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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名著——————鹿鼎记

 韦小宝又道:“皇上心地仁慈,说诸葛亮火烧藤甲兵太过残忍,以致折了寿算。罗刹兵
倘若投降,就饶了他们性命。”副都统郎坦道:“若不是大帅使那‘霞舒尼克’之计,割了
十名罗刹兵的肉来烧烤,吓得他们魂飞魄散,这些罗刹兵强悍之极,只怕也不肯投降。这条
计策,可胜过诸葛亮了。”韦小宝笑道:“十名厨子身上早藏好了十条生牛肉,只不过在十
名罗刹兵大腿上割了几刀,割得他们大叫大嚷。炭炉子里烧烤的却是上等牛肉,滋味如何,
众位不妨尝尝。”众将纵声大笑,吩咐厨子呈上十条牛肉“霞舒尼克”,割切分食,果然又
香又嫩,签是美味。众将又问:“大帅既已捉到敌酋,却又放他回去,是不是也要七擒七
纵,叫他从此不敢再反?”韦小宝道:“那倒不是。这件事我在北京时也请问过皇上。我说
皇上是鸟生鱼汤,宽大为怀,咱们要不要也学诸葛亮,捉到了罗刹元帅,放他七次?皇上说
道:这就不对了。学诸葛亮须得活学活用,不能死学死用。孟获是蛮子的酋长,他说不反,
就永远不反了。咱们捉到的只是罗刹元帅将军,他说不反,是不管用的。罗刹国的沙皇和摄
政女王又会另派元帅,提兵来侵犯我疆界。”众将点头称是。韦小宝道:“雅克萨守兵凶
悍,炮火厉害。咱们倘若杀了罗刹元帅,城中官兵会另推统帅,更加狠打。现下我们剥光了
这罗刹元帅,牵着他绕城三周,城里的罗刹兵从此瞧他不起。他没了威风,以后发号施令,
就不大灵光了。”
    诸将齐声称是,林兴珠问道:“是皇上吩咐,要剥光了那敌酋的衣服裤子吗?”韦小宝
哈哈大笑,说道:“皇上哪能这么胡闹?皇上只要我想法子长咱们自己官兵的志气,灭罗刹
兵的威风。皇上说道:罗刹兵长得又高又大,全身是毛,好似野人一般,火器又十分犀利。
上阵交锋之时,我军见到他们的蛮样,多半心中害怕,锐气一失,打胜仗就难了。皇上说:
‘小桂子,你花样多,总之要我军上下,大家瞧不起蛮子兵。’我想来想去,也没甚么好法
子,有一晚,忽然想到了我小时候赌钱的事。”诸将均想:“你小时候赌钱,怎么跟罗刹兵
有关了?”韦小宝微笑道:“我小时候在扬州跟人家赌钱,赌品不好,赢了银子落袋,输了
只管混赖,要打架就打,我也不怕。有一次却给人整得惨了,那赢家捉住了我,剥下我裤子
抵数,让我光着屁股回家,大街之上人人拍手嘻笑。从此以后,我的赌品便长进了不少。”
诸将一齐大笑。韦小宝笑道:“皇上说,打仗之道要灵活变化,皇上只能指示方略大计,真
的干起来要我自己动脑筋。我想当年我小小年纪,也怕人家剥裤子,这些罗刹兵岂有不怕之
理?果然裤子一剥,大家都乖乖的投降了。”诸将齐声称赞,大为佩服。有的人心想:“这
剥裤子的法子,连《孙子兵法》中也没有的。这一条‘韦子兵法’,倒也厉害。”当下韦小
宝命罗刹降兵穿戴清兵衣帽,派一名参将带领两千清兵,押解降兵到北京去向皇帝献俘。营
中留下二十名大嗓子降兵,以备喊话之用。大营中的师爷写了一道表章,说道抚远大将军韦
小宝遭依皇上御授方略,旗开得胜,罗刹兵仰慕中华上国,洗心归顺,实乃我皇圣德格天,
化及蛮夷云云。当晚韦小宝大犒三军。次晨亲率诸军,来到雅克萨城。但见城头烟火瀰漫,
城内城外双方军士喊声震天,枪炮声隆隆不绝。攻城主将朋春入营禀报:城中炮火猛烈,我
军攻城士卒伤亡不少。韦小宝道:“咱们架起大炮,轰他妈的。”朋春传下令去,不多时东
南西北炮声齐响,一炮炮打进城去。但罗刹人经营雅克萨已久,工事构筑十分坚固,兵将都
躲在坚垒之中。清军大炮虽多,炮火轰坍了不少房屋,然罗刹兵坚守不出,倒也奈何他们不
得。
    攻得数日,何佑率领一千勇士,迫近爬城,城头上火枪一排排打将下来,清兵登时给打
死了三四百人。朋春眼见不利,鸣金收兵。罗刹兵站在城头拍手大笑,更有数十名罗刹兵拉
开裤子向城下射尿,极尽傲慢。
    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大怒,亲自率军攻城。城头上一排枪射下,萨布素中枪落马,清军登
时乱了。城门开处,数百名罗刹兵冲将出来。林兴珠率领藤牌手滚地而前,大刀挥舞。罗刹
兵忙纵跃闪避。这队藤牌兵是林兴珠亲手教练的,练熟了“地堂刀法”,在地下滚动而前,
左手以藤牌挡住敌人的火枪铅子,右手大刀将罗刹兵的腿一条条斩将下来。图尔布青见情势
不妙,忙下令收兵。林兴珠将萨布素救了回来。萨布素右额中弹,幸好未深入头脑,受伤虽
重,性命无碍。这一仗双方各有损折,还是清军死伤较多。
    韦小宝带了军医,亲去萨布素帐中慰问疗伤,又重赏林兴珠。下令退军五里安营,当晚
在帐中会聚诸将,商议攻城之法。诸将有的说藤牌兵今日立了大功,明日再诱鬼子兵出城,
以藤牌兵砍其鬼脚;有的说鬼子兵折了锐气,只怕不敢出战,不如筑起长垒,四下围困,将
他们活活饿死;更有人说大可挖掘地道,从地底进攻。地道攻城原是中国古法,这句话却提
醒了韦小宝,想起雅克萨城本有地道,当年自己便曾在地道之中,抱住赤裸裸的苏菲亚公
主,如今她已贵为摄政女王,执掌罗刹国军政大权,自己却在这里跟她部下的兵马打仗。又
想:“倘若这时候她在雅克萨城中亲自指挥,我从地道里钻进城去,爬上她床,一呀摸,二
呀摸,摸得她全身酸软,这骚货非大叫投降不可。”众将眼见韦小宝沉吟不语,脸露微笑,
只道他已有妙计,当即住口,静候大帅吩咐,哪料得到他此时却在想如何抚摸苏菲亚公主全
身金毛的肌肤。只见他双目似闭非闭,喃喃道:“骚得很,有劲,吃她不消。”众将面面相
觑,又听大帅道:“他妈的,一脚把我从床上踢了下来。”众将更摸不着头脑,只听他又
道:“这罗刹骚货虽然厉害,老子总有对付她的法子。”朋春道:“大帅说得是。罗刹鬼子
再厉害,咱们总有对付的法子。”韦小宝一怔,睁开眼来,奇道:“咱们,你也来摸?”随
即哈哈大笑,说道:“对啦,对!那地道太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出口又在将军房里,
料来这时候也早给堵死了。咱们须得另外挖过。”众将更不知所云。韦小宝站起身来,说
道:“众位将军的计策都很妙,咱们青龙、白虎、天门通吃。明儿一早,大家分别去筑长
围、挖地道,同时又放大炮,诱他们出战,派藤牌兵去斩鬼脚。”众将见自己所建议的计策
都为大帅采纳,欣然出帐。次晨拂晓,众将各领部属,分头办事。朋春督兵挑土筑围,郎坦
指挥放炮,巴海挖掘地道。洪朝率领五百士卒,向罗刹降兵学了些骂人的言语,在城下大声
叫骂。只可惜罗刹人鄙陋无文,骂人的辞句有限,众兵叫骂声虽响,含义却殊平庸,翻来覆
去也不过几句“你是臭猪”、“你吃粪便”之类,那及我中华上国骂辞的多采多姿,变化无
穷?韦小宝听了一会,甚感无聊。罗刹兵昨日吃了斩脚的苦头,眼见清兵势盛,坚守不出,
躲在城头土墙之后回骂。清军大炮的炮弹射入城中,却也损伤不大。当时的大炮火药装于炮
筒之中,点火燃放,只是将铁弹铅弹射出,直接命中固能打得人筋折骨断,但如落在地下,
便不足为患。附近百姓十多年来惨遭罗刹兵虐杀,家破人亡的不知凡几,得知皇上发兵,来
打罗刹鬼子,无不大喜若狂,这时有的提了酒食来慰问官军,有的拿了锄头扁担,相助构筑
土围。讯息传将出去,连数百里外的百姓也都来助攻。图尔布青在城头上望将下来,但见人
头如蚁,纷纷挑土筑围,城外一条长围越筑越高,其势已非被困死不可,只盼西方尼布楚城
中的罗刹兵前来援救,内外夹攻,才有胜望。他哪知康熙早料到了这一着,已另遣一队骑兵
向尼布楚的罗刹兵佯攻,作为牵制。尼布楚城的守将,每日里也在盼望图尔布青带兵来援。
    罗刹兵枪炮可以及远,清兵不敢逼近攻城。雅克萨是罗刹经营东方的基地,罗刹人野心
勃勃,准拟占了黑龙江、松花江一带广大土地后,更向南侵,将整个中国都收归版图,要千
千万万人尽皆臣服,成为农奴,因此雅克萨城墙坚厚,城中弹药充足,粮草堆积如山,就是
困守三年五载,也不虞匮乏。城中开凿深井,饮水无缺。图尔布青怕城里的中国人作乱内
应,将中国男人都拉到城墙上杀了,将尸首抛下城来。城外中国军民见了,无不愤恨叫骂。
    这时地道已渐渐掘到城边。韦小宝心想鹿鼎山是皇帝的龙脉所在,要是掘断龙脉,害死
了康熙,可大大不妥,下令地道不可掘进城中,只须在地墙下埋藏炸药,炸毁城墙,大军便
可冲入。这一日城中几口井忽然水涸,图尔布青善于用兵,得报后凝神一想,料知敌军在挖
掘地道,以致地下水源从地道中流了出去,当下测定了方位,在清兵地道上施放炸药,轰的
一声大响,将挖掘地道的清兵炸死了百余人,地道也即堵死。雅克萨城一时攻打不下,天气
却一天冷似一天。这极北苦寒之地,一至秋深,便已冷得非同小可,到得冬季,更是滴水成
冰,稍一防护欠周,鼻子耳朵往往便冻得掉了下来,至于指头僵落,手脚冻腐,尤为常事。
下得数天大雪,助攻的众百姓已然抵受不住,纷向官兵告别,说道明年初夏开冻,再来助
攻,又劝官军南退,以免冻僵在冰天雪地之中。萨布素、巴海等军官久驻北地,均知入冬之
后局面十分凶险,倘若晚间遇上寒潮侵袭,一夜之间官兵冻死一半也非奇事。罗刹兵住在房
屋之中,墙垣挡得住寒气,清军却宿于野外营帐,纵然生火,也无济于事。于是向韦小宝建
议暂行南退避寒。韦小宝心想皇上派我出征,连一个城池也攻不下,却要退兵,未免太过脓
包,犹疑得数天,始终拿不定主意。部将来报,有数十名伤卒受不住寒冷而冻死了。韦小宝
正自气沮,忽有圣旨到来。康熙上谕说道:“抚远大将军韦小宝出师得利,殊堪嘉尚。今已
遣罗刹降将奉领大清敕书,前赴莫斯科宣谕罗刹君主,嘱其罢兵退师,两国永远和好,比来
天时严寒,兵将劳苦,露宿冰雪,朕心恻然。韦小宝可率师南退,驻瑷珲、呼玛尔二城休卒
养士,来春罗刹兵如仍顽抗,不服王化,再行进军,一举荡平。兹赐抚远大将军暨所属将
军、都统、副都统以下官兵衣被、金银、酒食有差。诸统兵将军须遵体朕意,爱护士卒,不
贪速功。王师北征,原为护民,而兵亦民也。钦此。”韦小宝和诸将接旨谢恩。诸将都说万
岁爷爱惜将士,皇恩浩荡,只是想到这一撤围,不免前功尽弃,又都感可惜。传旨的钦差到
各营去宣旨颁赏,士卒欢声雷动。次日韦小宝下令萨布素率兵先退,又令巴海与林兴珠率军
断后,罗刹兵如敢出城来追,便杀他个落花流水。罗刹兵见清兵撤退,城中欢呼之声大作,
千余名罗刹兵又站在城头,向下射尿。韦小宝大怒,下令众军一齐向着城头小便。清军万尿
齐发,倒也壮观。城上城下,轰笑声叫骂声响成一片。只是罗刹兵居高临下,尿水能射到城
下,清军却射不上去,这一场尿仗却是输了。城下遍地是尿,寒风一吹,顷刻间结成一层黄
澄澄的尿冰。
    韦小宝这口气咽不下去,指着城头大骂。前来宣旨的钦差劝道:“罗刹兵野兽一般,大
帅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韦小宝道:“不行,输得太失面子!”吩咐取水龙来。那水龙是
救火之具,军中防备失火,行军扎营,必定携带。亲兵拉了十余架水龙到来,韦小宝吩咐拖
上土垒,其时江水结冰,无水可用,于是下令火伕在大锅中烧融冰雪,将热水倒入水龙。韦
小宝拉开裤子,在热水中撒了一泡尿,喝令亲兵:“向城头射去!”众亲兵见主帅想出了这
条妙计,俱都雀跃,一齐奋勇,扳动水龙上的杠杆,一放一压,水管中的热水便笔直向城头
射去。众亲兵大叫:“韦大帅赐罗刹鬼子喝尿!”热水冲到,罗刹兵纷纷叫骂闪避。诸将有
的暗叫:“胡闹。”有的要讨好大帅,在旁大声叱喝助威。只是天时实在太冷,水龙中的热
水过不多时便结成了冰,又得再加热水。韦小宝兴高采烈,自夸自赞:“诸葛亮火烧盘蛇
谷,韦小宝尿射鹿鼎山。那是一般的威风!”副都统郎坦在旁赞道:“大帅这一泡尿,大大
折了罗刹鬼子的锐气。”韦小宝突然一怔,双目瞪视,呆呆的出神,“哇”的一声大叫,跳
了起来,哈哈大笑,叫道:“妙极,妙极!”韦小宝吩咐击鼓升帐,聚集众将,问道:“咱
们营里共有多少水龙?”掌管军需的参将禀道:“启禀大帅:共有一十八架。”韦小宝皱眉
道:“太少,太少!怎么不多带一些?”那参将道:“是!”心想:“军营失火,并非常
有,一十八架水龙也已够了。”韦小宝道:“我要一千架水龙应用,即刻差人去附近城镇征
补,几时可以齐备?”
    当地是极北边陲,地广人稀,最近的城镇也在数百里外,每处城镇寥寥数百户人家,居
民贫穷困乏,未必就有水龙,要征集一千架水龙,那是决计无法办到。那参将脸有难色,说
道:“启禀大帅:一千架水龙,在关外恐怕找不到,得进关去,到北京、天津赶运过来。”
韦小宝怒道:“放屁!去北京、天津调运水龙,那得多少时候?打仗的事,半天也耽搁不
起!”那参将喏喏连声,脸色大变,心想:“这一下我的脑袋可要搬家了。”那钦差坐在一
旁,忍不住劝道:“大帅,你的贵尿已经射上了罗刹人城头。这个……这个贵精不贵多,咱
们这一仗已经赢了。以兄弟浅见,似乎可以穷寇……穷寇莫射了。”韦小宝摇头道:“不
成!没一千架水龙,办不了这件大事。”那钦差心想:“你这大帅忒也胡闹,这射尿斗气之
事,偶一为之,开开玩笑,那也无伤大雅,岂能大张旗鼓的来干?少年皇帝爱用少年将军,
他们君臣投缘,旁人也不敢多嘴。但如闹得太过不成体统,未免贻笑天下。”欲待再劝,却
听韦小宝道:“众位将军,哪一位能想出妙计,即刻调到一两千架水龙,那是莫大的功
劳。”朋春道:“请问大帅,要这一千架水龙,是用来……用来射尿上城吗?”韦小宝笑
道:“咱们有了一千架水龙,如用来射尿上城,又怎有这许多人来拉尿?一百万兵也不够
啊。”朋春道:“正是。属下愚蠢得紧,要请大帅指点。”韦小宝道:“刚才我见本帅的贵
尿射上城头,立即便结成了冰。倘若咱们用一两千架水龙,连日连夜的将热水射进城去,那
便如何?”
    众将一怔之下,脑筋较灵的数人先欢呼了起来,跟着旁人也都明白了,大帐之中,欢声
如雷。众将齐叫:“妙计,妙计!水漫雅克萨,冰冻鹿鼎山!”
    过得片刻,欢声渐止,有人便道:“就算要到北京、天津去调,那一千架水龙也要连夜
赶运过来。”当时便有数名副将、佐领自告奋勇,讨令去征集水龙。
    洪朝职位低微,排班站在最后,这时躬身说道:“启禀主帅:末将有个浅见,请主帅定
夺。”韦小宝道:“你说罢!”洪朝道:“末将是福建人,家乡地方很穷,造不起水龙,乡
村中失了火,大家便用竹筒水枪救火。那竹筒水枪,是用一根毛竹打通了,末端开一个铜钱
大的小孔,另一端用一条木头活塞插在竹筒之中。救火之时,将水枪的小孔浸在水里,活塞
后拉,竹筒里便吸满了水,再用力推动活塞,水枪里的水就射出去了。”韦小宝嗯了一声,
凝思这水枪之法。
    何佑道:“启禀主帅,这水枪可大可小。卑职小时候跟同伴玩耍,用水枪射人,倒也有
趣。就可惜这一带没大毛竹,要做大水枪,这等大竹筒也得过了长江才有。”
    韦小宝问洪朝:“你有甚么法子?”洪朝道:“末将心想,这一带大毛竹是没有的,大
松树、大杉树却多得很。咱们将大树砍了下来,把中间剜空了,就可做成大水枪。”韦小宝
道:“要剜空大松树的心子,可不大容易罢?”
