们说明白了。我的朋友都叫我癞痢头小三子,你们别奇怪,我从
前是癞痢,现今不癞了。我有个好朋友,是天地会青木堂的香主,名叫韦小宝。他说天地会
中有个老头儿,叫做八臂猿猴徐天川,为了争执拥唐、拥桂什么的,打死了你们沐王府的白
寒松。沐家小公爷和白寒枫不肯干休。但人死了活不转来,没有法子,那韦小宝就来托我救
你们三位出去,赔还给沐王府,以便顾全双方义气。”
    跟天地会的纠葛,吴立身知道得很明白,当下更无怀疑,不住的摇头,又点头,说道:
“这就是了。在下适才言语冒犯,多有得罪。”
    韦小宝笑道:“好说,好说!只不过如何逃出宫去,可得想个妙法。”
    刘一舟道:“桂公公想的法子,必是妙的,我们都听从你的吩咐便了。”韦小宝心道:
“我可还没想出什么主意呢。”问吴立身道:“吴老爷子可有什么计策?”吴立身道:“皇
宫里狗侍卫极多,白天是闯不出去的。等到晚间,你来设法割断我们手脚上的牛筋,让我们
乘黑冲杀出去便是。”
    韦小宝道:“此计极妙,就怕不是十拿九稳。”在厅上走来走去,筹思计策。
    敖彪道:“冲得出去最好,冲不出去,至不济也不过是个死。”刘一舟道:“敖师哥,
别打断桂公公的思路。”敖彪怒目向他瞪视。
    韦小宝心想:“最好是有什么迷药,将侍卫迷倒,便可不伤人命。”走到外室,向张康
年道:“张大哥,我要用些迷药,你能不能立刻给我弄些来。”张康年笑道:“行,行。赵
二哥那里现成有的是蒙汗药,我马上去拿。”韦小宝笑问:“赵二哥身边有蒙汗药?作什么
用的?”张康年低声道:“不瞒公公说,前日瑞副总管差我们去拿一个人,吩咐了要悄悄的
干,不能张扬。这人武功了得,我们只怕明刀明枪的动手多伤人命,而且不能活捉。赵二哥
就去弄了一批蒙汗药来,做了手脚。”韦小宝心道:“你们打不过人家,就搅鬼计。”问
道:“结果大功告成?”张康年笑道:“手到擒来。”
    韦小宝听说是瑞栋要他们去办的事,就得多问几句:“捉的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
张康年道:“是宗人府的镶红旗统领和察博,听说是得罪了太后。瑞副总管把他捉来后,逼
他缴了一部经书出来,后来在他嘴上、鼻上贴了桑皮纸,就这么活生生的闷死了他。”
    韦小宝听得暗暗心惊:“原来老婊子为的又是那部《四十二章经》。瑞栋取到经书后,
干么不立即去交给老婊子,却藏在自己身上?这不是想自行吞没吗?”随即想到瑞栋决不敢
吞没经书:“嗯,是了,老婊子一见到瑞栋,来不及问经书的事,立即便派他来杀我。瑞栋
是想先杀老子,再缴经书,却变成了戏文‘长坂坡’中那个夏候什么的小花脸,先送性命,
再送宝剑。老子这可不成了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吗?”随口问道:“那是什么经书?这样
要紧。”张康年道:“那可不知道了。我这就取蒙汗药去。”
    韦小宝道:“烦你再带个讯,叫膳房送两桌上等酒席来,是我相请众位哥儿的。”
    张康年喜道:“公公又赏酒喝。只要跟着公公,吃的喝的,一辈子不用愁短得了。”
    过不多时,张康年取了蒙汗药回来,好大的一包,怕不有半斤多重,低声笑道:“这一
大包药,足够迷倒几百人。点子倘若只有一人,用手指甲挑这么一点儿,和在茶里酒里,那
就够了。”跟着吩咐众侍卫搬桌摆凳,说道桂公公赏酒。众侍卫大喜,忙着张罗。
    韦小宝道:“把酒席摆在犯人厅里,咱们乐咱们的,让他妈的这三个刺客瞧得眼红,馋
涎滴滴流。”
    酒席设好,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已率同小太监和苏拉(按:清宫中低级杂役,满洲语称为
“苏拉”),挑了食盒前来,将菜肴酒壶放在桌上。
    韦小宝笑道:“你们三个反贼,干这大逆不道之事,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现下瞧着老
爷们喝酒吃菜,倘若馋得熬不过,扮一声狗叫,老爷就赏你一块肉吃。”众侍卫哈哈大笑。
    吴立身骂道:“狗侍卫、臭太监,我们平西王爷指日就从云南起兵,一路打到北京来,
将你们这些侍卫、太监一古脑儿捉了,都丢到河里喂王八。”
    韦小宝右手伸手入怀里,手掌里抓了半把蒙汗药,左手拿起酒壶,走到吴立身面前,提
高酒壶,笑道:“反贼,你想不想喝酒?”吴立身不明他的用意,大声道:“喝也罢,不喝
也罢!平西王大兵一到,你这小太监也是性命难逃。”
    韦小宝冷笑道:“那也未必!”高高提起酒壶,仰起了头,将酒从空中倒将下来,张嘴
接住了,一口吞将下去,赞道:“好酒。”左手平放胸前,用食指拨开壶盖,将右掌中的蒙
汗药都撒入壶中,跟着拨上了壶盖,左手提高酒壶,在半空中不住摇晃,笑道:“好反贼,
死到临头,还在胡说八道:“他放蒙汗药之时,身子遮住酒壶,除吴立身一人之外,谁也没
见,这一摇晃,将蒙汗药与酒尽数混和。
    吴立身瞧在眼里,登时领悟,暗暗欢喜,大声道:“大丈夫死就死了,出言求饶,不是
好汉。你这壶酒,痛痛快快的就让老子喝了。”
    韦小宝笑道:“你想喝酒,偏不给你喝,哈哈,哈哈!”转身回到席上,给众侍卫都满
满斟了一杯酒。
    张康年等都一齐站起,说道:“不敢当,怎敢要公公斟酒?”
    韦小宝道:“大家自己兄弟,何必客气?”举起杯来,说道:“请,请!”
    众侍卫正要饮酒,门外忽然有人大声道:“太后传小桂子。小桂子在这儿么?”
    韦小宝吃了一惊,说道:“在这儿!”放下酒杯,心道:“老婊子又来找我干什么?”
迎将出去,见是四名太监,为首的一人挺胸凸肚,来势颇为不善,当即跪下,道:“奴才小
桂子接旨。”那太监道:“皇太后有要紧事,命你即刻去慈宁宫。”
    韦小宝道:“是,是。”站起身来,心想:“迷药酒都已斟下了,我一离开,众侍卫自
然立即喝酒,西洋镜马上拆穿,那也罢了。慈宁宫可万万去不得。你慈宁宫是丽春院吗?你
老婊子差人上门来请财主大少?”这时身旁侍卫众多,心中倒也并不惶恐,笑问:“公公贵
姓,以前咱们怎地没见过?”
    那太监哼了一声,说道:“我叫董金魁,这就快去罢,太后等着呢。已到处找了你大半
天啦!”
    韦小宝一把拉住他手腕,道:“董公公,快来瞧瞧一件有趣事儿。”拉着他向内走去。
    董金魁听说是有趣事儿,便跟着走进内厅,眼见开着两桌酒席,便大声道:“好啊,你
们可享福得很哪。小桂子,太后派你经管御膳房,你却假公济私,拿了太后和皇上的银子胡
花。”
    韦小宝笑道:“众位侍卫兄弟擒贼有功,皇上命我犒赏三军。来来来,董公公,还有这
三位公公,大家坐下来喝一杯。”董金魁摇头道:“我不喝!太后传你,还不快去?”韦小
宝笑道:“众位侍卫大人都是好朋友,你一杯也不跟人家喝,那可太也瞧不起人了。”董金
魁道:“我不喝酒。”
    韦小宝向张康年使个眼色,道:“张大哥,这位董公公架子不小,不肯跟咱们喝酒。”
    张康年拿起一杯酒来,送到董金魁手中,笑道:“董公公,大家凑个趣儿。”董金魁无
奈,只得干了一杯。韦小宝带笑道:“这才够朋友,那三位公公也喝一杯。”那三名太监从
侍卫手中接过酒杯,也都喝了。韦小宝道:“好!大伙儿都奉陪一杯。”在四只空酒杯中又
斟满了酒。众侍卫一齐举杯喝了。
    韦小宝举杯时以左手袖子遮住了酒杯,酒杯一侧,将一杯药酒都倒入了袖子。他生恐一
杯酒力不够,又要替众人斟酒。一名侍卫接过酒壶,道:“我来斟!”
    董金魁皱眉道:“桂公公,咱们一听太后宣召,谁都立刻拔脚飞奔而去,你这么自顾自
的喝酒,那可是大不敬哪!”
    韦小宝笑道:“这中间有个缘故,来来来,大家喝了这一杯,我就说个明白。”张康年
举起杯来,道:“董公公请。”董金魁道:“我可没功夫喝酒。”说着身子微微一晃。
    韦小宝知他肚中蒙汗药即将发作,突然弯腰,叫道:“啊哟,肚子痛。”众侍卫都感一
阵头晕,有人便道:“怎么?这酒不对!”韦小宝大声怒道:“董公公,你奉太后之命,赐
毒酒给我们喝,是不是?为什么你在酒里下毒?”
    董金魁大惊,颤声道:“那……那有此事?”
    韦小宝道:“你好狠的手段,竟敢在酒里下毒?众位兄弟,大伙儿跟他拚了。”
    众侍卫头晕脑胀,茫然失措,只听得砰砰两声响,两名太监挨不住药力,先行摔倒,跟
着董金魁、张康年、众侍卫和余下一名太监先后摔倒,跌得桌翻椅倒,乱成一团。韦小宝抢
上前去,在董金魁身上踢了一脚。董金魁唔的一声,手足微微一动,双眼已难睁开。
    韦小宝大喜,先奔过去掩上了厅门,拔出匕首,在董金魁和三名太监胸口一人一剑。刘
一舟“啊”的一声,大为惊讶。韦小宝再用匕首将吴立身、刘一舟、敖彪手足上绑缚的牛筋
尽数割断。他这匕首削铁如泥,割牛筋如割粉丝麦条。
    吴立身等三人武功均颇不弱,吴立身尤其了得,三人虽受拷打,但都是皮肉之伤,并未
损到筋骨。刘一舟道:“桂公公,咱……咱们怎生逃出去?”韦小宝道:“吴老爷子,敖师
兄,你们两位找两个身材差不多的侍卫,跟他们换了衣衫。刘师兄,你没胡子,可以假扮太
监,跟这姓董的换了衣衫。”刘一舟道:“我也扮侍卫罢?”韦小宝道:“不行!你假扮太
监。”刘一舟不敢违拗,点了点头。三人迅即改换了装束。
    韦小宝道:“你们跟我来,不论有谁跟你们说话,只管扮哑巴,不可答话。”从怀中取
出化尸药粉,拉开董金魁的尸体,放在厅角,用匕首在他上身、下身到处戳上几个洞,每个
洞中都弹上些药粉,让尸体消毁得加倍迅速,这才开了厅门,领着三人出去。
    一出侍卫房,反手带上了房门,径向御膳房而去。
    御膳房在乾清宫之东,与侍卫房相距甚近,片刻间便到了。只见钱老板早已恭恭敬敬的
站着等候,手下几名汉子抬来了两口洗剥干净的大光猪。
    韦小宝脸色一沉,喝道:“老钱,你这太也不成话了!我吩咐你抬几口好猪来,却用这
般又瘦又干、生过十七八胎的老母猪来敷衍老子,你……你……他妈的,你这碗饭还想吃不
吃哪?”他骂一句,钱老板惶惶恐恐的躬身应一声:“是!”
    御膳房众太监见钱老板所抬来的,实在是两口肥壮大猪,但挑剔送来的货物不妥,原是
御膳房管事太监捞油水的不二法门,任你送来的牛羊鸡鸭绝顶上等,在管事太监口中,也变
成了连施舍叫化子也没人要的臭货贱货。只有送货人银子一包包的递上来,臭贱之物才摇身
一变,变成了可入皇帝、皇后之口的精品。众太监听韦小宝这等说,心下雪亮,跟着连声吆
喝:“撵出去!这两口发臭的烂猪,只好丢在菜地里当肥料。”
    韦小宝愈加恼怒,手一挥,向吴立身等三人道:“两位侍卫大哥,还有这位公公,你们
三个押了这家伙出去,撵到宫门外,再也不许他们进来。”
    钱老板不知韦小宝是何用意,愁眉苦脸道:“公公原谅了这遭,小……小人回头去换更
大更肥的肉猪来,另有薄礼……薄礼孝敬众位公公,这一次……这一次请公公多多包涵。”
韦小宝道:“我要肉猪,自会差人来叫你。快去,快去!”钱老板欠腰道:“是,是!”
