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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名著——————鹿鼎记

 洪教主厉声道:“这颗白丸是强身健体的大补雪参丸,何以你对本座存了疑心,竟敢藏
下不服?”陆高轩道:“属下……不……不敢。属下近来练内功不妥,经脉中气血不顺,因
此……因此教主恩赐的这颗大补药丸,想今晚打坐调息之后,慢慢服下,以免贱体经受……
经受不起。”洪教主脸色登和,说道:“原来如此。你何处经脉气血不顺?那也容易得紧,
我助你调顺内息便是了。你过来。”
    陆高轩又倒退了一步,说道:“不敢劳动教主,属下慢慢调息,就会好的。”洪教主叹
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你终究信不过我?”陆高轩道:“属下决计不敢。”洪教主指着
地下那颗白丸,道:“那么你即刻服下罢,要是服下后气息不调,我岂会袖手不理?”
    陆高轩望着那药丸,呆了半晌,道:“是!”俯身拾起,突然中指一弹,嗤的一声响,
药丸飞过天空,远远掉入了山谷,说道:“属下已经服了,多谢教主。”
    洪教主哈哈大笑,说道:“好,好,你胆子当真不小。”陆高轩道:“属下忠心为教主
出力,教主既已赐服解药,解去豹胎易筋丸的毒性,却又另赐这颗毒性更加厉害的百诞丸。
属下无罪,不愿领罚。”许雪亭等齐问:“百诞丸?那是什么毒药?”陆高轩道:“教主采
集一百种毒蛇,毒虫的唾液,调制而成此药。是否含有剧毒,倒大清楚,说不定真有大补之
效,也未可知。只不过我胆子很小,不敢试服。”
    许雪亭等惊惶更甚,同时抢到陆高轩身边,五人站成一排,凝目瞪视洪教主。
    洪教主冷冷的道:“你怎知道这是百诞丸?一派胡言,挑拨离间,扰乱人心。”
    陆高轩向方怡一指,说道:“那日我见到方姑娘在草丛里捉蜗牛,我问她干什么,她说
奉教主之命,捉了蜗牛来配药。教主那条百诞丸的单方,我也无意之中见到了。虽说这百诞
丸的毒性要在三年之后才发作,但一来,这百诞丸只怕教主从未配过,也不知是否真的三年
之后毒性才发;二来,属下还想多活几年,不愿三年之后便死。”
    洪教主脸上黑气渐盛,喝道:“我的药方,你又怎能瞧见?”
    陆高轩斜眼向洪夫人瞧了一眼,说道:“夫人要属下在教主的药箱中找药给她服食,这
条单方,便在药箱之中。”洪教主厉声道:“胡说八道!夫人就算身子不适,难道不会问我
要药,何必要你来找?我这药箱向来封锁严固,你何敢私自开启?”陆高轩道:“属下并未
私自开启。”洪教主喝道:“你没私自开启?难道是我吩咐你开的……”一转念间,问洪夫
人:“是你开给他的?”
    洪夫人脸色苍白,缓缓点了点头。洪教主道:“你要找什么药?为什么不跟我说?”洪
夫人突然满脸通红,随即又变惨白,身子颤了几下,忽然抚住小腹,喉头喔喔作声,呕了不
少清水出来。洪教主皱起眉头,温言问道:“你什么不舒服了?坐下歇歇吧!”
    建宁公主突然叫道:“她有了娃娃啦。你这老混蛋,自己要生儿子了,却不知道?”
    洪教主大吃一惊,纵身而前,抓住夫人手腕,厉声道:“她这话可真?”洪夫人弯了腰
不住呕吐,越加颤抖得厉害。洪教主冷冷的道:“你想找药来打下胎儿,是不是?”
    除陆高轩外,众人听了无不大奇。洪教主并无子息,对夫人又十分疼爱,如果夫人给他
生下了一个孩儿,不论是男是女,都是极大美事,何以她竟要打胎?料想洪教主这一下定是
猜错了。那知洪夫人慢慢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要打下胎儿。快杀了我罢。”
    洪教主左掌提起,喝道:“是谁的孩子?”人人均知他武功高极,这一掌落将下来,洪
夫人势必立即毙命,不料她反而将头向上一挺,昂然道:“叫你快杀了我,为什么又不下
手?”洪教主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低沉着嗓子道:“我不杀你。是谁的孩子?”洪夫人紧紧
闭了嘴,神色甚是倔强,显是早将性命豁出去了。
    洪教主转过头来,瞪视陆高轩,问道:“是你的?”陆高轩忙道:“不是,不是!属下
敬重夫人,有如天神,怎敢冒犯?”洪教主的眼光自陆高轩脸上缓缓移向张淡月,许雪亭,
无根道人,胖头陀,一个个扫视过去。他眼光射到谁的脸上,谁便打个寒战。
    洪夫人大声道:“谁也不是,你杀了我就是,多问些什么。”
    公主叫道:“她是你老婆,这孩子自然是你的,又瞎疑心什么?真正糊涂透顶。”洪教
主喝道:“闭嘴!你再多说一句,我先扭断你脖子。”公主不敢再说,心中好生不服。她哪
里知道,洪教主近年来修习上乘内功,早已不近女色,和夫人伉俪之情虽笃,却无夫妇之
实,也正因如此,心中对她存了歉仄之意,平日对她加倍敬爱。
    这时他突然听得夫人腹中怀了胎儿,霎时之间,心中愤怒,羞惭,懊悔,伤心,苦楚,
憎恨,爱惜,恐惧诸般激情纷至沓来,一只手掌高高举在半空,就是落不下去,一转头间,
见许雪亭等人人脸上露出惶恐之意,心想:“这件大丢脸事,今日都让他们知道了,我怎么
还有脸面作他们教主?这些人都须杀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一个活口。只消泄漏了半点风
声,江湖上好汉人人耻笑于我,我还逞什么英雄豪杰?”他杀心一起,突然右手放开夫人,
纵身而前,一把抓住了陆高轩,喝道:“都是你这反教叛徒从中捣鬼!”
    陆高轩大叫:“你想杀人灭……”一个“口”字还没离嘴,脑门上拍的一声,已被洪教
主重重击了一掌,登时双目突出,气绝而死。
    许雪亭等见了这情状,知道洪教主确是要杀人灭口,四人一齐抽出兵刃,护在身前。许
雪亭叫道:“教主,这是你的私事,跟属下可不相干。”
    洪教主纵声大呼:“今日大家同归于尽,谁也别想活了。”猛向四人冲去。
    胖头陀挺起一柄二十来斤重的泼风大环刀,当头砍将过去,势道威锰之极。洪教主侧身
让开,右掌向张淡月头顶拍落。许雪亭一对判官笔向洪教主背心连递两招,同时无根道人的
雁瓴刀也砍向他腰间。洪教主大喝一声,跃向半空,仍向张淡月扑击下来。
    张淡月手使鸳鸯双短剑,霎时之间向上连刺七剑,这一招“七星聚月”,实是他平生的
力作,七剑刺得迅捷凌厉之极。洪教主右掌略偏,在他左肩轻轻一按,借势跃开。张淡月大
叫一声,在地下一个打滚,翻身站起,但觉左边半身酸麻难当,叫道:“今日不杀了他,谁
都难以活命。”四人各展兵刃,又向洪教主围攻上去。
    这四人都是神龙教中的第一流人物,尤以胖头陀和许雪亭更是了得。胖头陀大环刀上九
个钢环当啷啷作响,走的纯是刚猛路子。许雪亭的判官笔却是小巧之技,招招点向对方周身
要穴。无根道人将雁瓴刀舞成一团白光,心想今日服了百诞丸后,性命难久,在临死之前定
当先杀了这奸诈凶狠的大仇人,是以十刀中倒有久刀是进攻招数,只盼和敌人同归于尽。张
淡月想起当日因部属办事不力,取不到‘四十二章经’,若不是得无根道人和许雪亭之助,
早已为洪教主处死,自己已多活了这些时候,这条命其实是拣来的,这时左臂虽然剧痛,仍
是奋力出剑。
    洪教主武功高出四人甚远,若要单单取其中一人性命,并不为难,但四人连环进击,杀
得一人,自己难免受伤。斗得数十回合后,胸中一股愤懑之气渐渐平息下来,心神一定,出
招更是得心应手,一双肉掌在四股兵刃的围攻中盘旋来去,丝毫不落下风,眼见张淡月左剑
刺出时渐渐无力,心想这是对方最弱之处,由此着手,当可摧破强敌。
    韦小宝见四人斗得激烈,悄悄拉了曾柔和沐剑屏的衣袖,又向公主打个手势,要她不可
作声。四人转过身来,蹑手蹑脚的向山下走去。洪教主等五人斗得正紧,谁也没见到,就算
见到了,也无人缓得出手来阻拦。
    四人走了一会,离洪教主等已远,心下窃喜。韦小宝回头一望,见那五人兀自狠斗,刀
光闪烁,掌影飞舞,一时难分胜败,说道:“咱们走快些。”四人加紧脚步,忽听得身后脚
步声响,两人飞奔而来,正是洪夫人和方怡。四人吃了一惊,苦于身上兵刃暗器都已在被擒
之时给搜检了去,方怡也还罢了,洪夫人却甚是厉害,料想抵敌不过,只得拼命奔逃。
    奔出数十丈,公主脚下被石子一绊,摔倒在地,叫出声来。韦小宝心想:“她肚里有我
的孩儿,可不能不救。”回身来扶。却见洪夫人几个起落,已跃到身前,叉腰而立,说道:
“韦小宝,你想逃吗?”韦小宝笑道:“我们不是逃,这边风景好,过来玩耍玩耍。”洪夫
人冷笑道:“好啊,你们来赏玩风景,怎不叫我?”说话之间,方怡也已赶到。
    沐剑屏和曾柔见韦小宝已被洪夫人截住,转身回来,站在韦小宝身侧。
    沐剑屏对方怡道:“方师姊,你和我们一起走罢。他……他……”说着向韦小宝一指,
说道:“……一直待你很好的,你从前也起过誓,难道忘了吗?”方怡道:“我只忠心于夫
人,唯夫人之命是从。”沐剑屏道:“你不过服了夫人的药,我以前也服过的……”
    韦小宝恍然大悟,才知方怡过去一再欺骗自己,都是受了洪夫人的挟制,不得不然,心
中对她恼恨之意登时释然,说道:“怡姊姊,你同我们一起去罢。”这“怡姊姊”三字,是
上次他和方怡同来神龙岛,在舟中亲热缠绵之时叫惯了的,方怡乍又听到,不禁脸上一红。
    突然之间,只听得洪教主大声叫道:“夫人,夫人!阿荃,阿荃!你……你到那里去
了?”呼声中充满着惊惶和焦虑,显是怕洪夫人弃他而去。
    但洪夫人恍若不闻。洪教主又叫了几声,洪夫人始终不答。
    韦小宝等五人都瞧着洪夫人,均想:“你怎么不答应?教主在叫你,为什么不回去?”
只见洪夫人脸上一阵晕红,摇了摇头,低声道:“咱们快走,坐船逃走罢!”韦小宝又惊又
喜,问道:“你……你也同我们一起走?”洪夫人道:“岛上只有一艘船,不一起走也不
成。教主要杀我,你不知道么?”脸上又是一红,当先便走。
    众人向山下奔出数丈,只听得洪教主又大声叫了起来:“夫人,夫人!阿荃,阿荃!快
回来!”突然有人长声惨叫,显是临死前的叫声,只不知是许雪亭等四人中的那一个。
    洪教主大叫:“你瞧,你瞧!张淡月这老家伙给我打死了。他一生一世都跟在我身边,
临到老来,居然还要反我,真是糊涂透顶。阿荃,阿荃!你怎不回来?我不怪你。这件事我
原谅你了。啊!他妈的,你砍中我啦!哈哈,胖头陀,这一掌还不要了你的老命?你脑筋不
灵,怎么跟着人家,也来向我造反,这可不是死了么?哈哈。”
    洪夫人停住脚步,脸上变色,说道:“他已打死了两个。”
    韦小宝急道:“咱们快逃。”发足便奔。
    猛听得洪教主叫道:“你这两个反贼,我慢慢再收拾你们。夫人,夫人,快回来!”声
音愈叫愈近,竟是从山上追将下来。韦小宝回头一看,只见洪教主披头散发,疾冲过来,这
一下只吓得魂飞魄散,没命价奔跑。
    许雪亭大叫:“截住他,截住他。他受了重伤,今日非杀了他不可。”无根道人叫道:
“他跑不了的。”两人手提兵刃,追将下去。不多时韦小宝等已奔近海滩,但洪教主,许雪
亭,无根道人三人来得好快,前脚接后脚,都已奔到山下,三人身上脸上溅满了鲜血。
    洪教主大喝:“夫人,你为什么不答应我?你要去那里?”许雪亭叫道:“夫人不要你
啦!她有了个又年轻又英俊的相好。”洪教主大怒,叫道:“你胡说!”纵身过去,左掌向
许雪亭头顶猛力击落。许雪亭左手还了一笔,无根道人也已赶到,挥刀向洪教主腰间砍去。
此时洪教主的对手已只剩下两人,但他左腿一跛一拐,身手已远不如先前灵活。
    洪教主叫道:“阿荃,你瞧我立刻就将这两个反贼料理了。那四个小贱人,你都先杀了
罢。只留下那小贼不杀,让他带我们去取宝。”他口中叫嚷,出掌仍是雄浑有力。许雪亭和
无根道人难以近身。
    洪夫人微微冷笑,向沐剑屏等逐一瞧去。
    韦小宝叫道:“夫人,这四个小妞,你只要伤得一人,我立即自杀,做了鬼也不饶你。
大丈夫一言既出,什么……什么马难追。”情急之下,连“死马难追”也想不起来了。
    突然间拍的一声响,许雪亭腰间中掌,他身子连幌,摔倒在地。洪教主哈哈大笑,飞足
踢去。许雪亭跃起急扑,这一脚正中他胸口,喀喇声响,胸前肋骨登时断了数根,可是洪教
主的右腿却已被他牢牢抱住。洪教主出力挣扎,竟然摔他不脱。无根道人飞快抢上,挥刀砍
落。洪教主侧头避过,反手击出,噗的一声,无根道人小腹中掌,但这一刀也已砍入洪教主
右肩。无根道人口中鲜血狂喷,都淋在洪教主后颈,待要提刀再砍,雁瓴刀已斩入了洪教主
肩骨,手上无力,再也拔不出来。
    洪教主叫道:“快……快来……拉开他,”洪夫人也不知是吓得呆了,还是有意不出手
相助,眼见三人纠缠狠斗,竟站在当地,一动也不动。许雪亭抓起地下一根判官笔,奋力上
送,插入了洪教主腰间。洪教主狂呼大叫,左脚踢出,将许雪亭踢得直飞出去,跟着左肘向
后猛撞,无根道人身子慢慢软倒。
    洪教主哈哈大笑,叫道:“这些……反贼,那……那一个是我敌手?他们……他们想造
反,咳咳……咳咳,还不是……还不是都给我杀了。”转过身来,向着洪夫人道:“你……
你为什么不帮我?”