    一名姓班的副将是山西木匠出身,说道:“启禀主帅:这事倒不难办。先将大木材锯成
两个半爿,每一爿中间挖成半圆的形状,打磨光滑,然后将两个半爿合了起来,木材中间就
是一个空心的圆洞了。两个半爿拼凑之时,若要考究,就用笋头,如果是粗功夫,那么用大
铁钉钉起来也成了。”韦小宝大喜,叫道:“妙极!做这么一枝大水枪,要多少时候?”班
副将道:“小将自己动手,一天可以造得一枝,再赶夜工,可以造得两枝。”韦小宝皱眉
道:“太慢,太慢。你到各营去挑选帮手,一起来干,你做师父,即刻便教徒弟。这是粗
活,既不是新娘子的红漆马桶,也不是财主家的楠木棺材。水枪外的树皮也不用剥去,只要
能射水入城,那就行了。众将官,马上动手,伐木造水枪去者!”
    众将得令,分带所属士兵,即时出发,去林中秧伐木材。同时分遣快马,去向百姓征借
斧凿锯刨等木工用具。关外遍地都是松杉,额尔古纳河一带处处森林,百年以上的参天乔木
也是不计其数。清军大军出动,不到半天便伐了数千株大木材。军中士兵本来做过木匠的有
一百多人,班副将调集在一起,再找了四五百名手艺灵巧的士兵相助,连夜开工,赶造水
枪。班副将将先造一枝示范,那水枪径长二尺,枪筒有一丈来长,活塞末端装了一条横木,
六名士兵分站左右,握住横木一齐拉推。从水枪口倒入热水后,班副将一声令下,六名士兵
出力推动活塞,热水从水枪中激射而出,直射到二百余步之外。韦小宝看了试演,连声喝
采,说道:“这不是水枪,是水炮,咱们给取个好听的名字,叫作……叫作白龙水炮。”取
出金银,犒赏班副将和造炮官兵,吩咐连日连夜赶造。图尔布青见清军退而复回,站在城领
眺望,见清军营中,堆积了无数木材,心想:“中国蛮子砍伐木材,要生火取暖,如此看
来,那是要围城不去了。哼,再过得半个月,大风雪刮来,可有得你们受的了,火烧得再
旺,也挡不了这地狱里出来的阴风寒气。”他下得城来,命亲兵烧旺了室中炉火,斟上罗刹
烈酒,叫两名掳掠而来的中国少女服侍饮酒。朋春、何佑等分遣骑兵,将数百里方圆内百姓
的铁镬铁锅都调入大营,掘地为灶,木柴堆、冰雪堆如一座座小山相似,一尊尊造好的白龙
水炮上都盖了树枝,以免给罗刹士兵发觉。过得几日,班副将禀报三千尊白龙水炮已然造
就。次日是黄道吉日,韦小宝卯时升帐,击鼓聚将,下令将水炮抬上长垒,炮口对准城中。
军中号角齐鸣,号炮砰砰砰的连发九下。各营将士一齐动手,将冰雪铲入铁镬铁锅,烧将起
来。图尔布青正在热被窝中沉沉大睡,忽听得城外炮声大作,急忙跳起,匆匆穿上衣服,披
上貂裘,到城头察看。其时风雪正大,天色昏暗,朦胧中见到清军长垒上摆满了一棵棵大
树,正疑惑间,猛听得清军齐声呐喊,有如山崩地裂一般,数千株大树中突然射出水来,四
面八方的喷射入城。图尔布青大惊,只叫得一声:“啊哟!”一股热水当胸射到。总算天时
实在太冷,热水射到时已不甚烫,却冲得他立足不牢,一个踉跄,倒在城头,身旁亲兵急忙
扶起。但听得四下里都是喊声,头顶水声哗哗直响,一条条白龙般的水柱飞入城中。霎时之
间,雅克萨城上罩了一团茫茫大雾,却是水汽遇冷凝结而成。图尔布青心中乱成一团,叫
道:“中国蛮子又使妖法!”大树中竟会喷出水来,自然是妖法无疑。他惶急之下,大叫:
“大家放枪,别让中国蛮子冲上城来。”
    自从那日他被清军剥光衣裤、牵着绕城三匝之后,威信大失,发出来的号令,部属已不
如先前之凛遵不误。只是清军围城甚急,罗刹兵将俱恐城破后无一幸免,这才勉力守御,这
时忽见巨变陡起,数千股水柱射入城来,众兵将四散奔逃,哪里还有人理睬于他?幸喜清军
只是射水,倒不乘机攻城。罗刹兵乱了一阵,惊魂稍定,但见地下积水成冰,头顶一条条水
柱兀自如注如灌,泼将下来。雅克萨城内中国男子早已被杀得清光,只剩一些年轻女子,作
为营妓,供其淫乐。城中除了罗刹兵将外,尚有莫斯科派来的文职官员,传教的教士,随军
做买卖的商人,想到东方来大发洋财的无赖亡命、小偷大盗。顷刻之间,人人身上淋得落汤
鸡相似,初时水尚温热,不多时湿衣渐冷,又过一会,湿衣开始结冰。众人大骇,纷纷脱下
衣裤皮靴,各人均知湿衣一经结冰,黏连肌肤,那时手指僵硬,再也无法解脱,就算有人相
助,往往将皮肤连着衣裤鞋袜一齐撕下,实是危险不过。地下积水渐高,慢慢凝固,变成稀
粥一般,罗刹人赤脚踏在其中,冰冷彻骨,忍不住双脚乱跳,大叫:“冻死啦,冻死啦。”
众人纷纷抢到高处,有些人索性爬上了屋顶。人丛中有人叫了起来:“投降,投降!再不投
降,大伙儿都冻死啦。”图尔布青身披貂裘,左手撑伞,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来回巡视,听得
有人大叫“投降”,大声怒喝:“谁在这里扰乱军心?奸细!拉出来枪毙!”
    众人见他貂裘可以防水,身上温暖,在这里呼喝叱骂,旁人却都冻得死去活来,人人心
中不忿,当下便有人拾起冰块雪团,向他投去。图尔布青举起短铳,轰隆一声,向人丛中射
去,登时打死了两人。余人向他乱掷冰块雪团,更有人扑了上去,将他拉下马来。卫兵舞刀
砍杀,却哪里止得住?正大乱间,一小队骑兵奔到,罗刹乱民才一哄而散。图尔布青从地下
爬起,恰好头顶两股水柱淋下,登时将他全身泼湿。他双脚乱跳,大声咒骂,只得命卫兵相
助脱衣除靴。清军望见城中罗刹兵狼狈的情状,土垒上欢声雷动,南腔北调,大唱俚歌,其
中自也少不了韦小宝那“一呀摸,二呀摸”的“十八摸”。朋春等军官忙碌指挥。班副将所
带的木匠队加紧修理坏炮。烧水队加柴烧火,将冰雪铲入锅中,运水队将热水一桶桶的自炮
口倒入。炮筒中水一倒满,“一、二、三,放!”六名炮手奋力向前推动活塞,一股水箭从
炮口冲出,射入城中。清军水炮中射出热水时笔直成柱,有的到了城头上空便散作水珠,如
大雨般纷纷洒下,有的射得较低,却凝聚不散,对准了人身直冲。水炮精粗不一,有的力道
甚大,可以及远,有的却射程甚近,更有许多射得几次便炮筒散裂,反而烫伤了不少清军
“炮手”。三千尊水炮射了一个多时辰,已坏了六七百尊。同时烧煮冰雪而成热水,不及水
炮发射之快,“弹药”到后来已然接济不上。又射得大半个时辰,坏炮愈多,热水更缺,只
剩下八九百尊水炮还在发射,威力大减。
    韦小宝正感沮丧,忽见城门大开,数百名罗刹兵涌了出来,大叫:“投降,投降!”
    萨布素其时头上枪伤已好了大半,当即率领一千骑兵上前,喝道:“降人坐在地下!”
罗刹人面面相觑,不明其意。一名清军把总往地下一坐,叫道:“坐下,坐下!”便在此
时,城门又闭,城头上几排枪射了下来,将罗刹降人射死了数十人。其余罗刹降人四散奔
逃。清军水炮瞄准城上放枪的罗刹兵将,水柱激射过去,罗刹兵纷纷摔下城头。这时候城内
积水二尺有余,都已结成了冰,若要将全城灌满了水,冻成一座大冰城,至少也得十天半
月。但罗刹兵无衣无履,又生不了火,人人冻得簌簌发抖,脸色发青。有的数兵搂抱在一
起,互借体温取暖。
    图尔布青兀自在大声叱喝,督促众兵将守城。众兵都转过了头,不加理睬。图尔布青大
怒,伸掌去打一名军官。那军官转身避开,图尔布青追将过去,忽然脚下在冰上一滑,摔倒
在地。旁边一名士兵伸手一推,将他推入地下一个积水的窟窿之中。图尔布青出力挣扎,但
手足麻木,爬不上来,大叫:“救我,救我!”众兵将人人脸现鄙夷之色,聚在那水窟旁围
观。过不多时,窟中积水凝结成冰,将图尔布青活活的冻结在内,他上身在冰窟之外,兀自
喘气不已,胸膛以下却陷在冰内,便似活埋了一般。
    这时人人心意相同,打开城门,大叫:“投降!”蜂涌而出。韦小宝狂喜之下,手舞足
蹈,胡言乱语,所发的号令早已全然莫名其妙。好在清军带兵将领均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口
中大叫:“得令!”却自行去办理受降、入城、缴械、清理诸般手续,一切井井有条,却和
韦大帅所发的号令全不相干。先前射水入城,唯恐不多,此刻要将城中积冰烧融,化水流出
城外,却也难以办到,只好顺其自然。郎坦督率众兵,先将总督府清理妥善,请韦小宝、索
额图和钦差住入,然后再去将火药库,枪械库、金银库等要地一一封存,派兵看守。其时清
朝国势方强,军中纪律森严。大官如韦小宝、索额图等不免乘机大发横财,军官士兵却是一
物不敢妄取。城内城外杀牛宰羊,大举庆祝。索额图等自是谀词潮涌,说韦大帅用兵如神,
古时孙吴复生,也所不及。那钦差道:“兄弟这次出京,皇上一再嘱咐,要韦大帅不可杀伤
太多。今日韦大帅攻克坚城,固是奇功,更加难得的是,居然刀枪剑戟、弓箭火器,一概不
用,我军竟没一兵一卒阵亡。一日之内摧大敌,克名城,而不损一名将士,古往今来,唯韦
大帅一人而已。这不但空前,也一定是绝后了。”
    韦小宝得意洋洋,大吹牛皮:“要打破雅克萨城,本来也非难事。难在皇恩浩荡,体惜
将士,不能伤亡太大。因此上兄弟要等到今天,才使这条计策,好让钦差大臣亲眼见到。咱
们给皇上办事,打场胜仗,那也罢了,人人都会的,不算希奇。总是要仰尊皇上圣意,打胜
仗而不死人,这就难一些了。”众将均觉他虽然自吹自擂,但要打一个大胜仗而已方不死一
人,也确是天大的难事,当下人人点头。索额图道:“这是皇上的洪福,韦大帅的奇才。”
韦小宝道:“今日自上到下,人人都有很大功劳。若不是钦差大人和索大人亲临前敌,奋勇
督战,咱们也不能胜得这么容易。”钦差和索额图大喜,感激无比,适才对阵之时,他两个
文官躲得远远的,唯恐受了火器矢石之伤,那有半点“亲临前敌,奋勇督战”之事?但韦小
宝既这么说,在报捷的折子之中,自也有自己的一份大功了。满清军功之赏,最是丰厚,远
非其他功劳之可比。常言道:“花花轿子人人抬”。韦小宝深通做官之道,奉送钦差这一份
大功,自己惠而不费,一无所损。钦差这一回 到北京,在皇帝面前一定会替自己大加吹嘘,
将五分功劳说成了十分,自己在军中便有甚么逾规越份之事,钦差和索额图也必尽力包瞒,
守口如瓶。
    众人吃喝了一会,萨布素的部下得罗刹兵举报,将图尔布青从冰窟中挖了出来,抬到阶
下。这时图尔布青早已冻毙,全身发青。韦小宝叹道:“这人的名字取得不好,倘若不叫图
尔布青,叫作图尔布财,那就不会发青,只会发财了。”命人取棺木将他收殓。待得降兵人
数、城中财物器械等大致查点就绪,韦小宝与索额图、钦差三人联名上奏,遣飞骑驰往北
京,向皇帝报捷。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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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回 都护玉门关不设 将军铜柱界重标

当晚韦小宝和双儿在总督府的卧房中就寝,炉火生得甚旺,狐被貂褥,一室皆春。
    这是他的旧游之地,掀开床边大木箱的盖子一看,箱中放的却是军服和枪械。双儿微笑
道:“相公盼望箱子里又钻出个罗刹公主来,是不是?”韦小宝笑道:“你是中国公主,比
罗刹公主好得多。”双儿笑道:“可惜你的中国公主在北京,不在这里。”韦小宝道:“好
双儿,咱们今日算不算‘大功告成’?”双儿嫣然一笑,双颊晕红。她虽和韦小宝做夫妻已
久,听得丈夫调笑,却仍有羞涩之意。
    韦小宝搂住了她腰,两人并坐床沿。韦小宝道:“你拼凑地图,花了不少心血,咱们终
于拿到了鹿鼎山,皇上封我为鹿鼎公,这座城池,多半是让我管了。这山底下藏得有无数金
珠宝贝,咱们慢慢掘了出来,我韦小宝可得改名,叫做‘韦多宝’。”双儿道:“相公已有
了许多金子银子,几辈子也使不完啦,珠宝再多,也是无用。我瞧还是做韦小宝的好。”韦
小宝在她脸上轻轻一吻,说道:“对,对!这些日来,我一直拿不定主意,要是掘宝罢,只
怕挖断了满洲龙脉,害死了皇帝。皇上向来待我不错,害死了他,未免对不住他。不掘宝
罢,又觉得可惜。这么着,咱们暂且不掘这宝藏,等到皇上御驾升天,咱们又穷得要饿饭
了,那时候再掘不迟。”刚说到这里,忽听得木箱中轻轻喀的一响。两人使个眼色,注视木
箱,过了好一会,却更无动静。韦小宝双掌轻轻拍了三下,双儿过去开了房门,守在门外的
四名亲兵躬身听令。韦小宝指着木箱,低声道:“里面有人!”四名亲兵吃了一惊,抢到箱
边,揭开箱盖,却见箱中盛满了衣物。韦小宝打个手势,亲兵搬开衣物,揭开箱底,露出一
个大洞,便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洞中放了一枪出来。一名亲兵“啊”的一声,肩头中
弹,向后便倒。双儿忙将韦小宝一拉,扯到了自己身后。韦小宝指指炭炉,作个倾倒的手
势。一名亲兵过去端起炭炉,便往洞中倒了下去。只听得洞中有人以罗刹话大叫:“别倒
火,投降!”跟着咳嗽不止。韦小宝以罗刹话叫道:“先把火枪抛上来,再爬出来。”洞中
抛出一杆短铳,跟着一名罗刹兵探头出来。一名亲兵抓住他头发一拉,另一名亲兵伸刀架在
他颈中,那兵胡子着了火,兀自未熄,只痛得哇哇大叫,狼狈异常的爬了出来。韦小宝道:
“下面还有人没有?”洞内有人叫道:“还有一个!投降!投降!”韦小宝喝道:“抛枪上
来!”洞口白光一闪,抛上来一柄马刀,跟着一团火烧了出来,原来这名罗刹兵烧着了头
发。在门外守卫的亲兵听得大帅房中有警,又奔进数人。七八名亲兵揪住了两名罗刹兵,扑
灭了两人头发胡子上的火焰,反绑了缚住。
    韦小宝突然指着一名罗刹兵叫道:“咦,你是王八死鸡。”那兵脸露喜色,道:“是,
是,中国小孩大人,我是华伯斯基。”另一名罗刹兵也叫了起来:“中国小孩大人,我……
我是齐洛诺夫。”韦小宝向他凝视半晌,见他胡子烧得七零八落,脸上也熨得又红又肿,但
终于认了出来,笑道:“对啦!你是猪猡懦夫!”齐洛诺夫大喜,叫道:“对,对!中国小
孩大人,我是你的老朋友。”华伯斯基和齐洛诺夫都是苏菲亚公主的卫士。当年在雅克萨城
和韦小宝同去莫斯科。两人在猎宫随同火枪手造反,着实立了些功劳。苏菲亚公主掌执国政
后,酬庸从龙之士,将身边卫士都升了队长。其中四人东来想立功劫掠。当兵败城破之时,