    御膳房众太监相视而笑,均想:“你有礼物孝敬,桂公公自然不会轰走你了。”
    吴立身、刘一舟、敖彪三人跟在钱老板身后,又推又拉,将他撵出厨房。
    韦小宝跟在后面,来到走廊之中,四顾无人,低声说道:“钱老兄,这三位是沐王府的
英雄,第一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摇头狮子’吴老爷子。”钱老本“啊”的一声,喜道:“久
仰,久仰。在下不回头招呼,三位莫怪。”吴立身听得他是韦小宝的同伴,心中大喜,忙
道:“身在险地,理当如此。”韦小宝道:“钱老哥,你跟贵会韦香主说,癞痢头小三子帮
他办成了。你领这三位好朋友去见沐小公爷和柳老爷子。这三位朋友一走,宫里立时便会追
拿刺客,你可再也不能进宫来了。”钱老板道:“是,是。敝会上下,都感谢公公的大
德。”吴立身问道:“这位钱朋友是天地会的?”钱老板道:“正是!”
    五人快步来到神武门。守卫宫门的侍卫见到韦小宝,都恭恭敬敬问好:“桂公公好!”
韦小宝道:“大伙儿都好。”这些侍卫虽见吴立身等三人面生,但见韦小宝挽着吴立身的右
臂,自是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五人出得神武门,又走了数十步。韦小宝道:“在下要回宫去了,后会有期,大家不必
多礼。”吴立身道:“救命之恩,不敢望报。此后天地会如有驱策,吴某敖某师徒,赴汤蹈
火,在所不辞。”韦小宝道:“不敢当。”只见刘一舟大步走在前面,回头相望,自是怪吴
立身何不快走,此处离宫门不远,尚未脱险。
    韦小宝微微一笑,回神武门来,向守门的侍卫道:“那公公是皇太后的亲信,说道奉了
太后慈旨,命我亲自送这几人出宫。他妈的,可不知是什么路道!”守卫的侍卫道:“好大
的架子!怎能劳动桂公公的大驾?莫非是亲王贝勒不成?”另一名侍卫道:“就算是亲王贝
勒,也不能要桂公公亲自相送啊。”韦小宝摇头道:“太后的差使,可教人莫名其妙。我心
里可着实犯疑,只是那太监拿了太后的亲笔慈旨来,咱们做奴才的可不敢不办,是不是?”
几名侍卫道:“是,是!那又有什么法子?”
    韦小宝回到侍卫房中,见众人昏迷在地,兀自未醒,当下掏了一盆冷水,泼在张康年头
上。张康年悠悠醒转,微笑道:“桂公公,我怎地就这么容易的醉了?”老大不好意思的坐
起,见到厅上情景,大吃一惊,颤声道:“怎……怎……那些刺客……已经走了?”
    韦小宝道:“太后派了那姓董的太监来,使蒙汗药迷倒了咱们,将三名刺客救去了。”
    那蒙汗药分明是张康年亲自拿来交给韦小宝的,听他这么说,心下全然不信,但药力初
退,脑子兀自胡里胡涂的,不知如何置答。
    韦小宝道:“张大哥,多总管命你暗中放了刺客,是不是?”张康年点头道:“多总管
说,这是皇上的密旨,放了刺客,好追查主使的反贼头儿是谁。”韦小宝笑道:“是了。可
是宫里走脱了刺客,负责看守的人有没有罪?”
    张康年一惊,道:“那……自然有罪,不过……不过这是多总管吩咐过的,我们做下属
的,不过奉命行事罢了。”韦小宝道:“多总管有手令给你没有?”张康年更加惊了,道:
“没……没有。他亲口说了,用……用不着什么手令。多总管说道,这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办
事。”韦小宝问道:“多总管拿了皇上亲笔的圣旨给你看了?”张康年颤声道:“没……没
有。难道……难道多总管的话是假的?”全身发抖,牙齿上下相击,格格做声。
    韦小宝道:“假是不假。我就怕多总管不认帐,事到临头,往你身上一推,可有些不大
妙。张大哥,皇上为什么要放刺客出去?”张康年道:“多总管说,要从这三名刺客身上,
引出背后主使的人来。”韦小宝道:“事情倒确是这样。只不过宫中放走刺客,若不追究,
连刺客也不会相信。这背后主使之人,就未必查得出。说不定皇上会杀几个人,张扬一下,
好让刺客不起疑心。”
    这几句话韦小宝倒没冤枉了皇帝,康熙确会命他杀几名侍卫,以坚被释的刺客之信。
    张康年惊惶之下,双膝跪倒,叫道:“公公救命!”说着连连磕头。
    韦小宝道:“张大哥何必多礼。”伸手扶起,笑道:“眼前有现成的朋友顶缸,咱们往
这四名太监头上一推,说他们下蒙汗药迷倒了众人,放走刺客,可不跟你没干系了?皇上听
说这四名太监是太后派来的,自然不会追究。皇上也不是真的要杀你,只要有人顶缸,将放
走刺客之事遮掩了过去,皇上多半还有赏赐给你呢。”
    张康年大喜,叫道:“妙计,妙计!多谢公公救命之恩。”
    韦小宝心道:“这件事我虽没救你性命,但适才你昏迷不醒之时,没一剑将你杀了,却
也是手下留情。皇上金口吩咐,叫我杀几名侍卫的。”说道:“咱们快救醒众兄弟,咬定是
这四名太监来放了刺客。”
    张康年应道:“是,是!”但想不知是否真能脱却干系,兀自心慌意乱,手足发软,当
下掏了冷水,将众侍卫一一救醒。
    众人听说是太监董金魁将自己迷倒,杀了三名太监,救了三名刺客,无不破口大骂。大
家心中起疑:“太后为什么要放走刺客?莫非这些刺客是太后招来的?”但既牵涉到太后,
人人都只在心中想想,谁也不敢宣之于口。这时董金魁的尸身衣服均已化尽,都道他已带领
刺客逃出宫了。
    韦小宝回到自己住处,走进内房。沐剑屏忙问:“桂大哥,有什么消息?”韦小宝道:
“桂大哥没消息,好哥哥倒有一些。”
    沐剑屏微笑道:“这消息我不着急,自有着急的人,来叫你好哥哥。”方怡脸上一阵晕
红,低声道:“好兄弟!你年纪比我小,我叫你好兄弟,那可行了罢?”韦小宝叹了口气,
说道:“好老婆变成了好兄弟,眼睛一霎,老母鸡变鸭。行了,救出去啦!”
    方怡猛地坐起,颤声道:“你……你说我刘师哥已救出去了?”韦小宝道:“大丈夫一
言既出,什么马难追。我答应你去救,自然救了。”方怡道:“怎……怎么救的?”韦小宝
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下次你见你师哥,他自会说给你听。”
    方怡吁了口长气,抬头望着屋顶,道:“谢天谢地,当真是菩萨保佑。”
    韦小宝见到方怡这般欢喜到心坎里去的神情,心下着恼,轻轻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沐剑屏道:“师姊,你谢天谢地谢菩萨,怎不谢谢你那个好兄弟?”
    方怡道:“好兄弟的大恩大德,不是说一声‘谢谢’就能报答得了的。”
    韦小宝听她这么说,又高兴起来,说道:“那也不用怎么报答。”
    方怡道:“好兄弟,刘师哥说了些什么话?”韦小宝道:“也没说什么,他只求我救他
出去。”方怡“嗯”了一声,又问:“他问到我们没有?”韦小宝侧头想了想,说道:“没
有。我跟他说,你是在一个安稳所在,不用担心,不久我就会送你去和他相会。”
    方怡点头道:“是!”突然之间,两行眼泪从面颊上流了下来。
    沐剑屏问道:“师姊,你怎么哭了?”
    方怡喉头哽咽,说道:“我……我心中欢喜。”
    韦小宝心道:“他妈的,你为了刘一舟这小白脸,欢喜得这个样子。这浪劲儿老子可不
爱多瞧。小皇帝叫我查究主使刺客的头儿,我得出去鬼混一番,然后回报。”
    当下出得宫去,信步来到天桥一带闲逛。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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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回 放逐肯消亡国恨 岁时犹动楚人哀

北京天桥左近,都是卖杂货、变把戏、江湖闲杂人等聚居的所在。韦小宝还没走近,只
见二十名差役蜂拥而来,两名捕快带头,手拖铁链,锁拿着五个衣衫褴褛的小贩,。差役手
中举着七八小麦杆轧成的草把,草把上插满了冰糖葫芦。这五个小贩显然都是卖冰糖葫芦
的。
    韦小宝心中一动,闪在一旁,眼见众差役锁着五名小贩而去,只听得人丛中有个老者叹
道:“这年头儿,连卖冰糖葫芦也犯了天条啦。”韦小宝正待询问,忽听得咳嗽一声,有个
人挨进身来,弓腰曲背,满头白发,正是“八臂猿猴”徐天川。他向韦小宝使个眼色,转身
便走。韦小宝跟在他后面。
    来到僻静处,徐天川道:“韦香主,天大的喜事。”韦小宝微微一笑,心想:“我将吴
立身他们救出去的事,你已经知道了。”说道:“那也没什么。”徐天川瞪眼道:“没什
么?总舵主到了!”
    韦小宝一惊,道:“我……我师父到了?”徐天川道:“正是,是昨晚到的,要我设法
通知韦香主,即刻去和他老人家相会。”韦小宝道:“是,是!”跟师父分别了大半年,功
夫一点也没练,师父一见到,立刻便会查究练功的进境,只有缴一份白卷,那便如何是好?
支吾道:“
皇帝差我出来办事,立刻就须回报。我办完了事,再去见师父罢。”徐天川道:
“总舵主吩咐,他在北京不能多耽,请韦香主无论如何马上去见他老人家。”韦小宝见无可
推托,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徐天川来到天地会聚会的下处,心想:“早知这样,这几天我赖
在宫里不出来啦。师父总不能到宫里来揪我出去。”还没进胡同,便见天地会兄弟们散在街
边巷口,给总舵主把风。进屋之后,一道道门也都有人把守。
    来到后厅,只见陈近南居中而坐,正和李力世、关安基、樊纲、玄贞道人、祁彪清待人
说话。韦小宝抢上前去,拜伏在地,叫道:“师父,你老人家来啦,可想煞弟子了。”陈近
南笑道:“好,好,好孩子,大家都很夸奖你呢。”韦小宝站起身来,见师父脸色甚和,放
下了一半心,说道:“师父身子安好?”陈近南微笑道:“我很好。你功夫练得怎样了?有
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没有?”
    韦小宝早地寻思,师父考查武功时拿什么话来推搪,师父十分精明,可不容易骗过,只
有随机应变,说道:“不明白的地方多着呢。好容易盼到师父来了,正要请师父指点。”
    陈近南微笑道:“很好,这一次我要为你多耽几日,好好点拨你一下。”正说到这里,
守门的一名弟兄匆匆进来,躬身道:“启禀总舵主:有人拜山,说是云南沐王府的沐剑声和
柳大洪。”陈近南大喜,站起身来,说道:“咱们快去迎接。”韦小宝道:“弟子没换过装
束,不便跟他们相见。”陈近南道:“是,你在后边等我罢。”
    天地会一行人出去迎客,韦小宝转到厅后,搬了张椅子坐着。
    过不多时,便听到柳大洪爽朗的笑声,说道:“在下生平有个志愿,要见一见天下闻名
的陈总舵主,今日得如所愿,当真喜欢得紧。”陈近南道:“承蒙柳老英雄抬爱,在下愧不
敢当。”众人说着话,走进厅来,分宾主坐下。沐剑声道:“贵会韦香主不在这里吗?在下
要亲口向他道谢。韦香主大恩大德,敝处上下,无不感激。”陈近南还不知原因,奇道:
“韦小宝小小孩子,小公爷如此谦光,太抬举小孩子们了。”只听一人大声道:“在下师徒
和这刘师侄的性命,都是韦香主救的。韦香主义薄云天,在下曾向贵会钱师傅说过,贵会如
有驱策,姓吴的师徒随时奉命。”说话的正是“摇头狮子”吴立身。陈近南不明这里,问
道:“钱兄弟,那是怎么一回 事?”