    洪夫人摇摇头,说道:“你武功天下第一,何必要人帮?”洪教主大怒,叫道:“你也
反我?你也是本教的叛徒?”洪夫人冷冷的道:“不错,你就只顾自己。我如帮你,终究还
是不免给你杀了。”洪教主叫道:“我杈死你,我杈死你这叛徒。”说着向洪夫人扑来。
    洪夫人“啊”的一声,急忙闪避。洪教主重伤之余,行动仍是迅捷之极,左手抓住了他
右臂,右手便杈在她颈中,喝道:“你说,你说,你反不反?你说不反,我就饶了你。”
    洪夫人缓缓道:“很久以前,我心中就在反你了。自从你逼我做你妻子那一天起,我就
恨你入骨。你……你杈死我好了。”洪教主身上鲜血不断的流到她头上,脸上,洪夫人瞪眼
凝视他,竟是目不稍瞬。洪教主大叫:“叛徒,反贼!你们个个人都反我,我……我另招新
人,重组神龙教!”右手运劲,洪夫人登时透不过气来,伸出了舌头。
    韦小宝在旁边瞧得害怕之极,眼见洪夫人立时便要给他杈死,从沙滩上拾起一块大圆
石,用力向洪教主背上掷去,噗的一声,正中背心。洪教主眼前一黑,杈在洪夫人颈中的手
便松了,转身叫道:“你……你这小贼,我宝藏不要了,杀了你再说。”挥掌向韦小宝打
去。
    韦小宝飞步便逃。洪教主发足追来,身后沙滩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
    韦小宝知道这一次给他抓住了,决难活命,没命价狂奔。突然间嗤的一声响,背上衣衫
被洪教主扯去了一块,若不是韦小宝身穿护身宝衣,说不定背上肌肉也被扯去了一条,他大
惊之下,奔得更加快了,施展九难所授的“神行百变”轻功,在沙滩上东一弯,西一溜的乱
转,洪教主几次伸手可及,都给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逃了开去。
    他如笔直奔逃,毕竟内力有限,早就给抓住了。但这“神行百变”是铁剑门绝技,再加
上木桑当年另创新变,实是精奇奥秘之至。韦小宝“神行”是决计说不上,那“百变”两字
和他天性相近,倒也学得了三四成。因此虽非武功高手,却也算得是当世武林中数一数二逃
命的“高脚”。
    洪教主吼声连连,连发数掌。韦小宝躲开了两掌,第三掌终于闪避不了,砰的一声,正
中后心,两个筋斗翻了出去。幸好洪教主重伤之余,掌力大减,韦小宝又有宝衣护身,虽然
给打得昏天黑地,却也并未受伤。他正要爬起,突觉肩头一紧,已被洪教主双手揪住。
    这一来,他一颗心当真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大骇之下,当真是饥不择食,慌不择路,
一低头,便从洪教主胯下钻了国去,蓦地想道,这正是洪教主当年所教“救命三招”之一的
上半截,这招叫做“贵妃骑牛”还是“西施骑羊”,这当儿那里还记得起?奋力纵跃,翻身
骑上了洪教主的头颈。
    这一招本来他并未练熟,就算练得精熟,要使在洪教主这一等一的大高手身上,那也绝
无可能。但洪教主奋战神龙教四高手,在发现夫人舍己而去之时,心神慌乱,接连受伤,此
时肩头雁瓴刀深砍入骨,小腹又插入了一支判官笔,急奔数百丈之后流血无数,内力垂尽,
双手揪住韦小宝时早已酸软无立,被他一挣便即挣脱,骑入了颈中。
    韦小宝骑上了他肩头,生怕掉将下来,自然而然的便伸手抱住他头,双手中指正好按在
他眼皮上。洪教主脑海中陡然如电光般一闪,记得当年自己教他这一招,一骑上敌人项颈,
立即便须挖出敌人眼珠,想不到自己一世英雄,到头来竟命丧这小顽童之手,而他所使的招
数,却又是自己所授,当真是报应不爽了,想起自己一生杀人无算,受此果报也不算冤枉,
不禁长叹一声,垂下了双手。这口气一松,再也支持不住,仰天便倒。
    韦小宝还道他使什么厉害家数,急忙跃出逃开。只听得洪教主喘息道:“阿荃,阿荃,
你……你过来。”洪夫人向他走近几步,但离他身前一丈多远便站住了。洪教主道:“你肚
里……的孩子,究竟……究竟是谁的?”洪夫人摇头道:“你何必定要知道?”说着忍不住
斜眼向韦小宝瞧了一眼,脸上一阵晕红。
    洪教主又惊又怒,喝道:“难道……难道是这小鬼?”洪夫人咬住下唇,默不作声,那
显然便是默认了。洪教主大叫:“我杀了这小鬼!”纵身向韦小宝扑去。
    但见洪教主满脸是血,张开大口,露出残缺不全的焦黄牙齿,双手也满是鲜血淋漓,这
般扑将过来,韦小宝只吓得魂不附体,缩身一窜,又从洪夫人胯下钻了过去,躲在她身后。
    洪夫人双臂张开,正面对着洪教主,淡淡的道:“你威风了一世,也该够了!”
    洪教主身在半空,最后一口真气也消得无影无踪,拍哒一声,摔在洪夫人脚边,恶狠狠
的道:“我是教主,你们……你们都该听我……听我的话,为什么……为什么……都反我?
你们……你们都不对,只有……只有我对。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只有我一人才……才
仙福永享……寿……与天……天……天……”最后这个“齐”字终于说不出口,张大了口,
就此气绝,双目仍是大睁。
    韦小宝爬开几步,翻身跃起,又逃开数丈,这才转身,只见洪教主躺在地上毫不动弹,
过了良久,走上两步,摆定了随时发足奔逃的姿势,问道:“他死了没有?”洪夫人叹了口
气,轻声道:“死了。”韦小宝又走上两步,问道:“他……他怎么不闭上眼?”
    突然间拍的一声响,脸上重重吃了个耳光,跟着右耳又被扭住,正是建宁公主。她又在
韦小宝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你这小王八蛋,他不闭眼,因为你偷了他老婆。你……你
怎么又跟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勾搭上了。”
    洪夫人哼了一声,伸手提起建宁公主后领,拍的一声,也重重打了她个耳光,一挥手,
公主向后便跌。这一来韦小宝可就苦了,公主右手仍是扭住他耳朵,她身子后跌,只带得韦
小宝耳朵剧痛,扑在她身上。洪夫人喝道:“你说话再没规矩,我立刻便毙了你。”
    公主大怒,跳起身来,便向洪夫人冲去。洪夫人左足一勾,公主又扑地倒了。公主第三
次冲起再打,又给摔了个筋斗,终于知道自己武功跟人家实在差得太远,坐在地上,又哭又
骂。她可不敢骂洪夫人,口口声声只是:“小王八蛋!死太监!小畜生!臭小桂子!”
    韦小宝抚着耳朵,只觉满手是血,原来耳朵根已被公主扯破了长长一道口子。
    洪夫人低声道:“我跟他总是夫妻一场,我把他安葬了,好不好?”语声温柔,竟是向
韦小宝恳求准许一般。韦小宝又惊又喜,忙道:“好啊,自该将他葬了。”拾起地下的一根
判官笔,和洪夫人两人在沙滩上掘坑,方怡和沐剑屏过来相助,将洪教主的尸身埋入。
    洪夫人跪下磕了几个头,轻声说道:“你虽然强迫我嫁你,可是……可是成亲以来,你
自始自终待我很好。我却从来没真心对你。你死而有知,也不用放在心上了。”说着站起身
来,不禁泪水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她怔怔的悄立片刻,拭干了眼泪,问韦小宝道:“咱们就在这里住下去呢,还是回到中
原去?”韦小宝搔头道:“这地方万万住不得,洪教主,陆先生他们的恶鬼,非向我们索命
不可,当真乖乖不得了。不过回去中原,小皇帝又要捉我杀头,最好……最好是找个太平的
地方躲了起来。”突然间想到一个所在,喜道:“有了。咱们去通吃岛,那里既没恶鬼,小
皇帝又找我不到。”洪夫人问道:“通吃岛在那里?”韦小宝向西一指,笑道:“那边这个
小岛,我叫它通吃岛。”洪夫人点头道:“你既喜欢去,那就去罢。”不知如何,对他竟是
千依百顺。
    韦小宝大乐,叫道:“去,去,大家一起都去!”过去扶起公主,笑道:“大伙儿上船
罢!”公主挥手便是一掌,韦小宝侧头躲过。公主怒道:“你去你的,我不去!”韦小宝
道:“这岛上有许多恶鬼,无头鬼,断脚鬼,有给大炮轰出了肠子的拖肠鬼,有专摸女人大
肚子的多手鬼……”公主听得害怕之极,顿足道:“还有你这专门胡说八道的嚼蛆鬼。”左
足飞出,在韦小宝屁股上重重一脚。韦小宝“啊”的一声,跳了起身来。
    洪夫人缓步走过去。公主退开几步。洪夫人道:“以后你再打韦公子一下,我打你十
下,你踢他一脚,我踢你十脚。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公主气得脸色惨白,怒道:“你
是他什么人,要你这般护着他?你……你自己老公死了,就来抢人家的老公。”方怡插口
道:“你自己的老公,还不是死了?”公主怒极,骂道:“小贱人,你的老公也死了。”
    洪夫人缓缓的道:“以后你再敢说一句无礼的言语,我叫你一个人在这岛上,没一个人
陪你。”公主心想这泼妇说得出做得到,当真要自己一个人在这岛上住,这许多拖肠鬼,多
手鬼拥将上来,那便如何是好?她一生养尊处优”颐指气使,这时只好收拾起金枝玉叶的横
蛮脾气,乖乖的不再作声。韦小宝大喜,心想:“这个小恶婆娘今日遇到了对头,从此有人
制住她,免得她一言不合,伸手便打。”举手摸摸自己被扯伤的耳朵,兀自十分疼痛。
    洪夫人对方怡道:“方姑娘,请你去吩咐船夫,预备开船。”方怡道:“是。”又道:
“夫人怎地对属下如此客气,可不敢当。”洪夫人微笑道:“咱们今后姊妹相称,别再什么
夫人属下的了。你叫我荃姊姊,我就叫你怡妹妹罢。那毒丸的解药,上船后就给你服,从此
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了。”方怡和沐剑屏都欢喜之极。
    一行人上得船来,舟子张帆向西。韦小宝左顾右盼,甚是得意。洪夫人果然取出解药,
给方怡服了,又打开船上铁箱,取出韦小宝的匕首,“含沙射影”暗器,银票等物,还给了
他。曾柔等人的兵刃也都还了。
    韦小宝笑道:“今后我也叫你荃姊姊,好不好?”洪夫人喜道:“好啊。咱们排一排年
纪,瞧是谁大谁小。”各人报了生日年月,自然是洪夫人苏荃最大,其次是方怡,更其次是
公主。曾柔,沐剑屏和韦小宝三人同年,曾柔大了他三个月,沐剑屏小了他几天。
    苏荃,方怡等四女姊姊妹妹的叫得甚是亲热,只公主在一旁含怒不语。苏荃道:“她是
公主殿下,不愿和我们平民百姓姊妹相称,大家还是称她公主殿下罢。”公主冷冷的道:
“我可不敢当。”想到她们联群结党,自己孤零零的,而这没良心的死太监小桂子,看来也
是向着她四人的多,向着自己的少,伤心之下,忍不住放声大哭。
    韦小宝挨到她身边,拉着她手安慰,柔声道:“好啦,大家欢欢喜喜的,别哭……”公
主扬起手来,一巴掌打了过去,猛地里想起苏荃说过的话来,这一掌去势甚重,无法收住,
只得中途转向,拍的一声,却打在自己胸口,“啊”的一声,呼了出来。众人忍不住都哈哈
大笑。公主更是气苦,伏在韦小宝怀里大哭。韦小宝笑道:“好啦,好啦。大家不用吵架,
咱们来赌,我来做庄。”
    可是在洪教主的铁箱中仔细寻找,韦小宝那两颗骰子确再也找不到了,自是陆高轩在搜
查他身边之时,将两颗骰子随手抛了。韦小宝闷闷不乐。苏荃笑道:“咱们用木头来雕两粒
骰子罢。”韦小宝道:“木头太轻,掷下去没味道的。”
    曾柔伸手入怀,再伸手出来时握成了拳头,笑道:“你猜这是什么?”韦小宝道:“猜
铜钱吗?那也好。总胜过了没得赌。”曾柔笑道:“你猜几枚?”韦小宝笑道:“三枚。”
曾柔摊开手掌,一只又红又白的手掌中,赫然是两粒骰子。韦小宝“啊”的一声大叫,跳起
身来,连问:“那里来的?那里来的?”曾柔轻笑一声,把骰子放在桌上。
    韦小宝一把抢过,掷了一把又一把,兴味无穷,只觉得这两枚骰子两边轻重时时不一,
显是灌了水银的假骰子,心想曾柔向来斯文腼腆,怎会去玩这假骰子骗人钱财?一凝思间,
这才想起,心下一阵喜欢,反过左手去搂住了她腰,在她脸上一吻,笑道:多谢你啦,柔姊
姊,多亏你把我这两颗骰子一直带在身边。”
    曾柔满脸通红,逃到外舱。原来那日韦小宝和王屋派众弟子掷骰赌命,放了众人,曾柔
临出营帐时向他要了这两颗骰子去。韦小宝早就忘了,曾柔却一直贴身而藏。
    骰子虽然有了,可是那几个女子却没一个有赌性,虽然凑趣陪他玩耍,但赌注既小,输
赢又是满不在乎,玩不到一顿饭功夫,大家就毫不起劲,比之在扬州的妓院,赌场,宫中,
军中等的滥赌狠赌,局面实有天壤之别。韦小宝意兴索然,嚷道:“不玩了,不玩了,你们
都不会的。“想起今后在通吃岛避难,虽有五个美人儿相陪,可是没钱赌,没戏听,这日子
可也闷得很。再说,在岛上便有千万两金子,银子,又有何用?金银既同泥沙石砾一般,赢
钱也就如同泥沙石砾了。而双儿生死如何,阿珂又在何处,时时挂在心头,岂能就此撇下她
两个不理?
    他越想越没趣,说道:“咱们还是别去通吃岛罢。”苏荃道:“那你说去那里?”韦小
宝想了想,道:“咱们都去辽东,去把那个大宝藏挖了出来。”苏荃道:“大家安安稳稳的
在荒岛上过太平日子,不很好吗?就算掘到了大宝藏,也没什么用。”韦小宝道:“金银珠
宝,成千上万,怎会没用?”方怡道:“鞑子皇帝一定派了兵马到处捉你,咱们还是躲起来
避避风头,过得一两年,事情淡了下来,你爱去辽东,那时大伙儿再去,也还不迟。”
    韦小宝问曾柔和沐剑屏:“你两个怎么说?”沐剑屏道:“我想师姊的话很是。”曾柔
道:“你如嫌气闷,咱们在岛上就只躲几个月罢。”见韦小宝脸有不豫之色,又道:“我们
天天陪你掷骰子玩儿,输了的罚打手心,好不好?”韦小宝心想:“他妈的,打手心有什么
好玩?”但见她脸带娇羞,神态可爱,不禁心中一荡,说道:“好,好,就听你们的。”
    方怡站起身来,微笑道:“过去我对你不住,我去做几个菜,请你喝酒,算是向你陪
罪,好不好呢?”韦小宝更是高兴,忙道:“那可不敢当。”方怡走到后梢去做菜。
    方怡烹饪手段着实了得,这番精心调味,虽然舟中作料不齐,仍教人人吃得赞声不绝。
    韦小宝叫道:“咱们来猜拳。”沐剑屏,曾柔和公主三人不会猜拳,韦小宝教了她们,
“哥俩好”,“五经魁首”,“四季平安”的猜了起来。公主本来闷闷不乐,猜了一会拳,
喝得几杯酒,便也有说有笑起来。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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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船中过得一宵,次日午后到了通吃岛。只见当日清军扎营的遗迹犹在,当日权作中军
帐的茅屋兀自无恙,但韦小宝大将军指挥若定的风光,自然荡然无存了。
    韦小宝也不在意下,牵着方怡的手笑道:“怡姊姊,那日就是在这里,你骗了我上船,
险些儿将这条小命,送在罗刹国。”方怡吃吃笑道:“我跟你陪过不是了,难道还要向你叩
头陪罪不成?”韦小宝道:“那倒不用。不过好心有好报,我吃了千辛万苦,今日终究能真
正陪着你了。”沐剑屏在后叫道:“你们两个在说些什么,给人家听听成不成?”方怡笑
道:“他说要捉住你,在你脸上雕一只小乌龟呢。”
    苏荃道:“咱们别忙闹着玩,先办了正经事要紧。”当即吩咐船夫,将船里一应粮食用
具,尽数搬上岛来,又吩咐将船上的帆篷,篙桨,绳索,船尾木舵都拆卸下来,搬到岛上,
放入悬崖的一个山洞之中。韦小宝赞道:“荃姊姊真细心,咱们只须看住这些东西,这艘船
便开不走,不用担心他们会逃走。”
    话犹未了,忽听得海上远远砰的一响,似是大炮之声,六人都吃了一惊,向大海望去。
只见海面上白雾弥漫,雾中隐隐有两艘船驶来,跟着又是砰砰两响,果然是船上开炮。
    韦小宝叫道:“不好了!小皇帝派人来捉我了。”曾柔道:“咱们快上船逃罢。”苏荃
道:“帆舵都在岸上,来不及装了,只好躲了起来,见机行事。”六人中除了公主,其余五
人都是多历艰险,倒也并不如何惊慌。苏荃又道:“不管躲得怎么隐秘,终究会给官兵搜出
来。怎么躲到那边崖上的山洞里,官兵只能一个个上崖进攻,来一个杀一个,免得给他们一
拥而上。”韦小宝道:“对,这叫做一夫当关,瓮中捉鳖。”苏荃微笑道:“对了!”