一人战死,一人冻死。余下这两人悄悄躲入地道,想出城逃走,哪知城外地道出口早已堵
死,两人进退不得,终于形迹败露。当年韦小宝分别叫他们为“王八死鸡”和“猪猡懦
夫”。两人哪知其意,只道中国小孩发音不正,便即答应。听公主叫他为“中国小孩”,初
时也跟着一般称呼,待得韦小宝立功,公主封了他爵位,众卫士便称之为“中国小孩大
人”。韦小宝问明来历,命亲兵松绑,带出去取酒食款待。众亲兵生怕地道中尚有奸细,钻
进去搜索了一番,查知房中此外更无地道复壁,这才退出。亲兵队长心下惶恐,连声告罪,
心想真是侥天之幸,倘若这两名罗刹兵半夜里从地道中钻将出来,刺死了韦大帅,自己非满
门抄斩不可。次日韦小宝叫来华伯斯基和齐洛诺夫二人,问起苏菲亚公主的近况。二人说公
主殿下总理朝政,罗刹全国的王公大臣、将军主教,谁也不敢违抗。两位沙皇年纪幼小,一
切也都听姊姊的。齐洛诺夫道:“公主殿下很想念中国小孩大人,吩咐我们来打听你的消
息,要我们见到你后,请你再去莫斯科玩玩,公主重重有赏。”华伯斯基道:“公主殿下不
知道是中国小孩大人带兵来打仗,否则的话,大家是亲爱的甜心,是好朋友,这仗也不用打
了。”韦小宝道:“你们胡说八道,骗人!”两人赌咒发誓,说道千真万确,决计不假。韦
小宝寻思:“皇上本是要我设法跟罗刹国讲和,不妨便叫这两个家伙去跟苏菲亚公主说
说。”说道:“我要写一封信,你们送去给公主,不过我不会写罗刹蚯蚓字,你们代我写
罢。”华伯斯基和齐洛诺夫面面相觑,均有难色,他二人只会骑马放枪,说到提笔写字,却
也是一窍不通。齐洛诺夫道:“中国小孩大人要写情书,我们两个是干不来的。我们……我
们去找个教士来写。”韦小宝答应了,命亲兵带二人去罗刹降人中找寻。过不多时,两人带
来一名大胡子教士到来。其时罗刹军人大都不识字,随军教士除了祈祷上帝、激励士气之
外,还有一门重要职司,便是替兵将代写家书。那教士穿了清兵装束,衣服太小,紧紧绷在
身上,显得十分可笑。他吓得战战兢兢,随着两名队长参见韦小宝,说道:“上帝赐福中国
大将军,大爵爷,愿中国大将军一家平安。”
    韦小宝要他坐下,说道:“你给我写封信,给你们的苏菲亚公主。”那教士连声答应。
亲兵早已在桌上摆好了文房四宝。那教士手执毛笔,铺开宣纸,弯弯曲曲的写起罗刹字来,
但觉那毛笔柔软无比,笔划忽粗忽细,说不出的别扭,却不敢有半句话评论中国笔墨,只怕
惹了这位中国将军生气。韦小宝道:“你这么写:自从分别之后,常常想念公主,只盼娶了
公主做老婆……”那教士吓了一跳,手一颤,毛笔在纸上涂了一团墨迹。齐洛诺夫道:“这
位中国小孩大人,是苏菲亚公主殿下的甜心。公主殿下很爱他的,常说中国情人胜过罗刹情
人一百倍。”他要讨好韦小宝,不免张大其词。那教士诺诺连声,道:“是,是,胜过一百
倍,一百倍。”他心神不定,文思窒滞,却又不敢执笔沉吟,只得将平日用惯的陈腔滥调都
写了上去,尽是罗刹士兵写给故乡妻子、情人的肉麻辞句,甚么“亲亲好甜心”、“我昨晚
又梦见了你”、“吻你一万次”之类,不一而足。
    韦小宝见他笔走如飞,大为满意,说道:“你们罗刹兵来占我中国地方,杀了许多中国
百姓。中国大皇帝十分生气,派我带兵前来,把你们的兵将都捉住了。我要将他们割成一条
一条,都烧成霞舒尼克……”那教士大吃了一惊,“啊”的一声,说道:“我的上帝!”韦
小宝续道:“不过瞧在你公主的面上,暂时不割不烧。如果你答应以后罗刹兵再也不来犯我
中国疆界,中国和罗刹国就永远是好朋友。要是你不听话,我派兵来杀光你们的罗刹男人,
你就再也没有罗刹男人陪着睡觉了。你要男人陪着睡觉,天下只有中国人了。”那教士心中
大不以为然,暗道:“天下除了罗刹男人,并非只有中国男人,这句话也太没有道理。”又
觉这种无礼的言语决不能对公主说,决意改写几句又恭谨又亲密的话,料想这中国将军也不
识得。但他为人谨细,深怕给瞧出了破绽,将这几行文字都写成了拉丁文,写毕之后,不由
得脸露微笑。
    韦小宝又道:“现下我差王八死鸡和猪猡懦夫送这封信给你,又送给你礼物。你愿意做
我情人,还是做我敌人,你自己决定罢。”那教士又将最后这句话改得极尽恭敬,写道:
“中国小臣思慕殿下厚恩,谨献贡物,以表忠忱。小臣有生之年,皆殿下不二之臣也。企盼
两国和好,俾罗刹被俘军民重归故国,实出殿下无量恩德。”最后这句话却是出于他的私
心,料想两国倘若和议不成,自己和其余的罗刹降人势必客死异乡,永远不得归国。韦小宝
待他写完,道:“完了。你念一遍给我听听。”那教士双手捧起信笺诵读,念到自己改写之
处,却仍照韦小宝的原义读出。韦小宝会讲的罗刹话本就颇为有限,听来似乎大致不错,哪
料得他竟敢任意窜改?便点点头,道:“很好!”取出”抚远大将军韦之印”的黄金印信,
在信笺上盖了朱印。这封情书不像情书、公文不似公文的东西就搞成了。韦小宝命那教士下
去领赏,吩咐大营的师爷将信封入封套,在封套上用中国文字写上苏菲亚公主的名字。那师
爷磨得浓墨,蘸得饱笔,第一行写道:“大清国抚远大将军鹿鼎公韦奉书”,第二行写道:
“鄂罗斯国摄政女王苏飞霞固伦长公主殿下”。“罗刹”两字,于佛经意为“魔鬼”,以之
称呼“俄国”,颇含轻侮,文书之中便称之为“鄂罗斯”。那师爷又觉“苏菲亚”三字不甚
雅驯,这个“菲”字令人想起“芳草菲菲”,似乎讥讽她全身是毛,于是写作了“苏飞
霞”,既合“落霞与孤鹜齐飞”之典,又有“飞霞扑面”之美;“固伦长公主”是清朝公主
最尊贵的封号,皇帝的姊妹是长公主,皇帝的女儿是公主,此女贵为摄政,又是两位并肩沙
皇的姊姊,自然是头等公主了。待听得韦小宝笑道:“这个罗刹公主跟我是有一手的,几年
不见,不知她怎样了?”那师爷在封套上又写上两行字:“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如乐之
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心想这是《左传》中的话,只可惜罗刹乃戎狄之邦,未必能
懂得中华上国的经传,其中双关之意,更不必解,俏眉眼做给瞎子看,难免有“明珠暗投”
之叹了。其实不但“鄂罗斯国固伦长公主苏飞霞”决计不懂这几个中国字的含义,连“大清
国抚远大将军鹿鼎公韦”,除了识得自己的名字和两个“人”字之外,也是只字不识,见那
师爷在封套正反面都写了字,说道:“够了,够了。你的字写得很好,胜过罗刹大胡子。”
    他吩咐师爷备就一批贵重礼物,好在都是从雅克萨城中俘获而得,不用花他分文本钱。
再将华伯斯基、齐洛诺夫两名队长传来,叫他两人从罗刹降兵挑选一百人作为卫队,立即前
往莫斯科送信。两名队长大喜过望,不住鞠躬称谢,又拿起韦小宝的手,在他手背上连连亲
吻。韦小宝的手背被二人的胡子擦得酸痒,忍不住哈哈大笑。
    雅克萨城小,容不下大军驻扎,当下韦小宝和钦差及索额图商议了,派郎坦、林兴珠二
人率兵二千,在城中防守,大军南旋,协驻瑗珲、呼玛尔二城候旨。韦小宝临行之际,郑重
叮咛郎坦、林兴珠二人,决不可在雅克萨城开凿水井,挖掘地道。大军南行。韦小宝、索额
图、朋春等驻在瑗珲,萨布素另率一军,驻在呼玛尔。韦小宝命罗刹降兵改穿清军装束,派
人教授华语,命他们将“我皇万岁万万岁”、“圣天子万寿无疆”、“中国皇帝德被四海、
皇恩浩荡”等句子背得烂熟,然后派兵押向北京,要他们在京师大街上一路高呼,朝见康熙
时更须大声呐喊,说道越是喊得有劲,皇上赏赐越厚。匆匆数月,冬尽春来。韦小宝在瑗珲
虽住得舒服,却记挂着阿珂、苏荃等几个妻子和虎头等儿女,曾连遣亲兵,送物回家。六位
夫人也各有衣物用品送来,大家知他不识字,家书却两免了,只是命亲兵带个口信,说家中
大小平安,盼望大帅早日凯旋归来。过得二十多天,康熙颁来诏书,对出征将士大加嘉奖,
韦小宝升为二等鹿鼎公,其余将士各有升赏。传旨的钦差将一只用火漆印封住的木盒交给韦
小宝,乃是皇上御赐。韦小宝磕头谢恩,打开木盒,不禁一呆。盒里是一只黄金饭碗。碗中
刻着“公忠体国”四字,依稀便是当年施琅送给他的,只是花纹字迹俱有破损,却又重行修
补完整。
    韦小宝记得当年这只金饭碗放在铜帽儿胡同伯爵府中,那晚仓惶逃走,并未携出,一凝
思间,已明其理。定是那晚炮轰伯爵府后,前锋营军士将府中残损的剩物开具清单,呈交给
皇帝。这只金饭碗已打烂了一次,这一次可得好好捧住,别再打烂了。韦小宝心想:“小皇
帝对我倒讲义气,咱们有来有往,我也不掘他的龙脉。”当晚大宴钦差,诸将相陪,宴后开
赌。再过月余,康熙又有上谕到来,这一次却是大加申斥,说韦小宝行事胡闹,要罗刹降兵
大呼“万寿无疆”,实在无聊之至。上谕中说:“为人君守牧者,当上体天心,爱护黎民。
罗刹虽蛮夷化外之邦,其小民亦人也,既已降服归顺,不应复侮弄屈辱之。汝为大臣,须谏
君以仁明爱民之道。朕若有惠于众,虽不寿亦为明君,若骄妄残虐,则万寿无疆,徒苦天下
而已。大臣谄谀邪佞,致君于不德,其罪最大,切宜为诫。”韦小宝这次马屁拍在马脚上,
碰了一鼻子灰,好在脸皮甚厚,也不以为意,对着传旨的钦差大骂自己该死,心想:“天下
哪有人不爱戴高帽的?定是这些罗刹兵中国话说得不好,把皇上听得胡里胡涂,惹得他生
气。”将教授罗刹兵华语的几名师爷叫来,痛骂一顿。骂完之后,拉开桌子便和他们赌钱,
掷得几把骰子,早将康熙的训诫抛到九霄云外。这日京中又有上谕颁来,钦命韦小宝和索额
图为议和大臣,与罗刹国议订和约,又派来镶黄旗汉军都统一等公佟国纲、护军统领马喇、
尚书阿尔尼、左都御史马齐四人相助。佟国纲宣读上谕已毕,又取出一通公文宣读,却是罗
刹国两位沙皇给康熙的国书,这时已由在北京的荷兰国传教士译成了汉文。国书中说道:
    “谨奉上抚远华夏、洋溢寰宇、率贤臣共图治理、分任疆土、满清兼统、声名远播、大
圣皇帝曰:向者父阿列克席米汗罗为汗,曾使尼果来等赉书至天朝通好,以不谙中国典礼,
语言举止,陋鄙无文,望宽宥之。至颂扬皇帝,舛谬失礼,亦因地处荒远,典礼素昧所致,
幸无见罪。皇帝在昔所赐之书,下国无通解者,未循其故。及尼果来等归问之,但述天朝大
臣以不还逋逃人根特木尔等、并骚扰边境为词。近闻皇帝兴师,辱临境上,有失通好之意。
如果下国边民构衅作乱,天朝遣使明示,自当严治其罪,何烦动辄干戈?今奉诏旨,始悉端
委,遂令下国所发将士,到时切勿交兵。恭请明察我国作乱之人,发回正法,除嗣遣使臣议
定边界外,先令末起、佛儿魏牛高、宜番、法俄罗瓦等星驰赉书以行。乞撤雅克萨之围,仍
详悉作书,晓谕下国。则诸事皆寝,永远辑眺矣。上国大臣韦小宝阁下,昔年曾见知于我皇
姊摄政女王苏菲亚殿下,远临我京师莫斯科,拨乱反正,有大功于下国,此上国之惠也,下
国君臣,不敢有忘。谨奉重礼,献于大圣皇帝陛下,以次重礼奉于韦小宝大臣阁下,以示下
国诚信修睦之衷。”(按:此通俄罗斯国国书录自史籍,正确无误,惟最后一段关于韦小宝
者,恐系小说家言,或未可尽信云。)佟国纲读了国书后,师爷将书中意思向韦小宝及众将
详细解释。这是军中通例,文书来往,文字有时颇为艰深,带兵将官不识字者固多,就算读
过几年书的,所识也颇有限,军中来文去件关涉军机大事,如有误解,干系重大,因此满洲
军制有师爷解释文书的规定。
    佟国纲笑道:“这位罗刹国摄政女王,对韦大帅颇念旧情,送来的礼物着实不少。皇上
吩咐兄弟一并带了来,交韦大帅收纳。”韦小宝拱手道:“多谢,多谢。”又道:“罗刹人
不懂礼节,不说自己的礼物很轻,却自吹自擂,说礼物很重,送给皇上的是重礼,送给我的
是甚么次重礼,也不怕人笑话。”佟国纲道:“是。韦大帅献到京城去的罗刹降人,皇上亲
加审讯,发现小兵之中,混有一个罗刹大官……”韦小宝“啊”的一声,叫道:“有这等
事?”佟国纲道:“这人十分狡猾,混在小兵之中,丝毫不动声色。那日皇上逐批审讯降
人,一名荷兰传教士做通译,审到后来,皇上对那传教士说了几句拉丁话。罗刹降人中有一
名小兵,忽然脸露诧异神色。皇上问他是不是懂得拉丁话,那个小兵不住摇头。皇上便用拉
丁话说道:‘将这个小兵拉出去砍头。’那小兵脸色大变,跪下求饶,供认懂得拉丁话。”
    韦小宝问道:“拉丁话是什么话?他们罗刹人拉壮丁挑军粮之时说的话,皇上怎么会
说?”佟国纲道:“皇上聪明智慧,无所不晓。罗刹人拉壮丁时说的话,那也会说的。”韦
小宝道:“为什么罗刹人平时说的话,皇上不懂,拉壮丁时说的话,却又会说?”佟国纲无
法回答,笑道:“这中间的理由,咱们可都不懂了。下次大帅朝见皇上之时,自己磕头请问
罢。”韦小宝点点头,问道:“那个罗刹人后来怎样?”佟国纲道:“皇上细细审问,那人
终于无法隐瞒,一点点吐露了出来。原来这人名叫亚尔青斯基,是尼布楚、雅克萨两城的都
总督。”众人一听,好不自禁的“啊”的一声。韦小宝道:“这家伙的官可不小哪。”佟国
纲道:“可不是吗?罗刹国派在东方的官儿,以他为最大,雅克萨城破之日,定是他改穿了
小兵的服色,以致给他瞒过了。”韦小宝摇头笑道:“攻破雅克萨城那天,罗刹的将军、小
兵、大官、小官,个个脱得精光,瞧来瞧去,每一个都是这么一回 事,实在没甚么分别。不
见得官做得大了,那话儿也大些。兄弟的……这个大官认他不出,倒也不是我们的错处。”
众将哈哈大笑,向佟国纲解说当日攻破雅克萨城的情景。佟国纲笑道:“原来如此,这也难
怪。皇上说道:韦小宝擒获罗刹国尼布楚、雅克萨二城都总管,功劳不小,不过他以为此人
只是寻常小兵,办事也太胡涂了,将功折罪,此事无赏无罚。”韦小宝站起身来,恭恭敬敬
的道:“皇上恩典,奴才感激之至。”佟国纲道:“皇上审问这亚尔青斯基,接连问了六
天,罗刹国的军政大事,疆域物产,甚么都盘问备细。皇上当真是天纵英明,又从这亚尔青
斯基身上,发见了一个秘密。依韦大帅说,这人被擒之时,身上一丝不挂,哪知他竟有法子
暗藏秘密文件。”韦小宝骂道:“他奶奶的,这阿二掀死鸡实在鬼计多端,下次见到了他,
非要他的好看不可。这秘密文件,又藏在甚么地方?难道藏在屁……屁……”
    佟国纲道:“罗刹降人朝见皇上之前,自然全身都给御前侍卫仔细搜过,头发、胡子都
要摸过,裤子和靴子更要脱下来瞧过明白。番邦之人心怀叵测,倘若身怀利器,那还了得?