    钱老本陪着吴立身等三人同去沐剑声住处,当下便被留住了酒肉款待。然后沐剑声、柳
大洪亲自率同众人,请钱老本带路,到天地会的下处来道谢,没料到总舵主驾到,这时听陈
近南问起,便简略说了经过,说道韦香主有个好朋友在清宫做太监,受了韦香主之托,不顾
危险,将失陷在宫里的吴立身等三人救了出来。陈近南一听,便知什么韦香主的好朋友云
云,就是韦小宝自己,心下甚喜,笑道:“小公爷,柳老爷子,吴大哥,三位可太客气了。
敝会和沐王府同气连枝,自己人有难,出手相援,那是理所当然,说得上什么感恩报德?那
韦小宝是在下的小徒,年幼不懂事,只是于这‘义气’二字,倒还瞧得极重……”说到这
里,心下沉吟:“小宝混在清宫之中,本来十分隐秘,只盼他能刺探到宫中重要机密,以利
反清复明大业。既然做了这等大事出来,江湖上迟早都会知道,倘若再向沐王府隐瞒,便显
得不够朋友了。”吴立身道:“我们很想见一见韦香主,亲口向他道谢。”
    陈近南笑道:“大家是好朋友,这事虽然干系不小,却也不能相瞒。混在宫里当小太监
的,就是我那小徒韦小宝自己。小宝,你出来见过众位前辈。”
    韦小宝在厅壁后应道:“是!”转身出来,向众人抱拳行礼。
    沐剑声,柳大洪,吴立身等一齐站起,为大惊讶。沐剑声没想到韦香主就是小太监;吴
立身,敖彪,刘一舟三人没想到救他们性命的小太监,竟然便是天地会的韦香主。韦小宝笑
嘻嘻的向吴立身道:“吴老爷子,刚才在皇宫之中,晚辈跟你说的是假名字,你老可别见
怪。”吴立身道:“身处险地,自当如此。我先前便曾跟敖彪说,这位小英雄办事干净利
落,有担当,有气概,实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鞑子宫中,怎会有如此人才?我们都奇怪。
原来是天地会的香主,那……嘿嘿,怪不得,怪不得!”说着翘起了
大拇指,不住摇头,满
脸赞叹钦佩之色。
    “摇头狮子”吴立身是柳大洪的师弟,在江湖上也颇有名声。陈近南听他这等称赞自己
徒弟,心中大喜,笑道:“吴兄可别太夸奖了,宠坏了小孩子。”柳大洪仰起头来,哈哈大
笑,说道:“陈总舵主,你一人可占尽了武林中的便宜。武功这等了得,声名如此响亮,手
创的天地会这般兴旺,连收的徒儿,也是这么给你增光。”陈近南拱手道:“柳老爷子这
话,可连我也宠坏了。”柳大洪道:“陈总舵主,姓柳的生平佩服之人,没有几个。你的丰
采为人,教我打从心底里佩服出来。日后赶跑了鞑子,咱们朱五太子登了龙庭,这宰相嘛,
非请你来当不可。”
    陈近南微微一笑道:“在下无德无能,怎敢居这高位?”祁彪清插口道:“柳老爷,将
来赶跑了鞑子,朱三太子登极为帝,中兴大明,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大伙儿一定请你
老人家来当的。”柳大洪圆睁双眼,道:“你……你说什么?什么朱三太子?”祁彪清道:
“隆武天子殉国,留下的朱三太子,行宫眼下设在台湾。他日还我河山,朱三太子自然正位
为君。”
    柳大洪霍地站起,厉声道:“天地会这次救了我师弟和徒弟,我们很承你们的情,可是
大明天子的正统,却半点也错忽不得。祁老弟,真命天子明明是朱五太子。永历天子乃是大
明正统,天下皆知,你可不得胡说。”
    陈近南道:“柳老爷子请勿努怒,咱们眼前大事,乃是联络湖湖豪杰,共反满清,至于
将来到底是朱三太子还是朱五太子做皇帝,说来还早得很,不用先务了自己人的和气。大明
帝系的正统谁属,自然是大事,可也不是咱们做臣子的一时三刻所能争得明白。来来来,摆
上酒来,大伙儿先喝个痛快。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将鞑子杀光了,什么事不能慢慢商量?”
沐剑声摇头道:“陈总舵主这话可不对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们保朱五
太子,决不是贪图什么荣华富贵。陈总舵主只要明白天命所归,向朱五太子尽忠,我们沐王
府上下,尽归陈总舵主驱策,不敢有违。”陈近南微笑摇头,说道:“天无二日,民无二
主。朱三太子好端端在台湾。台湾数十万军民,天地会十数弟兄,早已向朱三太子效忠。”
    柳大洪双眼一瞪,大声道:“陈总舵主说什么数十万军民,十数万弟兄,难道想倚多为
胜吗?可是天下千千万万百姓,都知道永历天子在缅甸殉国,是大明最后的一位皇帝。咱们
不立永历天子的子孙,又怎对得起这位受尽了千辛万苦,终于死于非命的大明天子?”他本
来声若洪钟,这一大声说话,更是震耳欲聋,但说到后来,心头酸楚,话声竟然嘶哑。
    陈近南这次来到北京,原是得悉徐天川为了唐王、桂王正统谁属之事,与沐王府白氏兄
弟起了争执,以致失手打死白寒松。他一心以反清复明大业为重,倘若鞑子尚未打跑,自己
伙里先争斗个为亦乐乎,反清大事必定障碍重重。是以他得讯之后,星夜从河南赶到京城,
只盼能以极度忍让,取得沐王府的原宥。到北京后一问,局面远比所预料的为佳,天地会在
京人众由韦小宝率领,已和沐王府的首脑会过面,双方并未破脸,颇有转圜余地,待知韦小
宝又救了吴立身三人,则徐天川误杀白寒松之事定可揭过无疑。不料祁彪清和柳大洪提到唐
桂之争,情势又渐趋剑拔弩张。眼见柳大洪说到永历帝殉国之事,老泪涔涔而下,不由得心
中一酸,说道:“永历陛下殉国,天人共愤。古人言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何况我
汉人多过鞑子百倍?鞑子势力虽大,我大汉子只须万众一心,何愁不能驱除胡虏,还我河
山。沐小公爷,柳老爷子,咱们大仇未报,岂可自己先起争执?今日之计,咱们须当同心合
力,杀了吴三桂那厮,为永历陛下报仇,为沐老公爷报仇。”
    沐剑声,柳大洪,吴立身等一齐站起,齐声道:“对极,对极!”有的人泪流满面,有
的人全身发抖,都是激动无比。
    陈近南道:“到底正统在隆武,还是永历,此刻也不忙细辩。沐小公爷,柳老爷子,天
下英雄,只要是谁杀了吴三桂,大家都奉他号令!”沐剑声之父沐天波为吴三桂所杀,他日
日夜夜所想,就是如何杀了吴三桂,听陈近南这么说,首先叫了出来:“正是,哪一个杀了
吴三桂,天下英雄都奉他号令。”
    陈近南道:“沐小公爷,敝会就跟贵府立这么一个誓约,是贵府的英雄杀了吴三桂,天
地会上下都奉沐王府的号令……”沐剑声接着道:“是天地会的英雄杀了吴三桂,云南沐家
自沐剑声以次,个个都奉天地会陈总舵主号令!”两人伸来手来,拍的一声,击了一掌。
    江湖之上,倘若三击掌立誓,那就决计不可再有反悔。
    二人又待击第二掌,忽听得屋顶有人一声长笑,说道:“要是我杀了吴三桂呢?”东西
屋角上都有人喝问:“什么人?”天地会守在屋上的人抢近查问。接着拍的一声轻响,一人
从屋面跃入天井,厅上长窗无风自开,一个青影迅捷无伦的闪将进来。
    东边关安基,徐天川,西边柳大洪,吴立身同时出掌张臂相拦。那人轻轻一纵,从四人
头顶跃过,已站在陈近南和沐剑声身前。
    关徐柳吴四人合力,居然没能将此人拦住。此人一足刚落地,四人的手指都已抓在他身
上,关安基抓住他右肩,徐天川抓住他右胁,柳大洪捏住了他左臂,吴立身则是双手齐施,
抓住了他后腰。四人所使的全是上乘的擒拿手法。那人并不反抗,笑道:“天地会和沐王府
是这样对付好朋友么?”
    众人见这人一身青衣长袍,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高瘦,瞧模样是个文弱书生。
    陈近南抱拳道:“足下尊姓大名?是好朋友么?”
    那书生笑道:“不是好朋友,也不来了。”突然间身子急缩,似乎成为一个肉团。关安
基等四人手中陡然松了,都抓了个空。嗤嗤裂帛声中,一团青影向上拔起。
    陈近南一声长笑,右手疾抓。那书生脱却四人掌握,猛感左足踝上陡紧,犹如铁箍一般
箍住。他右足疾出,径踢陈近南面门。这一脚劲力奇大,陈近南顺手提起身旁茶几一挡,拍
的一声,一张红木茶几登时粉碎。陈近南右手甩出,将他往地下掷去。那书生臀部着地,身
子却如在水面滑行,在青砖上直溜了出去,溜出数丈,腰一挺,靠墙站起。关安基,徐天
川,柳大洪,吴立身四人手中,各自抓住一块布片,却是将那书生身上青布长袍各自拉了一
大片下来。这几下兔起鹘落,动作迅捷无比。六人出手干净利落,旁观众人看得清楚,忍不
住大声喝彩。这中间喝彩声最响,还是那“铁背苍龙”柳大洪。吴立身连连摇头,脸上却是
又惭愧,又佩服的神情。陈近南微笑道:“阁下既是好朋友,何不请坐喝茶?”那书生拱手
道:“这杯茶原是要叨扰的。”踱着方步走近,向众人团团一揖,在最末的一张椅子上坐
下。各人若不是亲眼见他显示身手,真难相信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竟会身负如此上乘
武功。
    陈近南笑道:“阁下何必太谦?请上座!”
    那书生摇手道:“不敢,不敢!在下得与众位英雄并坐,已是生平最大幸事,又怎敢上
座?陈总舵主,你刚才问我姓名,未及即答,好生失敬。在下姓李,草字西华。”陈近南,
柳大洪等听他自报姓名,均想:“武林之中,没听到有李西华这一号人物,那多半假名了。
但少年英雄之中,也没听到有哪一位身具如此武功。”陈近南道:“在下孤陋寡闻,江湖上
出了阁下这样一位英雄,竟未得知,好生惭愧。”李西华哈哈一笑,道:“人道天地会陈总
舵主待人诚恳,果然名不虚传。你听了贱名,倘若说道:‘久仰,久仰’,在下心中,不免
有三分瞧你不起了。在下初出茅庐,江湖上没半点名头,连我自己也不久仰自己,何况别
人?哈哈哈哈!”