    公主却忍不住哈哈大笑。韦小宝瞪眼道:“有什么好笑?”公主抿嘴笑道:“没什么。
你的成语用得真好,令人好生佩服。”韦小宝这三分自知之明倒也有的,料想必是自己成语
用错了,向公主瞪了一眼。
    六人进了山洞。苏荃挥刀割些树枝,堆在山洞前遮住身形,从树枝孔隙间向外望去。只
见两艘船一前一后,笔直向通吃岛驶来。后面那艘船还在不住发炮,炮弹落在前船四周,水
柱冲起。韦小宝道:“后面这船在开炮打前面那艘。”苏荃道:“但愿如此。只不过他们来
到岛上,见到船夫,一问就知,非来搜寻不可。就算我们抢先杀了船夫,也来不及掩埋尸首
了。”韦小宝道:“前面的船怎地不还炮?真是没用。最好你打我一炮,我打你一炮,大家
都打中了,两艘船一起沉入海底。”
    前面那船较小,帆上吃满了风,驶得甚快。突然一炮打来,桅杆断折,帆布烧了起来。
韦小宝等忍不住惊呼。前船登时倾侧,船身打横,跟着船上放下小艇,十余人跳入艇中,举
桨划动。其时离岛已近,后船渐渐追近,水浅不能靠岸,船上也放下小艇,却有五艘。
    前面一艘逃,后面五艘追。不多时,前面艇中十余人跳上了沙滩,察看周遭情势。有人
纵声呼道:“那边悬崖可以把守,大家到那边去。”
    韦小宝听这呼声似是师父陈近南,待见这十余人顺着山坡奔上崖来。奔到近处,一人手
执厂剑,站在崖边指挥,却不是陈近南是谁?
    韦小宝大喜,从山洞中跃出,叫道:“师父,师父!”陈近南一转身,见是韦小宝,也
是惊喜交集,叫道:“小宝,怎么你在这里?”韦小宝飞步奔近,突然一呆,只见过来的十
余人中一个姑娘明眸雪肤,竟是阿珂。
    他大叫一声:“阿珂!”抢上前去。却见她身后站着一人,赫然是郑克爽。
    既见阿珂,再见郑克爽,原是顺理成章之事,但韦小宝大喜若狂之下,再见到这讨厌家
伙,登时一颗心沉了下来,呆呆站定。
    旁边一人叫道:“相公!”另一人叫道:“韦香主!”他顺口答应一声,眼角也不向二
人斜上一眼,只是痴痴的望向阿珂。忽觉一双柔软的小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左掌,韦小宝身子
一颤,转头去看,只见一张秀丽的面庞上满是笑容,眼中却泪水不住流将下来,却是双儿。
韦小宝大喜,一把将她抱住,叫道:“好双儿,这可想死我了。”一颗心欢喜得犹似要炸开
来一般,刹时之间,连阿珂也忘在脑后了。
    陈近南叫道:“冯大哥,风兄弟,咱们守住这里通道。”两人齐声答应,各挺兵刃,并
肩守住通上悬崖的一条窄道,原来一个是冯锡范,一个是风际中。
    韦小宝突然遇到这许多熟人,只问:“你们怎么会到这里?”双儿道:“风大爷带着我
到处找你,遇上了陈总舵主,打听到你们上了船出海,于是……于是……”说到这里,喜欢
过度,喉头哽着说不下去了。
    这时五艘小艇中的追兵都已上了沙滩,从崖上俯视下去,都是清兵,共有七八十人。当
先一人手执长刀,身形魁梧,相隔远了,面目看不清楚,那人指挥清兵布成了队伍。一队人
远远站定,那将军一声令下,众兵从背上取下长弓,从箭壶里取出羽箭,搭在弓上,箭头对
准了悬崖。
    陈近南叫道:“大家伏下!”遇上了这等情景,韦小宝自不用师父吩咐,一见清兵取弓
在手,早就稳稳妥妥地缩在一块岩石之后。只听那将军叫道:“放箭!”登时箭声飕飕不
绝。悬崖甚高,自下而上的仰射,箭枝射到时劲力已衰。
    冯锡范和风际中一挺长剑,一持单刀,将迎面射来的箭格打开去。
    冯锡范叫道:“施琅,你这不要脸的汉奸,有胆子就上来,一对一跟老子决一死战。”
韦小宝心道:“原来下面带兵的是施琅。行军打仗,这人倒是一把好手。”只听施琅叫道:
“你有种就下来,单打独斗,老子也不怕你。”冯锡范道:“好!”正要下去。陈近南道:
“冯大哥,别上他当。这人卑鄙无耻,什么事都做得出。”冯锡范只走出一步,便即住足,
叫道:“你说单打独斗,干吗又派五艘小艇……他妈的,是六艘,连我们的艇子也偷去了,
臭汉奸,你叫小艇去接人,还不是想倚多为胜吗?”
    施琅笑道:“陈军师,冯队长,你两位武功了得,施某向来佩服。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
杰,还是带了郑公子下来,一齐投降了罢。皇上一定封你两位做大大的官。”
    施琅当年是郑成功手下的大将,和周全斌,甘辉,马信,刘国轩四人合称“五虎将”。
陈近南是军师。冯锡范武功虽强,将略却非所长,乃是郑成功的卫士队长。施琅和陈冯二人
并肩血战,久共患难,这时对二人仍以当年的军衔相称。悬崖和下面相距七八丈,施琅站得
又远,可是他中气充沛,一句话送上崖来,人人听得清楚。
    郑克爽脸上变色,颤声道:“冯师父你……你不可投降。”冯锡范道:“公子放心。冯
某只教有一口气在,决不能投降鞑子。”陈近南虽知冯锡范阴险奸诈,曾几次三番要加害自
己,要保郑克爽图谋延平郡王之位,但此时他说来大义凛然,好生相敬,说道:“冯大哥,
你我今日并肩死战,说什么也要保护二公子周全。”冯锡范道:“自当追随军师。”郑克爽
道:“军师此番保驾有功,回到台湾,我必奏明父王,大大的……大大的封赏。”陈近南
道:“那是属下份当所为。”说着走向崖边察看敌情。
    韦小宝笑道:“郑公子,大大的封赏倒也不必。你只要不翻脸无情,害我师父,就多谢
你啦。”郑克爽向他瞪了一眼。
    韦小宝低声道:“师姊,咱们不如捉了郑公子,去献给清兵罢。”阿珂啐道:“一见了
面,就不说好话。你怎么又来吓他?”韦小宝笑道:“吓几下玩儿,又吓不死的。就算吓死
了,也不打紧。”阿珂呸了一声,突然间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韦小宝问双儿:“大家怎么在一起了?”双儿道:“陈总舵主带了风大爷和我出海找
你。我想起你曾到这通吃岛来过,跟陈总舵主说了,便到这里来瞧瞧。途中凑巧见到清兵炮
船追赶郑公子,打沉了他座船,我们救了他上船,逃到这里。谢天谢地,终于见到了你。”
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
    韦小宝伸手拍拍她肩头,说道:“好双儿,这些日子中,我没一天不记着你。”这句话
倒不是口是心非,阿珂和双儿两个,他每天不想上十次,也有八次,倒还是记挂双儿的次数
多了些。
    陈近南叫道:“众位兄弟,乘着鞑子援兵未到,咱们下去冲杀一阵。否则再载得六艇鞑
子兵来,就不易对付了。”众人齐声称是。这次来到岛上的十余人中,除了陈,冯,郑,风
以及阿珂,双儿外,尚有天地会众八人,郑克爽的卫士三人。陈近南道:“郑公子,陈姑
娘,小宝,双儿,你们四个留在这里。余下的跟我冲!”长剑一挥,当先下崖。冯锡范,风
际中和其余十一人跟着奔下,齐声呐喊,向清兵队疾冲而前。清兵纷纷放箭,都给陈,冯,
风三人格打开了。
    先前乘船水战,施琅所乘的是大战船,炮火厉害,陈近南等只有挨打的份儿。这时近身
接战,清兵队中除了施琅一人之外,余下的都武功平平,怎抵得住陈,冯,风三个高手?天
地会兄弟和郑府卫士身手也颇了得,这十四个人一冲入阵,清兵当者披靡。
    韦小宝道:“师姊,双儿,咱们也下去冲杀一阵。”阿珂和双儿同声答应。郑克爽道:
“我也去!”眼见韦小宝拔了匕首在手,冲下崖去,双儿和阿珂先后奔下。郑克爽只奔得几
步,便停步不前,心想:“我是千金之体,怎能跟这些属下同去犯险?”叫道:“阿珂,你
也别去罢!”阿珂不应,紧随在韦小宝身后。
    韦小宝武功虽然平平,但身有四宝,冲入敌阵之中,却是履险如夷。那四宝?第一宝,
匕首锋锐,敌刃必折;第二宝,宝衣护身,刀枪不入;第三宝,逃功精妙,追之不及;第四
宝,双儿在侧,清兵难敌。侍此四宝而和高手敌对,固然仍不免落败,但对付清兵却绰绰有
余,霎时间连伤数人,果然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心想:“当年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
那也不过如此。说不定还是我韦小宝……”
    众人一阵冲杀,清兵四散奔逃。陈近南单战施琅,一时难解难分。冯锡范和风际中却将
众兵将杀得犹如砍瓜切菜一般,不到一顿饭时分,八十多名清兵已死伤了五六十人,残兵败
将纷纷奔入海中。众水军水性精熟,忙向大船游去。这一边天地会的兄弟死了二人,重伤一
人,余下的将施琅团团围住。
    施琅钢刀翻飞,和陈近南手中长剑斗得甚是激烈,虽然身陷重围,却丝毫不惧。韦小宝
叫道:“施将军,你再不抛刀投降,转眼便成狗肉之酱了。”施琅凝神接战,对旁人的言行
不闻不见。
    斗到酣处,陈近南一声长啸,连刺三剑,第三剑上已和施琅的钢刀黏在一起。他手腕抖
动,急转了两个圈子,只听得施琅“啊”的一声,钢刀脱手飞出。陈近南剑尖起处,指住了
他咽喉,喝道:“怎么说?”施琅怒道:“你打赢了,杀了我便是,有什么话好说?”陈近
南道:“这当儿你还在自逞英雄好汉?你背主卖友,英雄好汉是这等行径吗?”
    施琅突然身子一仰,滚倒在地,这一个打滚,摆脱了喉头的剑尖,双足连环,疾向陈近
南小腿踢去。陈近南长剑竖立,挡在腿前。施琅这两脚倘若踢到,便是将自己双足足踝送到
剑锋上去,危急中左手在地上一撑,两只脚硬生生的向上虚踢,一个倒翻筋斗向后跃出,待
得站起,陈近南的剑尖又已指在他喉头。
    施琅心头一凉,自知武功不是他对手,突然问道:“军师,国姓爷待我怎样?”
    这句话问出来,却大出陈近南意料之外。刹那之间,郑成功和施琅之间的恩怨纠葛,在
陈近南脑海中一幌而过,他叹了口气,说道:“平心而论,国姓爷确有对你不住地方。可是
咱们受国姓爷大恩,纵然受了冤屈,又有什么法子?”
    施琅道:“难道要我学岳飞含冤而死?”
    陈近南厉声道:“就算你不能做岳飞,可也不能做秦桧,你逃得性命,也就是了。男子
汉大丈夫,岂能投降鞑子,去做那猪狗不如的汉奸?”施琅道:“我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又
犯了什么罪,为什么国姓爷将他们杀得一个不剩?他杀我全家,我便要杀他全家报仇!”陈
近南道:“报仇事小,做汉奸事大。今日我杀了你,瞧你有没有面目见国姓爷去。”
    施琅脑袋一挺,大声道:“你杀我便了。只怕是国姓爷没脸见我,不是我没脸见他。”
    陈近南厉声道:“你到这当口,还是振振有词。”欲待一剑刺入他咽喉,却不由得想到
昔日战阵中同生共死之情。施琅在国姓爷部下身先士卒,浴血苦战,功劳着实不小,若不是
董夫人干预军务,侮慢大将,此人今日定是台湾的干城,虽然投敌叛国,绝无可恕,但他全
家无辜被戮,实在也是其情可悯,说道:“我给你一条生路。你若能立誓归降,重归郑王爷
麾下,今日就饶了你性命。今后你将功赎罪尽力于恢复大业,仍不失为一条堂堂汉子。施兄
弟,我良言相劝,盼你回头。”最后这句话说得极是恳切。
    施琅低下了头,脸有愧色,说道:“我若再归了台湾,岂不成了反覆无常的小人?”
    陈近南回剑入鞘,走近去握住他手,说道:“施兄弟,为人讲究的是大义大节,只要你
今后赤心为国,过去的一时糊涂,又有谁敢来笑你?就算是关王爷,当年也降过曹操。”
    突然背后一人说道:“这恶贼说我爷爷杀了他全家,我台湾决计容他不得。你快快将他
杀了。”陈近南回过头来,见说话的是郑克爽,便道:“二公子,施将军善于用兵,当年国
姓爷军中无出其右。他投降过来,于我反清复明大业有极大好处。咱们当以国家为重,过去
的私人怨仇,谁也不再放在心上罢。”
    郑克爽冷笑道:“哼,此人到得台湾,握了兵权,我郑家还有命么?”陈近南道:“只
要施将军立下重誓,我以身家性命,担保他决无异心。”郑克爽冷笑道:“等他杀了我全家
性命,你的身家性命陪得起吗?台湾是我郑家的,可不是你陈军师陈家的。”
    陈近南只气得手足冰冷,强忍怒气,还待要说,施琅突然拔足飞奔,叫道:“军师,你
待我义气深重,兄弟永远不忘。郑家的奴才,兄弟做不了……”
    陈近南叫道:“施兄弟,回来,有话……”突然背心上一痛,一柄利刃自背刺入,从胸
口透了出来。
    这一剑却是郑克爽在他背后忽施暗算。凭着陈近南的武功,便十个郑克爽俄杀他不得,
只是他眼见施琅已有降意,却被郑克爽骂走,知道这人将才难得,只盼再图挽回,万万料不
到站在背后的郑克爽竟会陡施毒手。
    当年郑成功攻克台湾,派儿子郑经驻守金门、厦门。郑经很得军心,却行止不谨,和乳
母通奸生子。郑成功得知后愤怒异常,派人持令箭去厦门杀郑经。诸将认为是“乱命”,不
肯奉令,公启回禀,有“报恩有日,侯阙无期”等语。郑成功见部将拒命,更是愤怒,不久
便即病死,年方三十九岁。台湾统兵将领拥立郑成功的弟弟郑袭为主。郑经从金厦回师台
湾,打垮台湾守军而接延平王位。郑成功的夫人董夫人以家生祸变,王爷早逝,俱因乳母生
子而起,是以对乳母所生的克臧十分痛恨,极力主张立嫡孙克爽为世子。郑经却不听母言。
陈近南一向对郑经忠心耿耿,他女儿又嫁克臧为妻,董夫人和冯锡范等暗中密谋,知道要拥
立克爽,必须先杀陈近南,以免他从中作梗,数次加害,都被他避过。不料他救得郑克爽性
命,反而遭了此人毒手。这一剑突如其来,谁都出其不意。
    冯锡范正要追赶施琅,只见韦小宝挺匕首向郑克爽刺去。冯锡范回剑格挡,嗤的一声,
手中长剑断为两截。但他这一剑内劲浑厚,韦小宝的匕首也脱手飞出。冯锡范跟着一脚,将
韦小宝踢了个筋斗,待要追击,双儿抢上拦住。风际中和两名天地会兄弟上前夹攻。
    韦小宝爬起身来,拾起匕首,悲声大喊:“这恶人害死了总舵主,大伙儿跟他拼命!”
向郑克爽冲去。
    郑克爽侧身闪避,挺剑刺向韦小宝后脑。他武功远较韦小宝高明,这一剑颇为巧妙,眼
见韦小宝难以避过,忽然斜刺里一刀伸过来格开,却是阿珂。她叫道:“别伤我师弟!”跟
着两名天地会兄弟攻向郑克爽。
    冯锡范力敌风际中和双儿等四人,兀自占到上风,拍的一掌,将一名天地会兄弟打得口
喷鲜血而死。忽听得郑克爽哇哇大叫,冯锡范抛下对手,向郑克爽身畔奔去,挥掌又打死了
一名天地会兄弟。他知陈近南既死,这伙人以韦小宝为首,须得先行料理这小鬼,即伸掌往
韦小宝头顶拍落。
    双儿叫道:“相公,快跑!”纵身扑向冯锡范后心。
    韦小宝道:“你自己小心!”拔足便奔。
    冯锡范心想:“我如去追这小鬼,公子无人保护。”伸左臂抱起郑克爽,向着韦小宝追
来。他虽抱着一人,还是奔得比韦小宝快了几分。
    韦小宝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伸手便想去按“含沙射影”的机括,这么脚步稍缓,冯锡
范来得好快,右掌已然拍到。这当儿千钧一发,如等发出暗器,多半已给他打得脑浆迸裂,
只得斜身急闪,使上了“神行百变”之技,逃了开去。
    冯锡范这一下冲过了头,急忙收步,转身追去。韦小宝叫道:“我师父的鬼魂追来了!