这个亚尔青斯基当然也曾细细搜过,身上更无别物。可是皇上洞察入微,见他右肩上凸起了
一块,又时时斜眼去瞧,便问他手臂上是甚么东西。亚尔青斯基拉起袖子,手臂上绑了厚厚
的绷带,说是在雅克萨城受的伤。皇上叫他走上前来,用力在他手臂上捏了一把。亚尔青斯
基‘哎唷’一声叫,声音中却不显得如何疼痛。”韦小宝笑道:“有趣,有趣!这罗刹鬼受
伤是假的。”佟国纲道:“可不是吗?皇上当即吩咐侍卫,将他手臂上的绷带解下。亚尔青
斯基面如土色,只吓得全身发抖。韦大帅你猜绷带之中,藏着些甚么?”韦小宝道:“你刚
才说秘密文件,难道就是这调调儿吗?”佟国纲拍手笑道:“正是。难怪皇上时时赞你聪
明,果然一猜便着。那亚尔青斯基绷带中所藏的,赫然是一份文件,是罗刹国沙皇给他的密
谕。皇上叫荷兰传教士译了出来,抄得有副本在此。”从封套中取出一份公文,大声读了出
来:“汝应向中国皇帝说知:领有全部大俄罗斯、小俄罗斯、白俄罗斯独裁大君主皇帝及大
王兼多国之俄皇陛下,皇威远届,已有多国君王归依大皇帝陛下最高统治之下。彼中国皇帝
亦应求得领有全部大俄罗斯、小俄罗斯、白俄罗斯独裁大君主皇帝陛下恩惠,归依大皇帝陛
下最高统治之下。大皇帝陛下必将爱护中国皇帝于其皇恩浩荡之中,并保护之,使免于敌人
之侵害,彼中国皇帝可独得归依大君主陛下,处于俄皇陛下最高统治之下,永久不渝,并向
大君主纳入贡赋,大君主皇帝陛下所属人等,应准在中国及两境内自由营商,为此彼中国皇
帝应准将大皇帝陛下之使臣放行无阻,并向大皇帝陛下致书答复。”(按:此为真实文件,
当年康熙逮捕俄国使臣,将其监禁半月后递解回国,没收此文件,存于宫中档案。原件摄影
见“故宫俄文史料”)
    佟国纲读一句,韦小宝骂一声:“放屁!”待他读完,韦小宝已骂了几十句“放屁”。
    佟国纲道:“皇上圣谕:罗刹人野心勃勃,无礼已极。下这道密谕的罗刹皇帝,是现今
两位沙皇的父亲,已经死了。那时他还不知道我们中国人的厉害。现下罗刹人吃了苦头,想
来已不敢像从前那么放肆了。不过跟他们议和之时,还得软硬兼施,不能轻忽。”韦小宝
道:“正是。皇上吩咐了的,咱们狠狠的打他们几个嘴巴,踢他们几脚,又在他们肩上拍
拍,背上摸摸。”佟国纲道:“那个甚么摄政女王就狡猾得很,她假装不知道雅克萨已经给
我们攻下,说已下令罗刹兵不可跟我们交锋。可是国书之中却又露出了马脚,请皇上将抓住
的罗刹人发回给他们正法。”韦小宝笑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送给我几张貂皮,几块
宝石的次重礼,就想我们放了她的官兵。”佟国纲道:“皇上吩咐:罗刹人既然求和,跟他
们议和也是不妨,不过咱们须得带了大军过去,跟他们订个城下之盟。”韦小宝问道:“甚
么叫作城下之盟?”佟国纲道:“两国交兵,咱们大军围了番邦的城池,番邦求和,在他城
下订立和约,那就叫作城下之盟。这番邦虽然不算投降,总也是认输了。”韦小宝道:“原
来如此。其实咱们出兵去把尼布楚拿了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佟国纲道:“皇上圣谕:
再打几个胜仗,本来也是挺有把握的。不过罗刹是当世大国,属下统辖的小国很多。他们在
东方如果败得一塌胡涂,威风大失,属下各小国就要不服。这样一来,罗刹非点起大军来报
仇不可,那就兵连祸结,不知打到何年何月方了。皇上盘问了那亚尔青斯基,得知罗刹国的
西方另有一个大国,叫做瑞典,和罗刹国之间的大战有一触即发之势。罗刹倘若东西两边同
时打仗,很是头痛。咱们乘此机会跟他订立和约,必定可以大占便宜,至少可以保得北疆一
百年太平。”韦小宝大胜之余,颇想一鼓作气,连尼布楚也攻了下来,听得皇上答允罗刹求
和,很觉没瘾,但这是皇上的决策,他要搞甚么甚么之中,甚么千里之外,自也难以违旨,
转念又想:“你是皇上的舅舅,也是我老婆的舅舅,排起来算是我的长辈。你是一等公,我
只是刚升的二等公。这次跟罗刹人议和,皇上却派你来做我副手,皇上给我的面子可也不小
了。”佟国纲的父亲佟图赖,是康熙之母孝康皇后的父亲,乃是汉人,因此康熙的血统是半
满半汉。佟图赖此时已死,佟国纲袭封为一等公。佟图赖早年在关外便归附满清,属镶黄
旗,军功甚著,名气很大,韦小宝却觉得他的名字太也差劲,图赖,图赖,说明赌输了想
赖,堂堂国丈,算甚么玩意儿?当晚张宴接风之后,众大臣在韦大帅倡议之下,赌了几手。
佟国纲果然输了,但六百两银票推了出去,漫不在乎,毫无图赖之意。韦小宝见他输得爽
快,并无父风,不禁颇为诧异,回到房中,上床睡下,这才恍然大悟:“他名叫佟骨光,话
明要在骨牌上输清光的。此人赌品极好,可以跟他交个朋友。”次日韦小宝和众大臣商议,
大家说既要和对方订城下之盟,不妨就此将大军开去,以逸待劳。韦小宝点头称是,传下将
令,瑗珲和呼玛尔城两军齐发,到尼布楚城下会师。其时已是夏季,天暖雪溶,军行甚便。
    这日行至海拉尔河畔,前锋来报,有罗刹兵一小队,带兵队长求见大帅。韦小宝传见队
长,原来是华伯斯基和齐洛诺夫二人。韦小宝喜道:“很好,很好!原来是王八死鸡和猪猡
懦夫。”两人躬身行礼,呈上苏菲亚公主的复书。那名罗刹传教士这时仍留在清军大营,以
备需用。康熙为了议和签订文书,又遣来一名荷兰传教士相助。韦小宝传两名教士入帐,吩
咐他们传译公主的复信。
    那罗刹教士那日窜改韦小宝的情书原意,这时心中大为惴惴,惟恐在公主回信中露出了
马脚,忙取过信来看了一遍,这才放心。那荷兰传教士当下将罗刹文字译成华语。信中说
道:分别以来,时时思念,盼和约签成之后,韦小宝赴莫斯科一行,以叙故人之情。韦小宝
得两国君主宠爱,须当从中说明种种误会,消除隔阂,树立两国万世和好之基。信中又说:
中华和罗刹分居东西,为并世大国,联手结盟,即可宰制天下,任何国家均不能抗。若和议
不成,长期战争,不免两败俱伤。因此盼望韦小宝促成此事,于中华因为建立大功,罗刹国
亦必另有重酬。又请韦小宝向中国皇帝进言,放还被俘的罗刹国将士,俾得和其家人甜心相
聚云云。荷兰教士传译已毕,韦小宝见华伯斯基和齐洛诺夫二人连使眼色,知道另有别情,
于是命两名传教士退出,问道:“你们还有甚么话说?”华伯斯基道:“公主殿下要我们对
中国小孩大人说,公主殿下很想念你,罗刹男人不好,中国小孩大人天下第一,一定要请你
去莫斯科。”韦小宝哼了一下,心道:“这是罗刹迷汤,可万万信不得。”
    齐洛诺夫道:“公主殿下另外有几件事,要请中国小孩大人办理。这是公主殿下送给你
的。”说着从项颈中取下一条铜链,链条下系着一只革囊。华伯斯基也是如此。想是二人长
途跋涉,怕有失落,因此用铜链系在颈中。两只革囊的囊口都用铜锁锁住。华伯斯基又从腰
带解下一枚钥匙,去开了齐洛诺夫的铜锁。齐洛诺夫也用自己的钥匙,去开了华伯斯基所携
革囊的铜锁。两人恭恭敬敬的将革囊放在韦小宝面前桌上。韦小宝倒转革囊,玎珰声响,倾
出数十颗宝石来,彩色缤纷,灿烂辉煌,都是极大的红宝石、蓝宝石、黄宝石。另一只革囊
中盛的则是钻石和翡翠。登时满帐宝光,耀眼生花。韦小宝生平珠宝见过无数,但这许许多
多大颗宝石聚在一起,却也是从所未见,笑道:“公主送给我这样的重礼,可当真生受不
起。”(按:据《燕京学报》廿五期刘选民著《中俄早期贸易考》,俄国派大使费要多
罗·果罗文和中国谈判分疆修好、通商事务。果罗文东来途中,又接获朝廷秘密训令,郑重
指示:如能获得中国通商之利,雅克萨城不妨让与中国,并在不损俄皇威严范围内,可秘密
予中国代表以相当礼物贿赂。)华伯斯基道:“公主殿下说,如果中国小孩大人办成大事,
还有更贵重的礼物送给你:又有大俄罗斯、小俄罗斯、白俄罗斯、哥萨克、鞑靼、瑞典、波
斯、波兰、日耳曼、丹麦十国美女,每国一名,个个年轻貌美,都是处女,决非寡妇,一齐
送给中国小孩大人。”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我七个老婆已经应付不了,再有十个美
女。中国小孩大人立刻就一命呜呼了。”华伯斯基连称:“不会的,不会的。这十个美貌的
处女,公主殿下已经备好,我们亲眼见过,个个像玫瑰花一样的相貌,牛奶一样的皮肤,夜
莺一样的声音。”韦小宝怦然心动,问道:“公主殿下要我办甚么事?”齐洛诺夫道:“第
一件,两国和好,公平划定疆界,从此不再交兵。”韦小宝心想:“小皇帝正要如此,这一
件办得到。”说道:“你们罗刹国西边,有一个瑞……瑞甚么国的,派来了使者,要和我们
一起出兵,东西夹攻罗刹,把你们的国家平分了。那时候甚么大俄罗斯、小俄罗斯、不大不
小中俄罗斯、黑俄罗斯、白俄罗斯、五颜六色花俄罗斯,各种美女要多少,有多少,也不用
你们公主殿下送了。何况每样只送一名,太也寒蠢小气!”两名罗刹队长一听,都大吃一
惊。其时瑞典国王查理十一世在位,也是个英明有为的少年君主,整军经武,颇有意东征罗
刹,日来大队兵马源源向东开拔。莫斯科朝廷中文武大臣正以此为忧,不料瑞典竟会想要和
中国联盟。罗刹虽强,但如腹背受敌,那就大势去矣。
    韦小宝见了两人脸色,知道自己虚晃一招,已然生效,便道:“可是我和公主殿下是甜
心好朋友,怎能答应瑞甚么国的蛮子?现下我们中国皇帝还没拿定主意,如果罗刹国确然诚
心求好,我可以赶瑞甚么国的使者回国。”
    两名队长大喜,连称:“罗刹国十分诚意,半点不假。请中国小孩大人快快把瑞典国的
使者赶出去,最好是一刀砍了他的头。”韦小宝摇头道:“使者的头是砍不得的。何况他已
送了我许多宝石、十几个美女,这一刀也砍不下去啊,是不是?”两位队长连声称是,心
想:“原来瑞典国加意迁就,先送货,后收钱,这一手可比我们漂亮了。”又想:“幸亏中
国小孩大人是我们公主的甜心,否则的话,这件事当真大大的糟糕。”韦小宝问道:“公主
殿下还要我办甚么事?”华伯斯基微笑道:“公主殿下真正想要中国小孩大人办的事,是要
请你去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公主寝室里去办的。”韦小宝嘿的一声,心道:“这是罗刹迷汤,
简称罗刹汤,可喝不可信。”笑道:“原来你们罗刹男人都不中用。”齐洛诺夫道:“也不
是罗刹男人不中用,不过公主殿下特别想念中国小孩大人。”韦小宝心道:“又是一碗罗刹
汤。”说道:“既是这样,公主没别的事了?”华伯斯基道:“公主殿下要请中国皇帝陛下
准许,两国商人可以来往两国国境,自由通商。”齐洛诺夫道:“两国商人来往密了,公主
就时时可以写信送礼给大人。”韦小宝心道:“他妈的,又是一碗。”说道:“这么说来,
两国通商,公主是为私不为公?”齐洛诺夫道:“是,是,完全是为了中国小孩大人。”韦
小宝道:“现下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们不可再叫甚么中国小孩大人。”两人一齐深深鞠躬,
说道:“是,是!中国大人阁下。”韦小宝微微一笑,道:“好了,你们下去休息。我们要
去尼布楚,你们随着同去便是。”
    两人都是一惊,相互瞧了一眼,心想:“中国大军到尼布楚去干什么?难道是去攻城
吗?”韦小宝道:“你们放心。我答应了公主,两国和好,不再打仗就是了。”两人又一齐
鞠躬,说道:“多谢中国小……不……大人阁下。”
    华伯斯基又道:“公主听说中国的桥梁造得很好,不论多宽的大江大河,都可以用大石
头造桥,下面不用石柱桥墩。公主心爱中国大人阁下,也爱上了中国的东西,因此请大人派
几名造桥的工匠技师去莫斯科,造几座中国的神奇石桥。公主殿下天天见到中国石桥,在桥
上走来走去散步,就好像天天见到大人阁下一般。”韦小宝心想:“罗刹汤一碗一碗的灌
来,再喝下去我可要呕了。公主特别看中了我们中国的石桥,那是甚么缘故?其中必有古
怪,每不能上这个罗刹狐狸精的当。”说道:“公主想念我,石桥是不用造了,工程太大。
我送她几条中国丝棉被、几个中国枕头便是,让她抱住了睡觉,就好像每天晚上有中国大人
阁下陪着她。”
    两名罗刹队长对望了一眼,脸上均有尴尬之色。齐洛诺夫道:“这个……好像……”华
伯斯基脑筋较灵,说道:“大人阁下的主意极高,中国丝棉被、中国枕头就由我们带去,公
主抱不到中国大人阁下,抱一抱中国丝棉被、中国枕头也是好的。不过丝棉被、枕头过得几
年就破烂了,不及石桥牢固,因此建造石桥的技师,还是请大人派去。”
    韦小宝听他二人口气,罗刹朝廷对造桥技师需求殷切,料想必有阴谋诡计。他不知中国
造桥技师当时甲于天下,外国人来到中国,一见到建构宏伟的石桥,必定啧啧称异,赞赏不
止,何以拱桥能横越江面,其下不需支柱,更觉神奇莫测。罗刹人盼望学到这门造桥方法,
倒是出于艳羡中国科学技术之心,并无其他阴谋。(按:康熙十五年,俄国派斯巴塔雷
N.G.Spatnary为钦差,率同宝石专家、药材专家来北京,提出多项要求,其中
一条为:“中国准许俄国借用筑桥技师。”该钦差因不肯向康熙磕头,被清廷驱逐回国。)
韦小宝心想:“你们越想要的东西,老子越是不能给你。”说道:“知道了,下去罢!”两
名队长不敢再说,行礼退出。
    不一日,罗刹钦差大臣费要多罗,在尼布楚城得报清军大至,忙差人送信,请清军在原
地驻扎,他立即过来相会。(按:罗刹国议和钦差的姓名是费要多罗·果罗文Fedor
A.Golovin,当时不知西人名先姓后之习,故中国史书称之为费要多罗。)韦小宝
道:“不用客气了,还是我们来拜客罢!”清军浩浩荡荡开抵尼布楚城下。萨布素、朋春、
马喇分统人马,绕到尼布楚城北、城南、城西把守住了要道,既截住了尼布楚罗刹军的退
路,又阻住西来援军。韦小宝亲统中军屯驻城东。中军流星炮射上天空,四面号炮齐响。
    尼布楚城中罗刹大臣、军官、士卒望见清军云集围城,军容壮盛,无不气为之夺。费要
多罗当即备了礼物,派人送别清军军中,并致书中国钦差大臣,说道两国皇帝已决定罢兵议
和,此次会晤专为签订和约,双方军队不宜相距过近,以免引起冲突,有失两国交好之意。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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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小宝和众大臣商议。众人都说中华上国不宜横蛮,须当先礼后兵。韦小宝于是下令退
兵数里,驻在什耳喀河以东;又令尼布楚城北、西、南三面的清军退入山中候令。费要多罗
见清军后撤,略为宽心,又再写了一通文书,提出四点相会的条件:一、会见之所设于尼布
楚城与什耳喀河之间的中央:二、会见之日,两国钦差各带随员四十人;三、两国各出兵五
百,俄军列于城下,清军列于河边;四、两国使节之护卫亲兵各以二百六十人为限,除刀剑
外,不准携带火器。他所以提这四个条件,因清军势大,俄军人少,倘若双方不限人数,俄
军必处下风。但罗刹兵火器厉害,如双方兵员相等,俄兵即占优势,料想对方不允,因此先
行提出,规定卫兵只可携带刀剑。文书中又建议次日相会。韦小宝和众大臣商议后,认为可
行,当即接纳,连夜派兵搭起篷帐,作为会所。次日清晨,韦小宝、索额图、佟国纲等钦差
带同随员,率了二百六十名藤牌手,来到会所。只见尼布楚城城门开处,二百余骑哥萨克兵
手执长刀,拥簇着一群罗刹官员驰来。这队骑兵人高马大,威风凛凛,清军的藤牌手都是步
兵,相形之下,声势大为不如。佟国纲骂道:“他奶奶的,罗刹鬼狡猾得很,第一步咱们便
上了当。说好大家只带二百六十名卫兵,就只忘了说骑兵步兵。他们便多了二百六十匹
马。”索额图道:“这件事提醒了咱们跟罗刹鬼打交道,可得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只疏