    陈近南微笑道:“今日一会,李兄大名播于江湖,此后任谁见到李兄,都要说一声‘久
仰,’了”这句话实是极高的称誉,人人都听得出来。天地会,沐王府的四大高手居然拦他
不住,抓他不牢,陈近南和他对了两招,也不过略占上风,如此身手,不数日间自然遐迩知
闻。李西华摇手道:“不然,在下适才所使的,都不过是小巧功夫,不免有些旁门左道。这
位老爷子使招‘云中现爪’,抓得我手臂险些断折。这位爱摇头的大胡子朋友双手抓住我后
腰,想必是一招‘搏兔手’,抓得我哭又不是,笑又不是。这位白胡子老公公这招‘白猿取
桃’,真把我胁下这块肉作蟠桃儿一般,牢牢拿住,再不肯放。这位长胡子朋友使的这一
手……嗯,嗯。招数巧妙,是不是‘城隍扳小鬼’啊?”关安基左手大拇指一翘,承认他说
得不错。其实这一招本名‘小鬼扳城隍’,他倒转来说,乃是自谦之词。关安基等四人同时
出手,抓住他身子,到他跃起挣脱,不过片刻之间,他竟能将四人所使招数说得丝毫无误,
这份见况,似乎在武功之上。
    柳大洪道:“李兄,你这身手了得,眼光更是了得。”
    李西华摇手道:“老爷子夸奖了。四位刚才使在兄弟身上的,不论哪一招,都能取人性
命。但四位点到即止,没伤到在下半分,四位前辈手底留情,在下甚是感激。”
    柳大洪等心下大悦,这“云中现爪”,“搏兔手”,“白猿取桃”,“小鬼板城隆”四
招,每一招确然都能化成极厉害的杀手,只须加上一把劲便是。李西华指出这节,大增他四
人脸光彩。陈近南道:“李兄光降,不知有何见教?”李西华道:“这里先得告一个罪。在
下对陈总舵主向来仰慕,这次无意之中,得悉陈总舵主来到北京,说什么要来瞻仰丰采。只
是没人引见,只好冒昧做个不速之客,在屋顶之上,偷听到了几位的说话。在下恨吴三桂这
奸贼入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忍不住多口,众位恕罪。”说着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众人一齐站起还礼。天地会和沐王府几位首脑自行通了姓名。韦小宝虽是天地会首脑,
此刻在北京名位仅次于陈近南,但见李西华的眼光始终不转到自己脸眄,便不说话。沐剑声
道:“阁下既是吴贼的仇人,咱们敌忾同仇,乃是同道,不妨结盟携手,其谋诛此大奸。”
李西华道:“正是,正是。适才小公爷和陈总舵主正在三击掌立誓,却给在下冒冒失失的打
断了。两位三击掌之后,在下也来拍三掌可好?”柳大洪道:“阁下是说,倘若阁下杀了吴
三桂,天地会和沐王府群豪,都得听奉阁下号令?”李西华道:“那可万万不敢。在下是后
生小子,得能追随众位英雄,已是心满意足,哪敢说号令英雄?”
    柳大洪点了点头道:“那么阁下心目之中,认为隆武,永历,哪一位先帝才是大明的正
统?”当年柳大洪跟随永历皇帝和沐天波转战西南,自滇入缅,经历无尽艰险,结果永历皇
帝还是给吴三桂害死,他立下血誓,要扶助永历后人重登皇位。陈近南顾全大体,不愿为此
而生争执,但这位热血满腔的老英雄却念念不忘于斯。李西华说道:“在下有一句不入耳的
言语,众位莫怪。”柳大洪脸上微微变色,抢着
问道:“阁下是鲁王旧部?”当年明朝崇祯
皇帝死后,在各地自立抗清的,先有福王,其后有唐王,鲁王和桂王。柳大洪一言出口,马
上知道这话说错了,瞧这李西华的年纪,说不定还是生于清兵入关之后,决不能是鲁王的旧
部,又问:“阁下祖先是是鲁王旧部?”李西华不答他的询问,说道:“将来驱除了鞑子,
崇祯,福王,唐王,鲁王,桂王的子孙,谁都可做皇帝。其实只要是汉人,哪一个不可做皇
帝?沐小公爷,柳老爷子何尝不可?台湾的郑王爷,陈总舵主自己,也不见得不可以啊。大
明太祖皇帝赶走蒙古皇帝,并没去再请宋朝赵家的子孙,来做皇帝,自己身登大宝,人人心
悦诚服。”
    他这番话人人闻所未闻,无不脸上变色。
    柳大洪右手在茶几上一拍,厉声道:“你这几句话当真大逆不道。咱们都是大明遗民,
孤臣孽子,只求兴复明朝,岂可存这等狼子野心?”李西华并不生气,微微一笑,道:“柳
老爷子,晚辈有一事不明,却要请教。那便是适才提及过的。大宋末年,蒙古鞑子占了我汉
人的花花江山,我大明洪武帝龙兴凤阳,赶走鞑子,为什么不立赵氏子孙为帝?”柳大洪哼
了一声,道:“赵氏子孙气数已尽,这江山是太祖皇帝血战得来,自然不会拱手转给赵氏?
何况赵氏子孙于赶走鞑子一事无尺寸之功,就算太祖皇帝肯送,天下百姓和诸将士卒也必不
服。”
    李西华道:“这就是了。将来朱氏子孙有没有功劳,此刻谁也不知。倘若功劳大,人人
推戴,这皇位旁人决计不抢不去;如果也无尺寸之功,就算登上了龙庭,只怕也坐不稳。柳
老爷子,反清大业千头万绪,有的当急,有的可缓。杀吴三桂为急,立新皇帝可缓。”柳大
洪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喃喃的道:“什么可急可缓?我看一切都急,恨不得一古脑儿全
都办妥了才好。”
    李西华道:“杀吴三桂当急者,因吴贼年岁已高,若不早杀,给他寿终正寝,岂不成为
天下仁人义士的终身大恨?至于奉立新君,那是赶走鞑子之后的事,咱们只愁打不挎鞑子,
至于要奉立一位有道明君,总是找得到的。”
    陈近南听他侃侃说来,入情入理,甚是佩服,说道:“李兄之言有理,但不知如何诛杀
吴三桂那奸贼,要听李兄宏论。”李西华道:“不敢当,晚辈正要向各位领教。”沐剑声
道:“陈总舵主有何高见?”陈近南道:“依在下之见,吴贼作孽太大,单在杀他一人,可
万万抵不了罪,总须搞得他身败名裂,满门老幼,杀得寸草不存,连一切跟随他为非作歹的
兵将部属,也都一网打尽,方消了我大汉千千万万百姓心头之恨。”柳大洪拍桌大叫:“对
极,对极!陈总舵主的话,可说到我心坎儿里去。老弟,我听了你这话,心痒难搔,你有什
么妙计,能杀得吴贼合府满门,鸡犬不留?”一把抓住陈近南手臂,不住摇动,道:“快
说,快说!”
    陈近南微笑道:“这是大伙儿的盼望,在下哪有什么奇谋妙策,能如此对付吴三桂。”
柳大洪“哦”的一声,放脱了陈近南的手腋,失望之情,见于颜色。
    陈近南伸出手掌,向沐剑声道:“咱们还有两记没击。”
    沐剑声道:“正是!”伸手和他轻轻击了两掌。
    陈近南转头向李西华道:“李兄,咱们也来击三掌如何?”说着伸出了手掌。
    李西华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道:“陈总舵主要是诛杀了吴贼,李某自当恭奉天地会号
令,不敢有违。李某倘若侥幸,得能手刃这神奸巨恶,只求陈总舵主赏脸,与李某义结金
兰,让在下奉你为兄,除此之外,不敢复有他求。”陈近南笑道:“李贤弟,你可太也瞧得
起我了。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韦小宝在一旁瞧着群雄慷慨的神情,忍不住百脉
贲张,恨不得自己年纪立刻大了,武功立刻高了,也如这位李西华一般,在众位英雄之前,
大出风头。听得师父说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禁喃喃自语:“驷马难追,驷
马难追。”心想:“他妈的,驷马是匹什么马,跑得这么快?”
    陈近南吩咐属下摆起筵席,和群雄饮宴。席间李西华谈笑风生,见闻甚博,但始终不露
自己的门派家数,出身来历。
    李力世和苏冈向他引见群豪。李西华见韦小宝年纪幼小,居然是天地会青木堂的香主,
不禁大是诧异,待知他是陈近南的徒弟,心道:“原来如此。”他喝了几杯酒,先行告辞。
陈近南送到门边,在他身边低声道:“李贤弟,适才愚兄不知你是友是敌,多有得罪,抓住
你足踝之时使了暗劲。这劲力两个时辰之后便发作。你不可丝毫动劲化解,在泥地掘出个洞
穴,全身埋在其中,只露出口鼻呼吸,每日埋四个时辰,共须掩埋七天,便无后患。”
    李西华一惊,大声道:“我已中了你的‘凝血神抓’?”
    陈近南道:“贤弟勿须惊恐,依此法化解,绝无大患。愚兄鲁莽得罪,贤弟勿怪。”李
西华脸上惊惶之色随即隐去,笑道:“那是小弟自作自受。”叹了口所,道:“今日始知天
外有天,人上有人。”躬身行礼飘然而去。
    柳大洪道:“陈总舵主,你在他身上施了‘凝血神抓’?听说中此神抓之,三天后全身
血液慢慢凝结,变成了浆糊一般,无药可治,到底是否如此?”陈近南道:“这功夫太过阴
毒,小弟素来不敢轻施,只是见他武功厉害,又窃听了我们的机密,不明他是何居心,才暗
算了他。这可不是光明磊落的行径,说来惭愧。”沐剑声道:“此人若是鞑子鹰犬,或是吴
三桂的部属,陈总舵主如不将他制住,咱们的机密泄露出去,为祸不小。陈总舵主一举手间
便已制敌,令对方受损而不自知,这等神功,令人好生佩服。”陈近南又为白寒松之死向白
寒枫深致歉意。白寒枫道:“陈总舵主,此事休得再提。先兄人死不能复生,韦香主救了吴
师叔他们三人,在下好生感激。”
    沐剑声心中挂念着妹子下落,但听天地会群雄不提,也不便多问,以免显得有怀疑对方
之意。又饮了几巡酒,沐剑声等起身告辞。韦小宝道:“小公爷,你们最好搬一搬家,早晚
鞑子便会派兵来跟你们捣乱。虽然你们不怕,但鞑子兵越来越多,一时之间,恐怕也杀不了
这许多。”柳大洪哈哈大笑,说道:“小兄弟说得好,多谢你关照。我们马上搬家便是。”
沐剑声道:“陈总舵主,韦香主,众位朋友,青山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沐王府众人辞出后,陈近南道:“小宝,跟我来,我瞧瞧你这几个月来,功夫进境怎
样。”韦小宝心中怦怦乱跳,脸上登时变色,应道:“是,是。”跟着师父走进东边一间厢
房,说道:“师父,皇帝派我查问宫中刺客的下落,弟子可得赶着回报。”
    陈近南道:“什么刺客下落?”他昨晚刚到,于宫中有刺客之事,只约略听说。
    韦小宝便将沐王府群豪入宫行刺,意图嫁祸于吴三桂等情说了。陈近南吁了口气,道:
“有这等事?”他虽多历风浪,但得悉此事也是颇为震动,说道:“沐家这些朋友胆气粗
豪,竟然大举入宫。我还道他们三数人去行刺皇帝,因而被擒,原来还是为了对付吴三桂这
奸贼。你救了吴立身他们三人,再回宫去,不怕危险吗?”
    韦小宝要逞英雄,自然不说释放刺客是奉了皇帝命令,回宫去绝无危险,吹牛道:“弟
子已拉了几个替死鬼,将事情推在他们头上,看来一时三刻,未必会疑心到弟子身上。师父
叫我在宫里刺探消息,倘若为了救沐王府的人,从此不回宫,岂不误了师父大事?”
    陈近南甚喜,说道:“对,咱们已跟沐剑声三击掌立誓,按理说,沐王府剩下来的人已
经不多,决不能是天地会的对手。我跟他们立这个约,一来免得争执唐桂正统,伤了两家和
气,鞑子未灭,我们汉人的豪杰先行自相残杀起来,大事如何可成?二来如能将沐王府收归
本会,也大大增强我天地会的力量。原来他们竟敢入宫大闹,足见为了搞倒吴贼,无所不用
其极。咱们也须尽力以赴,否则给他们抢了先,天地会须奉沐王府号令,大伙儿岂不脸上无
光?”韦小宝道:“是啊,沐小公爷有什么本事,只不过仗着有个好爸爸,如果我投胎在他
娘肚里,一样的是个沐小公爷。像师父这样大英雄大豪杰,倘若不得不听命于他,可把我气
死了。”陈近南一生之中,不知听过了多少恭维谄谀的言语,但这几句话出于一个十几岁的
孩子之口,觉得甚是真诚可喜,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可不知韦小宝本性原已十分机伶,而妓
院与皇宫两处,更是天下最虚伪最奸诈的所在,韦小宝浸身子这两地之中,其机巧獍狯早已
远胜于寻常大人。陈近南在天地会中,日常相处的均是肝胆相照的豪杰汉子,哪想得到这个
小弟子言不由衷,十句话中恐怕有五六句就靠不住。他拍拍韦小宝肩头,微笑道:“小孩子
懂什么?你怎知沐家小公爷没什么本事?”