来摸你的头了!”说得两句话,松了一口气,冯锡范又赶近了一步。后面双儿和风际中衔尾
急追,只盼截下冯锡范来。韦小宝东窜西奔,变幻莫测,冯锡范抱了郑克爽,身法究竟不甚
灵便,一时追他不上。双儿和风际中又在后相距数丈。
    追逐得一阵,韦小宝渐感气喘,情急之下,发足便往悬崖上奔去。冯锡范大喜,心想你
这是自己逃入了绝境,眼见这悬崖除了一条窄道之,四面临空,更无退路,反而追得不这么
急了。只是韦小宝在这条狭窄的山路上奔跑,“神行百变”功夫便使不出来,他刚踏上崖
顶,冯锡范也已赶到。韦小宝大叫:“老婆、中老婆、小老婆,大家快来帮忙啊,再不出
来,大家要做寡妇了。”
    他逃向悬崖顶之时,崖上五女早已瞧见。苏荃见冯锡范左臂中挟着一人,仍是奔跃如
飞,武功之强,比之洪教主也只稍逊一筹而已,早已持刀伏在崖边,待冯锡范赶到,刷的一
刀,拦腰疾砍。
    冯锡范先前听见韦小宝大呼小叫,只道仍是扰乱人心,万料不到此处果然伏得有人,但
见这一刀招数精奇,着实了得,微微一惊,退了一步,大喝一声,左足微幌,右足突然飞
出,正中苏荃手腕。苏荃“啊”的一声,柳叶刀脱手,激飞上天。
    韦小宝正是要争这顷刻,身子对准了冯锡范,右手在腰间“含沙射影”的机括上力掀,
嗤嗤嗤声响,一蓬绝细钢针急射而出,尽数打在冯锡范和郑克爽身上。
    冯锡范大声惨叫,松手放开郑克爽,两人骨碌碌的从山道上滚了下去。双儿和风际中正
奔到窄道一半,见两人来势甚急,当即跃起避过。
    郑冯二人滚到悬崖脚边,钢针上毒性已发,两人犹如杀猪似的大叫大嚷,不住翻滚。总
算何惕守入华山派门下之后,遵从师训,一切阴险剧毒从此摒弃不用,这“含沙射影”钢针
上所喂的只是麻药,并非致命剧毒,否则以当年五毒教教主所传的喂毒暗器,见血封喉,中
人立毙,冯郑二人滚不到崖底,早已气绝。饶是如此,钢针入体,仍是麻痒难当,两人全身
便似有几百只蝎子、蜈蚣一齐咬噬一般。冯锡范虽然硬朗,却也忍不住呼叫不绝。
    韦小宝、双儿、风际中、苏荃、方怡、沐剑屏、公主、曾柔、阿珂等先后赶到,眼见冯
郑二人的情状,都相顾骇然。
    韦小宝微一定神,喘了几口气,抢到陈近南身边,只见郑克爽那柄长剑穿胸而过,兀自
插在身上,但尚未断气,不由得放声大哭,抱起了他身子。
    陈近南功力深湛,内息未散,低声说道:“小宝,人总是要死的。我……我一生为国为
民,无愧于天地。你……你……你也不用难过。”
    韦小宝只叫:“师父,师父!”他和陈近南相处时日其实甚暂,每次相聚,总是担心师
父查考自己武功进境,心下惴惴,一门心思只是想如何搪塞推委,掩饰自己不求上进,极少
有什么感激师恩的心意。但此刻眼见他立时便要死去,师父平日种种不言之教,对待自己恩
慈如父的厚爱,立时充满胸臆,恨不得代替他死了,说道:“师父,我对你不住,你……你
传我的武功,我……我……我一点儿也没学。”
    陈近南微笑道“你只要做好人,师父就很欢喜,学不学武功,那……那并不打紧。”韦
小宝道:“我一定听你的话,做好人,不……不做坏人。”陈近南微笑道:“乖孩子,你一
向来就是好孩子。”
    韦小宝咬牙切齿的道:“郑克爽这恶贼害你,呜呜,呜呜,师父,我已制住了他,一定
将他斩成肉酱,替你报仇,呜呜,呜呜……”边哭边说,泪水直流。
    陈近南身子一颤,忙道:“不,不!我是郑王爷的部属。国姓爷待我恩重如山,咱们无
论如何,不能杀害国姓爷的骨肉……宁可他无情,不能我无义,小宝,我就要死了,你不可
败坏我的忠义之名。你……你千万要听我的话……”他本来脸含微笑,这时突然脸色大为焦
虑,又道:“小宝,你答应我,一定要放他回台湾,否则,否则我死不瞑目。”
    韦小宝无可奈何,只得道:“既然师父饶了这恶贼,我听你……听你吩咐便是。”
    陈近南登时安心,吁了口长气,缓缓的道:“小宝,天地会……反清复明大业,你好好
干,咱们汉人齐心合力,终能恢复江山,只可惜……可惜我见……见不着了……”声音越说
越低,一口气吸不进去,就此死去。
    韦小宝抱着他身子,大叫:“师父,师父!”叫得声嘶力竭,陈近南再无半点声息。
    苏荃等一直站在他身畔,眼见陈近南已死,韦小宝悲不自胜,人人都感凄恻。苏荃轻抚
他肩头,柔声道:“小宝,你师父过去了。”
    韦小宝哭道:“师父死了,死了!”他从来没有父亲,内心深处,早已将师父当作了父
亲,以弥补这个缺憾,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而已;此刻师父逝世,心中伤痛便如洪水溃堤,难
以抑制,原来自己终究是个没父亲的野孩子。
    苏荃要岔开他的悲哀之情,说道:“害死你师父的凶手,咱们怎生处置?”
    韦小宝跳起身来,破口大骂:“辣块妈妈,小王八蛋。我师父是你郑家部属,我韦小宝
可没吃过你郑家一口饭,使过郑家一文钱。你奶奶的臭贼,你还欠了我一万两银子没还呢。
师父要我饶你性命,好,性命就饶了,那一万两银子,赶快还来,你还不出来吗?我割你一
刀,就抵一两银子。”口中痛骂不绝,执着匕首走到郑克爽身边,伸足向他乱踢。
    郑克爽身上中的毒针远较冯锡范为少,这时伤口痛痒稍止,听得陈近南饶了自己性命,
当真大喜过望,可是债主要讨债,身边却没带银子,哀求道:“我……我回到台湾,一定加
十倍,不,加一百倍奉还。”韦小宝在他头上踢了一脚,骂道:“你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的臭贼,说话有如放屁。这一万刀非割不可。”伸出匕首,在他脸颊上磨了两磨。
    郑克爽吓得魂飞天外,向阿珂望了一眼,只盼她出口相求,突然想到:“不对,不对!
这小贼最心爱的便是阿珂,此刻她如出言为我说话,这小贼只有更加恨我,这一万刀就一刀
也少不了。”说道:“一百万两银子,我一定还的。韦香主,韦相公如果不信……”
    韦小宝又踢了他一脚,叫道:“我自然不信!我师父信了你,你却害死了他!”心中悲
愤难禁,伸匕首便要在他脸上刺落。
    郑克爽叫道:“你既不信,那么我请阿珂担保。”韦小宝道:“担保也没用。她担保过
你的,后来还不是赖帐。”郑克爽道:“我有抵押。”韦小宝道:“好,把你的狗头割下来
抵押,你还了我一百万两银子,我把你的狗头还你。”郑克爽道:“我把阿珂抵押给你!”
    霎时之间,韦小宝只觉天旋地转,手一松,匕首掉落,嗤的一声,插入泥中,和郑克爽
的脑袋相距不过数寸。郑克爽“啊哟”一声,急忙缩头,说道:“我把阿珂押给你,你总信
了,我送了一百万两银子来,你再把阿珂还我。”韦小宝道:“那倒还可商量。”
    阿珂叫道:“不行,不行。我又不是你的,你怎押我?”说着哭了出来。
    郑克爽急道:“我此刻大祸临头,阿珂对我毫不关心,这女子无情无义,我不要了。韦
香主如肯要她,我就一万两银子卖断了给你。咱们两不亏欠,你不用割我一万刀了。”
    韦小宝道:“她心里老是向着你,你卖断了给我也没用。”
    郑克爽道:“她肚里早有了你的孩子,怎么还会向着我?”韦小宝又惊又喜,颤声道:
“你……你说什么?”郑克爽道:“那日在扬州丽春院里,你跟她同床,她有了孩子……”
    阿珂大声惊叫,一跃而起,掩面向大海飞奔。双儿几步追上,挽住了她手臂拉了回来。
阿珂哭道:“你……你答应不说的,怎么……怎么又说了出来?你说话就如是放……
放……”虽在羞怒之下,仍觉这“屁”字不雅,没说出口来。
    郑克爽见韦小宝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只怕他又有变卦,忙道:“韦香主,这孩子的的确
确是你的。我跟阿珂清清白白,她说要跟我拜堂成亲之后,才好做夫妻。你……你千万不可
多疑。”韦小宝问道:“这便宜老子,你又干么不做?”郑克爽道:“她自从肚里有了你的
孩子之后,常常记挂着你,跟我说话,一天到晚总是提到你。我听着好生没趣,我还要她来
做什么?”
    阿珂不住顿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怒道:“你就什么……什么都说了出来。”这么
说,自是承认他的说话不假。
    韦小宝大喜,道:“好!那就滚你他妈的臭鸭蛋罢!”郑克爽也是大喜,忙道:“多
谢,多谢!祝你两位百年好合,这份贺礼,兄弟……兄弟日后补送。”说着慢慢爬起身来。
    韦小宝呸了一声,在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我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见你这臭贼。”
心想:“我答应师父今日饶他性命,日后却不妨派人去杀了他,给师父报仇。只要派的人不
是天地会的,旁人便不怪不到师父头上。”
    三名郑府卫士一直缩在一旁,直到见韦小宝饶了主人性命,才过来扶住郑克爽,又将躺
在地下的冯锡范扶起。郑克爽眼望大海,心感踌躇。施琅所乘的战船已然远去,岸边还泊着
两艘船,自己乘过的那艘给清兵大炮轰得桅断帆毁,已难行驶,另一艘则甚完好,那显是韦
小宝等要乘坐的,决无让给自己之理。他低声问道:“冯师父,咱们没船,怎么办?”冯锡
范道:“上了小艇再说。”
    一行人慢慢向海边行去。突然身后一人厉声喝道:“且慢!韦香主饶了你们性命,我可
没饶。”郑克爽吃了一惊,只见一人手执钢刀奔来,正是天地会好手风际中。郑克爽颤声
道:“你……你是天地会的兄弟,天地会一向受台湾延平王府节制,你……你……”风际中
厉声道:“我怎么样?给我站住!”郑克爽心中害怕,只得应了声:“是。”
    风际中回到韦小宝身前,说道:“韦香主,这人害死总舵主,是我天地会数万兄弟不共
戴天的大仇人,决计饶他不得。总舵主曾受国姓爷大恩,不肯杀他子孙。韦香主又奉了总舵
主的遗命,不能下手。属下可从来没见过国姓爷,总舵主的遗命也不是对我而说。属下今日
要手刃这恶贼,为总舵主报仇。”
    韦小宝右手手掌张开,放在耳后,侧头作倾听之状,说道:“你说什么?我耳朵忽然聋
了,什么话也听不见。风大哥,你要干什么事,不妨放手去干,不必听我号令。我的耳朵生
了毛病,唉,定是给施琅这家伙的大炮震聋了。”这话再也明白不过,风际中要杀郑克爽,
尽可下手,他决不阻止。
    眼见风际中微有迟疑之意,韦小宝又道:“师父临死之时,只是叫我不可杀郑克爽,可
并没吩咐我保护他一生一世啊。只要我不亲自下手,也就是了。天下几万万人,个个可以杀
他,又有谁管得了?”
    风际中一拉韦小宝的衣袖,道:“韦香主借一步说话。”两人走出十余丈,风际中停了
脚步,说道:“韦香主,皇上一直很喜欢你,是不是?”韦小宝大奇,道:“是啊,那又怎
样?”风际中道:“皇上要你杀总舵主,你不肯,自己逃了出来,足见你义气深重。江湖上
的英雄好汉,人人都是十分佩服。”
    韦小宝摇了摇头,凄然道:“可是师父终究还是死了。”风际中道:“总舵主是给郑克
爽这小子害死的,不过皇上交给韦香主的差使,那也算是办到了……”韦小宝大是诧异,问
道:“你……你为什么说这……这等话?”
    风际中道:“皇上心中,对三个人最是忌惮,这三人不除,皇上的龙庭总是坐不稳。第
一个是吴三桂,那不用说了。第二个便是总舵主,天地会兄弟遍布天下,反清复明的志向从
不松懈,皇上十分头痛。现今总舵主死了,除去了皇上的一件大事……”
    韦小宝听到这里,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是你,是你,原来是你!”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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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回 尚余截竹为竿手 可有临渊结网心

韦小宝在天地会的所作所为,康熙无不备知底细,连得天地会中的暗语切口,也能背诵
如流,但韦小宝偷盗四十二章经,在神龙教任白龙使等情,康熙却全然不知。韦小宝仔细想
来,定是天地会中出了奸细,而且这人必是自己十分亲密之人。但青木堂这些老朋友个个赤
胆忠心,义气深重,决计不会去做奸细,出卖朋友。因此他心中虽然一直存了老大一个疑
团,却没半点端倪可寻,只觉此事十分古怪、难以索解而已。
    此刻风际中这么一说,韦小宝蓦然省悟,心道:“我真该死,怎么会想不到此人身上。
那日小皇帝要我炮轰伯爵府,天地会众人之中,就只他一个不在王府里。这事已明白不过,
在伯爵府里的,决不会是奸细,否则大炮轰去,有谁逃得性命?只因他事先已经得悉因此先
行避开。唉我真是大傻瓜一个,他此刻倘若不说我还不是蒙在鼓里。”
    风际中沉默寡言,模样老实之极,武功虽高,举止却和一个呆头木脑的乡下佬一般。韦
小宝偶尔猜测这奸细是谁,只想到口齿灵便、市侩一般的钱老本;举止轻捷、精明乖巧的徐
天川;办事周到、能干练达的高彦超;脾气暴躁、好酒贪杯的玄贞道人,连对见多识广、豪
爽慷慨的樊纲,以及近年来衰老体弱的李力世、说话尖酸刻薄的祁清彪,也都是曾猜疑过,
就是对这个半点不象奸细的风际中,从来不曾有过疑心。
    突然又想:“那时候双儿也不在伯爵府,难道她……她也是奸细,也对不住我吗?”想
到此节,不由得心中一酸,但随即明白:“双儿是风际中故意带出去的。他知道这小丫头是
我的命根子,倘若轰死了她,此后事情拆穿,我定会恨他一世。他不过是皇上所派的一个奸
细,暗中通报些消息而已,天地会一灭,皇上便用他不着。我如在皇上面前跟他为难,他就
抵挡不住,因此不敢当真得罪了我。”
    这些推想说来话长,但在当时韦小宝心中,只灵机一闪之间,便即明白,说道:“风大
哥,多谢你把双儿带出伯爵府,免得大炮轰死了她。”
    风际中“啊”的一声,登时脸色大变,退后两步,手按刀柄,道:“你……你……”韦
小宝笑道:“你我心照不宣,皇上早就什么都是我说了。”风际中知道皇帝对他甚是宠爱,
此言自必不假,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遵圣旨?”这一句话一问,那便是一切直承其事。
    韦小宝微笑道:“风大哥,那你何必明知故问?这叫做忠义不能两全。皇上待我,那是
没得说的了,果真是皇恩浩荡,可是师父待我也不错啊。现下师父已经死了,我还没有什么
顾虑。就不知道皇上肯不肯赦我的死罪。”
    风际中道:“眼下便有个将功赎罪的良机,刚才我说皇上决意要除去三个眼中钉,除了
吴三桂、陈近南之外,第三个便是盘踞台湾的郑经。咱们把郑经的儿子拿了,解去北京,说
不定便可逼得郑经归降。皇上这一欢喜,韦都统,你便有天大的死罪,皇上也都赦免了。”
他对韦小宝既不再隐瞒,口中也便改了称呼,叫他为“韦都统”,对总舵主也直斥其名。
    韦小宝心下恼怒:“你这没义气的奸贼,居然敢叫我师父的名字。”但想到能和康熙言
归于好,却也当真开心,做不做官,那也罢了,时时能和小皇帝谈谈讲讲,实有无穷乐趣。
    风际中又道:“韦都统,咱们回到北京,仍然不可揭穿了。天地会的那些人得知陈近南
死了,多半会推举你做总舵主。你义气深重,甘心抛却荣华富贵,伯爵不做,都是统不做,
只为了这件事,那一个不佩服韦都统的英雄豪气?”