忽得半分,便着了道儿。”
    说话之间,罗刹兵驰到近前。佟国纲道:“咱们遵照皇上嘱咐,事事要顾全中华上国是
礼仪之邦,大家下马罢。”韦小宝道:“好,大家下马。”众人一齐下马,拱手肃立。罗刹
钦差费要多罗见状,一声令下,众官员也俱下马,鞠躬行礼。双方走近。费要多罗说道:
“俄罗斯国钦差费要多罗,奉沙皇之命,敬祝大清国皇帝圣躬安康。”韦小宝学着他的说
话,也道:“大清国钦差韦小宝,奉大皇帝之命,敬祝罗刹国沙皇圣躬安康。”再加上一
句:“又祝摄政女王苏菲亚公主殿下美丽快乐。”费要多罗微微一笑,心想:“大清皇帝祝
我们公主美丽快乐,这句颂词倒也希奇古怪,不过公主倘若听到了,想必喜欢。”两人互致
颂词,介绍副使。双方译员译出。
    韦小宝见罗刹官员肃立恭听,倒也礼貌周到,但二百六十名哥萨克骑兵昂然骑在马背,
手持长刀,列成队形,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隐隐有威胁之势,越看越有气,说道:“你们
的卫兵太也无礼,见了中国大人阁下,怎不下马?”他说罗刹话文法颠倒,词句错落,但在
恼怒之下,不及等译官译述,罗刹话冲口而出。费要多罗道:“敝国的规矩,骑兵在部队之
中,就是见到了沙皇陛下,也不用下马的。”
    韦小宝道:“这是中国地方,到了中国,就得行中国规矩。”费要多罗摇头道:“对不
起,阁下错了。这是俄罗斯沙皇的领地,不是中国的地方。”韦小宝道:“这明明是中国地
方,是你们强行占去的。”费要多罗道:“对不起,中国钦差大臣阁下误会了。这是俄国沙
皇的领地。尼布楚城是俄罗斯人筑的。”两国此次会议,原是划界争地,当地属中属俄,便
是关键的所在。两个钦差大臣刚一见面,还没入帐开始谈判,就起了争执。韦小宝道:“你
们罗刹人在中国地方筑了一座城池,这地方就算是你们的了,天下哪有这个道理?”费要多
罗道:“这是俄国地方,俄罗斯人在这里筑城,中国人不在这里筑城,这就证明这是俄国地
方。中国钦差大臣阁下说这是中国地方,不知有甚么证据?”尼布楚一带向来无所管束,中
俄两国疆界也迄未划分,到底属中属俄,本来谁也没有证据。韦小宝听他问到这句话,不禁
为之语塞,待要强辩,苦于说罗刹话辞不达意,寻常应答已感艰难,要巧言舌辩,如何能
够?心中一怒,说道:“这是中国地方,证据多得很。”跟着便以扬州话骂道:“辣块妈
妈,我入你鬼子十七八代老祖宗。”这一句话出口,扬州的骂人粗话便流水价滔滔不绝,将
费要多罗的高祖母、曾祖母、以至祖母、母亲、姊妹、外婆、姨妈、姑母,人人骂了个狗血
淋头。罗刹国费家女性,无一幸免。
    中俄双方官员见中国钦差大臣发怒,无不骇然。只是他说话犹似一长串爆竹一般,别说
费要多罗莫名其妙,连中国官员和双方译员也是茫然不解。韦小宝这些骂人说的话,全是扬
州市井间最粗俗低贱的俗话,扬州的绅士淑女就未必能懂得二三成,索额图、佟国纲等或为
旗人,或为久居北方的武官,却如何理会得?韦小宝大骂一通之后,心意大畅,忍不住哈哈
大笑。费要多罗虽然不懂他言语,但揣摩神色语气,料想必是发怒,忽见他又纵声大笑,更
加摸不着头脑,问道:“请问贵使长篇大论,是何指教?贵使言辞深奥,敝人学识浅陋,难
以通解,请你逐句慢慢的再说一遍,以便领教。”韦小宝道:“我刚才说,你太也不讲道
理。我要你的祖母来做甜心,做老婆。”费要多罗微笑道:“我祖母是莫斯科城出名的美人
儿,她是彼得洛夫斯基伯爵的女儿。原来中国大人阁下也听到过我祖母的艳名,敝人实在不
胜荣幸之至。只可惜我祖母已死了三十八年啦。”韦小宝道:“那么我要你母亲做我的甜
心,做我老婆。”费要多罗眉花眼笑,更是喜欢,说道:“我的妈妈出于名门望族,皮肤又
白又嫩,她会做法国诗。莫斯科城里有不少王公将军很崇拜她。我们俄国有一位大诗人,写
过几十首诗赞扬我的妈妈。她今年虽然已六十三岁了,相貌还是和三十几岁的少年妇人一
样。中国大人阁下将来去莫斯科,敝人一定介绍你和我妈妈相识,要结婚恐怕不成,做甜心
吗,只要我妈妈答应,那是可以的。”原来洋人风俗、如有人赞其母亲、妻子貌美,非但不
以为忤,反而深感荣幸,比称赞他自己还要高兴。韦小宝却道此人怕了自己,居然肯将母亲
奉献,有意拜自己为干爹,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笑道:“很好,很好。以后如来莫斯
科,定是你府上常客。”拉着他手,走入帐中。双方副使随员跟着都进了营帐。韦小宝等一
行坐在东首,费要多罗等一行坐在西首。
    费要多罗说道:“敝国摄政女王公主殿下吩咐,这次划界谈和,我们有极大诚意,双方
必须公平,谁也不能欺了对方。因此敝国提出,两国以黑龙江为界,江南属于中国,江北属
于俄罗斯。划定疆界之后,俄罗斯兵再也不能渡江而南,中国兵也不能渡到江北。”韦小宝
问道:“雅克萨城是在江南还是江北?”费要多罗道:“是在江北。该城是我们俄罗斯人所
筑,可见黑龙江江北之地,都是属于俄国的。”韦小宝一听,怒气又生,问道:“雅克萨城
内有座小山,你可知叫甚么名字?”费要多罗回头问了随员,答道:“叫高助略山。”韦小
宝懂得罗刹语中“高助略”即为“鹿”,说道:“我们中国话叫做鹿鼎山。你可知我封的是
甚么爵位?”费要多罗道:“阁下是鹿鼎公,用我们罗刹话说,就是高助略山公爵。”韦小
宝道:“这样一来,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了。明知我是鹿鼎公,却要把我的鹿鼎山占了去,
岂不是要我做不成公爵么?”费要多罗忙道:“不,不,决无此意。”韦小宝问道:“你是
甚么爵位?”费要多罗道:“敝人是洛莫诺沙伐侯爵。”韦小宝道:“好,那么洛莫诺沙伐
是属于中国的地方。”费要多罗吃了一惊,随即微笑道:“敝人的封邑洛莫诺沙伐尚在莫斯
科之西,怎能是中国的地方?”韦小宝道:“你说你的封邑叫作老猫拉屎法……”费要多罗
道:“洛莫诺沙伐。”韦小宝不理他,继续说道:“从我们的京城北京,到老猫拉屎法一共
有几里路?要走几天?”费要多罗道:“从洛莫诺沙伐到莫斯科,一共五百多里路,五天的
路程。从莫斯科到北京,总得走三个月罢。”韦小宝道:“这样说来,从北京到老猫拉屎
法,得走三个月零五天,路程是远得很了。”费要多罗道:“很远,很远!”韦小宝道:
“这样的路程,老猫拉屎法当然不会是属于中国的了。”费要多罗微笑道:“公爵说得再对
没有了。”
    韦小宝举起酒杯,道:“请喝酒。”罗刹人嗜酒如命,酒杯放在费要多罗面前已久,酒
香阵阵冲鼻,主人没举杯,他不敢便饮,这时见韦小宝举杯,心中大喜,忙一饮而尽。清方
随员又给他斟上酒,从食盒中取出菜肴,均是北京名厨的烹饪,罗刹国其时开化未久,要到
日后彼得大帝长大,与其姊苏菲亚公主夺权而胜,将苏菲亚幽禁于尼庵之中,然后大举输入
西欧文化,当韦小宝之时,罗刹国一切器物制度、文明教化,俱与中国相去甚远,至于烹红
之精,迄至今日,俄国仍和中国相差十万八千里,当年在尼布楚城外,费要多罗初尝中华美
食,自然是目瞪口呆,几乎连自己的舌头也吞下肚去了。韦小宝陪着他尝遍每碟菜肴,解释
何谓鱼翅,何谓燕窝,如何令鸭掌成席上之珍,如何化鸡肝为盘中之宝,只听得费要多罗欢
喜赞叹,欣羡无已。
    韦小宝随口问道:“贵使这一次是哪一天离开莫斯科的?”费要多罗道:“敝人于四月
十二日奉了公主殿下的谕示,从莫斯科出发。”韦小宝道:“很好。来,再干一杯。我们这
位佟公爷,酒量很好,你们两位对饮几杯。”当下佟国纲向费要多罗敬酒,对饮三杯。韦小
宝道:“贵使是本月到尼布楚的罢?”费要多罗道:“敝人是上个月十五到的。”韦小宝
道:“喂,从四月十二行到七月十五,路上走了三个多月。”费要多罗道:“是,走了三个
多月。幸好天时已暖,道上倒也并不难走。”韦小宝大拇指一翘,赞道:“很好!贵使这一
番说了真话,终于承认尼布楚不是罗刹国的了。”费要多罗喝了十几杯酒,已微有醉意,愕
然道:“我……我几时承认了?”韦小宝笑道:“从北京到老猫拉屎法,得走三个多月,路
程很远,因此老猫拉屎法不是中国的地方。从莫斯科到尼布楚,你也走了三个多月,路程可
也不近,尼布楚自然不是罗刹国的了。”
    费要多罗睁大了眼睛,一时无辞可对,呆了半晌,才道:“我们俄罗斯地方大得很,那
是不同的。”韦小宝道:“我们大清国地方也可不小哪。”费要多罗强笑道:“贵使爱开玩
笑,这……这两件事,是……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韦小宝道:“贵使定要说尼布楚是罗刹国地方,那么咱们交换一下。我到莫斯科去,请
公主封你为尼布楚伯爵,封我为老猫拉屎法公爵。这老猫拉屎法城就算是中国地方了。”费
要多罗满脸胀得通红,急道:“这……这怎么可以?”不禁大为担忧,心想公主是他情人,
倘若给他在枕头边灌了大量中国迷汤,竟尔答应交换,那就糟糕透顶了。又想:“我那洛莫
诺沙伐是祖传的封邑,物产丰富,如果给公主改封到了尼布楚,这里气候寒冷,人丁稀少,
可要了我的老命啦。何况我现下是侯爵,改封为尼布楚伯爵,岂不是降级?”韦小宝见他一
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笑道:“你想连我的封地雅克萨也占了去,叫我做不成鹿鼎公。我有甚
么法子?只好去做老猫拉屎法公爵了。虽然你这封邑的名字太难听,甚么老猫拉屎、小狗拉
屎的,可也只得将就将就了。”费要多罗寻思:“你中国想占我的洛莫诺沙伐,那是决无可
能。不过你韦小宝已受过我俄罗斯帝国的封爵,倘若来谋我的封邑,倒也麻烦。我们也不是
真的要雅克萨,这雅克萨已经给你们打下来了,再要你们退出来,自然不肯。”于是脸露笑
容,说道:“既然雅克萨城是贵使的封邑,我们就退让一步,两国仍以黑龙江为界,不过雅
克萨城和城周十里之地,属于中国。这完全是看在贵使份上,最大的让步了。”韦小宝心
想:“你们打败了仗,还这么神气活现。倘若这一战是你们罗刹人胜的,只怕连北京城也要
划给你们了。”说道:“咱们打过一仗,不知是你们胜了,还是我们胜了?”费要多罗皱起
眉头道:“小小接仗,也不能说谁胜谁败。我们公主殿下早有严令,为了顾全跟贵国和好,
不许开仗,因此贵国军队进攻之时,敝国将士都没有还手。否则的话,局面就大大不同
了。”韦小宝一听大怒,说道:“原来罗刹兵枪炮齐放,不算还手?”费要多罗道:“他们
不过是守御本国土地,不算还手。罗刹人真的打起仗来,不会只守不攻的。两国要是大战,
罗刹火枪手和哥萨克骑兵就会进攻北京城了。”
    韦小宝怒极,心道:“你奶奶的,你这黄毛鬼说大话吓人。我要是给你吓倒了,我跟你
姓,做你儿子,我不叫韦小宝,叫作‘小宝费要多罗’。”他到过莫斯科,知道罗刹人习惯
是名前姓后,但费要多罗是名非姓,他却又不知,说道:“那很好,大大的好!侯爵大人,
你可知道我心中最盼望的是甚么事?”费要多罗道:“这倒不知道,请你指教。”韦小宝
道:“我现下是公爵,心中只盼望加官进爵,封为郡王、亲王。”费要多罗心想:“加官进
爵,哪一个不想?”微笑道:“公爵大人精明能干,深得贵国皇帝宠信,只要再立得几件功
劳,加封为郡王、亲王,那是确定无疑的。敝人诚心诚意,恭祝你早日成功。”韦小宝低声
道:“这件事可得你帮忙才成,否则就怕办不成。”费要多罗一愣,说道:“敝人当得效
劳,只不知如何帮法?”韦小宝俯嘴到他耳边,轻轻说道:“我们大清国的规矩,只有打了
大胜仗,立下军功,才能封王。现下我国太平无事,反叛都已扑灭,再等二三十年,恐怕也
没仗打。我想封王,那就为难得很了。这次划界议和,你甚么都不要让步,最好派兵向我们
挑战,将我们这里的大臣杀死一个两个。咱们两国就大战一场。你派火枪手、哥萨克骑兵去
进攻北京。我们和瑞典国联盟,派兵来打莫斯科。只杀得沙尘滚滚,血流成河,那时候我就
可以封王了。拜托,拜托,千万请你帮这个大忙。说话悄声些,别让别人听见了。”
    费要多罗越听越惊,心想这少年胆大妄为,为了想封王,不惜挑起两国战火,还要和瑞
典国联盟,这一仗打了起来,将来谁胜谁负虽然不知,但此时彼众我寡,双方军力悬殊,这
眼前亏是吃定了的;心下好生后悔,实不该虚声恫吓,说甚么火枪队和哥萨克骑兵攻打北京
城,这少年信以为真,非但不惧,反而欢天喜地,这一下当真是弄巧成拙了,但如露出怯
意,不免又给他看得小了,一时不由得徬徨失措。韦小宝又道:“莫斯科离这里太远了,大
清兵开去攻打,实在没有把握,说不定吃个败仗,皇上反要怪我……”费要多罗一听有了转
机,脸现喜色,忙道:“是,是。奉劝阁下还是别冒险的好。”韦小宝道:“我只是想立功
封王,又不想灭了罗刹国。贵国地方很大,我也决计没本事灭得了。”费要多罗又连声称
是。韦小宝低声道:“这样罢,你发兵去打北京,我就发兵打尼布楚,咱们哥俩各打各的。
打下了北京,是你的功劳;打下了尼布楚,是我的功劳。你瞧这计策妙是不妙?”费要多罗
暗暗叫苦,自己手边只二千多人马,要反攻雅克萨也无能为力,却说甚么去攻打北京城,心
想再不认错,说不定这少年要弄假成真,只得苦笑道:“请公爵大人不必介意。刚才我说火
枪手和哥萨克骑兵攻打北京城,那是当不得真的,是我说错了,全部收回。”
    韦小宝奇道:“话已说出了口,怎么收回?”费要多罗道:“敝人向公爵大人讨个情,
请你忘了这句话。”韦小宝道:“这么说来,你们罗刹兵是不去攻打北京的了?”费要多罗
道:“不会,决计不会。”韦小宝道:“你们也不想强占我的雅克萨城了?”费要多罗摇头
道:“不会,不会了。”韦小宝道:“这尼布楚城,你们也决计不敢要了?”
    费要多罗一怔,说道:“这尼布楚城,是我们沙皇的领地,请公爵大人原谅。”
    韦小宝心想:“苏州人说‘漫天讨价,着地还钱。’我向他要尼布楚,是要不到手的。
且向他要尼布楚以西的地方,瞧他怎么说?”说道:“咱们这次议和,一定要公平交易,童
叟无欺,谁也不能吃亏,是不是?”费要多罗点头道:“正是。两国诚意划界,树立永久和
平。”韦小宝道:“那好得很。这边界倘若划得太近莫斯科,是你们罗刹人吃了亏,划得太
近了北京,是我们中国人吃了亏。最好的法子,是划在中间,二一添作五。”费要多罗问
道:“甚么叫二一添作五?”韦小宝道:“从莫斯科到北京,大约是三个月路程,是不
是?”费要多罗道:“是。”韦小宝道:“三个月分为两份,是多少时候?”费要多罗不解
其意,随口答道:“是一个半月。”韦小宝道:“对了。咱们也不用多谈了,大家各回本国
京城。然后你从莫斯科出发东行,我从北京出发西行。大家各走一个半月,自然就碰头了,
是不是?”费要多罗道:“是。不知大人这么干是甚么用意?”韦小宝道:“这是最公平的
划界法子啊。我们碰头的地方,就是两国的边界。那地方离莫斯科是一个半月路程,离北京
也是一个半月路程。你们没占便宜,我们也没占便宣。但我们这一场胜仗,就算白打了。算
起来还是你们占了便宜,是不是?”费要多罗满脸胀得通红,说道:“这……这……
这……”站起身来。韦小宝笑道:“你也觉得这法子非常公平,是不是?”费要多罗连忙摇
手,道:“不,不!绝对不可以。如此划界,岂不是将俄罗斯帝国的一半国土划给了你?”
韦小宝道:“不会是一半啊。你们在莫斯科以西,还有很多国土,那些土地就不用跟中国二
一添作五。又何必这样客气?”
    费要多罗只气得直吹胡子,隔了好一会,才道:“公爵大人,你如诚心议和,该当提些
通情达理的主张出来。这样……这样的法子,要将我国领土分了一半去,那……那太也欺人
太甚。”说着气呼呼的往下一坐。腾的一声,只震得椅子格格直响。韦小宝低声道:“其实
议和划界,没甚么好玩,咱们还是先打一仗,你说好不好?”