    韦小宝道:“他派人去皇宫行刺,徒然送了许多手下人的性命,对吴三桂却丝毫无损,
那便是没本事,可说是大大的笨蛋。”陈近南道:“你怎知对吴三桂丝毫无损?”韦小宝
道:“这沐家小公爷用的计策是极笨的。他叫进宫行刺的人,所穿的内衣上缝了‘平西王
府’的字,所用兵刃上又刻了‘平西王府’或‘大明山海关总兵府’的字。鞑子又不是笨
蛋,自然会想到,如果真是吴三桂的手下,为什么会用刻上了字的兵器?”陈近南点头道:
“这话倒也不错。”
    韦小宝又道:“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正在北京,带了大批珠宝财物向皇帝进贡。吴三桂
真要行刺皇帝,不会在这时候。再说,他行刺皇帝干什么?只不过是想起兵造反,自己做皇
帝。他一起兵,鞑子立刻抓住他儿子杀了。他为什么好端的派儿子来北京送死?”陈近南又
点头道:“不错。”其实韦小宝虽然机警,毕竟年纪尚幼,于军国大事,人情世故所知极有
限,这几条理由,他是半条也想不出的,恰好康熙曾经跟他说过,便在师父面前装作是自己
见到的事理。
    陈近南一听之下,觉得这徒儿见事明白,天地会中武功好手不少,头脑如此清楚之人却
没几个。当初他让这孩子任青木堂香主,只为了免得青木堂中两派纷争,先应了众人誓言,
慢慢再选立贤能,韦小宝既是自己弟子,届时命他退位让贤便是。这时听了他这番话,暗
想:“这孩子有胆有识,此刻已颇为了不起,再磨练得几年,便当真做青木堂香主,也未必
便输了给其余九位香主。”问道:“鞑子已知道了没有?”韦小宝道:“此刻还不大明白,
不过皇帝像已起疑心。他今早召集了侍卫,叫他们演习刺客所使的武功家数。有个侍卫演了
这几招,大家在纷纷议论。弟子在旁瞧着,记得了两招。”当下将“高山流水”“横扫千
军”这两招使了出来。
    陈近南叹道:“沐王府果然没有人才。这明明是沐家拳,清宫侍卫中好手不少,哪有认
不出来的?”韦小宝道:“弟子曾见风际中风大哥与玄贞道长演过,料想鞑子侍卫们会认得
出。只怕鞑子要搜查拿人。因此刚才劝沐家小公爷早些出城躲避。”陈近南道:“很是,很
是!你现下便回宫去打听,明日再来,我再传你武功。”
    韦小宝听得师父暂不查考自己武功,心中大喜,急忙行礼告辞,心想:“今晚临急抱佛
脚,请小郡主将师父那本武功秘诀上的话读来听听,好歹记得一些,明儿师父问起,多少有
点儿东西交代。师父只能怪我练得不对,可不能怪我贪懒不用功。谁要他没时候教我呢?他
要怪,只能怪自己。”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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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小宝回到宫里上书房,康熙正在批阅奏章,一见到他,便放下了笔,问道:“探到了
什么消息没有?”韦小宝道:“皇上料事如神,半点儿不错,造反的主儿,果然是云南沐家
的。”康熙喜道:“当真如此?那好极了。瞧多隆的脸色,他现下还不肯信呢?你探到了什
么?”韦小宝道:“这三名刺客,本来一口咬定是吴三桂的部属,多总管将他们打得死去活
来,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改口。”康熙道:“多隆武功不错,却是个莽夫。”韦小宝道:“奴
才奉了皇上圣旨,用蒙汗药将看守的侍卫迷倒,刚好皇太后派了四名太监来,说要立时动手
将刺客处死。奴才大胆,就依照皇上安排下的计策,当着刺客之面,将四名太监杀了,将刺
客领出宫去。这三个反贼果然半点也没起疑。”康熙微笑道:“刚才多隆来报,说道太后手
下的一名太监头儿放走了刺客,我正奇怪,原来是你做的手脚。”
    韦小宝道:“皇上可不能跟太后说,否则奴才小命不保。太后已骂过我一顿,说奴才只
对皇上忠心,不对太后尽忠。其实太后和皇上又分什么了?再说,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终
究只有皇上的圣旨才算得数。太后没问过皇上,就下旨将刺客杀了,于道理也不大合。”
    康熙不去理他的挑拨离间,说道:“我自不会跟太后说。那三名刺客后来怎样?”
    韦小宝道:“我领他们出得宫去,他们三人自行告诉了我真姓名。原来那老的叫作‘摇
头狮子’吴立身,两名小的,一个叫敖彪,一个叫刘一舟。他们向我千恩万谢,终于给奴才
骗倒,带我去见他们主人。果然不出皇上所料,暗中主持的是个年轻人,这些反贼叫他作小
公爷,真姓名叫做沐剑声,是沐天波的儿子。他手下有个武功极高的老头儿,叫什么‘铁背
苍龙’柳大洪,还有‘圣手居士’苏冈哪,白氏双侠中的白二侠白寒枫等等一干人。分别住
在杨柳胡同和西坑子胡同两处。”
    康熙道:“你都见到了?”韦小宝道:“都见到了。他们说,天下老百姓道,皇上年纪
虽然不大,却是圣明无比,是几千年来少有的好皇帝,他们便有大大的胆子,也不敢害皇
上。前晚所以进宫来胡闹,完全是想陷害吴三桂,以报复他害死沐天波的大仇。”这几句马
屁拍得不免过了分,康熙亲政未久,天下百姓不会便已歌功颂德,但“千穿万穿,马屁不
穿”,康熙听说百姓颂扬自已是几千年来少有的好皇帝,不由得大悦,微笑道:“我也没行
过什么惠民的仁政,‘圣明无比’云云,是你杜撰出来的罢?”
    韦小宝道:“不,不!是他们亲口说的。大家都说鳌拜这大奸臣残害良民,老百姓们恨
他恨到骨头里。皇上一上来就把他杀了,那是大大的好事。他们恭维你是什么鸟生,又是什
么鱼汤。奴才也不大懂,想来总是好话,听得可开心得紧。”康熙一怔,随即明白,哈哈大
笑,道:“原来是尧舜禹汤,他妈的,什么鸟生鱼汤!”他想尧舜禹汤的恭维,韦小宝决计
不会捏造出,自不会假。哪知道说书先生说“英烈传”之时,曾说群臣不断颂扬朱元璋是尧
舜禹汤,韦小宝听得熟了,虽不明其意,却知“鸟生鱼汤”乃是专拍皇帝马屁的好话,朱元
璋每次听了,都是“龙颜大悦”。
    韦小宝这时这句话用在小皇帝身,果然见康熙也是“龙颜大悦”,笑得极是欢畅,知道
这马屁拍对了,问道:“皇上,‘鸟生鱼汤’到底是什么东西?”康熙笑道:“还在鸟生鱼
汤?你这家伙可真没半点学问。尧舜禹汤是古代的四位有道明君,大圣大智,有仁德于天下
的好皇帝。”韦小宝道:“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反贼倒也不是全然不明白事理。”康熙
道:“虽是如此,也不能让他们就逃走,快传多隆来。”韦小宝应了,出去将御前侍卫总管
多隆传进上书房来。康熙吩咐多隆:“反贼果然是云南沐家的人,你带领侍卫,立刻便去擒
拿。小桂子,反贼一伙有些什么脚色,你跟多总管说说。”韦小宝当下将沐剑声,柳大洪等
人的姓名说了。
    多隆吃了一惊,说道:“原来是‘铁背苍龙’在暗中主持,这批贼子来头可是不小。那
‘摇头狮子’吴立身,奴才也听过他的名字,没想到在宫里关了他一日一夜,却查不到他的
底细。奴才倘若聪明一点,见到他老是摇头,早该就想到了。如不是圣上明断,我们侍卫房
里的人,都认定是吴三桂的人。”康熙微微一笑,说道:“就怕他们这时早已走了,这一次
未必拿得到。”顿了一顿,又道:“既知道了正主儿,就算这次拿不到,也没什么大碍。就
怕咱们蒙在鼓里,上了人家的当还不知道。”多隆道:“是,是,奴才们胡涂,幸好主子英
明,否则可不得了。”磕头告退,立刻点人去拿。康熙道:“小桂子,我慈宁宫请安,你跟
我来。”韦小宝应道:“是!”想到要见太后,不由得胆战心惊。康熙道:“你愁眉苦脸干
什么?我带你去见太后,正为的是要保你头上的脑袋。”韦小宝应道:“是,是!”
    到了慈宁宫,康熙向太后请了安,禀明刺客来历,说道是自己派小桂子故意放走了刺
客,终于查明了真相。
    太后微微一笑,说道:“小桂子,你可能干得很哪!”
    韦小宝跪下又再磕头,道:“那是皇上料事如神,一切早都算定了,奴才不过奉皇上差
遣办事而已。奴才所干的事,从头至尾全是皇上吩咐的,奴才自己可没拿半点主意。”太后
向他望了一眼,哼了一声,说道:“你顽皮胡闹,可不是皇上吩咐办的罢!小孩子家出得宫
去,一定到处去玩耍了,可到天桥看把戏没有?买了冰糖葫芦没有?”
    韦小宝想到在天桥上见到官差捉拿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料来定是太后所遣,她怕那人将
消息传去五台山告知瑞栋,便不分青红皂白,将天桥一带所有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都抓了,自
然不分青红皂白,尽数砍了,念及她手段的毒辣,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说道:“是,是!”
    太后微笑道:“我问你哪,你买了冰糖葫芦来吃没有?”
    韦小宝道:“回太后的话:奴才在街上听人说道:‘这几日天桥不大平静,必门提督府
派人将贩卖冰糖葫芦有小贩都捉去了,说道里面有不少歹人。因此本来卖冰糖葫芦的,现下
都改了行,有的卖凉糕儿,有的卖花生,还有改行卖酸枣,卖甜饼的,这些人奴才见得多,
有些脸孔很熟,他们都说不卖冰糖葫芦啦。还有一个真是好笑,说要到什么五台山,六台山
去,贩些和尚们吃的素馒头来卖。”
    太后竖眉大怒,自然明白韦小宝这番话的用意,那是说这个传讯之人没给抓着,以后也
别想抓他得到,随即微微冷笑,说道:“很好,你很好,很能干。皇帝,我想要他在我身边
办事,你瞧怎么瞧?”
    康熙这些日来差遣韦小宝办事,甚是得力,倚同左右手一般,这次亲来慈宁宫,便是要
向太后解释,韦小宝杀了太后所遣的四名太监,是奉自己之命,请太后不要怪责于他,突然
听得太后要人,不由得一怔。他事母甚孝,太后虽不是他亲生母亲,但他自细由太后抚养长
大,实和亲母无异,自是不敢违拗,微笑道:“小桂子,太后抬举你,还不赶快谢恩?”
    韦小宝听得太后向皇帝要人,已然吓得魂飞天外,一时心下胡涂,只想拔腿飞奔,就此
逃出皇宫,再也不回来了,听得康熙这么说,忙应道:“是,是!”连连磕头,说道:“多
谢太后恩典,皇上恩典!”
    太后冷笑道:“怎么啦?你只愿服侍皇上,不愿服侍我,是不是?”韦小宝道:“服侍
太后和皇上都是一样,奴才一样忠心耿耿,尽力办事。”太后道:“那就好了。御御膳房的
差使,你也不用当了,专门在慈宁宫便是。”韦小宝道:“是,多谢太后恩典。”康熙见太
后要了韦小宝,怏怏不乐,说了几句闲话,便辞了出来。韦小宝跟着出去。太后道:“小桂
子,你留着,让旁人跟皇上回去。我有件事交给你办。”
    韦小宝道:“是!”眼怔怔瞧着康熙的背影出了慈宁宫,心想:“你这一去,我可就糟
了,不知以后还见不见得着你。”忍不住便想大哭。
    太后慢慢喝茶,目不转睛的打量韦小宝,只看得他心中发毛,过了良久,问道:“那到
五台山去贩卖素馒头的,什么时候再回北京?”韦小宝道:“奴才不知道。”太后道:“你
什么时候再去会他?”韦小宝随口胡诌:“奴才跟他约好,一个月后相会,不过不地在天桥
上了。”太后说:“在什么地方?”韦小宝道:“他说到那时候,他自然会设法通知奴
才。”
    太后点了点头,道:“那你就在慈宁宫里,等他的消息好了。”双掌轻轻一拍,内室走
了一名宫女出来。
    这宫女已有三十五六岁年纪,体态极肥,脚步却甚轻盈,脸如满月,眼小嘴大,笑嘻嘻
的向太后弯腰请安。
    太后道:“这个小太监名叫小桂子,又大胆又胡闹,我倒很喜欢他。”那宫女微笑道:
“是,这个小兄弟果然挺灵巧的。小兄弟,我名叫柳燕,你叫我姊姊好了。”
    韦小宝心道:“他妈的,你是肥猪!”笑道:“是柳燕姊姊,你这名字叫得真好,身材
好似杨柳,走路轻快,就像一只小燕儿。”在太后跟前,旁的宫女哪敢说半句这等轻佻言
语,但韦小宝明知无幸,这种话说了是这样,不说也是这样,那么不说也是白饶。
    柳燕嘻嘻一笑,说道:“小兄弟,你这张嘴可也真甜。”
    太后道:“他子邬甜,脚也也快。柳燕,你说有什么法子,叫他不会东奔西跑,在宫里
乱走乱闯?”柳燕道:“太后把他交给奴才,让我好好看管着就是。”太后摇头道:“这小
猴儿滑溜得紧,你看他不住的。我派瑞栋去传他,他却花言巧语,将瑞栋这胆小鬼吓跑了。
我又派了四名太监去传他,他串通侍卫,将这四人杀了。我再派四人,不知他做了什么手
脚,竟将董金魁他们四人又都害死了。”
    柳燕啧啧连声,笑道:“啊哟,小兄弟,你这可也太顽皮啦,那不是难对付得紧吗?太
后,看来只有将他一双腿儿砍了,让他乖乖的躺着,那不是安静太平得多吗?”