    韦小宝大是得意,问道:“大家当真这么说?你这可不是骗人?”风际中忙道:“不,
不……卑职决计不敢欺骗都统大人。”韦小宝心说:“他自称卑职,不知做的什么官?”虽
然好奇,却不敢问,一问便露出了马脚,“皇上早就什么都跟我说了”这话就不对了,转念
又想:“却不妨问他升了什么官。”微笑道:“你立了这场大功,皇上一定升了你的官,现
下是什么官儿了?”风际中道:“皇上恩典,赏了卑职当都是司。”
    韦小宝心想:“原来是个芝麻绿豆小官,跟老子可差着他妈的十七廿八级。”清朝官
制,伯爵是超品大官,骁骑营都统是从一品。汉人绿营武官最高的提督是从一品,总兵正二
品,此下是副将、参将、游击,才轮到都司。但瞧风际中的模样,脸上虽然仍是一副老实之
极的神气,眼光中已露出得意之色,便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这是皇上亲手提拔的,与
众不同。”
    风际中请了一个安,道:“今日还仗大人多多栽培。”韦小宝笑道:“咱们是自己人,
那有什么说的?给皇上办事,你本事大过我啊。”风际中道:“卑职那及大人的万一?回大
人:皇上吩咐卑职,若是见到大人,无论如何要大人回京,不可抗命违旨。卑职听皇上的口
气,对大人着实看重,可说是十分想念。这番立了大功,将台湾郑逆的儿子逮去北京,皇上
一欢喜,定然又会升大人的官。”
    韦小宝心想:“我一直当你是老实人,原来这么会打官腔。”
    风际中又道:“大人当上了天地会总舵主,将十八省各堂香主、各处重要头目通统调在
一起,说是为陈近南开丧,那时候一网打尽,教这些图谋不轨、大逆不道的反贼一个都逃不
了。这场大功劳,可比当日炮轰伯爵府更加大上十倍了。大人你想,当日你如遵旨杀了陈近
南、李力世这一干人,天地会的反贼各省都有,杀了一个总舵主,又会立一个总舵主,总是
杀不干净。只有大人自己当了总舵主,那才能斩草除根,永远绝了皇上的心腹大患。”
    这一番言语,只听得韦小宝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暗想:“这条毒计果然厉害之极,料想
你自己也未必想得出,十九是小皇帝的计策。我回去北京,小皇帝多半会赦免我的大罪,可
是定要我去扑灭天地会。这一番他定有对我的妙法,再也逃不出他手掌心了。”越想越寒
心:“小皇帝要我投降,要打我屁股,那都不打紧,但逼我去做天地会的总舵主,将所有兄
弟一古脑儿杀了,这件事可万万干不得。这件事一做,普天下好汉个个操我的十八代祖宗,
死了之后也见不得师父。这里的大妞儿、小妞儿们,都是要打从心底里瞧不起。就算旁人不
理会,韦小宝良心虽然不多,总还有这么一丁点儿。”
    他向风际中瞧了一眼,口中“哦哦”连声,心想:“我如不答应,我立时便跟我翻脸。
动起手来,我们这许多人打他一个,未必便输了。只是这厮武功挺高,我这些大妞儿、小妞
儿要是给他杀了一两个,那可乖乖不得了。咱们不妨再来玩一下‘含沙射影’。”沉吟道:
“去见皇上,我倒也是很高兴,只不过……只不过要杀了天地会这许多弟兄,未免太也不讲
义气,不够朋友,可得好好的商量商量。”
    风际中道:“大人说得是。可是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韦小宝道:“对,对!无毒不丈夫……咦,啊哟,怎么郑克爽(应为土爽)这小子逃走
了?”
    风际中吃了一惊,回头去瞧。韦小宝胸口对准了他,伸手正要去按毒针的机括,却见双
儿抢上前来,叫道:“相公,什么事?”
    原来她见二人说之不休,一直关心,早在慢慢走近,忽听得韦小宝惊呼“啊哟”,当即
纵身而前。韦小宝这‘含沙射影’一射出,风际中固然打中,却也势必波及双儿,这时手指
已经碰到了机括,可就不敢按下去。
    风际中一转头间,见郑克爽和冯锡范兀自站在岸边,并无动静,立知不妙,身子一矮,
反手已抓住了双儿,将她挡在自己身前。以双儿的武功,风际中本来未必一抓便中,只是突
然出手,双儿全无提防,当下给他抓中了手腕脉门,上身酸麻,登时动弹不得。风际中沉声
道:“韦大人,请你举起手来。”
    偷袭的良机既失,双儿又被制住,韦小宝登落下风,便笑嘻嘻的道:“风大哥,你开什
么玩笑?”
    风际中道:“韦大人这门无影无踪的暗器太过厉害,请你举起双手,否则的话,卑职只
好得罪了。”说着推着双儿向前,自己躲在她身后,教韦小宝发不得暗器。
    苏荃、方怡、阿珂、曾柔等见这边起了变故,纷纷奔来。风际中心想:“这小子心爱这
小丫头,不敢动手,那些女人却不会爱惜她的性命。她们只爱这小子。”左手从腰间拔出钢
刀,手臂一长,刀尖指在韦小宝的喉头,喝道:“大家不许过来!”
    苏荃等见韦小宝身处险境,当即停步,人人都是是又焦急,又奇怪,这风际中明明是韦
小宝的朋友,刚才还并肩抗敌,怎么在一转眼间,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料想定是韦小宝
要放郑克爽,风际中却要杀了他为陈近南报仇。
    刀尖抵喉,韦小宝微微向后一仰,风际中刀尖跟着前推,喝道:“韦大人,请你别动,
钢刀不长眼睛,得罪莫怪,还是举起手来罢。”韦小宝无奈,双手慢慢举起,笑道:“风大
哥,你想升大官,发大财,还是对我客气一点好。”
    风际中道:“升官发财固然重要,第一步还得保全性命。”突然身子微侧,抢到韦小宝
身后,伸手从他靴桶中拔出匕首,指住他后心,说道:“韦大人,你这把匕首锋利得很,卑
职曾见你使过几次。”
    韦小宝只有苦笑,但觉背心上微痛,知道匕首剑尖已刺破了外衣,虽然穿着护身宝衣,
却挡不住这柄宝剑。风际中喝道:“你们大家都是转过身去,抛下兵刃。”
    苏荃等见此情势,只得依言转身,抛下兵器。风际中尚有六名天地会兄弟站在一旁,向
着他们叫道:“大家都过来,我有话说。”那六人不明所以,走了过来。
    风际中右肘一抬,拍的一声,手肘肘尖撞正韦小宝背心‘大椎穴’,左手钢刀挥出,擦
擦、拍拍、啊啊、哎唷几下声响,六名天地会兄弟已尽数中刀毙命。他在顷刻间连砍六人,
每一刀分别砍中了一人要害。出刀之快,砍杀之狠,实是罕见。苏荃等听得惨呼之声,一齐
回过身来,眼见六人尸横就地,或头、或颈、或胸、或背、或腰、或胁,伤口中都是鲜血泉
涌,众女无不惊呼失声,脸无人色。
    原来风际中眼见已然破面,动起手来,自己只孤身一人,因此上抢先杀了这六名天地会
兄弟,一来立威镇慑,好教韦小宝及众女不敢反抗;二来也是少了六个敌人。这么一来,对
方人数虽多,却只剩下一个少年,七个女子。他左手长刀回过,又架在韦小宝颈中,说道:
“韦大人,咱们下船罢。”他想只须将韦小宝和郑克爽二人擒去呈献皇上,便是立了奇功。
这七个女人还是留在岛上,以免到得船中多生他患,自己手下留情,不杀七女,那也是预留
地步,免得和韦小宝结怨太深。皇上日后对这少年如何处置那是谁也料想不到之事。
    众女见韦小宝受他挟制,都是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是好。建宁公主却大声怒骂:“你是
什么东西,胆敢如此无理?快快抛下刀子!”风际中哼了一声,并不理会。他曾随同韦小宝
护送她去云南就婚,识得公主,不敢出言挺撞。
    公主见他不睬,更是大怒,世上除了太后、皇帝、韦小宝、苏荃四人之外,她是谁也不
放在眼内,俯身拾起地下一柄单刀,纵身而前,向风际中当头劈落。
    风际中侧身避过。公主呼呼连劈三刀,风际中左右避让。倘若换作别个女子,他早已飞
腿将她踢倒。但提刀来砍的是皇帝御妹、金枝玉叶的公主,他心中所想的只是立功升官、报
效皇家,如何敢得罪了公主?当下只是闪避。公主骂道:“你这臭王八蛋奴才,站着不许
动!我要砍你的脑袋,怎么你这臭头转来转去,老是教我砍不中?我跟皇帝哥哥去说,把你
千刀万剐!”风际中大吃一惊,心想这女人说得出,做得到,她跟皇帝是兄妹之亲,自己只
是个芝麻绿豆小武官,怎斗得过公主?可是要听她吩咐,将自己的臭头稳摆不动,让殿下万
金之体的贵手提刀来砍,似乎总是有些难以奉命。
    公主口中乱骂,钢刀左一刀、右一刀的不住砍削。风际中身子微侧略斜,轻轻易易的就
避过了,虽然每一刀相差不过数寸,却始终砍他不着。公主焦躁起来,横过钢刀,拦腰挥
去。风际中叫道:“小心!”纵身跃起,眼见她这一刀收势不住,砍向韦小宝的肩头,他身
在半空,左脚踹出,将韦小宝踹翻在地,同时借势跃出丈余。
    双儿向前一扑,将韦小宝抱起,飞步奔开。
    风际中大惊,提刀赶来。双儿武功了得,毕竟力弱,她比韦小宝还矮了半个头,横抱着
他只奔出数丈,风际中已然追近。韦小宝背心穴道被封,四肢不听使唤,只道:“放下我,
让我放暗器。”可是风际中来得好快,双儿要将韦小宝放下,让他发射‘含沙射影’暗器,
其势已然不及,危急之中,奋力将他身子抛了出去。
    风际中大喜,抢过去伸手欲接,忽听得背后嗒的一声轻响,似是火刀、火石相撞,跟着
砰的一声巨响,他身子飞了起来,摔倒在地,扭了几下,就此不动了。
    韦小宝倒在沙滩上,倒未受伤,一时挣扎着爬不起身,但见双儿身前一团烟雾,手里握
着一根短铳火枪,正是当年吴六奇和她结义为兄妹之时送给她的礼物。那是罗刹国的精制火
器,实是厉害无比。风际中虽然卓绝,这血肉之躯却也经受不起。
    双儿自己也吓得呆了,这火枪一轰,只震得她手臂酸麻,手一抖,短枪掉在地下。
    韦小宝惟恐风际中还没有死,抢上几步,胸口对准了他,按动腰间机括,一丛钢针射将
出去,尽数钉在他身上。但风际中毫不动弹,火枪一轰,早已死得透了。
    众女齐声欢呼,拥将过来。七个女人再加上一个韦小宝,当真是七张八嘴,不折不扣,
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询问原由。韦小宝简略说了。
    双儿和风际中相处甚久,一路上他诚厚质朴,对自己礼数周到,实是个极本分的老好
人,那知城府如此之深,越想越害怕。她转身拾起短枪,突然之间,明白了当年吴六奇与自
己义结兄妹的深意:这位武林奇人盼望韦小宝日后娶自己为妻,不过自己乃是丫环,身份不
配,作了天地会红旗香主的义妹之后,便大可嫁得天地会青木堂主了。她念及这位义兄的好
意,又见人亡枪在,不禁掉下泪来。
    韦小宝转过身来,只见郑克爽等四人正走向海边,要上小艇,心想:“就这么让他杀了
师父,太太平平的离去,未免太便宜了。”当下手持匕首追上,叫道:“且慢!”郑克爽停
步回头,面如土色,说道:“韦……韦香主,你已经答应放我……放我们走了。”韦小宝冷
笑道:“我答应不杀你,可是没答应不砍下你一条腿。”冯锡范大怒,待要发作,但只是手
一提,便全身酸软,再也使不出半分力道。这时郑克爽已然心胆俱裂,双膝一软,跪倒在
地,说道:“韦……韦香主,你砍了我一条腿,我……我定然是活不成的了。”
    韦小宝摇头道:“活得成的。你欠了我一百万两银子,说用阿珂来抵押。但她跟我拜过
天地,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肚里又有了我的孩子,自愿跟我。你怎能用我的老婆来向我抵
押?天下有没这个道理?”
    这时苏荃、方怡、曾柔、公主等都已站在韦小宝身旁,齐声笑道:“岂有此理!”
    郑克爽脑中早已一片混乱,但也觉此理欠通,说道:“那……那怎么办?”韦小宝道:
“我砍下你一条手臂、一条大腿作抵。你将来还了我一百万两银子,我把你的断臂、断腿还
你。”郑克爽道:“刚才你说阿珂卖断给你,作价一万两……一万两银子的欠账已一笔勾
销。”
    韦小宝大摇其头,说道:“不成,刚才我胡里胡涂,上了你的大当。阿珂是我的老婆,
你怎能将我的老婆卖给我自己?好!我将你的母亲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又将你的父亲卖
给你,作价一百万两,再将你的奶奶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还把你的外婆卖给你,作价一
百万两……”郑克爽道:“我外婆已经死了。”韦小宝笑道:“死人也卖。我将你外婆的尸
首卖给你,死人打八折,作价八十万两万棺材奉送,不另收费。”
    郑克爽听他越说越多,心想连死人也卖,自己的高祖、曾祖、高祖奶奶、曾祖奶奶一个
个都卖过来,那还了得,就算死人打八折,甚至七折六折,那也决计吃不消,这时不敢说不
买,只得哀求:“我……我实在买不起了。”韦小宝道:“好啊。你买不起了,就饶了你。
可是已经买了的却不能退货。你欠我三百八十万两银子,怎么归还?”
    公主笑道:“是啊,三百八十万两银子,快快还来。”
    郑克爽哭丧着脸道:“我身边一千两银子也没有,那里拿得出三百八十万两?”韦小宝
道:“也罢!没有银子,准你退货。你快将你的父亲、母亲、奶奶、死外婆,一起交还给
我。少一根头发也不行。”郑克爽料想这样胡缠下去,终究不是了局,眼望阿珂,只盼她来
说个情,可是她偏偏站得远远地,背转了身,决意置身事外。他心中大急,瞧韦小宝这般情
势,定是要砍去自己一手一足,不由得连连磕头,说道:“韦香主,我……我害了陈军师,
的确是罪该万死,只求你宽宏大量,饶了小人一命。就算是我欠了你老人家三百八十万两银
子,我……我一定设法归还。”
    韦小宝见折磨得他如此狼狈,愤恨稍泄,说道:“那么你写下一张欠据来。”郑克爽大
喜,忙道:“是,是。”转身向卫士道:“拿纸笔来。”可是在这荒岛之上,那里有什么纸
笔?那卫士倒也机灵,当即撕下自己长衫下摆,说道:“那边死人很多,咱们蘸些血来写便
是。”说着便要去拖风际中的尸首。韦小宝左手一伸,抓住了郑克爽右腕,白光一闪,挥匕
首割下了他右手食指的一节。郑克爽大声惨叫。韦小宝道:“用你指上的血来写。”
    郑克爽痛得全身发抖,一时手足无措。韦小宝道:“你慢慢写罢,要是血干了不够用,
我再割你第二根手指。”郑克爽忙道:“是,是!”那里还敢迟延,咬牙忍痛,将断了的食
指在衣裾上写道:“欠银三百八十万两正。郑克爽押。”写了这十三个字,痛得几欲晕去。
    韦小宝冷笑道:“亏你堂堂的王府公子,平时练字不用功,写一张欠据,几个字歪歪斜
斜,全是败笔,没一个胜笔。”将衣裾接了过来,交给双儿,道:“你收下了。瞧瞧银码没
短写了罢?这人奸诈狡猾,别少写了几两。”
    双儿笑道:“三百八十万两银子,倒没少了。”说着将血书收入怀中。
    韦小宝哈哈大笑,对郑克爽下颏一脚踢去,喝道:“滚你死外婆的罢!”郑克爽一个跟
头,滚了出去。卫士抢上扶起,包了他手指伤口。两名卫士分别负起郑克爽和冯锡范,上了
一艘小艇,向海中划去。韦小宝笑声不绝,忽然想起师父惨死,忍不住又放声大哭。
    郑克爽待不艇划出数十丈,这才惊魂略定,说道:“咱们去抢了大船开走,料得这群天
杀的狗男女追赶不上。”可是驶近大船,却见船队上无舵,一应船队具全无。冯锡范恨恨的
道:“这批狗男女收起来了。”眼见大海茫茫,波浪汹涌,小艇中无粮无水,如何能够远
航?郑克爽道:“咱们回去再求求那小贼,向他借船,最多又写三百八十万两欠据。”冯锡
范道:“他们也只有一艘船,怎么借给咱们?我宁可葬身鱼腹,也不愿再去向这小贼哀
求。”
    郑克爽听他说得斩截,不敢违拗,只得叹了口气,吩咐三名卫士将小艇往大海中划去。
    韦小宝等望着郑克爽的小艇划向大海,发现大船航行不得,这才划艇远去,都是忍不住
好笑。苏荃见韦小宝又哭又笑,总是难泯丧师之痛,要说些笑话引他高兴,便道:“这郑家
二公子奸诈之极,明明是想抢咱们的大船。小宝,你这三百八十万两银子,我瞧他是非赖不
可。”韦小宝道:“料想这家伙也是不会还的。”苏荃笑道:“你做什么都精明得很,可是
刚才这家伙把你自己的老婆卖给你,一万两银子就算清账,你想也不想,就没口子答应,定
是你爱阿珂妹子爱得胡涂了。那时候,他就是要你倒找一百万两银子,我瞧你也会答应。”
韦小宝伸袖子抹了抹眼泪,笑了起来,说道:“管他三七二十一,答应了再说,慢慢再跟他
算账。”方怡问道:“后来怎么才想起原来是吃了大亏?”