    费要多罗不住喘气,忍不住便要拍案而起,大喝一声:“打仗便打仗!”但想到这一仗
打下去,后果实在太过严重,己方又全无胜望,只得强行忍住,默不作声。
    韦小宝突然伸手在桌上一拍,笑道:“有了,有了,我另外还有个公平法子。”伸手入
怀,取出两粒骰子,吹一口气,掷在桌上,说道:“你不想打仗,又不愿二一添作五,咱们
来掷骰子,从北京到莫斯科,算是一万里路程,咱们分成十份,每份一千里。我跟你掷骰子
赌十场,每一场的赌注是一千里国土。如果你运气好,赢足十场,那么一直到北京城下的土
地,都算罗刹国的。”费要多罗哼了一声,道:“要是我输足十场呢?”韦小宝笑道:“那
你自己说好了。”费要多罗道:“难道莫斯科以东的万里江山,就通统都是中国的了?”韦
小宝道:“我猜你运气也不会这样差,十场之中连一场也赢不了。你只消赢得一场,就保住
了一千里土地,两场二千里,赢得六场,就有便宜了。”费要多罗怒道:“有甚么便宜?莫
斯科以东六千里,本来就是俄国地方。七千里、八千里,也都是俄国的地方。”韦小宝与费
要多罗二人不住口的交涉,作翻译的荷兰教士在旁不断低声译成中国话。佟国纲、索额图等
听在耳里,初时觉得费要多罗横蛮无理,竟然要以黑龙江为界,直逼中国辽东,那是满洲龙
兴之地,如何可受夷狄之逼?心中都感恼怒;后来听得韦小宝说渴欲打仗立功,以求裂土封
王,俄使便显得色厉内荏,不敢接口:再听得韦小宝东拉西扯,什么交换封邑、二一添作
五、又是甚么掷骰子划界,每注一千里土地,明知是胡说八道,对方是决计不会答应,但费
要多罗的气焰却已大挫,均想:“罗刹人横蛮,确是名不虚传,要是跟他们一本正经的谈
判,非处下风不可。皇上派韦公爵来主持和议,果真大有知人之明。这番邦鬼子是野蛮人,
也只有韦公爵这等不学无术的市井流氓,才能跟他针锋相对,以蛮制蛮。”佟国纲、索额图
等大臣面子上对韦小宝虽都十分恭敬客气,心底里却着实瞧他不起,均觉他不过是皇上宠幸
的一个小丑弄臣,平日言谈行事,往往出丑露乖,却偏偏又恬不知耻,自鸣得意,此番与外
国使臣折冲樽俎,料想难免贻笑外邦,失了国家体面。哪知皇上量材器使,竟然大收其用,
若不派这个惫懒人物来办这桩差使,满朝文武大臣之中,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众大臣越听
越佩服,更觉皇上英明睿智,非众臣所及。索额图听到这里,突然插口道:“莫斯科本来是
我们中国的地方。”
    荷兰教士将这句话传译了。费要多罗大吃一惊,心想:“这少年胡言乱语,也还罢了。
怎地你这老头儿也这样不要脸的瞎说?竟说我国京城莫斯科是你们中国地方?”索额图又
道:“按照贵使的说法,只要是罗刹人暂时占据过的土地,就算是罗刹国的土地了,是不
是?”费要多罗道:“本来就是这样嘛!贵使却说莫斯科是中国地方,嘿嘿,那……那太笑
话奇谈了。”索额图道:“罗刹国的人民有大俄罗斯、小俄罗斯、白俄罗斯,又有哥萨克、
鞑靼等等,那都是罗刹人。”费要多罗道:“一点不错,我国土地广大,治下人民众多。”
索额图道:“我国百姓的种类也很多啊,有满洲人、蒙古人、汉人、苗人、回人、藏人等
等。”费要多罗道:“正是。俄国是大国,中国也是大国。咱们这两国,是当世最大的大
国。”索额图道:“贵使这次带来的卫兵,好像都是哥萨克骑兵。”费要多罗微微一笑,说
道:“哥萨克骑兵英勇无敌,是天下最厉害的勇士。”索额图道:“哥萨克骑兵比俄罗斯人
是厉害得多了?”费要多罗道:“话不能这么说。哥萨克是罗刹百姓,俄罗斯也是罗刹百
姓,毫无分别。好比满洲人是中国人,蒙古人、汉人也是中国人,毫无分别。”索额图点头
道:“那就是了。因此莫斯科是我们中国人的地方。”韦小宝听他二人谈到这里,仍不明白
索额图的用意,他明知莫斯科离此有万里之遥,决非中国地方,但听索额图说得像煞有其
事,而费要多罗额头青筋凸起,脸色一时铁青,一时通红,显是心中发怒如狂,便插口道:
“莫斯科是中国地方,那是半点也不错的。中国皇帝宽宏大量,给你们刘备借荆州,一借之
后就永世不还。”
    费要多罗自然不知刘备借荆州是甚么意思,只觉得这些中国蛮子不讲理性,说话完全不
像文明人,冷笑道:“我从前听说中国历史悠久,中国人很有学问,哪知道……嘿嘿,就是
专爱不凭证据的瞎说。”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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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额图道:“贵使是罗刹国大臣,就算没甚么学问,但罗刹国的历史总是知道的?”费
要多罗道:“我国的历史都有书为证,清清楚楚的写了下来,决不是凭人随口乱说的。”索
额图道:“那很好,中国从前有一位皇帝,叫做成吉思汗……”费要多罗听到“成吉思汗”
四个字,不由得“哎唷”一声,叫了出来,心中暗叫:“糟糕,糟糕!怎么我胡里胡涂,竟
把这件大事忘了。”索额图继续道:“这位成吉思汗,我们中国叫做元太祖,因为他是我们
中国创建元朝的太祖。他是蒙古人。贵使刚才说过,满洲人、蒙古人、汉人都是中国人,毫
无分别。那时候蒙古骑兵西征,曾和罗刹兵打过好几次大仗。贵国历史有书为证,一切都清
清楚楚的写了下来,决不是凭人随口乱说。这几场大仗,不知是我们中国人赢了,还是贵国
罗刹人赢了?”费要多罗默然不语,过了良久,才道:“是蒙古人赢了。”索额图道:“蒙
古人是中国人!”费要多罗瞪目半晌,缓缓点头。韦小宝不知从前居然有这样的事,一听之
下,登时精神大振,说道:“中国人和罗刹人打仗,罗刹人是必输无疑的。你们的本事确是
差了些,下次再打,我们只用一只手好了。否则的话,双方相差太远,打起来没甚么味
儿。”费要多罗怒目而视,心想:“若不是公主殿下颁了严令,这次只许和、不许战,凭你
说这些侮辱我们罗刹人的话,我便要跟你决斗。”韦小宝笑嘻嘻的问索额图道:“索大哥,
成吉思汗是怎样打败罗刹兵的?”索额图道:“当年成吉思汗派了两个万人队西征,一共只
有二万人马,便杀得罗刹联军十余万人大败亏输。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也是一位大英雄,
率领军队将罗刹兵打得落花流水,占领了莫斯科,一直打到波兰、匈牙利,渡过多瑙河。此
后几百年中,罗刹的王公贵族都要听我们中国人的话。那时我们中国的蒙古英雄,住在黄金
镶嵌的篷帐里。莫斯科大公爵时时来向中国人磕头。中国人说要打屁股就打屁股,要打耳光
就打耳光,罗刹人还笑嘻嘻的大叫打得好,否则的话,他就当不成公爵。”(按:蒙古大将
拔都于公元1238年攻陷莫斯科及基辅,蒙古人于1240年至1480年的240年
间,统治俄罗斯广大土地,建立“金帐汗国”。《大英百科全书》于“俄罗斯”条中有如下
记载:“莫斯科的王子公爵,必须去伏尔加河口萨莱城朝见黄金帐中的蒙古可汗,接受封
号。他们通常要忍受诸般屈辱。朝拜已毕而回到莫斯科后,便能向鞑靼人收税,欺压邻近的
诸侯小邦。”)
    韦小宝听得眉飞色舞,击桌大赞:“乖乖龙的东!原来莫斯科果然是属于中国的。”
    费要多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索额图所述确是史实,绝无虚假,只是罗刹向来不认蒙
古人是中国人。此时蒙古属于中国,由此推论,说莫斯科曾属于中国人,也非无稽之谈。韦
小宝道:“侯爵阁下,我看划界的事,我们也不必谈了,请你回去问问公主,甚么时候将莫
斯科还给中国。我也要赶回北京,采购牛皮和黄金,以便精制一顶黄金篷帐,然后拆平克里
姆林宫,竖立金帐,请苏菲亚公主来睡觉。哈哈,哈哈!”费要多罗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
住,霍地站起,冲出帐外,只听得他怒叫如雷,大声吆喝,传呼命令,跟着马蹄声响,两百
多匹马一齐冲将过来。
    韦小宝大吃一惊,叫道:“啊哟,这毛子要打仗,咱们逃命要紧。”佟国纲久经战阵,
很沉得住气,喝道:“韦公爷别慌,要打便打,谁还怕了他不成?”
    只听得帐外哥萨克骑兵齐声大呼。韦小宝吓得全身发抖,一低头,便钻入了桌子底下。
佟国纲和索额图面面相觑,心下也不禁惊慌。帐门掀开,一将大踏步进来,正是带领藤牌兵
的林兴珠,朗声说道:“启禀大帅……”却不见大帅到了何处。韦小宝在桌子底下说道:
“我……我……我在这里,大伙儿快……快逃命罢。”林兴珠蹲下身来,对着桌子底下的韦
大帅说道:“启禀大帅:罗刹兵声势汹汹,咱们不能示弱,要干就干他妈的。”韦小宝听他
说得刚勇,心神一定,当即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适才起事仓卒,以致躲入桌底,其实他倒
也不是一味胆怯,一拍胸口,说道:“对,要干就干他奶奶的,老子身先士卒,勇往……勇
往不……不前。不对!勇往值钱(他想勇往才值钱,不勇往就不值钱)。”拉住林兴珠的
手,走向帐外。一出帐外,只见二百六十名哥萨克骑兵高举长刀,骑了骏马,围着帐篷耀武
扬威,一圈圈的不停疾驰。费要多罗一声令下,众骑兵远远奔了开去,在二百余丈之外,列
成了队伍,二十六骑一行,十行骑兵排得整整齐齐,突然间高声呼叫,向着韦小宝急冲过
来。
    韦小宝叫道:“我的妈啊!”便要钻进营帐,转念一想:“罗刹鬼如要杀我,躲入营帐
还是给他们揪了出来,这个脸可丢不得。”当下全身发抖,脸如土色,居然挺立不动。林兴
珠喝道:“藤牌手保卫大帅!过来!”二百六十名藤牌手齐声应道:“是。”快步奔来,站
在韦小宝等众大臣之前。韦小宝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心想:“倘若罗刹鬼真要动蛮,大家便
拚斗一场,义气可不能不顾。”抢过去站在索额图面前,叫道:“索大哥别怕,我护住
你。”
    索额图是文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说道:“全……全仗兄弟了。”只见十排哥萨克骑
兵急冲过来,冲到离清兵五丈外,当先的队长长刀虚劈,一声吆喝,众骑兵挺身勒马,二百
六十匹马同时间停住了脚步站定。那队长又一声吆喝,众骑兵从中分为两队,一百三十骑折
而向北,一百三十骑折而向南,奔出数十丈,兜了个圈子,又回到离帐篷二百余丈处站定,
队形丝毫不乱。二百六十骑人马便如是一人一骑,果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费要多罗哈哈大
笑,高声叫道“公爵大人,你瞧我们的罗刹兵怎样?”韦小宝这时才知他不过是炫武示威,
心中大怒,叫道:“那是马戏班耍猴子的玩意儿,打起仗来,半点用处也没有的。”费要多
罗怒道:“咱们再来!”心想:“这一次直冲到你跟前,瞧你逃不逃走。”叫道:“把中国
兵的帽子都削下来。”哥萨克骑兵队长叫出号令,二百六十名骑兵又疾驰过来。韦小宝叫
道:“砍马脚!”林兴珠叫道:“得令!砍马脚!别伤人!”但听得蹄声如雷,二百六十匹
马渐奔渐近,哥萨克骑兵的长刀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眼见奔到身前三十丈、二十丈、十
丈……仍未停步,又奔近了四五丈,林兴珠叫道:“滚堂刀,上前!”二百六十名藤牌手一
跃而前,在地下滚了过去。这二百六十人都是林兴珠亲手教练出来的地堂刀好手,身法刀法
皆尽娴熟,翻滚而前,藤牌护身,却不露出半点刀光。哥萨克骑兵突见清兵滚着地来,都是
大为诧异。雅克萨城守军曾吃过藤牌手的苦头,但那些守军死的死,俘的俘,早已全军覆
没。这队哥萨克骑兵新从莫斯科护送费要多罗东来,从未见过藤牌兵的打法,均想你们在地
下打滚,太也愚蠢,给马踏死了可怪不得人。顷刻之间,第一列骑兵已和藤牌兵碰在一起,
猛然间众马齐嘶,纷纷摔倒。藤牌兵利刃挥出,一刀便斩下一两条马脚,藤牌护身,毫不停
留的斩将过去。罗刹兵人喊马嘶声中,藤牌兵已滚过十行骑兵,斩下一百七八十条马脚,在
哥萨克骑兵阵后列成了队伍。林兴珠率领藤牌兵快步奔回,又排在韦小宝之前。二百六十人
中只十余人被马踹伤压伤,伤势均轻,伤者强忍痛楚,仍然站在队中。
    二百六十名哥萨克骑兵大半摔下马来,有的给坐骑压住,躺在地下呻吟呼号,只有数十
人纵骑远远逃开,大部份站在地上,手足无措。这些骑兵一生长于马背,只有骑在马上,才
剽悍骁勇,双足一着地,便如是游鱼出水,无所凭借了。韦小宝叫道:“分兵一半,围住罗
刹大官。”林兴珠喝出号令,便有一百名藤牌手将费要多罗等十余名官员围住,一百柄大刀
组成了一个刀圈,刀锋向着圈内,只须一声令下,这一百柄大刀挤将进去,费要多罗等还不
成为罗刹肉饼子?哥萨克骑兵的正副队长见状,飞步奔来,大叫:“不可伤人,不可伤
人!”韦小宝转头对穿着亲兵装束的双儿道:“过去点了他们的穴道。”双儿道:“好!”
纵身而出,欺到哥萨克骑兵队长身后,伸指点了他后腰穴道,跟着又点了副队长的穴道。一
名小队长伸手入怀,拔出一枝短枪,叫道:“不许动!”双儿抓住身畔一名罗刹兵,挡在身
前,推着他走前几步。那小队长便不敢开枪,又叫:“不许动!”双儿抓起那罗刹兵向他掷
去。那小队长一惊,闪身相避,双儿已纵身过去,点了他胸口和腰间的穴道,夹手抢过他手
中短枪,朝天砰的一声,放了一枪。韦小宝大声道:“好啊,双方说好不得携带火器,你们
罗刹鬼子太也不讲信用。”走前几步,对费要多罗道:“喂,你叫手下人抛下刀枪,一起下
马,排好了队,身上携带火器的都缴出来。”费要多罗眼见无可抗拒,便传出令去。哥萨克
骑兵只得抛下刀剑,下马列队。韦小宝吩咐一百六十名藤牌手四下围住,搜检罗刹兵。二百
六十人身上,倒抄出了二百八十余枝短枪。有的一人带了两枝。尼布楚城下罗刹兵望见情势
有变,慢慢过来。东边清军也拔队而上。两邻相距数百步,列阵对峙。罗刹兵望见主帅被
围,只有暗暗叫苦,不敢再动。
    韦小宝问费要多罗道:“侯爵大人,你带了这许多火器来干甚么啊?”费要多罗垂下了
头,说道:“对不起得很,我的卫兵不听命令,暗带火器,回去我重重责罚。”韦小宝叫
道:“藤牌手,解开自己衣服,给他们瞧瞧,有没有携带火器?”二百六十名藤牌手抛下藤
牌,以左手解衣,右手仍高举大刀,以防对方矣诏。各人解开衣衫,袒露胸膛,跳跃数下,
果然没一人携带火器。费要多罗心中有愧,垂头不语。韦小宝以罗刹话大声道:“罗刹人做
事不要脸,把他们的衣服裤子都脱下来,瞧瞧他们还带了火器没有?”费要多罗大惊,忙
道:“公爵大人,请你开恩。你……你如剥了我的裤子,我……我只好自杀了。”韦小宝
道:“这裤子是非剥不可的。”费要多罗道:“请你饶恕一次,别的事情,一切都依你吩
咐。”韦小宝道:“刚才你的骑兵冲将过来,吓得我钻到了桌子底下,大失公爵大人的体
面。这件事怎么办?”费要多罗心想:“是你自己胆小,我有什么法子?”但身旁清兵刀光
闪闪,只好道:“敝人愿意赔偿损失。”韦小宝心中一乐,暗道:“罗刹竹杠送上门来
了。”一时想不出要他赔偿甚么,传下命令:“把罗刹大官小兵的裤带都割断了。”藤牌手
大叫:“得令!”举起利刃插进罗刹人腰间,刃口向外,一拉之下,裤带立断。
    自费要多罗以下,众罗刹人无不吓得魂飞天外,双手紧紧拉住裤腰,惟恐跌落,韦小宝
哈哈大笑,传令:“押着罗刹人,得胜回营!”这时罗刹官兵人人担心的只是裤子掉下,毫
不抗拒,随着清兵列队向东。佟国纲笑道:“韦大帅妙计,当真令人钦佩。割断裤带,等于
在顷刻之间,将二百六十名罗刹官兵尽数双手反绑了。”韦小宝笑道:“罗刹男人最怕脱裤
子,罗刹女人反而不怕,那不是怪得很么?”佟国纲等人都色迷迷的笑了起来。一行人和大
军会合,清军中推出四百余门大炮,除下炮衣,炮口对准了罗刹军。其时罗刹国虽然火器犀
利,但在东方,却不及康熙这次有备而战,以倾国所有大炮的半数调到了尼布楚前线,是以
不论兵力火力,都是清军胜过了数倍。罗刹军突然见到这许多大炮,都是面面相觑,大有惧
色。统军将官急忙传令回城,紧闭城门。清军却也并不攻城。这时哥萨克骑兵的队长、副队
长、和一名小队长被双儿点了穴道,兀自动弹不得。三人犹如泥塑木雕一般,站在空地之
上。罗刹众兵将回入尼布楚城时十分匆忙,未曾留意,这时在城头望见,均感诧异,却都不
敢出城相救。过了半个时辰,见这三人仍然呆立不动,便有一队哥萨克骑兵出城来救,只行
得十余丈,清军大炮便轰了数发。守城将军忙命号兵吹起退军号,将这队骑兵召了回去,生
怕清兵大至,连出城的救兵也失陷了。城上城下,两军遥遥望见三人定住不动,姿势怪异。
清兵鼓噪大笑,罗刹兵尽皆骇然。
    韦小宝将费要多罗等一行请入中军帐内,分宾主坐下。韦小宝只笑嘻嘻的不语。费要多
罗怒道:“公爵大人,你不用跟我玩把戏,要杀就杀好了。”韦小宝笑道:“我跟你是朋
友,为甚么杀你?咱们还是来谈划界的条款罢。”他想此刻对方议界大臣已落入自己掌握之
中,不论自己提出甚么条件,对方都难以拒却。不料费要多罗是军人出身,性子十分倔强,
昂然道:“我是你的俘虏,不是对等议界的使节。我处在你的威胁之下,甚么条款都不能
谈。就算谈好了,签了字,那也没有效。”韦小宝道:“为甚么没有效?”费要多罗道:
“一切条款都是你定的,还谈甚么?你不能逼我跟你谈判。”韦小宝道:“为甚么不能逼你
谈判?”费要多罗道:“我决不屈服。你挥刀杀了我,开枪打死我,尽管动手好了。”韦小
宝笑道:“如果我叫人剥了你的裤子呢?”费要多罗大怒,霍地站起,喝道:“你……”只
说得一个“你”字,裤子突然溜下,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裤带已被割断,坐在椅上,不必用
手抓住,盛怒中站将起来,却忘了此事,幸好及时抢救,才没出丑。帐中清方大官侍从,无
不大笑。费要多罗气得脸色雪白,双手抓住裤带,神情甚是狼狈,待要说一番慷慨激昂的言
辞,苦于双手不能挥舞以助声势,要如何慷慨激昂,也势必有限,重重呸的一声,坐了下
来,说道:“我是罗刹国沙皇陛下的钦使,你不能侮辱我。”韦小宝道:“你放心,我不会
侮辱你。咱们还是好好来谈分划国界罢。”费要多罗从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包在自己嘴
上,绕到脑后打了个结,意思是说决计不谈。韦小宝吩咐亲兵送上美酒佳肴,摆在桌上,在
酒杯中斟了酒,笑道:“请,请,不用客气。”费要多罗闻到酒菜香味,忍耐不住,解开手
帕,举杯便饮。韦小宝笑道:“侯爵又用嘴巴了?”费要多罗喝酒吃菜,却不答话,表示嘴
巴只用于吃喝,不作别用。韦小宝不住劝酒,心想把他灌醉了,或许便能叫他屈服,那知费
要多罗喝得十几杯酒,吃了几块牛肉,将手帕抹了抹嘴巴,又将自己的嘴绑上了。韦小宝见
此情形,倒也好笑,命亲兵引他到后帐休息,严加看守,自和索额图、佟国纲等人商议对
策。佟国纲道:“这人如此倔强,坚决不肯在咱们军中谈和,但如就此放了他回去,却又于
心不甘。”索额图道:“关得他十天八日,每天在他面前宰杀罗刹鬼子,瞧他是否还倔强得
出?”佟国纲道:“倘若将他逼死了,这件事不免弄僵。咱们以武力俘虏对方的议和划界大
臣,皇上说不定会降罪。”索额图道:“佟公爷说得对,跟他一味硬来,也不是办法。”众
大臣商议良久,苦无善策。今日将费要多罗擒来,虽是一场胜仗,但决非皇上谋和的本意,
可说已违背了朝廷大计,一个处理不善,便成为违旨的重罪。说到后来,众大臣均劝韦小宝
还是将费要多罗释放。
    韦小宝道:“好!咱们且扣留他一晚,明天早晨放他便是。”回入寝帐,踱来踱去的筹
思,忽然想起:“先前学诸葛亮火烧盘蛇谷,在雅克萨打了个大胜仗,老子再来学一学周瑜
群英会戏蒋干。”仔细盘算了一会,已有计较。
    回到中军帐,请了传译的荷兰教士来,和他密密计议一番;又要他教了二十几句罗刹
话,念得正确无误;再传四名将领和亲兵队长来,吩咐如此如此。众人领命而去。费要多罗
睡在后帐,心中思潮起伏,一时惊惧,一时悔恨,却如何睡得着?翻来覆去的挨到半夜,只
听得帐口鼻息如雷,三名看守的亲兵竟然都睡着了。费要多罗心想:“倘若不答应中国蛮子
的条款,决计难以脱身。明天惹得那小鬼生起气来,将我杀了,岂非冤枉?天幸这三名卫兵
都睡着了,何不冒险逃走?”蹑手蹑足的从床上起来,解下斜背的皮带缚在腰间,以免裤子
脱落,轻轻走到帐口,只见三名亲兵靠在篷帐的柱子上,睡得甚熟。他伸手去一名亲兵腰
间,想拔他佩刀,那亲兵突然打个喷嚏。费要多罗大吃一惊,急忙缩手。过了好一会,不见
有何动静,又想去取另一名亲兵的佩刀。那亲兵忽然伸个懒腰,说了几句梦话。费要多罗不
敢多耽,悄悄走出帐外,幸喜三名亲兵均不知觉。他走到帐外,缩身阴影之中,见外面卫兵
手提灯笼,执刀巡逻,北、东、南三边皆有巡兵,只西边黑沉沉地似乎无人。于是一步步挨
将过去,每见有巡兵走近,便缩身帐篷之后,好在一路向西,都是太平无事。刚走到一座大
帐之后,突然间西边有一队巡逻兵过来,费要多罗忙在篷帐后一躲,却听得帐中有人说话,
说的竟是罗刹话。只听得那人说道:“公爵大人决意要去攻打莫斯科,也不是不可以,只不
过路途遥远,十分危险。”费要多罗大惊,当即伏下身子,揭开篷帐的帐脚,往内望去,一
望之下,一颗心怦怦乱跳。帐内灯火照耀如同白昼,韦小宝全身披挂,穿着戎装,居中而
坐,两旁站立着十余员大将,帐下数十名亲兵手执大刀。韦小宝桌旁站着那作译员的荷兰教
士,正在跟他说话。只听韦小宝说罗刹话:“咱们跟费要多罗在这里喝酒,谈话,假的,不
是真的话,谈了一个月、两个月,谈来谈去,都是假的话,大军偷偷向西。罗刹公主时时接
到费要多罗,笨蛋,报告,说正在跟咱们谈话,她不怕,天天和甜心跳舞,睡觉。中国大军
突然间到了莫斯科城下,进攻,奇怪的进攻,将两个沙皇,苏菲亚公主,抓了起来。罗刹人
哭了,跪倒,投降!”那荷兰教士道:“行军打仗的事,我是不懂的。不过一面跟罗刹人讲
和,一面却出兵偷袭他们的京城,那不是不讲信用吗?上帝的道理,教训我们不可欺诈,不
可说谎。”韦小宝道:“哈哈,是罗刹人先骗人。大家说好了,双方卫兵携带火器,不可
以,他们身上都藏了枪,短的,他们骗人,我们也骗人。他咬我,一口,我咬他,两口。大
大的!”那教士嘿的一声,隔了一会,说道:“我劝公爵大人还是不要打仗的好。两国开
战,死的都是上帝子民……”韦小宝摇手道:“别多说了。我们只信菩萨,不信上帝。那个
费要多罗如果公平谈判,让中国多占一些土地,本来是可以议和的。可是他一里土地也不
让。等我们打下了莫斯科,罗刹男人上天堂,女人,做中国人老婆的。”
    费要多罗越听越心惊,暗道:“我的上帝,中国蛮子真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只听
韦小宝又道:“今天我派了一个亲兵,在三名哥萨克骑兵队长的身上,用手指戳了几下,这
三名队长,不会动,你见了么?”那教士道:“我瞧见的。这是甚么魔术,真是奇怪之
极。”韦小宝道:“中国魔术,成吉思汗,传下来的。成吉思汗用这法子,打得罗刹人跪地
投降,我们再用这法子去打他们,罗刹国,又死了!”