    太后叹了口气,道:“我看也只有这法儿了。”
    韦小宝纵身而起,往门外便奔。
    他左脚刚跨出门口,蓦觉头皮一紧,辫子已给人拉住,跟着脑袋向后一仰,身不由主的
便一个筋斗,倒翻了过去,心口一痛,一只脚已踏有胸膛之上。只见那只脚肥肥大大,穿着
一只红色绣金花的缎鞋,自是给柳燕踏住了。韦小宝情急之下,冲口骂道:“臭婆娘,快松
开你的臭脚!”柳燕脚上微一使劲,韦小宝胸口十几根肋骨格格乱响,连气也喘不过来。只
听柳燕笑道:“小兄弟,你一双脚倒香得很,我挺想砍下来闻闻。”
    韦小宝心想太后恨自己入骨,大可将自己一双脚砍了,再派人抬着,去见瑞栋传讯的
人,还可暗中派遣高手,跟着那人上五台山去,将瑞栋杀了。但世上早已没有瑞栋这一号
人,西洋镜终究要拆穿,眼前大事,是要保住这一双腿,此刻恐吓已然无用,只有出之于利
诱,便冷冷的道:“太后,你砍了我的腿不打紧,就算砍了脑袋,小桂子也不过矮了截,没
有什么,可惜那‘四十二章经’,嘿嘿,嘿嘿……”
    太后一听到‘四十二章经’五字,立时站起,问道:“你说什么?”
    韦小宝道:“我说那几部‘四十二章经’未免有点儿可惜。”
    太后向柳燕道:“放他起来。”柳燕左足一提,离开韦小宝的胸膛,脚板抄入他身底,
在他背心一挑,将他身子挑得弹将起来,左手伸出,已抓住他后颈,提在半空,再往地下重
重一顿。韦小宝给她放倒提起,毫无抗拒之能,便如婴儿一般,本已到了口边的一句“臭婆
娘”,吓得又吞入了肚里。
    太后问道:“四十二章经”的话,你是听谁说的?”韦小宝道:“反正我两条腿就要给
你砍了,我什么也不说,大伙儿一拍两散,我没腿没脑袋,你也没‘四十二章经’。”柳燕
道:“我劝你还是乖乖的回答太后的好。”韦小宝道:“回答了是死,不回答也是死,为什
么要回答?最多上些刑罚,我才不怕呢。”柳燕拿起他左手,笑道:“小兄弟,你的手指又
尖又长,长得挺好看。”韦小宝道:“最多你把我的手指都斩断了,又有什么希罕……”一
句话未毕,手指上剧痛连心,“啊”的一声大叫了出来,却原来柳燕两根手指拿住他左手食
指重重一挟,险些将他指骨也捏碎了。这肥女人笑脸迎人,和蔼可亲,下手却如此狠辣,而
指上的力道更十分惊人,一挟之下,有如铁钳。
    韦小宝这一下苦头可吃得大了,眼泪长流,叫道:“太后,你快快将我杀了,那几部
‘四十二章经’,那叫做老猫闻咸鱼,嗅鲞啊嗅鲞(休想)!”太后道:“你将“四十二章 
经”的事老实说出来,我就饶你性命。”韦小宝道:“我不用你饶命,经书的事,我也决计
不说。”
    太后眉头微蹙,对这倔强小孩,一时倒感无法可施,隔了半晌。缓缓道:“柳燕,如他
不说,你便将他的两只眼珠挖了出来。”
    柳燕笑道:“很好,我先挖他一只眼珠。小兄弟,你的眼珠子生得可真灵,又黑又圆,
骨碌碌的转动,挖了出来,可不大漂亮啊。”说着右手大拇指放上他右眼皮,微微使劲。
    韦小宝只觉得眼珠奇痛,只好屈服,叫道:“投降,投降!你别挖我眼珠子,我说就是
了。”柳燕放开了手,微笑道:“那才是乖孩子,你好好的话,太后疼你。”
    韦小宝伸手揉了揉眼珠,将那只痛眼眨了几眨,闭起另一只眼睛,侧过了头向柳燕瞧了
一会,摇头道:“不对,不对!”柳燕道:“什么不对?别装模作样了,太后问你的话,快
老实回答。”韦小宝道:“我这只眼珠子给你掀坏了,瞧出来的东西变了样,我见到你是人
的身子,脖子上却生了个大肥猪的脑袋。”
    柳燕也不生气,笑嘻嘻的道:“那也挺好玩,我把你左边那颗眼珠子也掀坏了罢。”
    韦小宝退后一步,道:“免了罢,谢谢你啦。”闭起左眼向太后瞧去,摇了摇头。
    太后大怒,心想:“这小鬼用独眼去瞧柳燕,说见到她脖子安着个猪脑袋,现下般瞧
我,他口中不说,心里不知在如何骂我,定是说见到我脖子上安着什么畜生脑袋。”冷冷的
道:“柳燕,你把他这颗眼珠子挖了出来,免得他东瞧西瞧。”
    韦小宝忙道:“没了眼珠,怎么去拿‘四十二章经’给你?”太后问道:“你有“四十
二章 经”?哪里来的?”韦小宝道:“瑞栋交给我的,他叫我好好收着,放在一个最隐秘的
所在。他说:‘小桂子兄弟啊,皇宫里面,想害你的人很多,倘若将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短了两只眼珠子或两条腿子,这部经书就从此让它不见天日好啦。害你的人,眼珠子虽然不
瞎,看不到这部宝贝经书,也跟瞎了眼珠子的人没什么分别,这叫自作自受。’太后,那部
经书是红绸子封皮,镶白边儿的,也不知道是不是。”
    太后不信瑞栋说过这种话,但她差遣瑞栋去处死宗人府的镶红旗旗主和察博,取了他府
中所藏的‘四十二章经’,却确的事实。当日瑞栋回报之时,她正急于要杀韦小宝灭口,来
不及询问经书,此刻听他这么说,心下又怒又喜:怒的是瑞栋竟将经书交给了这小鬼,喜的
是终于探得了下落,说道:“既是如此,柳燕,你就陪了这小鬼取那经书来给我。倘若经书
不假,咱们饶了他性命,将他还皇帝算啦。咱们永世不许他再进慈宁宫来,免得我见了这小
鬼生气。”
    柳燕拉住韦小宝右手,笑道:“兄弟,咱们去罢!”韦小宝将手一摔,道:“我是男
人,你是女人,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柳燕只轻轻握住他手掌,哪知她手指上竟似有极
如的黏力,牢牢粘住了他手掌,这一摔没能摔脱她手。柳燕笑道:“你是太监,算什么男
人?就算男子汉,你这小鬼头给我做儿子也还嫌小。”
    韦小宝道:“是吗?你想做我娘,我觉得你我娘当真一模一样。”
    柳燕哪知他是绕了弯子,在骂自己是婊子,呸了一声,笑道:“姑娘是黄花闺女,你别
胡说。”一扯他手,走出门外。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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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长廊,韦小宝心念乱转,只盼能想个什么妙法来摆脱她的掌握,那柄锋利之极的匕
首插在右脚筒里,如伸左手去拔,手一动便给她发觉了,这女人武功了得,就算双手都有利
器,也未必能跟她走上三招两式,心下嘀咕:“他妈的,哪里忽然钻了这样一只大肥猪出
来?钱老板什么不好送,偏偏送肥猪,我早就觉得不吉利。老婊子跟老乌龟动手之时,这头
母猪一定还不在慈宁宫,否则她只要出来帮上一帮,老乌龟立时就死了。这头母猪定是这两
天才到宫里来的,否则的话,前几天老婊子就派她来杀我了,不用老婊子亲自动手。”想到
这里,突然心生一计,带着她向东而行,径往乾清宫侧的上书房走去,眼前之计,只有去求
康熙救命,这肥猪进宫不久,未必识得宫中的宫殿道路。
    他只向东跨得一步,第二还没跨出,后领一紧,已被柳燕一把抓住。她嘻嘻一笑,问
道:“好兄弟,你上哪里去?”韦小宝道:“到我屋里去取经啊。”柳燕道:“那你怎么去
上书房?想要皇上救你吗?”韦小宝忍不住破口大骂:“臭猪,你倒认得宫里的道路。”
    柳燕道:“别的地方不认得,乾清宫,慈宁宫,和你小兄弟的住处,倒还不会认错。”
手劲向右一扭,将他身子扭得朝西,笑道:“乖乖的走路,别掉枪花。”她话声柔和,这一
扭劲力却是极重。韦小宝劲骨格格声响,痛得大叫,还道头颈已被她扭断。
    前面两名太监听见声音,转过头来。柳燕低声道:“太后吩咐过的,你如想逃,又或是
出声呼叫,要我立刻杀了你。”韦小宝心想纵然大声求救,惊动了皇帝,康熙也不会违背母
后之命。皇帝对自己虽好,决不致为了一个小太监而惹母亲生气。最好能碰到几名侍卫,挑
拔他们杀了柳燕。突然腰里一痛,给她用力肘大力一撞,听她说道:“想使什么鬼计吗?”
    韦小宝无奈,只得向自己住处走去。心下盘算:“到了我房中,虽有两个帮手,但方怡
小郡主身上有伤,我们三个对一个,还是打不过大肥猪。给她发现了两人踪迹,枉自多送了
两人性命。”
    到了门外,他取出钥匙开锁,故意将钥匙和锁相碰,弄得叮叮当当的直响,大声说道:
“臭婆娘,大肥猪,你这般折磨我,终有一日,我叫你不得好死。”
    柳燕笑道:“你且顾住自己会不会好死,却来多管别人的事。”韦小宝砰的一声,将门
推开,说道:“这经书给不给太后,你都会杀了我的。你当我是傻瓜,想侥幸活命吗?”柳
燕道:“太后既说过侥过,多半会饶你性命,最多挖了你一对眼珠,斩了一双腿。”韦小宝
骂道:“你以为太后侍你很好吗?你杀了我之后,太后也必杀了你灭口。”这句话似乎说中
柳燕的心事,她一呆,随即用力在他背上一推。韦小宝立足不定,冲进屋里。他在门外说了
这许多话,料想方怡和小郡主早已听到,知道来了极凶恶的敌人,自是缩在被窝之中,连大
气也不敢透。
    柳燕笑道:“我没空等你,快些拿出来。”又在他背上重重一推,韦小宝一个踉跄,几
步冲入了内房。柳燕跟了进去。韦小宝一瞥眼,见床前整整齐齐的并排放着两对女鞋。其时
天色已晚,房中并无灯烛,柳燕进房后未立即发现。
    韦小宝暗叫:“不好!”乘势又向前一冲,将两双鞋子推进了床下,跟着身子也钻了进
去,心想再来一次,以杀瑞栋之法宰了这头肥猪;一钻进床底,右足便想缩转,右手去摸靴
桶中的匕首,不料右足踝一紧,已被柳燕抓住,听她喝问:“干什么?”
    韦小宝道:“我拿经书,这部书放在床底下。”柳燕道:“好!”谅他在床底下也逃不
到哪里,便放脱了他的足踝。韦小宝身子一缩,蜷成一团,拔了匕首在手。柳燕喝道:“拿
出来!”韦小宝道:“咦!好像有老鼠,啊哟,可不得了,怎地把经书咬得稀烂啦?”