    韦小宝搔了搔头,道:“杀了风际中之后,我心里再没什么担忧的事,忽然间脑子就清
楚起来了。”他本来也没对风际中有丝毫怀疑,只是内心深处,总隐隐觉得有个极大的祸
胎,到底是什么祸胎,却又说不出来,只是没来由的害怕着什么,待得风际中一死,立时如
释重负,舒畅之极,心想:“说不定我早就在害怕这贼,只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而已。”
    众人迭脱奇险,直到此刻,所有强敌死的死,逃的逃,岛上才得太平。人人都是感到心
力交瘁。韦小宝这时双脚有如千斤之重,支持不住,便躺在沙滩上休息。苏荃给他按摩背上
被风际中点过的穴道。
    夕阳返照,水波摇幌,海面上有如万道金蛇竞相窜跃,景色奇丽无方。众女一个个坐了
下来。过不多时,韦小宝鼾声先作,不久众女先后都睡着了。
    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方怡先行醒来,到韦小宝旧日的中军帐茅屋里弄了饭菜,叫众人
来吃。大堂上燃了两根松柴,照得通屋都明。八人团团围坐,吃过饭后,方怡和双儿将碗筷
收拾下去。
    韦小宝从苏荃、方怡、公主、曾柔、沐剑屏、双儿、阿珂七女脸上一个个瞧过去,但见
有的娇艳,有的温柔,有的活泼,有的端丽,各有各的好处,不由得心中大乐,此时倚红偎
翠,心中和平,比之当日丽春院中和七女大被同眠的胡天胡帝,另有一番平安丰足之乐,笑
道:“当年我给这小岛取名为通吃岛,原来早有先见之明,知道你们七位姐姐妹妹都要做我
老婆,那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逃也逃不掉的了。从今而后,我们八个人住在这通吃岛上寿与
天齐,仙福永享。”
    苏荃道:“小宝,这八个字不吉利,以后再也别说了。”韦小宝立时省悟,知她不愿意
听到任何与洪教主有关之事,忙道:“对,对!是我胡说八道。”苏荃道:“施琅和郑克爽
回去之后,多半会带了兵来报仇,咱们可不能在这岛上长住。”众人齐声称是。方怡道:
“荃姐姐,你?咱们到那里去才是?”苏荃眼望韦小宝,笑道:“还是听至圣宝的主意
罢。”韦小宝笑道:“你叫我至圣宝?”苏荃笑道:“若不是至圣宝,怎能通吃?”
    韦小宝哈哈大笑,道:“我名字中有个宝字,本来只道是个小小的宝一对,什么一对
五,板凳两张,原来是至圣宝。”眼望众女一齐瞧着自己,微一沉吟,说道:“中原是去不
得的。神龙岛离这里太近,那也是不好。总得去一个又舒服、又没人的地方。”
    可是没人的荒僻地方一定不舒服,舒服的地方一定又人多。何况韦小宝心目中的舒服,
既要赌博,又要看戏文、听说书,诸位般杂耍、唱曲、菜肴、点心、美貌姑娘无一不是越多
越繁华之地那是决计难以住得开心的了他一想到这些风流热闹,孝心忽动说道:“我们在这
里相聚也算是十分有趣只不知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又是怎样?”
    众女从来没听过他提起自己的母亲,均想他有此孝心,倒也难得,齐问:“你娘这时候
在那里?”有的更想:“你娘便是我的婆婆,自该设法相聚服侍她老人家。”
    韦小宝叹了口气,说道:“我娘在扬州丽春院。”
    众女一听到“扬州丽春院”五字,除了公主一人之外,其余六人登时霞扑面,有的转过
脸去,有的低下头来。
    公主道:“啊,扬州丽春院,你说过的,那是天下最好玩的地方,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玩
的。”方怡微笑道:“他损你呢,别听他的。那是个最不正经的所在。”公主道:“为什么
不正经?你去玩过吗?为什么你们个个神情这样古怪?”方怡忍住了笑不答。公主搂住了沐
剑屏的肩头,说道:“好妹子,你说给我听。”沐剑屏胀红了脸,说道:“那……那是一所
妓院。”公主兀自不解,问道:“他妈妈在妓院里干什么?听说那是男人玩的地方啊。”方
怡笑道:“他从来就爱胡说八道,你只要信了他半句,就够你头痛的了。”
    那日在丽春院中,韦小宝和七个女子大被同眠,除了公主掉了老婊子毛东珠之外,其余
六女此刻都在跟前。公主的凶蛮殊不下毛东珠,只是既不如她母亲阴毒险辣,又年轻貌美得
多。韦小宝暗自庆幸,这一下掉包大有道理,倘若此刻陪着自己的不是公主而是她母亲,可
不知如何是好了,说不定弄到后来,自己也要像老皇爷那样,又到五台山去出家做和尚,倘
若非做和尚不可,这七个老婆是一定要带去的。
    眼见六女神色忸怩,自是人人想起了那晚的情景,他想:“那一晚黑暗之中,我乱搅一
起,也弄不清是谁。阿珂和荃姐肚里都怀了我的孩子,那是两个了,记得还有一个,这可不
知是谁,慢慢的总要问了出来。”笑吟吟的道:“咱们就算永远住在这通吃岛上,那也不寂
寞啊。荃姐姐、公主、阿珂,你们肚子里已有了我的孩儿,不知还有那一个,肚子里是有了
孩儿的?”
    此言一出,方怡等四女的脸更加红了。沐剑屏忙道:“我没有,我没有。”曾柔见韦小
宝的眼光望向自己,便白了他一眼,说道:“没有!”韦小宝道:“好双儿,一定是咱们大
功告成了。”双儿一跃而起,躲入了屋角,说道:“不,不!”韦小宝对方怡笑道:“怡姐
姐,你呢?你到丽春院的时,肚皮里塞了个枕头,假装大肚子,一定有先见之明。”方怡忍
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啐道:“死太监,我又没跟你……怎么会有……”
    沐剑屏道:“是哟。师姐、曾姐姐、双儿妹跟我四个,又没跟你拜堂成亲,怎么会有孩
子呢?小宝你坏死了,你跟荃姐姐、公主、阿珂姐姐几时拜了天地,也不跟我说,又不请我
喝喜酒。”在她想来,世上都是拜天地结了亲,这才会生孩子。
    众人听她说天真,都是笑了起来。方怡一面笑,一面伸臂搂住了她腰,说道:“小师
妹,那么今儿晚上你就跟他拜天地做夫妻罢。”沐剑屏道:“不成的。这荒岛上双没花轿。
我见做新娘子都要穿在红衣裙,还要凤冠霞帔,咱们可都要没有。”苏荃笑道:“将就着一
些,也不要紧的。昨天去采些花儿,编个花冠,就算是凤冠了。”
    韦小宝听她们说笑,心下却甚惶惑:“还有一个是谁呢?难道是阿琪?我记得抱着她走
来走去,后来放着她坐在椅上,没抱上床。不过那晚妞儿们太多,我胡里胡涂的抱了她上床
可也说不定,倘若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这不家伙将来要做蒙古整个儿好的王子。啊哟,
不好,难道是老婊子?如果是她,归辛树他们可连我的儿子也打死了。”
    只听沐剑屏道:“就算在这里拜天地,那也是方师姐先拜。”方怡道:“不,他是郡主
娘娘,当然是他先拜。”沐剑屏道:“我们是亡国之人,还讲什么郡主不郡主。”方怡微笑
道:“那么双儿妹子先跟他拜天地罢。他跟他的时候最久,一起出生入死的,患难之交,与
众不同。”双儿红着脸:“你再说,我要走了。”说着奔向门口,却被方怡笑着抱住。苏荃
向韦小宝笑道:“小宝,你自己说罢。”
    韦小宝道:“拜天地的事,慢慢再说。咱们明儿先得葬了师父。”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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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女一听,登时肃然,没想到此人竟然尊师重道,说出这样一句礼义兼备的说来。
    那知他下面的说却又露出了本性:“你们七人,个个是我的亲亲好老婆,大家不分先后
大小。以后每天晚上,你们都掷骰子赌输赢,那一个赢了,那一个就陪我。”说着从怀里取
出那两颗骰子,吹一口气,骨碌碌的掷在桌上。公主呸了一声,道:“你好香么?那一个输
了才韦小宝听她们说笑,心下却甚惶惑:“还有一个是谁呢?难道是阿琪?我记得抱着她走
来走去,后来放着她坐在椅上,没抱上床。不过那晚妞儿们太多,我胡里胡涂的抱了她上床
可也说不定,倘若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这不家伙将来要做蒙古整个儿好的王子。啊哟,
不好,难道是老婊子?如果是她,归辛树他们可连我的儿子也打死了。”
    只听沐剑屏道:“就算在这里拜天地,那也是方师姐先拜。”方怡道:“不,他是郡主
娘娘,当然是他先拜。”沐剑屏道:“我们是亡国之人,还讲什么郡主不郡主。”方怡微笑
道:“那么双儿妹子先跟他拜天地罢。他跟他的时候最久,一起出生入死的,患难之交,与
众不同。”双儿红着脸:“你再说,我要走了。”说着奔向门口,却被方怡笑着抱住。苏荃
向韦小宝笑道:“小宝,你自己说罢。”
    韦小宝道:“拜天地的事,慢慢再说。咱们明儿先得葬了师父。”
    众女一听,登时肃然,没想到此人竟然尊师重道,说出这样一句礼义兼备的说来。
    那知他下面的说却又露出了本性:“你们七人,个个是我的亲亲好老婆,大家不分先后
大小。以后每天晚上,你们都掷骰子赌输赢,那一个赢了,那一个就陪我。”说着从怀里取
出那两颗骰子,吹一口气,骨碌碌的掷在桌上。公主呸了一声,道:“你好香么?那一个输
了才陪你。”韦小宝笑道:“对,对!好比猜拳行令,输了的罚酒一杯。那一个先掷?”
    这一晚荒岛陋屋,春意融融,掷骰子谁赢谁输,也不必细表。自今而后,韦家众女掷骰
子便成惯例。韦小宝本来和人掷骰赌博,赌的是金银财宝,患得患失之际,乐趣盎然,但他
作法自毙,此后自身成为众女的赌注,被迫置身局外,虽有温柔之福,却无赌博之乐了。可
见花无常开,月有盈缺,世事原不能尽如人意。
    次日八人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起身。韦小宝率领七女,掩埋陈近南的遗体,眼见黄土
盖住了师父的身子,忍不住又放声大哭。众女一齐跪下,在坟前行礼。公主甚是不愿,暗想
我是堂堂大清公主,怎能向你这反贼跪拜?然而心下明白,自己虽是金枝玉叶,可是在韦小
宝心目之中,只怕地位反而最低,亲厚不及双儿、美貌不及阿珂、武功不及苏荃、机巧不及
方怡、天真纯善不及沐剑屏、温柔斯文不及曾柔,差有一日之长者,蛤不过横蛮泼辣而已,
若是不拜这一拜,只怕韦小宝双此要另眼相看,在骰子中弄鬼作弊,每天晚上赌博之时,使
自己场场大胜。当下委委屈屈的也跪了下去,心中祝告:“反贼啊反贼,我公主殿下拜了你
这一拜,你没福消受,到了阴世,只怕要多吃苦头。”
    众人拜毕站起,转过身来。方怡突然叫道:“啊哟,船呢?船到那里去了”
    众人叫她叫得惊惶,齐向海中望去,只见停泊着的那艘大船已不见了影踪,无不大吃一
惊,极目远眺,惟见碧海无际,远远与蓝天相接,海面上数十只白鸟上下飞翔。苏荃奔上悬
崖,向岛周了望,东南西北都以不见那船的踪迹。方怡奔向山洞去查看收藏着的帆舵船具不
船具不出所料,果然已不知去向。
    众人聚在一起面面相觑,心下都要不禁害怕。昨晚八人说笑玩闹,直至深夜方睡忘了轮
值守夜,竟给船夫偷了船具,将船驶走,从此困于孤岛,再也难以脱身。
    韦小宝想到施琅和郑克爽定会带兵前来复仇,自己八人如何抵敌?就算苏荃、公主、阿
珂赶紧生下三个孩儿,也不过十一人而已。
    苏荃安慰众人:“事已如此,急也无用。咱们慢慢再想法子。”
    回到屋中,众人自是异口同声的大骂船夫,但骂得个把时辰,也就没什么新花样骂出来
了。苏荃对韦小宝道:“眼下得防备清兵重来。小宝,你瞧怎么办?”韦小宝道:“清兵再
来,人数定然不少,打是打不过的。咱们只有躲了起来,只盼他们一下子找不到,以为咱们
早已乘船走了。”苏荃点头道:“这话很是。清兵决计猜不到我们的船会给人偷走。”韦小
宝高兴起来,说道:“倘若我是施琅,就不会再来。他料想我们当然立即脚底抹油,那有傻
不哩叽的呆在这里,等他前来捉拿之理?”公主道:“倘若他禀告了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就
会派人来瞧瞧,就算我们已经逃了,也好寻些线索,瞧我们去那里。”韦小宝摇头道:“施
琅不会禀告皇上的。”公主瞪着眼道:“为什么?”韦小宝道:“我如禀告了,皇上自然就
问:为什么不将我们抓去。我只好承认打了败仗,岂不是自讨苦吃?”
    苏荃笑道:“很是,很是。小宝做官的本领高明。瞒上不瞒下,是做官的要紧诀窍。”
韦小宝笑道:“荃姐姐倘若去做官,包你做大官,发大财。”苏荃微微一笑,心想:“神龙
教中那些人干的花样,还不是跟官场上差不多?”
    韦小宝道:“施琅一说出来,皇上怪他没用,那也罢了,必定派他前来捉拿。施琅料想
我们早已逃走,那里还捉得着?这譬人干的花样,还不是跟官场上差不多?”
    韦小宝道:“施琅一说出来,皇上怪他没用,那也罢了,必定派他前来捉拿。施琅料想
我们早已逃走,那里还捉得着?这岂不是自己找自己麻烦?还不如闷声大发财罢。”
    众女一听都要觉有理,忧愁稍解。
    公主道:“郑克爽那小子呢?他这口气只怕咽不下去罢?”说着向阿珂望了一眼。众人
都知道她这话的含意,那自是说:“这个如花似玉的阿珂,他怎肯放手,不带兵来夺回
去?”
    阿珂满脸通红,低下了头,说道:“他要是再来,我……我便自尽,决计不跟他回
去。”语气极是坚决。
    韦小宝大喜,心想阿珂对自己向来无情,是自己使尽诡计,偷抢拐骗,才弄到了手,此
刻听了这句话,真比立刻弄到十艘大船还要欢喜,情不自禁,便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脸上嗒
的一声,亲了一下,说道:“好阿珂,他不敢来的,他还欠了我三百八十万两银子。他有天
大的胆子,来见债主?”