    费要多罗心想:“当年蒙古人只二万人马,一直打到波兰、匈牙利,天下无人挡得住,
看来定有魔术。东方人古怪得紧,他们又来使这法术,那……那就如何是好?”
    只听那教士道:“罗刹人如果远远开枪,你们的魔术就没用了。”韦小宝笑道:“是
啊,因此,我们得假装要在这里谈判,军队就去打莫斯科,像小贼一样,偷进城去。我到过
莫斯科的,城里鞑靼人很多。咱们的军队化装为鞑靼牧人,混进城去,罗刹守军一定不会发
觉。”
    费要多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心想:“这中国小鬼这条毒计,实在厉害得很。中国兵乔
装改扮为鞑靼牧人,混进我们京城,施展起魔术来,那怎么抵挡得住?”他不知双儿的点穴
术是一门高深的武功,必须内功练到上乘境界,方能使用,清军官兵数万,会点穴功夫的只
她一人而已。费要多罗却以为这魔术只须一经传授,人人会使,这么手指一碰,对方就动弹
不得,数万中国兵以此法去偷袭莫斯科,罗刹只怕要亡国灭种了。只听那教士道:“公爵大
人如果要派遣二万中国兵混入莫斯科,用成吉思汗传下来的魔术制住罗刹军,那么要俘虏两
位沙皇和摄政女王,的确是可以成功的。不过……不过这件事必须十分机密,大军西行之
时,不能让罗刹人知觉了。公爵大人,今日的罗刹国已十分强大,和当年跟成吉思汗打仗时
的罗刹人,是大不相同的。”韦小宝道:“我到过莫斯科,罗刹国的情形都清清楚楚,我们
明天一早,放了费要多罗回去,然后跟他谈判,都是假的,他不肯答应的。咱们在这里多谈
得一日,中国大军就近了莫斯科一日路程。”那教士道:“是,是。大人一切还是要小心,
这件事是很危险的。”韦小宝道:“知道了。你不能够说出去,不能让费要多罗起了疑心
的。”那教士答应了下去。韦小宝喝道:“传王八死鸡、猪猡懦夫。”亲兵出帐,带了华伯
斯基和齐洛诺夫进来。韦小宝对二人道:“明天,我派两队人去莫斯科,礼物很多很多,送
给苏菲亚公主。路上盗贼多的,多派官兵保护。”华伯斯基道:“从这里到莫斯科,只有些
小股的鞑靼强盗,也不算很凶,公爵大人放心好了。”韦小宝道:“你不知道。鞑靼强盗,
八九千人一队,有的二十个一千人,三十个一千人。”华伯斯基和齐洛诺夫对望了一眼,均
有不信之色。韦小宝道:“我这两队人,分南北两路去莫斯科,王八死鸡领北路的,猪猡懦
夫领南路的。两条路,怎样的?”华伯斯基道:“从北路走,这里向西到赤塔,经乌斯乌
德,绕过贝加尔大湖的南端,向西经托木斯克、鄂木斯克等城而到莫斯科。”齐洛诺夫道:
“南路起初的走法是一样的,过了贝加尔湖分道,向西南经过哈萨克人居住的地方,一路向
西,经奥斯克、乌拉尔斯克等地到莫斯科。”
    韦小宝点头道:“不错,是这样走的。我的礼物,信,由中国使者交给公主,你们两个
带路。带得好,有赏,多的。带得不好,领兵中国将军,砍下你们的头。下去罢!”两名罗
刹队长退出后,韦小宝拿起金批令箭,发施号令,一个个中国大将躬身接令。费要多罗不知
他们说些什么,但见所有接令的中国大将都是神情慷慨激昂,拍胸握拳,指天誓日,显是向
主帅保证,说甚么也要大功告成,有的伸掌在自己颈中一斩,有的拔出匕首在自己胸口虚
刺,口中不住说:“莫斯科,莫斯科”,料想是说倘若攻不下莫斯科,宁可自杀。韦小宝叽
哩咕噜说了一番话,四名亲兵从桌上拿起一张大地图来,刚好对着费要多罗。
    只见韦小宝的手指从尼布楚城一路向西移动,沿着一条红色粗线,直指到一个红色圆
圈。费要多罗虽不识得图上的中国文字,但一看方位,便知是莫斯科。韦小宝说了一番话,
手指又沿着另一条线而到莫斯科。费要多罗心想:“这些中国蛮子当真可恶,原来他们处心
积虑,早就已预备攻打莫斯科了。”韦小宝又说了一番话,接连说到“费要多罗”的名字,
众将一听到,便都大笑。费要多罗心想道:“你们一定在笑我是傻瓜,骗得我谈判划界,拖
延时日,暗中却去偷袭莫斯科。哼,我才不上这当呢。”慢慢站起身来,心想:“上帝保
?,让我发现了中国蛮子这个大诡计,可见我俄罗斯帝国得上帝眷顾,定然国运昌隆。反正
他明天就会放我,今晚不用冒险逃跑了。”但见西边巡逻兵来去不绝,东边却黑沉沉地无
人,悄俏回去,幸喜清兵并未发觉。来到自己帐外,只见看守的三名卫兵兀自熟睡,于是进
帐就寝。次晨费要多罗吃过丰盛早餐,随着亲兵来到中军帐。韦小宝笑问:“侯爵大人昨晚
睡得好吗?”费要多罗哼了一声,道:“你的卫兵保卫周到,我自然睡得很好。”
    韦小宝道:“今日你不再生气了罢?咱们来谈谈划界的条款如何?”费要多罗不答,从
身边摸出手帕,又绑上了嘴巴。韦小宝大怒,喝道:“你这样倔强,我立刻将你杀了。”费
要多罗毫不畏惧,心想:“你预定今日要放我的,这样装腔作势,谁来怕你?”韦小宝大发
一阵脾气,见他始终不屈服,无可奈何,只得说道:“好!你这样勇敢,我佩服你了。放你
回去罢。你回去请好好休息。十天之后,咱们再另商地点,谈判划界。”费要多罗心想:
“你拚命拖延,这时候只怕偷袭莫斯科的军队已出发了。我决计不会上你这当。”说道:
“你放我回去,很是多谢。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建议今天下午就可开始谈判,不必等到
十天之后。”韦小宝笑道:“这件事不用忙,大家休息休息,慢慢谈判好啦。”费要多罗
道:“两国君主都盼谈判早日成功,还是先签了划界条约,再休息不迟。”韦小宝道:“我
们皇上倒也不急,那么咱们五天之后再谈罢。”费要多罗摇头道:“不必耽搁了,就是今天
谈。”韦小宝道:“再隔三天?”费要多罗道:“不,今天!”韦小宝道:“明天?”费要
多罗道:“今天!”韦小宝叹了口气,说道:“你这样坚决,我只好让步。不过我警告你,
待会谈到划分国界之时,我是决计不会随便让步的。咱们一尺一尺、一寸一寸的来讨价还
价。”费要多罗心道:“划分国界要一尺一寸的细谈,等到谈妥,你们早打进莫斯科去了。
你道我真是大傻瓜吗?”当即站起,说道:“那么敝人告辞了,多谢公爵大人的酒饭。”韦
小宝送到帐口,派遣一队藤牌兵护送他回尼布楚城,那二百六十名哥萨克骑兵却不释放。费
要多罗出得帐来,只见昨天竖立军营的地方都已空荡荡地,大队清军已拔营离去。他暗暗心
惊:“中国蛮子说干便干,委实厉害。”一行人来到昨日会谈的帐前,只见那三名哥萨克队
长呆呆站在当地,所摆的姿势仍和昨天一模一样,丝毫动弹不得。清军中跃出一名瘦小的军
官,来到三名队长身前,口中大声念咒,大叫:“成吉思汗,成吉思汗!”过去在三人身上
拍拿几下。三名队长便慢慢能动了,只是站立了半天一晚,实是疲累已极,双足麻木,一齐
坐倒在地。六名藤牌兵上前扶起,走出数十丈后,三名队长方能自己行走。
    费要多罗更是骇异:“成吉思汗传下的魔术,果然厉害无比,难怪当年他纵横天下,无
人能敌。幸好现下已发明了火器,可以不让敌人近身。否则的话,中国异教徒又要统治全世
界,我们信上帝的正教徒,都要变成奴隶了。”清军藤牌手直护送费要多罗到尼布楚城东门
之前,这才回去。费要多罗询问三名哥萨克队长中了魔术的情形。三名队长都道:当时只觉
后心和腰间一麻,便即全身不能动弹。费要多罗道:“你们身上带着十字架没有?”三名队
长解开衣襟,露出挂在颈中的十字架来,其中一人还多挂了一个耶稣圣像。费要多罗皱起眉
头,心道:“成吉思汗的魔法当真厉害,连耶稣基督的十字架也辟不了邪。”当即写下了三
道奏章,派遣十五名骑兵分作三路,向莫斯科告急:中国军队已出发前来偷袭,行将化装为
鞑靼牧人,混入京城,务须严加防备。中午时分,三路信差先后回城,说道西去的道路均已
被中国兵截断,一见罗刹骑兵,远远便射箭过来,实是难以通过。费要多罗心中愁急,寻
思:“只有尽快和中国蛮子议定划界条约,那么他们便会撤回兵马。”
    未牌时分,费要多罗带了十余名随员,前去两国会议的帐篷。这次他全然不带哥萨克骑
兵,以表决无他意,何况就算带了卫队,招架不了中国兵的“成吉思汗魔术”,也是无用。
费要多罗学识渊博,办事干练,本来绝非易于受欺之人,但罗刹人心中对成吉思汗的畏惧根
深蒂固,双儿的点穴之术又十分精妙,他亲见之下,不由得不信。
    他先到篷帐。不久韦小宝、索额图、佟国纲等清方大官也即到达。韦小宝见对方不带卫
队,于是命护卫的藤牌手也退了回去。双方说了几句客套,全然不提昨日之事,便即谈判划
界。费要多罗但求谈判速成,事事让步,与昨日态度迥不相同。韦小宝心中暗笑,知道昨晚
“周瑜群英会戏蒋干”的计策已然成功,他于划界之事一窍不通,当下便由索额图经由教士
传译,和对方商议条款。只见索额图和费要多罗两人将一张大地图铺在桌下,索额图的手指
不断向北指去,费要多罗皱起眉头,手指一寸一寸的向北退让。这手指每在地图上向北让一
寸,那便是百余里的上地归属了中国。韦小宝听了一会,心感不耐,便坐到另一张桌旁,命
侍从取出食盒,架起二郎腿,慢慢咀嚼糕饼点心,鼻中低哼“十八摸”小调。
    费要多罗决心退让,索额图怕事中有变,也不为已甚。但条约文字谨严,双方教士一一
译成拉丁文,反复商议,也费时甚久。到第四日傍晚,《尼布楚条约》条文六条全部商妥。
韦小宝得索额图和佟国纲解说,知道条约内容于中国甚为有利,割归中国的土地极为广大,
远比康熙谕示者为多。条约共为四份,中国文一份,罗刹文一份,拉丁文二份,订明双方文
字中如有意义不符者,以拉丁文为准。当下随从磨得墨浓、醮得笔饱,恭请中国首席钦差大
人签字。韦小宝自己名字的三个字是识得的,只不过有时把“章”字看成了“韦”字,
“卖”字当作是“宝”字,三个字联在一起就不大弄错了,但说到书写,“小”字勉强还可
对付,余下一头一尾两字,那无论如何是写不来的。他生平难得脸红,这时竟然脸上微有朱
砂之色,不是含怒。亦非酒意,却是有了三分羞惭。索额图是他知己,便道:“这等合同文
字,只须签个花押便可。韦大人胡乱写个‘小’字,就算是签字了。”韦小宝大喜,心想写
这个“小”字,我是拿手好戏,当下拿起笔来,左边一个圆团,右边一个圆团,然后中间一
条杠子笔直的竖将下来。索额图微笑道:“行了,写得好极。”韦小宝侧头欣赏这个“小”
字,突然仰头大笑。索额图奇道:“韦大帅甚么好笑?”韦小宝笑道:“你瞧这个字,一只
雀儿两个蛋,可不是那话儿吗?”清方众大臣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连众随从和亲兵也都笑出
声来。
    费要多罗瞪目而视,不知众人为何发笑。当下韦小宝在四份条约上都画了字,在罗刹文
那份条约上,中间那一直画得加倍巨大,然后费要多罗、索额图、俄方副使等都签署了。中
俄之间的第一份条约就此签署完成。这是中国和外国所订的第一份条约。由于康熙筹划周
详,全力以赴,而所遣人员又十分得力,是以尼布楚条约划界,中国大占便宜。约中规定北
方以外兴安岭为界,现今苏联之阿穆尔省及滨海省全部土地尽属中国,东方及东南方至海而
止。双方议界之时,该地区原无归属,中国所占之地亦非属于罗刹,但罗刹已在当地筑城殖
民,签约后被迫撤退,实为中国军事及外交上之胜利。约中划归中国之上地总面绩达二百万
方公里,较之今日中国东北各省大一倍有余。此约之立,使中国东北边境获致一百五十余年
之安宁,而罗刹东侵受阻,侵略野心得以稍戢。自康熙、雍正、乾隆诸朝而后,满清与外国
订约,无不丧权失地,康熙和韦小宝当年大振国威之雄风,不可复得见于后世。(按:条约
上韦小宝之签字怪不可辨,后世史家只识得索额图和费要多罗、而考古学家如郭沫若之流仅
识甲骨文字,不识尼布楚条约上所签之“小”字,致令韦小宝大名湮没。后世史籍皆称签尼
布楚条约者为索额图及费要多罗。古往今来,知世上曾有韦小宝其人者,惟“鹿鼎记”之读
者而已。本书记叙尼布楚条约之签订及内容,除涉及韦小宝者系补充史书之遗漏之外,其余
皆根据历史记载。)依据当时习惯,双方同时鸣炮,向天立誓,信守不渝。清方大炮四百余
门,在尼布楚城东南西北四方同时响起,大地震动。俄方大炮只二十余门,炮声廖廖,强弱
之势,相差实不可以道里计。费要多罗暗叫侥幸,倘若议和不成,开起仗来,俄国非一败涂
地不可。
    当下两国使臣互赠礼物。费要多罗赠给韦小宝等人的是时表、千里镜、银器、貂皮、刀
剑等物。韦小宝赠给对方使节的是马匹、鞍辔、金杯、丝绸衣衫、绢帛等物,此外二百六十
名哥萨克骑兵各赠纹银二十两,以赔偿被清兵割断的裤带。当晚大张筵席,庆贺约成。费要
多罗兀自担忧,不知前去偷袭莫斯科的清兵是否即行召回。不断以言语试探,韦小宝只是装
作不懂。过得两日,费要多罗得报,有大队清兵自西方开来。他登上城头,以千里镜眺望,
果见一队队清兵向西而来,渡过尼布楚河以东扎营。费要多罗大喜,知道西侵的清兵已然召
回。他哪知大队清兵只在尼布楚之西二百里外驻扎候命,一听得炮声,便即拔队缓缓而归。
    又地数日,石匠已将界碑雕凿完竣。碑上共有满、汉、蒙、拉丁及罗刹五体文字。界碑
分立于格尔必齐河东岸,额尔古纳河南岸、以及极东北之威伊克阿林大山各处。碑文中书明
两国以格尔必齐河为界,“循此河上流不毛之地,有名大兴安以至于海,凡山南一带流入黑
龙江之溪河,尽属中国;山北一带之溪河,尽属俄罗斯”;又书明:“将流入黑龙江之额尔
古纳河为界,河之南岸,属于中国;河之北岸,属于俄罗斯。其南岸之眉勒尔客河口,所有
俄罗斯房舍,迁徒北岸”;又书明:“雅克萨所居俄罗斯人民及诸物,尽行撤往察罕汗之
地”;又书明:“凡猪户人等,断不许越界,如有相聚持械捕猎,杀人抢掠者,即行捕拿正
法,不以小故阻坏大事,中俄两国和好,毋起争端。”两国钦差派遣部属,勘察地形无误
后。树立界碑。此界碑所处之地,本应为中俄两国万年不易之分界,然一百数十年后,俄国