    柳燕道:“你在我面前弄鬼,半点用处也没有!给我出来!”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原来韦小宝已缩在靠墙之处。柳燕向前爬了两尺,上身已在床下,又伸指抓出。
    韦小宝转过身来,无声无息的挺匕首刺出。刀尖刚在她手背相触,柳燕便即知觉,反迅
捷之极,右手翻转一探,抓住了韦小宝的手腕,指力一紧,韦小宝手上已全无劲力,只得松
手放脱匕首。柳燕笑道:“你想杀我?先挖了你一颗眼珠子。”右手叉住他咽喉,左手便去
挖他眼睛。韦小宝大叫:“有条毒蛇!”柳燕一惊,叫道:“什么?”突然间“啊”的一声
大叫,叉住韦小宝喉咙的手渐渐松了,身子扭了几下,伏倒在地。
    韦小宝惊又喜,忙从床底下爬出来,只听沐剑屏道:“你……你没没受吗?”韦小宝掀
开帐子,见方怡坐在床上,双手扶住剑柄,不住喘气,那口长剑从褥子上插向床底,直没至
柄。原来她听得韦小宝情势紧急,从床上挺剑插落,长剑穿过褥子和棕绷,直刺入柳燕的背
心。韦小宝在柳燕屁股上踢了一脚,见她一动不动,欣喜之极,说道:“好……好姊姊,是
你救了我性命。”
    凭着柳燕的武功,方怡虽在黑暗中向她偷袭,也必难以得手,但她见韦小宝开锁入房,
丝毫没想到房中伏得有人,这一剑又是隔着床褥刺下,事先没半点征兆,待得惊觉,长剑已
然穿心而过。纵是武功再强十倍之人,也无法避过。只不过真正的高手自重身份,决不会像
她这般钻入床底去捉人而已。
    韦小宝怕她没死透,拔出剑来,隔着床褥又刺了两剑。沐剑屏道:“恶女人是谁?她好
凶,说要挖你的眼珠。”韦小宝道:“是老婊子太后的手下。”问方怡道:“你伤口痛
吗?”方怡皱眉道:“还好!”其实刚才这一剑使劲极大,牵动了伤口,痛得她几欲晕去,
额头上汗水一滴滴的渗出。
    韦小宝道:“过不多时,老婊子又会再派人来,咱们可得立即想法子逃走。嗯,你们两
个女扮男装,装成太监模样,咱们混出宫去。好姊姊,你能行走吗?”方怡道:“勉强可以
罢。”韦小宝取出自己两套衣衫,道:“你们换上穿了。”
    将柳燕的尸身从床底下拖出来,拾起匕首收好,在尸身上弹了些化尸粉,赶忙将银票,
金银珠宝,两部‘四十二章经’,以及武功秘诀包了个包袱,那一大包蒙汗药和化尸粉自然
也非带不可。
    沐剑屏换好衣衫,先下床来。韦小宝赞道:“好个俊俏的小太监,我来给你打辫子。”
过了一会,方怡也下床来。她身材比韦小宝略高,穿了他衣衫绷得紧紧的,很不合身,一照
镜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沐剑屏笑道:“让他给我打辫子,我给师姊打辫子。”韦小宝拿起沐剑屏长长的头发,
胡乱打了个大辫。沐剑屏照了照镜子,说道:“啊哟,这样难看,我来打过。”韦小宝道:
“现下不忙便打过。此刻天已黑了,出不得宫。老婊孙见肥猪回报,又会派人来拿我。咱们
先找个地方躲一躲,明儿一早混出宫去。”
    方怡问道:“老……太后不会派人在各处宫门严查么?”
    韦小宝道:“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想起从前跟康熙比武摔交的那间屋子十分清
静,从没第三人到来,当下扶着二人,出得屋来。
    沐剑屏断了腿,拿根门闩撑了当拐仗。方怡走一步,便胸口一痛。韦小宝右手揽住她腰
间,半扶半抱,向前行去。好在天色已黑。他又尽拣僻静的路走,撞到几个不相干的太监,
也没难留意。到得屋内,三人都松了口气。韦小宝转身将门闩上,扶着方怡在椅子上坐了,
低声道:“咱们在这里别说话,外面便是走廊,可不像我住的屋子那么僻静。”
    夜色渐浓,初时三人尚可互相见到五官,到后来只见到朦胧的身影。沐剑屏嫌韦小宝结
的辫子不好看,自己解开了又再过。方怡拉过自己辫子在手中搓弄,忽然轻轻“啊”的一
声。韦小宝低声问道:“怎么?”方怡道:“没什么,我掉了根银钗子。”沐剑屏道:
“啊,是了,我解开你头发时,将你那根银钗放在桌子上,打好了辫子,却忘记给你插回头
上。真糟糕,那是刘师哥给你的,是不是?”方怡道:“一根钗子,又打什么紧?”
    韦小宝听她虽说并不打紧,语气之中实是十分惋惜,心想:“好人做到底,我去悄悄给
她取回来。”当下也不说话,过了一会,说道:“肚子饿得很了,只怕没力气走路。我去找
些吃的。”沐剑屏道:“快回来啊。”
    韦小宝道:“是了。”走近门边,倾蝗外面无人,开门出去。
    他快步回到自己住处,生怕太后已派人守候,绕到屋后听了良久,确知屋子内外无人,
这才推开窗子爬了进去。其时月光斜照,见桌上果然放着一根银钗。这银钗手工甚粗,最多
值得一二钱银子,心想:“刘一舟这穷小子,送这等寒蠢的礼物给方姑娘。”在银钗上吐了
口唾沫,放入衣袋,从锡罐、竹篮、抽屉、床上搁板等处胡乱打些糕点,放在纸盒里,揣入
怀中。
    正要从窗口爬出去,忽见床前赫然有一双红色金线绣鞋,鞋中竟然各有一只脚。
    韦小宝吓了一大跳,淡淡月光下,见一对断脚穿着一双鲜艳的红鞋,甚是可怖。随即明
白:柳燕的尸身被化尸粉化去时,床前面地下不平,尸身化成的黄水流向床底,留下两只脚
没化去。他转过身来,待要将两只断脚踢入黄水入中,但黄水已干,化尸粉却已包入包袱,
留在方怡和沐剑屏身边,心念一转,童心忽起:“他妈的,老子这次出宫,再也见不到老婊
子,子把这两只脚丢入她屋中,吓她个半死。”取过一件长衫,裹住一双连鞋的断脚,牢牢
包住,爬出窗外,悄悄向慈宁宫行去。
    离慈宁宫将近,便不敢再走正路,闪身花木之后,走一步,听一听,心想:“倘若一个
不小心,给老婊子捉到了,那可是自投罗网。”又觉有趣,又是害怕,一步步的走近太后寝
宫。手心中汗水斩多,寻思:“我把这对猪蹄放在门口的阶石上,她明逃讪会瞧见。如果投
入天井,毕竟太过危险。”
    轻轻的又走前两步,忽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阿燕怎么搞的,怎地这时候还没回
来?”韦小宝大奇:“屋中怎么有男人?这人说话的声音又不是太监,莫非老婊子有了姘
头?哈哈,老子要捉奸。”他心中虽说要“捉奸”,可是再给他十倍的胆子,却也不敢,但
好奇心大起,决不肯就此放下断脚而走。
    向着声音来处蹑手蹑脚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轻轻提起,极慢极慢的放下,以防踏到枯
枝,发出声响。只听那男人哼了一声,说道:“只怕事情有变。你既知这小鬼十分滑溜,怎
地让阿燕独自带他去?”韦小宝心道:“原来你是在说你老子。”
    只听太后道:“阿燕的武功高他十倍,人又机警,步步提防,哪会出事?多半那部经书
放在远处,阿燕押了小鬼去拿去了。”那男人道:“能够拿到经书,自然很好,否则的话,
哼哼!”这人语气严峻,对太后如此说话,实是无礼已极。韦小宝越来越奇怪:“天下有谁
能对她这般说话?难道老皇帝从五台山回来了?”想到顺治皇帝回宫,大为兴奋,心想定将
有出好戏上演。奇怪的是,附近竟没一名宫女太监,敢敢都给太后遣开了。
    听得太后说道:“你知道我已尽力而为。我这样的身分,总不能亲自押着个小太监,在
宫里走来走去。我踏出慈宁宫一步,宫女太监就跟了一大串,还能办什么事?”那男人道:
“你不能等到天黑再押他去吗?你在这里,什么形迹也不能露。”那男人冷笑道:“遇到这
等大事,还管什么?我知道,你不肯通知我,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太后道:“有什么好
抢的?有功劳是这样,没功劳也是这样。只求太平无事的多挨上一年罢了。”语气中充满怨
怼。
    韦小宝若不是清清楚楚认得太后的声音,定会当作是个老宫女在给人责怪埋怨。那两人
的说话都压低了嗓子,但相距既近,静夜中别无其他声音,决无听错之理,听他二人说什么
“抢了功劳”,那么这男子又不是顺治皇帝了。
    他的好奇再也无法抑制,慢慢爬到窗边,从窗缝向内张去。这般站在窗外偷看,他在丽
春院自幼练得熟了,心道:“从前我偷看瘟生嫖我妈妈,今晚偷看老婊子接客。”只见太后
侧身坐在椅上,一个宫女双手负在身后,在房中踱步,此外更无旁人,心想:“那男人却到
哪里去了?”只见那宫女转过身来,说道:“不等了,我去瞧瞧。”
    她一开口,韦小宝吓了一跳,原来这宫女一口男嗓,刚才就是她在说话。韦小宝在窗缝
中只瞧得到她胸口,瞧不见她脸。
    太后道:“我和你去。”那宫女冷笑道:“你就是不放心。”太后道:“那又有什么不
放心了?我疑心阿燕有什么古怪,咱二人联手,容易制她。”那宫女道:“嗯,那也不可不
防,别在阴沟里翻船。这就去罢。”太后点点头,走到床边,掀开被褥,又揭起一块木块
来,烛光下青光一闪,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剑,将短剑插入剑销,放在怀中。韦小宝心想:
“原来老婊子床上还有这么个机关。她是防人行刺,短剑不插在剑鞘之中,那是伸手一抓,
拿剑就可杀人,用不着从鞘中拔出。万分紧急的当儿,可差不起这么霎一霎眼的时刻。”
    只见太后和那宫女走出寝殿,虚掩殿门,出了慈宁宫,房中烛火也不吹熄,韦不宝心
想:“我将这对猪蹄放在她床上那个机关之中,待会她还短剑,忽然摸到这对猪脚,管教她
吓得死去活来。”
    只见这主意妙不可言,当即闪身进屋,掀开被褥,见床板上有个小铜环,伸指一拉,一
块阔约一尺,长约二尺的木板应手而起,下面是个长方形的暗格,赫然放着三部经书,正是
他曾见过的‘四十二章经’。两部他在鳌拜府中所抄得,原来放经书的玉匣已不在了。另有
一部封皮是白绸子的,那晚听海老公与太后说话,说顺治皇帝送给董鄂妃一总经书,太后杀
了董鄂妃后据为已有,料想就是这部了。韦小宝大喜,心想:“这些经书不知有什么屁用,
人人都这等看重。老子这就来个顺手牵羊,把老婊子气个半死。”当即取出三部经书,塞入
怀里。将柳燕那双脚从长袍中抖入暗格,盖上木板,放好被褥,将长袍踢入床底,正要转身
出外,忽听得外房门呀的一声响,有人推门而进。
    这一下当真吓得魂飞天外,哪料到太后和那宫女回来得这样快,想也想不及,一低头便
钻入床底,心中只是叫苦,只盼太后忘记了什么东西,回来拿了又去找自己,又盼她所忘记
的东西并非放在被褥下的暗格之中。
    只听得脚步轻快,一个人窜了进来,却是个女子,脚上穿的是又淡绿鞋子,裤子也是淡
绿的,瞧裤子形状是个宫女,心想:“原来是服侍太后的宫女,她身有武功,不会是蕊初。
她如不马上出去,可得将她杀了。最好她走到床前来。”轻轻拔出匕首,只待那宫女走到床
前,一刀自下而上,刺她小腹,包管她莫名其妙的就此送命。
    只听得她开抽屉,开柜门,搬翻东西,在找寻什么物事,却始终不走到床前,跟着听得
嗤嗤几声响,用什么利器划破了两口箱子。韦小宝吃了一惊:“这人不是寻常宫女,是到太
后房中偷盗来的,莫非是来盗‘四十二章经’?她手中既有刀剑,看来武功也不差过老子,
我如出去,别说杀她,只怕先给她杀了。”听得那女子在箱中一阵乱翻,又划破了西首的三
口箱子找寻。韦小宝肚里不住咒骂:“你再不走,老婊子可要回来了。你送了性命不要紧,
累得我韦小宝陪你归天,你的面子未免太大了。”
    那女子找不到东西,似乎十分焦急,在箱中翻得更快。
    韦小宝就想投降:“不如将经书抛了出去给她,好让她快快走路。”
    便在此时,门外脚步声响,只听得太后低声道:“我说定是柳燕这贱人拿到经书,自行
去了。”那女子听到人声,已不及逃走,跨进衣柜,关上了柜门。那男子口间的宫女说道:
“你当真差了柳燕拿经书?我怎知你说的不是假话?”太后怒道:“你说什么?我没派柳燕
去拿经书?那么要她干什么去?”那宫女道:“我怎知你在捣什么鬼?说不定你要除了柳燕
这眼中钉,将她害死了。”
    太后怒哼一声,说道:“亏你做师兄的,竟说出这等没脑子的话来。柳燕是我师妹,我
有这样大的胆子?”那宫女冷冷的道:“你素来胆大,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来?”两人
话声甚低,但静夜中还是听得清清楚楚。韦小宝听太后叫那宫女为“师兄”,而柳燕却又是
她“师妹”,越听越奇。她二人说话之间,已走进内室,一见到房中箱子划破,杂物散了一
地,同时啊的一声,惊叫出来。
    太后叫道:“有人来盗经书。”奔到床边,翻起被褥,拉开木板,见经书已然不在叫了
声:“啊哟!”跟着便见到柳燕的那一对断脚,惊道:“那是什么?”那宫女伸手拿起,说
道:“是女人的脚。”太后惊道:“这是柳燕,她……她给人害死了。”那宫女冷笑道:
“我的话没错罢?”太后又惊又怒,道:“什么话没错?”那宫女道:“这藏书的秘密所
在,天下只你自己一人知道。柳师妹倘若不是你害死的,她的断脚怎会放在这里?”