    公主道:“哎唷,好肉麻!他带了兵来捉住了你,将借据抢了过去,又将阿珂夺了去,
再将你的爹爹、妈妈、奶奶、外婆卖给你,一共七百六十万两银子,割下你的指头,叫你写
一张借据,算欠了他的。”
    韦小宝越听越恼,如果这些事他能对付得了,也就不会生气,但郑克爽倘若如此这般,
依样葫芦,将他的爹爹、妈妈、奶奶、外婆硬卖给他,妈妈倒也罢了,他爹爹是谁却从来不
知,不知爹爹是谁,自然不知奶奶是谁,要将两个连他自己也不知是谁的人卖给他,又坐地
起价,涨了一倍,如何承受得落?他大怒之下,厉声道:“别说了!郑克爽这小子倘若领兵
到来,我别的谁都不卖,就将一个天下最值钱的皇帝御妹卖给他,附送肚里孩儿一个,作价
一千万两。他还要找我二百四十万两银子!这笔生意倒做得过。”
    公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面而走。沐剑屏忙追上去安慰,说料想韦小宝决无此意,
不过是吓吓她的,不必难过。
    韦小宝发了一会脾气,却也是束手无策。众人只听着苏荃指挥,在岛中密林之内找到一
个大山洞,打扫布置,作为安身起居的所在,那茅草屋再也不涉足一步,只盼施琅或郑克爽
重来之时,眼见岛上人迹杳然,只道他们早已远走,不来细加搜索。
    初时各人还提心吊胆,日夜轮流向海面了望,过得数月,别说并无清廷和台湾的舰只,
连渔船也不见一艘,大家渐渐放下心来,料想施琅不敢多事,而郑克爽坐了小艇,定是在大
海中遇风浪沉没了。八人在岛上捕鱼打兽,射鸟摘果,整日价忙忙碌碌,倒也太平无事。好
在岛上鸟兽不少,海中鱼虾极丰,八人均有武功,渔猎甚易,是以粮食无缺。
    秋去冬来,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苏荃、公主、阿珂三人的肚子也一日大似一日。方怡和
双儿忙着剥制兽皮,替八人缝制冬衣,三个婴儿的衣衫也一件件做了起来。又过得半月,忽
然下起大雪来,只一日一夜之间,满岛都是皑皑白雪。八人早就有备,腌肉咸鱼、柴草干果
等物有洞中藏得甚是充足,日常闲谈,话题自是不离那三个即将出世的孩儿。
    这一晚雪已止了,北风甚劲,寒风不住从山洞中透进来。双儿在火堆中加了干柴,韦小
宝取出骰子,让众女掷骰。五女掷过后,沐剑屏掷得三点最小,眼见她今晚是输定了。曾柔
笑道:“是剑屏妹子输了,我不用掷啦。"沐剑屏笑道:“快掷,快掷!说不定你掷个两点
呢。"曾柔拿了骰子在手,学着韦小宝的模样,向掌中两粒骰子吹了一口气,正要掷出,一
阵北风吹来,风声中隐隐似有人声。
    众人登时变色。苏荃本已睡倒,突然坐起,八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刹那间人人脸无
血色。沐剑屏低呼一声,将头钻入了方怡的怀里。
    过得片刻,风声中传来一股巨大之极的呼声,这次听得甚是清楚,喊的是:“小桂子,
小桂子,你在那里?小玄子记挂着你哪!”
    韦小宝跳起身来,颤声道:“小……小玄子来找我了?"公主道:“小玄子是谁?"韦小
宝道:“是……是……""小玄子"三字,只他一人知道就是康熙,他从来没跟谁说起过,康
熙自己更加不会让人知道,忽然有人叫了起来,而声音又如此响亮?他全身颤抖,只觉此事
实在古怪之极,定是康熙死了,他的鬼魂记挂着自己,找到了通吃岛来。瞬时之间,不禁热
泪盈眶,从山洞中奔了出去,叫道:“小玄子,小玄子,你找我么?小桂子在这里!”
    只听那声音又叫:“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里?小玄子记挂着你哪!"声音之巨,直
不似出自一人之口,倒如是千百人齐声呼叫一般,但千百人同呼,不能喊得这般整齐,而一
人呼叫,任他内力如何高强,也决不能这般声若雷震,那定是康熙的鬼魂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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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小宝心中难过已极,眼泪夺眶而出,心想小玄子对我果然义气深重,死了之后,鬼魂
还来找我。他平日十分怕鬼,这时却说什么也要和小玄子会上一面,当下发足飞奔,直向声
音来处奔去,叫道:“小玄子,你别走,小桂子在这里!"满地冰雪,滑溜异常,他连摔了
两个跟头,爬起来又跑。
    转过山坡,只见沙滩边火光点点,密若繁星,数百人手执灯笼火把,整整齐齐的排着。
韦小宝大吃一惊,叫道:“啊哟!"转身便逃。
    人群中抢出一人,叫道:“韦都统,这可找到你啦!"韦小宝跨出两步,便已然明白眼
下情势,自己踪迹既已给人发见,对方数百人搜将过来,在这小小的通吃岛上决计躲藏不
了,听那人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当即停步,硬着头皮,缓缓转过身。
    那人叫道:“韦都统,大伙儿都想念你的紧。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声音中充满
喜悦不胜之情。那人手执火把,高高举起,快步过来,走到临近,认出原来是王进宝。
    韦小宝和故人相逢,也是一阵欢喜,想起那日在北京郊外,他奉旨前来捉拿,却故意装
作不见,拼着前程和性命不要,放走了自己,的是义气深重,今日是他带队,纵有凶险,也
有商量余地,当下微笑道:“王三哥,你的计策妙得很啊,可骗了我出来。”
    王进宝抛掷火把在地,躬身说道:“属下决计不敢相欺,实不知都统在岛上。"韦小宝
微笑道:“这是皇上御授的锦囊妙计,是不是?"王进宝道:“那日皇上得知韦都统避到了
海外,便派属下乘了三艘海船,奉了圣旨,一个个小岛挨次寻来。上岛之后,便依皇上的圣
旨,这般呼喊。”
    这时双儿、苏荃等都已赶到,站在韦小宝身后,又过一会,方怡、公主、阿珂三人也都
到了。韦小宝回头向公主道:“你皇帝哥哥本事真好,终于找到我们啦。”
    王进宝认出了公主,跪下行礼。公主道:“皇上派你来抓我们去北京吗?"王进宝忙
道:“不,不是。皇上只派小将出海来寻韦都统,全不知公主殿下也在这里。"公主低头瞧
了一眼自己凸起的大肚子,脸上一阵红晕。
    王进宝向韦小宝道:“属下是四个多月前出海的,已上了八十多个小岛呼喊寻访,今晚
终于得和都统相遇,实是欢喜得紧。"韦小宝微笑道:“我是犯了大罪之人,早就不是你上
司了,这都统、属下的称呼,咱们还是免了罢。"王进宝道:“皇上的意思,都统听了宣读
圣旨之后,自然明白。"转身向人群招了招手,说道:“温公公,请你过来。”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一身太监服色,却是韦小宝的老相识,上书房的太监温有方。他
走近身来,朗声道:“有圣旨。”
    温有方是韦小宝初进宫时的朋友,掷骰子不会作弊,是个"羊牯",已不知欠了他多少银
子。韦小宝青云直上之后,每次见到,总还是百儿八十的打赏。韦小宝听得"有圣旨"三字,
当即跪下。温有方道:“这是密旨,旁人退开。”
    王进宝一听,当即远远退开。苏荃等跟着也退了开去。公主却道:“皇帝哥哥的圣旨,
我也听不得吗?"温有方道:“皇上吩咐的,这是密旨,只能说给韦小宝一人知道,倘若泄
漏了一字半句,奴才满门抄斩。"公主哼了一声,道:“这么厉害!你就满门抄斩好了。”
料想自己在旁,他决计小肯颁旨,只得退了开去。
    温有方从身边取出两个黄纸封套,韦小宝当即跪下,说道:“奴才韦小宝接旨。"温有
方道:“皇上吩咐,这一次要你站着接旨,不许跪拜磕头,也不许自称奴才。”
    韦小宝大是奇怪,问道:“那是什么道理?"温有方道:“皇上这么吩咐了,我就跟你
这么说,到底是什么道理,你见到皇上时自己请问罢。"韦小宝只得朗声道:“是,谢皇上
恩典。"站起身来。温有方将一个黄纸封递了给他,说道:“你拆来瞧罢。"韦小宝双手接
过,拆开封套,抽出一张黄纸来。温有方提着灯笼,照着黄纸。
    韦小宝见纸上画了六幅图画。第一幅画的是两个小孩滚在地下扭打,正是自己和康熙当
年摔角比武的情形。第二幅图画是众小孩捉拿鳌拜,鳌拜扑向康熙,韦小宝刀刺鳌拜。第三
幅画着一个小和尚背负一个老和尚飞步奔逃,后面有六七名喇嘛持刀追赶,那是他在清凉寺
相救老皇爷的情状。第四幅白衣尼凌空下扑,挺剑行刺康熙,韦小宝挡在他身前,代受了一
剑。第五幅画的是韦小宝在慈宁宫寝殿中将假太后踏在地下,去从床上扶起真太后。第六幅
画的是韦小宝和一个罗刹女子、一个蒙古王子、一个老喇嘛,一齐揪住一个老将军的辫子,
瞧那老将军的服色,正是平西亲王,自是说韦小宝用计散去吴三桂的三路盟军。
    康熙雅擅丹青,六幅画绘得甚为生动,只是吴三桂、葛尔丹王子、桑结喇嘛四人他没见
过,相貌不像,其余人物却个个神似,尤其韦小宝一幅惫懒顽皮的模样,更是维妙维肖。六
幅画上没写一个字,韦小宝自然明白,那是自己所立六件大功。和康熙玩闹比武本来算不得
是什么功劳,但康熙心中却是念念不忘。至于炮轰神龙教、擒获假太后、捉拿吴应熊等功
劳,相较之下便不足道了。
    韦小宝只看得怔怔发呆,不禁流下泪来,心想:“他费了这么多功夫画这六幅图画,记
着我的功劳,那么心里是不怪我了。”
    温有方等了好一会,说道:“你瞧清楚了吗?"韦小宝道:“是。"温有方拆开第二个黄
纸封套,道:“宣读皇上密旨。"取出一张纸来,读道:“小桂子,他妈的,你到那里去
了?我想念你得紧,你这臭家伙无情无义,可忘了老子吗?”
    韦小宝喃喃的道:“我没有,真的没有。"中国自三皇五帝以来,皇帝圣旨中用到"他妈
的"三字,而皇帝又自称为"老子",看来康熙这道密旨非但空前,抑且绝后了。你不听我
话,不肯去杀你师父,又拐带了建宁公主逃走,他妈的,你这不是叫我做你的便宜大舅子
吗?不过你功劳很大,对我又忠心,有什么罪,我都是饶了你。我就要大婚啦,你不来喝喜
酒,老子实在不快活。我跟你说,来你乖乖的投降,立刻到北京来,我已经给你另外起了一
座伯爵府,比先前的还要大得多……”
    韦小宝心花怒放,大声道:“好,好!我立刻就来喝喜酒。”
    温有方继续读道:“咱们话儿说在前头,从今以后,你如再不听话,我非砍你的脑袋不
可了,你可别说我骗了你到北京,又来杀你。你姓陈的师父已经死了,天地会跟你再没什么
干系,你得出点力气,把天地会给好好灭了。我再派你去打吴三桂。建宁公主就给你做老
婆。日后封公封王,升官发财,有得你乐子的。小玄子是你的好朋友,又是你师父,鸟生鱼
汤,说过的话死马难追,你给我快快滚回来罢!”
    温有方读完密旨,问道:“你都听明白了?"韦小宝道:“是,都听明白了。"温有方将
密旨伸入灯笼,在蜡烛上点燃了,取出来烧成了一团灰烬。韦小宝瞧着那道密旨烧成火焰,
又火灭灰,心中思潮起伏,蹲下身来,拨弄那堆灰烬。
    温有方满脸堆笑,请了个安,笑道:“韦大人,皇上对你的宠爱,那真是没得说的。小
的今后全仗你提拔了。”
    韦小宝黯然摇头,寻思:“他要我去灭天地会。这件事可太也对不起朋友。要是我这种
事也干,岂不是跟吴三桂、风际中一般无异,也成了大汉奸、乌龟王八蛋?小玄子这碗饭,
可不是容易吃的。这一次他饶了我不杀,话儿却说得明明白白,下一次可一定不饶了。但我
如不肯回去,不知他又怎样对付我?"问道:“我要是不回北京,皇上要怎么样?叫你们抓
我回去,还是杀了我?”
    温有方满脸诧异之色,说道:“韦大人不奉旨?那……那有这等事?这……这不是……
唉,违旨的事,那是说也说不得的。”
    韦小宝道:“你跟我说老实话,我要是不奉旨,那就怎样?"温有方搔了搔头,说道:
皇上只吩咐小的办两件事,一件事是将一道理密旨交给韦大人,另一件是待韦大人看了第一
道密旨后,再拆阅另一道理密旨宣读。这密旨里说的什么说,小的半点小懂。其余的事,那
是更加不知道了。”
    韦小宝点点头,走到王进宝身前,说道:“王三哥,皇上的密旨,是要我回京办事,可
是……可是你瞧,公主的肚子大得很了,我当真走不开。要是不奉旨回京,皇上要你怎样对
付我?"心想:“先得听听对方的价钱。倘若说是格杀勿论,我就投降,否则的话,不妨讨
价还价。”
    王进宝道:“皇上只差属下到各处海岛寻访韦都统,寻到之后,自有温公公宣读密旨。
以后的事,属下自然一切听凭韦都统差遣。”
    韦小宝大喜,道:“皇上没有叫你捉我、杀我?"王进宝忙道:“没有,没有,那有此
事?皇上对韦都是统看重得很。韦都统一进京,定然有大用,不做尚书,也做大将军。"韦
小宝道:“王三哥,不瞒你说,皇上要我回京,带人去灭了天地会。我是天地会的香主,这
等杀害朋友的事,是万万干不得。"王进宝为人极讲义气,对韦小宝之事也早已十分清楚,
听他这么说,不禁连连点头,心想为了升官发财而出卖朋友,那连猪狗都不如。
    韦小宝又道:“皇上待我恩重如山,可是吩咐下来的这件事,我偏偏办不了。我不敢去
见皇上的面,只好来世做牛做马,报答皇上的大恩了。你见到皇上,请你将我的为难之处,
分说分说。本来嘛,忠义不能两全,做戏是该当自杀报主,虽然割脖子痛得要命,我无可奈
何,也只好尽忠报国了。”
    王进宝将心比心,自己倘若遇此难题,也只有出之以自杀一途,既报君知遇之恩,亦不
负朋友相交之义,急忙劝道:“韦都统不可出此下策,咱们慢慢的想法子。待属下将都统这
番苦衷回禀皇上。张提督、赵总兵、孙副将几位,这几个月来都是立了些功劳,很得皇上看
重,大伙儿拼着前程不要,无论如何要为韦都统磕头求情。”
    韦小宝见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要韦小宝自杀,那真是日头从西天
出了。别说自杀,老子就割自己一个小指头儿也不会干。再说,小玄子要杀我就杀,要饶我
就饶,他自己可不知道多有主意,凭你们人磕几个头,又管什么?"但见他义气为重,心下
也自感激,握住了他手,说道:“既是如此,就烦王三哥奏告皇上,说韦小宝左右为难,横
剑自刎,幸蒙你抢救才不得死。”
    王进宝道:“是,是!"心想温太监就在旁边,一切亲眼目睹,如此欺君,只怕要拆穿
西洋镜,不由露出为难之色。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王三哥不必当真,我是说笑呢。皇
上深知韦小宝的为人,自杀是挺怕痛的。你一切据实回奏罢。"王进宝这才放心。
    韦小宝心想倘若坐他船只回归中原,再逃之夭夭,皇上定要降罪,多半会杀了他的头,
自己如出言求恳,他在势不能拒绝,可是那拇免太对不起人了,说道:“咱们正事说完啦。
王三哥,兄弟在这荒岛上,很久没有赌钱了,实在没趣之极,咱们来掷两把怎样?”