乘中国国势衰弱,竟逐步蚕食侵占,置当年分界于不顾,吞并中国大片膏腴之地。后人读史
至此,喟然叹曰:“安得康熙、韦小宝于地下,逐彼狼子野心之罗刹人而复我故土哉?”树
立界碑已毕,两国钦差行礼作别,分别首途回京复命。韦小宝召来华伯斯基与齐洛诺夫,命
二人呈奉礼物给苏菲亚公主,其中既有锦被,又有绣枕。北国荒鄙之地,这些物事无处购
置,均是双儿之物。韦小宝笑道:“公主如当真想念我,就抱抱丝棉被和枕头罢。”华伯斯
基道:“公主殿下对大人阁下的情意天长地久,棉被枕头容易残破,还是请大人派几名筑桥
技师,去莫斯科造座石桥,那就永远不会坏了。”韦小宝笑道:“我早已想到此节,你们不
必罗苏。”命亲兵抬出一只大木箱,长八尺,宽四尺,宛似一口大棺材一般,八名亲兵用大
杠抬之而行,显得甚是沉重。箱外铁条重重缠绕,贴了封条,以火漆固封。韦小宝道:“这
件礼物非同小可,你们好生将护,不可损坏。公主见到之后,必定欢喜,这天长地久的情
意,和中国石桥完全一般牢固。”
    两名罗刹队长不敢多问,领了木箱而去。这口大木箱重逾千斤,自尼布楚万里迢迢的运
到莫斯科,一路之上,着实劳顿。苏菲亚公主收到后打开箱子,竟是一座韦小宝的裸体石
像,笑容可掬,栩栩如生。
    原来韦小宝召来雕凿界碑的石匠,凿成此像,又请荷兰教士写了“我永远爱你”几个罗
刹文字,雕在石像胸口。苏菲亚公主一见之下,啼笑皆非,想起这中国小孩古怪精灵,却也
非罗刹男子之可及,不由得情意绵绵,神驰万里。这石像便藏于克里姆林宫中,后来彼得大
帝发动政变,将苏菲亚公主驱逐出宫,连带将此石像击碎。唯有部份残躯为兵士携带出外,
罗刹民间无知妇女向之膜拜求子,抚摸石像下体,据称大有灵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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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都护”是汉朝统治西域诸国的军政总督,“玉门关”是汉时通西域的要道,“玉
门关不设”意谓疆域扩大,原来的关门已不成为边防要地。“铜柱界重标”指东汉马援征服
交趾(安南)后,开拓疆土,立铜柱重行标界,意谓另定有利于中国的国界。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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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回 好官气色车裘壮 独客心情故旧疑

 韦小宝凯旋回京。大军来到北京城外,朝廷大臣齐在城门口迎接。韦小宝率同佟国纲、
索额图、马喇、阿尔尼、马齐、朋春、萨布素、郎坦、巴海、林兴珠等朝见康熙。皇帝温言
奖勉,下诏韦小宝进爵为一等鹿鼎公,佟国纲、索额图等大臣以及军官士卒各有升赏。
    此后数日,康熙接连召见韦小宝,询问攻克雅克萨、划界订约的经过详情。韦小宝据实
奏告,居然并不如何夸张吹牛。康熙甚是欢喜,赞他大有长进,对他七名夫人和两个儿子都
加颁赏。这日康熙赐宴抚远大将军、鹿鼎公韦小宝暨此没有功诸臣。康熙在席上题了两首
诗,陪宴的翰林学士尽皆恭和,庆功纪盛。宴罢,韦小宝捧了御赐珍物,得意洋洋的出得宫
来,从官前呼后拥,打道回府,忽听得大街旁有人大呼:“韦小宝,你这忘恩负义的狗
贼!”韦小宝吃了一惊,更听得声音颇为熟悉,侧头瞧去,只见一条大汉从屋檐下窜到街
心,指着他破口大骂:“韦小宝,你这千刀万剐的小贼,好好的汉人,却去投降满清,做鞑
子的走狗奴才。你害死了自己师父,杀害好兄弟,今日鞑子皇帝封了你做公做侯,你荣华富
贵,神气活现。你奶奶的,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在你小贼身上戳你妈的十七廿八刀,
瞧你还做不做得成乌龟公、甲鱼公?”这大汉上身赤膊,胸口黑毵毵地生满了长毛,浓眉大
眼,神情凶狠,正是当年携带韦小宝来京的茅十八。韦小宝一呆之际,早有数十名亲兵围了
上去。茅十八从绑腿中拔出短刀,待要抵抗,众亲兵一齐出手,有的伸刀架在他颈中,有的
夺下他手中短刀,横拖倒曳的拉过,绑了起来。茅十八兀自骂不绝口:“韦小宝,你这婊子
生的小贼,当年老子带你到北京,真是错尽错绝,我对不起陈近南陈总舵主,对不起天地会
的众家英雄好汉。老子今日就是不想活了,要让天下众人都知道,你韦小宝是卖友求荣、忘
恩负义的狗贼,你只想升官发财,做鞑子皇帝的走狗……”众亲兵打他嘴巴,他始终骂不绝
口。韦小宝急忙喝止亲兵,不得动粗。一名亲兵取出手帕,塞入茅十八嘴里。茅十八犹自呜
呜之声不绝,想必仍在痛骂。韦小宝吩咐亲兵:“将这人带到府里,好生看守,别难为了
他,酒食款待,等一会我亲自审问。”
    韦小宝回府后,在书房中设了酒席,请茅十八相见,生怕他动粗,要苏荃和双儿二人假
扮亲随,在旁侍候。亲兵押着茅十八进来,韦小宝命除去茅十八身上铐镣,令亲兵退出。韦
小宝含笑迎上,说道:“茅大哥,多日不见,你好啊。”茅十八怒道:“我有甚么好不好
的?自从识得你这个贼之后,本来好端端地,也变得不好了。”韦小宝笑道:“茅大哥且请
宽坐,让兄弟敬你三杯酒,先消消气。兄弟甚么地方得罪了茅大哥,你喝了酒之后,再骂不
迟。”茅十八大踏步上前,喝道:“我先打死你这小贼再喝酒。”伸出碗大拳头,呼的一
声,迎面向韦小宝击去。苏荃抢将上去,伸左手抓住了茅十八的手腕,轻轻一扭,右手在他
肩头拍了两下。茅十八登时半身酸麻,不由自主的坐入椅中。他又惊又怒,使劲跳起,骂
道:“小贼……”苏荃站在他背后,双手拿住他两肩的“肩贞穴”,又轻轻向下一按,茅十
八抗拒不得,只得重行坐下。他身形魁梧,少说也有苏荃两个那么大,但为她高深武功所
制,缚手缚脚,只有乖乖的坐着,更是恼怒,大声道:“老子今日当街骂你这小汉奸,原是
拚着没想再活了,只是要普天下世人知道你卖师卖友的卑鄙无耻……”韦小宝道:“茅大
哥,我跟皇上办事。是去打罗刹鬼子,又不是去杀汉人,这可说不上是汉奸啊。”茅十八
道:“那……那你为甚么杀死你师父陈近南?”韦小宝急道:“我怎会害我师父?我师父明
明是给郑克?”那小子杀死的。”茅十八怒斥:“你这时候还在抵赖?鞑子皇帝他妈的圣旨
之中,说得再也清楚不过了。”韦小宝惊道:“皇上的圣旨之中,怎……怎会说我害死师
父?”心中一片迷惘,转头向苏荃瞧去。苏荃道:“皇上前几天升你为一等鹿鼎公,颁下的
诰命中叙述你的功劳,也不知道诰命是谁写的,其中说你‘举荐良将,荡平吴逆,收台湾于
版图;提师出征,攻克进城,扬国威于域外’,那都是对的。可是又有两句话说:‘擒斩天
地会逆首陈近南、风际中等,遂令海内跳梁,一蹶不振;匪党乱众,革面洗心’,那便不对
了。”
    韦小宝皱眉道:“什么洗面割心的,到底说些甚么?”苏荃道:“诰命里说你抓住陈近
南、风际中等人杀了,吓得天地会的人再也不敢造反。”韦小宝跳起身来,大叫:“哪……
哪有这事?这不是冤枉人吗?”苏荃缓缓摇头,道:“风际中做奸细,确是咱们杀的,圣旨
里的话没错,就只多了‘陈近南’三字。”韦小宝急道:“陈近南是我恩师,我……我怎么
会害他老人家?皇上……皇上这道圣旨……唉……你见了圣旨,怎不跟我说?”苏荃道:
“咱们商量过的,圣旨里多了‘陈近南’三字,你如知道了,一定大大的不高兴。”韦小宝
知道所谓“咱们商量过的”,便是七个夫人一齐商量过了,转头向双儿瞧去,双儿点了点
头。
    韦小宝道:“茅大哥,我师父的的确确不是我害的。那风际中是天地会的叛徒,他……
他暗中向皇帝通风报信……”茅十八冷笑道:“那么你倒是好人了?”
    韦小宝颓然坐倒,说道:“我跟皇上分说去,请他改了……改了……改了……”他说三
个“改了”,却知道康熙决不致因圣旨中多了‘陈近南’三字,会特地另发上谕修改,心
想:“不知那个狗贼多嘴,去跟皇上说我害死师父。在皇上看来,这是我的忠心,可是……
可是……我韦小宝还算是人吗?”他心中焦急,突然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茅大
哥,荃姊姊,好……好双儿,我没害死我师父!”
    三人见韦小宝忽然大哭,都吃了一惊。苏荃忙走过去搂住他肩头,柔声道:“那郑
克?”在通吃岛上害死你师父,咱们都是亲眼见到的。”说着取出手帕,给他抹去了眼泪。
茅十八这时才看了出来,这个武功高强的“亲兵”原来竟是女子,不禁大为惊诧。
    韦小宝想起一事,说道:“茅大哥,郑克?”那小子也在北京,咱们跟他当面对质去,
谅他也不敢抵赖。对,对!咱们立刻就去……”正说到这里,忽听得门外亲兵大声说道:
“圣旨到。御前侍卫多总管奉敕宣告。”韦小宝站起身来,迎到门口,只见多隆已笑吟吟的
走来。韦小宝向北跪下磕头,恭请圣安。多隆待他拜毕,说道:“皇上吩咐,要提那在街上
骂人的反贼亲自审问。”韦小宝心头一凛,说道:“那……那个人么?兄弟抓了起来,已详
细审过,原来是个疯子,这人满口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的胡说八道。兄弟问不出甚么,狠狠
打了他一顿,已将他放了。皇上怎地会知道这事?其实全不打紧的……”茅十八听到这里,
再也忍不住,猛力在桌上一拍,只震得碗盏都跳了起来,乒乒乓乓,在地下摔得粉碎,大声
骂道:“他妈的韦小宝,谁是疯子了?今日在大街上骂鞑子皇帝的就是老子!老子千刀万剐
也不怕,难道还怕见他妈的鞑子皇帝?”韦小宝暗暗叫苦,只盼骗过了康熙和多隆,随即放
了茅十八,那知他全然不明自己的一番回护之意,如此公然辱骂皇上,茅十八当真便有十八
颗脑袋,也保不住了。多隆叹了口气,对韦小宝道:“兄弟,你对江湖上的朋友挺有义气,
我也是很钦佩的。这件事你已出了力,算得是仁至义尽。咱们走罢。”茅十八大踏步走到门
口,突然回头,一口唾沫,疾向韦小宝脸上吐去,韦小宝正想着心事,不及闪避,拍的一
声,正中他双目之间。几名亲兵拔出腰刀,便向茅十八奔去。韦小宝摆摆手,黯然道:“算
了,别难为他。”多隆带来的部属取出手铐,将茅十八扣上了。
    韦小宝寻思:“皇上亲审茅大哥,问不到三句,定要将他推出去斩了。我须立刻去见皇
上,无论如何,总得想法子救人。”向多隆道:“我要去求见皇上,禀明内情,可别让这粗
鲁汉子冲撞了皇上。”一行人来到皇宫。韦小宝听说皇帝在上书房,便即求见。康熙召了进
去。韦小宝磕过了头,站起身来。康熙道:“今日在大街上骂了你、又骂我的那人,是你的
好朋友,是不是?”韦小宝道:“皇上明见万里,甚么事情用不着猜第二遍。”康熙道:
“他是天地会的?”韦小宝道:“他没正式入会,不过会里的人他倒识得不少。他很佩服我
的师父。皇上圣旨中说我杀了师父,他听到后气不过,因此痛骂我一场。至于对皇上,他是
万万不敢有半分不敬的。”康熙微笑道:“你跟天地会已一刀两断,从今而后,不再来往
了,是不是?”韦小宝道:“是。这次去打罗刹鬼子,奴才就没带天地会的人。”康熙问
道:“以后你天地会的旧朋友再找上你来,那你怎么办?”韦小宝道:“奴才决计不见,免
得大家不便。”康熙点了点头,道:“因此我在那道诰命之中,亲笔加上陈近南、风际中两
个的名字,好让你日后免了不少麻烦。小桂子,一个人不能老是脚踏两头船。你如对我忠
心,一心一意的为朝廷办事,天地会的浑水便不能再?了。你倘若决心做天地会的香主,那
便得一心一意的反我才是。”韦小宝吓了一跳,跪下磕头,说道:“奴才是决计不会造反
的。奴才小时候做事胡里胡涂,不懂道理,现在深明大义,洗面割心,那是完完全全不同
了。”康熙点头笑道:“那很好啊。今天骂街的那个疯子,明天你亲自监斩,将他杀了
罢。”韦小宝磕头道:“皇上明鉴,奴才来到北京,能够见到皇上金面,都全靠了这人。奴
才对他还没报过恩,大胆求求皇上饶了这人,宁可……宁可奴才这番打罗刹鬼子的功劳,皇
上尽数革了,奴才再退回去做鹿鼎侯好了。”康熙脸一板,道:“朝廷的封爵,你当是儿戏
吗?赏你做一等鹿鼎公,是我的恩典,你拿了爵禄封诰来跟我做买卖,讨价还价,好大的胆
子!”
    韦小宝连连磕头,说道:“奴才是漫天讨价,皇上可以着地还钱,退到鹿鼎候不行,那
么退回去做通吃伯、通吃子也是可以的。”康熙本想吓他一吓,好让他知道些朝廷的规矩,
那知这人生来是市井小人,虽然做到一等公、大将军,无赖脾气却丝毫不改,不由得又好
气,又好笑,喝道:“他妈的,你站起来!”韦小宝磕了个头,站起身来。
    康熙仍是板起了脸,说道:“你奶奶的,老子跟你着地还钱。你求我饶了这叛逆,那就
得拿你的脑袋,来换他的脑袋。”韦小宝愁眉苦脸,说道:“皇上的还价太凶了些,请您升
一升。”康熙道:“好,我就让一步。你割了卵蛋,真的进宫来做太监罢。”韦小宝道:
“请皇上再升一升。”康熙道:“不升了。你不去杀了此人,就是对我不忠。一个人忠心就
忠心,不忠就不忠。那也有价钱好讲的?”韦小宝道:“奴才对皇上是忠,对朋友是义,对
母亲是孝,对妻子是爱……”康熙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家伙居然忠孝节义,事事俱全。
好,佩服,佩服。明天这时候,拿一个脑袋来见罢,不是那叛逆的脑袋,便是你自己的脑
袋。”
    韦小宝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