    太后怒道:“这会儿还在这里说瞎话?盗经之人该当离去不远,咱们快追。”
    那宫女道:“不错。说不定这人还在慈宁宫中。你……你可不是自己弄鬼罢?”太后不
答,转过身来,望着衣柜,一步步走过去,似乎对这柜子已然起疑。韦小宝一颗心几乎要从
胸腔中跳了出来,烛光晃动,映得剑光一闪一闪,在地下掠过,料知太后左手拉开柜门,右
手便挺剑刺进柜去,柜中那宫女势必无可躲闪。
    眼见太后又跨了一步,离衣柜已不过两尺,突然间喀喇喇一声响,那衣柜直倒下来,压
向太后。太后出其不意,急向后跃,柜中飞出好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衫,缠在她头上。太后忙
伸手去抓,又有一团衣衫掷向她身前,只听得她一声惨叫,衣衫中一把血淋淋的短刀提了起
来。原来那团衣衫之中竟裹着人。柜中宫女倒柜掷衣,令太后手足无措,一击成功。
    那男嗓宫女起初似乎瞧得呆了,待得听到太后惨呼,这才发掌向那团衣服中击落。韦小
宝见那团衣服迅即滚开,那绿衣宫女从乱衣服中跃将出来,手提染血短刀,向那男嗓宫女扑
去。那男嗓宫女发掌击出,绿衣宫女斜身闪开,立即又向敌人扑上。
    韦小宝身在床底,只见到两人的四只脚。男嗓宫女穿的是灰色裤子,黑缎鞋子。穿绿鞋
孤双脚疾进疾退,穿黑鞋子的双脚只偶父跨前一步,退后一步。两人相斗甚剧,却不闻兵刃
相交之声,显然那男嗓宫女手中没有兵刃。韦小宝斜眼向太后瞧去,只见她躺在地下,毫不
动弹,显已死了。
    但听得掌声呼呼,斗了一会,突然眼前一暗,三座烛台中已有一只蜡烛给掌风扑熄。
    韦小宝心道:“另外两只蜡烛快快也都熄了,我就可乘黑逃走。”
    呼的一声掌风过去,又是一只蜡烛熄了。两个宫女只是闷打,谁也不发出半点声息,似
乎都怕惊动了外人。慈宁宫本来太监宫女甚众,闹了这么好一会,早该有人过来察看,但这
些人显然一向奉了太后的严令,不得呼召,谁也不敢过来窥探。
    只听得察察声响,桌椅的碎片四散飞溅,韦小宝暗暗心惊:“这说话好似男人般的宫女
武功恁地了得,掌风到处,将桌椅都击得粉碎。”蓦地一声轻呼,白光闪烁,跟着噗的一
声,似是绿衣宫女兵刃脱手,飞上去钉在屋顶。跟着两人倒在地下,扭成一团。
    这一来韦小宝瞧得甚是清楚,但见两人施展擒拿手法,在数尺方圆之内进攻防御,招招
凶险之极。他别的武功所知甚为有限,于擒拿法却练过不少时日,曾跟康熙日日拆解,见两
个宫女出招极快,出手狠辣凌厉,挖眼,捣胸,批颈,锁喉,打穴,截脉,勾腕,撞肘,没
一招不是攻敌要害。韦小宝暗暗咋舌:“倘若换作了我,早就大叫投降了。”韦小一颗心随
着两人的手掌跳动,只想:“那支蜡烛为什么还为熄?”他明知二人斗得正紧,他就算堂而
皇之的从床底爬出来,堂而皇之的走出门去,两名宫女也只有惊愕的份儿,谁也缓不出手来
阻拦,但就是鼓不起勇气。
    蓦地里烛火一暗,一个女子声音轻哼一声,烛光又亮,只见那灰衣宫女已压住了绿宫
女,右手手肘横架在她咽喉上。绿衣宫女左手给敌人掠在外门,难以攻敌,右手勾打拿戳,
连连出招,都给对方左手化解了,咽喉给人压住,喘息艰难,右手的招数渐缓,双足向上乱
踢,转眼便会给敌人扼死。
    韦小宝心想:“这灰衣宫女扼死对手之后。定会探头到床底下来打经书,韦小宝可得变
成韦死宝!”此时不容细思,立即从床底窜出,手起剑落,一匕首插入灰衣宫女的背心,乘
势向上一挑,切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随即跃开。
    灰衣宫女纵声大叫,跳了起来,一扑而前,双手抓住韦小宝头颈,用力收紧。韦小宝给
她扼得伸出舌头,眼前阵阵发黑。绿衣宫女飞身跃起,右掌猛落,斩在灰衣宫女的左颈,跟
着左手抓住她头发向后力扯,突然手上一松,将她满头头发都拉了下来,露出一个光头,原
来装的是假发。就是这时,灰衣宫女双手松开,放脱了韦小宝,头颈扭了几扭,倒地缩作一
团,背上鲜血犹如泉涌,眼见不活了。
    绿衣宫女喘息道:“多谢小公公,救了我性命。”韦小宝点了点头,惊悸不定,伸手抚
摸自己头颈,左手指着那灰衣宫女的光头,道:“她……她……”绿衣宫女道:“这人男扮
女装,混在宫里。”
    忽听得门口有人叫道:“来人啊,有刺客!”声音半男半女,是个太监。
    绿衣宫女右手揽住韦小宝,破窗而出,左手挥出,噗的一响,跟着“啊”的一声惨叫,
那太监身中暗器,扑倒了。
    绿衣宫衣左手揽着韦小宝的腰,将他横着提起,向北疾奔,过西三所,进了养华门。韦
小宝这时比之初进宫时已高大了不少,也重了不少,这绿衣宫女跟他一般高矮,身子纤弱,
但提了他快步而奔,如提婴儿,毫不费力。韦小宝赞道:“好本事!”
    那宫女提着他从小径绕过雨花阁,保华殿,来到福建宫侧的火场之畔,才将他放下。
    这火场之近西铁门,是焚烧宫中垃圾物的所在,晚间极为僻静。
    绿衣宫女问道:“小公公,你叫什么名字?”韦小宝道:“我是小桂子!”她“啊”的
一声,说道:“原来是手擒鳌拜,皇上最得宠的小桂子公公。”韦小宝微笑道:“不敢!”
他在太后寝殿中和这宫女匆匆朝相,当时无暇细年看,依稀觉得她已有四十来岁,说道:
“姊姊,你又怎么称呼?”
    那宫微一迟疑道:“你我祸福与共,那也不用瞒你。我姓陶,宫中便叫我陶宫娥。你在
太后床下干什么?”
    韦小宝随口胡诌:“我是奉皇帝圣旨,来捉太后的奸!”
    陶宫娥微微一惊,问道:“皇上知道这宫女是男人?”韦小宝道:“皇上知道一点儿因
头,不过也不太确实。”陶宫娥道:“我……我杀死了太后,这件事转眼便闹得天翻地覆,
闭了宫门大搜。我可得立即出宫。桂公公,咱们后会有期。”
    韦小宝心想:“老婊子到了阴世去做婊子,我在宫里倒太平无事了。可是闭宫大搜,方
沐两个姑娘却非糟糕不可,那便如何是好?”灵机一动,说道:“陶姊姊,我倒有个法子,
我立即去禀告皇上,说道亲眼看见太后是给那个假宫女杀死的,假宫女则是他后杀的,他两
人斗了个同归于尽。反正太后已经死无对证,你也不用逃出宫去了。”
    陶宫娥沉吟片刻,道:“这计策倒也使得,但那个太监却是谁杀的?”韦小宝道:“我
说也是那假宫女杀的。”陶宫娥道:“桂公公,这件事可十分危险,皇上虽然喜欢你,多半
也要杀了你灭口。”韦小宝打个寒噤,问道:“皇上也要杀我,那为什么?”
    陶宫娥道:“他母亲跟人有苟且之事,倘若泄漏了一点风声出去,你叫皇上置身何地?
就算你守口如瓶,皇上每次见到你,总不免心中有愧,迟早非杀了你不可。”韦小宝惊道:
“他……他这样毒辣?”觉得陶宫娥这话毕竟不错,这些事可千万不能跟皇帝说。
    便在此时,南方传来几声锣响,跟着四面八方都响起锣声,那是宫中失火或是有警的紧
急讯号,全宫侍卫,太监立即出动。
    陶宫娥道:“咱们逃不出去了。你假装去搜捕刺客,我自己回屋去睡觉。”伸出左臂,
抱住他腰,又带着他疾奔,向西奔到英华殿之侧,将他放下,轻声道:“小心!”一转身便
隐在墙角之后。
    韦小宝记挂着方怡和沐剑屏,急忙向她二人藏身之所。耳听得锣声越响越急,跟着人喧
哗,他没命价奔进那间屋子,叫道:“是我!”
    方沐二女早已吓得脸无血色。沐剑屏道:“干么打锣?是来捉拿我们吗?”韦小宝道:
“不是,老婊子死了!括括叫,别别跳。还是回到我屋里比较稳当。”沐剑屏道:“回到你
屋里,我们……我们杀了人……”韦小宝道:“不用怕,你们不知道的,快走!”俯身扶起
方怡,左手提了包袱,向外冲出。
    三人跌跌撞撞的奔了一会,只见斜刺里几名侍卫奔来。为首侍卫高举火把,喝问:“什
么人?”韦小宝道:“是我,我们赶快去保护皇上。是走了水吗?”那人认得韦小宝,忙将
火把交给旁人,双手垂下,恭恭敬敬的道:“桂公公,听说慈宁宫出事了。”韦小宝道:
“好,你们先去,我随后便来。”那侍卫躬身道:“是!”带领众人而去。
    沐剑屏道:“他们似乎很怕你呢,刚才我还道要糟。”说道连拍胸口。
    韦小宝想说句笑话,吹几句牛,但挂念着太后被杀之事闹了出来,不知将有何待后果,
心慌意乱之下,什么笑话也说不出口。路上又遇到了一批侍卫,这才回到自己住处,好在方
怡和沐剑屏早已换成太监装束,众侍卫群相慌乱,谁也没加留意。
    韦小宝道:“你们便耽在这里,千万别换装束。”将包袱放入衣箱,出屋后,将门上了
锁,快步奔向乾清宫康熙的寝殿。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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