    王进宝大喜,他赌瘾之重,绝不下于韦小宝,当没有对手之时,往往左手和右手赌,当
下连声称好,迫不及待,命手下兵士搬过一块平整的大石,六名兵士高举灯笼火把在旁照
看,呼么喝六,便和韦小宝赌了起来。不久温有方,以及几名参将、游击也加入一起掷骰,
围在大石旁的越来越多。
    沐剑屏看得疑窦满腹,悄悄问方怡道:“师姐,他们为什么掷骰子?难道输了的便……
便……可是他们都是男人啊。"方怡噗哧一声,低声道:“那个输了,那个便来陪你。"沐剑
屏虽不明世务,却也知决无此事,伸手到方怡腋窝呵痒,二女笑成一团。
    一场赌博,直到天明方罢。韦小宝面前的银子堆成了高高的三堆,一来手气甚旺,二来
大出花样,众官兵十个倒有九个输了。韦小宝兴高采烈,一转眼间,只见公主、阿珂、沐剑
屏三女已倚在石上睡着了,苏荃、方怡、双儿、曾柔四人睡眼惺忪,强自支撑着在旁相陪,
不由心感歉仄,将面前的三大堆银子一推,说道:“王三哥,这里几千两银子,请你代为赏
了给众弟兄罢。各位来到荒岛之上,没什么款待的,实在不好意思。”
    众官兵本已输得个个面如土色,一听之下,登时欢声雷动,齐声道谢。王进宝吩咐官兵
划了小艇回船,将船上的米粮、猪羊、好酒、药物,以及碗筷、桌椅、锅镬、菜刀等物一艇
艇的搬上岛来。又指挥官兵在林中搭了几大间茅屋。人多好办事,几百名官兵落力动手,数
日之间,通吃岛上诸事灿然齐备,这才和韦小宝别过。
    温有方临别时,才知这岛名叫通吃岛,不由得连连跺脚叹气,说道早知如此,定要请韦
小宝让他推几铺庄,在通吃岛上做闲家打庄,岂有不给通吃之理?
    过得十余日,阿珂先产下一子,次日苏荃又产下一子。公主却过了一个多月,才生下一
女,她见人家生的都是儿子,自己却偏偏生了个女儿,心中生气,连哭了数日。韦小宝不住
安慰,说自己只喜欢女儿,不爱儿子,这才哄得她破涕为笑。
    三个婴儿倒有七个母亲,虽然人人并无育婴经验,七手八脚,不免笑话百出,但三个婴
儿倒也都甚壮健活泼。众女恭请韦小宝题名。韦小宝笑道:“我瞎字不识,要我给儿子、姑
娘取名字,可为难得很了。这样罢,咱们来掷骰子,掷到什么,便是什么。”
    当下拿起两粒骰子口中念念有词:“赌神菩萨保佑,给取三个好点儿的名字。第一个!
掷了下去,一粒六点,一粒五点,是个
虎头。"第二次掷了个一点和六点,凑成个"铜锤么六",老二叫作"韦铜锤"。
    第三次掷下去,第一粒骰子滚出两点,第二粒骰子转个不停,终于也是个两点,凑成一
张"板凳"。韦小宝一怔之下,哈哈大笑,说道:“咱们大姑娘的名字可古怪了,叫作'韦板
凳'!"众女无不愕然。
    公主怒道:“难听死了!好好的闺女,怎能叫什么板凳、板凳的,快另掷一个。”
    韦小宝道:“赌神菩萨给取的名字,怎么能乱改?"将女婴抱了过来,在她脸上嗒的一
声,亲了个吻,笑道:“韦板凳亲亲小宝贝,这名字挺美啊。”
    公主怒道:“不行,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叫板凳。孩子是我生的,这样难听的名字,我
可不要。"韦小宝道:“哼,孩子是你生的,你一个人生得出来吗?"公主抢过骰子,说道:
“我来掷,掷了什么,就叫什么。"韦小宝无奈,只得由她,说道:“好罢,这一次可不许
赖!倘若也掷了虎头、铜锤呢?"公主道:“跟她哥哥一样,也叫虎头、铜锤好了。”把骰
子在掌中不住摇动,说道:“赌神菩萨,你如不给我闺女取个好名儿,我砸烂了你这两粒臭
骰子。”
    一把掷下,两粒骰子滚了几滚,定将下来,天下事竟有这么巧,居然又都是两点,仍是
一张"板凳"。公主口瞪目呆之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苏荃笑道:“妹子你别着急!两点是双,两个两点是双双。
咱们闺女叫作'韦双双',你瞧好不好呢?"双儿也很喜欢,将韦双双接过去抱在怀里,着实
亲热。沐剑屏笑道:“双儿妹妹,你这样爱她,快喂她奶吃呀。"双儿红着脸啐了一口,
道:“还是你喂!"伸手去解她衣扣。沐剑屏急忙逃走。众女笑成一团。
    通吃岛上添了三个婴儿,日子过得更加热闹。自从王进宝送了大批粮食用具之后,诸物
丰足,不必日日渔猎,只是兴之所至,想吃些新鲜鱼虾野味,才去动手。初时大家也还担心
康熙如韦小宝不至,天威不测,或有后患,但过得数月,一无消息,也就渐渐不将这事放在
心上了。
    到得这年十二月间,康熙差了赵良栋前来颁旨,皇帝立次子允(礻乃)为皇太子,大赦
天下,韦小宝晋爵一级,封为二等通吃伯。
    韦小宝设宴请赵良栋吃酒,席上赵良栋说起讨伐吴三桂的战事,说道吴三桂兵将厉害,
王师诸处失利。韦小宝道:“赵二哥,请你回去奏知皇上,说我在这里实在闷得无聊,还是
请皇上派我去打吴三桂这老小子去罢。"赵良栋道:“皇上早料到爵爷忠君爱国,得知吴逆
猖獗,定要请缨上阵。皇上说道,韦小宝想去打吴三桂,那也可以,不过他得给我先灭了天
地会。否则的话,还是在通吃岛上钓鱼捉乌龟罢。”
    韦小宝眼圈红了,险些哭了出来。
    赵良栋道:“皇上说,从前汉朝汉光武年轻的时候,有个好朋友叫做严子陵。汉光武做
了皇上之后,这严子陵不肯做大官,却在富春江上钓鱼。皇上又说,从前周武王的大臣姜太
公,也在渭水之滨钓鱼。周武王、汉光武都是古时候的好皇帝,可见凡是好皇帝,总得有个
大官钓鱼。皇上说道:皇上要做鸟生鱼汤,倘若韦爵爷不给他在这里捉鸟钓鱼,皇上怎做得
成鸟生鱼汤呢?韦爵爷,属下是个粗人,为什么皇上要派爵爷在这里捉鸟钓鱼,实在不大明
白。不过皇上英明得很,想来其中必有极大的道理。”
    韦小宝道:“是,是!"只有苦笑。明知康熙是开自己的玩笑,看来自己如果不答应去
灭天地会,皇帝是要自己在这里钓一辈子的鱼了。这五百名官兵说是在保护公主,其实是狱
官狱卒,严加监视,不许自己离岛一步。他越想越悲苦,一席酒筵草草终场,竟然酒后赌钱
也不赌了,回到房中,怔怔的落下泪来。
    七位夫人见到韦小宝哭泣,都感惊讶,齐声慰问。他将康熙这番话说了。公主怒道:是
啊!皇帝哥哥真要升你的官爵,从三等伯升为二等伯就是了,那有什么'二等通吃伯'的道
理。咱们大清只有昭信伯、威毅伯,要不然就是襄勤伯、承恩伯,你本来是三等忠勇伯,那
就挺好,这'通吃伯'三字,明明是取笑人。他……他……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
    韦小宝道:“通吃伯倒也没什么,这通吃岛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也不能怪皇上。我是
通吃岛岛主,自然是通吃伯了,总是比'通赔伯'好得多。荃姐姐,你怎么生想个法子,咱们
逃回中原去,我……我实在是想念我妈妈。”
    苏荃摇头道:“这件事可实在难办,只有慢慢等等机会罢。”
    韦小宝拿起茶碗,呛啷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怒道:“你就是不肯想法子,好,我将
来一个人悄悄溜了,大家可别怪我。我……我……我宁可去丽春院提大茶壶做王八,也不做
这他妈的通吃伯,这可把人闷都闷死了。”
    苏荃也不生气,微笑道:“小宝,你别着急,总有一天,皇上会派你去办事。”
    韦小宝大喜,站起来深深一揖,道:“好姐姐,我跟你陪不是了。快说,皇上会派我去
办什么事?只要不是打天地会,我……我什么事都干。”
    公主道:“皇帝哥哥要是派你去倒便壶、洗马桶呢?”
    韦小宝怒道:“我也干。不过天天派你代做。"公主见他脾气很大,不敢再说。
    沐剑屏道:“荃姐姐,你快说,小宝当真着急得很了。”
    苏荃沉吟道:“做什么,我是不知道。但推想皇帝的心思,总有一日会叫你去北京的。
他在逼你投降,要你答应去灭天地会。你一天不答应,他就一天跟你耗着。小宝,你要做英
雄好汉,要顾全朋友义气,这一点儿苦头总是要吃的。又要做英雄,又想听粉头唱十八摸,
这英雄可也太易做了。”
    韦小宝一想倒也有理,站起身来,笑道:“我又做英雄,自己又唱十八摸,这总可以了
罢?"跟着便唱起来:“一呀摸,二呀摸,摸到荃姐姐的头发边……"伸手向苏荃的头上摸
去。众人嘻笑中,一场小风波消于无形。
    此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韦小宝和七女便在通吃岛上耽了下去。每年腊月,康熙例必
派人前来颁赏,赏赐韦小宝的水晶骰子、翡翠牌九、诸般镶金嵌玉的赌具不计其数。幸好通
吃岛上多了五百名官兵,韦小宝倒也不乏赌钱的对手。
    这一年孙思克到来颁赏。韦小宝见他头戴红宝石顶子,穿的是一品武官的服色,知道是
升了提督,忙向他恭喜:“孙四哥,恭喜你又升了官啦!”
    孙思克满脸笑容,向他请安行礼,说道:“那都是皇上恩典,韦爵爷的提拔。”
    开读圣旨,却原来是朝廷平定三藩,云南平西王吴三桂、广东平南王尚之信、福建靖南
王耿精忠先后削平。康熙论功行赏,以二等通吃伯韦小宝举荐大将,建立殊勋,甚可嘉尚,
特晋爵为一等通吃伯,荫长子韦虎头为云骑尉。韦小宝谢恩毕,收了康熙所赏的诸般赐物,
其中竟有一座大理石屏风,便是当年在吴三桂五华宫的书房中所见,是吴三桂的三宝之一。
张勇、赵良栋、孙思克等也各有厚礼。
    当晚筵席之上,孙思克说起平定吴三桂的经过。原来张勇在甘肃、宁夏一带大破吴三桂
大军,屡立大功,现下已封了一等侯,加少傅,兼太子少保,官爵已远在韦小宝之上。孙思
克说张侯爷当年给归辛树打了一掌之后,始终不能复原,骑不得马,也不能站立,打仗时总
是坐在轿子中指挥大军。韦小宝啧啧称奇,说道:“抬轿子的可也得是勇士才行,否则张老
哥大叫冲锋,四名轿夫却给他来个向后转,岂不糟糕。"孙思克道:“是啊。张侯爷临阵之
时,轿子后面一定跟着刀斧手,抬轿的倘若要向后转,大刀斧头就砍将下来了。”
    孙思克又说起赵良栋如何取阳平关、定汉中、克成都、攻下昆明,功劳甚大,皇上封他
为勇略将军、兼云贵总督、加兵部尚衔。王进宝和他自己,也各因力战而升为提督。韦小宝
见他说得眉飞色舞,自己不得躬逢其盛,不由得怏怏不乐,但想到四个好朋友都立了大功,
封大官,又好生代他们欢喜。
    孙思克道:“我们几个人常说,这几年打仗,那是打得非常痛快,饮水思源,都是全仗
皇上知遇之恩,韦爵爷举荐之德,倘若是韦爵爷做平西大元帅,带着我们打吴三桂,那才是
十全十美了。赵二哥和王三哥常常吵架,吵到了皇上御前,连张大哥也压他们不下。皇上几
次提到韦爵爷,说如此吵架,怎对得起你,他们两个才不敢再吵。”
    韦小宝微笑道:“他二人本来一见面就吵架,怎么做了大将军之后,这脾气还不改?”
孙思克道:“可不是吗?。两个人分别上奏章,你说我的不是,我说你的不是。幸好皇上宽
宏大量,概不追究,否则的话,只怕两个都要落个处分呢。”
    韦小宝道:“吴三桂那老小子怎么了?你有没有揪住他辫子,踢他妈的几脚?"孙思克
摇头道:“这老小子的运气也真好……"韦小宝惊道:“给他逃走了?"孙思克道:“那倒不
是。他到处吃败仗,占了的地方一处处都失掉,眼见支持不住了就想在临死之前过一过皇帝
瘾,于是穿起黄袍,身登大宝,定都衡州。咱们听得他做了皇帝,更是唏哩花啦的狠打,他
几个大败仗一吃,又惊又气,就呜呼哀哉了。"韦小宝道:“原来如此。倒便宜了这老小
子。"孙思克道:“吴逆死后,他部下诸将拥立了他孙子吴世(王番)继位,退到昆明。赵
二哥打到昆明,把吴逆的大将夏国相、马宝他们都要抓来斩了。吴世(王番)自杀,天下就
太平了。”
    韦小宝道:“昆明有一件国宝,却不知怎么样了?"孙思克道:“什么国宝?属下倒没
听说过。"韦小宝道:“那是件活国宝,便是天下第一美人陈圆圆了。"孙思克笑道:“原来
是陈圆圆,可没听到她的下落。不知是在乱军中死了呢,还是逃走了。"韦小宝连称:可
惜,可惜!虏了她,知道是我的岳母,自然要送到通吃岛来,让她和阿珂团聚。她母女团聚
也不打紧,我们岳母女婿团聚,可大大的不同。别的不说,单是听她弹琵琶,唱唱圆圆曲、
方方歌,当真非同小可。丈母娘通吃是不能吃的,不过'女婿看丈母,馋涎吞落肚',那总可
以罢?”
    宴后回到内堂,向七位夫人说起。阿珂听说母亲不知所踪,虽然她自幼为九难盗去,不
在母亲身边,但母女亲情,不免也感伤心。
    韦小宝劝阿珂不必担心,说她母亲不论到了什么地方,那"百胜刀王"胡逸之一定随侍在
侧,寸步不离,说道:“阿珂,这胡大哥的武功高得了不得,你是亲眼见过的了,要保你母
亲一人,那是易如反掌。"阿珂心想倒也不错,愁眉稍展。
    韦小宝忽然一拍桌子,叫道:“啊哟,不好!"阿珂惊问"什么?你说我娘有危险么?"
韦小宝道:“你娘倒没危险,我却有大大的危险。"阿珂奇道:“怎么危险到你身上了?"韦
小宝道:“胡大哥跟我是八拜之交,是结义兄弟。倘若他在兵荒马乱之中,却跟你娘搂搂抱
抱,勾勾搭搭,可不是做了我的岳父吗?这辈份是一塌糊涂了。"阿珂啐了一口,白眼道:
“这位胡伯伯是最规矩老实不过的,你道天下男子,都像你这般,见着女人便搂搂抱抱、勾
勾搭搭吗?”
    韦小宝笑道:“来来来,咱们来搂搂抱抱、勾勾搭搭!"说着张臂向她抱去。
    韦小宝升为"一等通吃伯"之后,岛上厨子、侍仆、婢女又多了数十人。韦虎头身在襁褓
之中,便有了"云骑尉"的封爵。荒岛生涯,竟然也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只不过太也安逸
无聊,韦小宝千方百计想要惹事生非,搞些古怪出来,须知不作荒唐之事,何以遣有涯之
生?只可惜七位夫人个个一本正经,日日夜夜,看管甚紧,连公主这等素爱胡闹之人,也不
肯追随他兴风作浪,这位一等通吃伯缚手缚脚,只有废然长叹。
    想起孙思克扬说征讨吴三桂大小诸场战事,有时惊险百出,有时痛快淋漓,自己却置身
事外,不能去大显身手,实是遗憾之极;自己若在战阵之中,决计不能让吴三桂如此一死了
之,定会想个法子,将他活捉了来,关入囚笼,从湖南衡州一直游到北京,看一看收银子五
钱,向他吐一口唾沫收银子一两,小孩减半,美女免费。天下老百姓恨这大汉奸切骨,我韦
小宝岂有不花差花差哉?
    吴三桂已平,仗是没得打了,但天下除了打仗之外,好玩之事甚多,只要到了人多之
处,自有生发热闹,总而言之,须得离开通吃岛;但七个夫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寸步
不离的跟着,便如是十块石头吊在颈中,要想一齐偷偷离开通吃岛,委实难之又难,不如撇
下这十个人,自己想法子溜了罢。自从送走孙思克后,每日里就在盘算这个主意。有时坐在
大石上垂钓,想像坐在大海龟背上,乘风破浪,悠然而赴中原,不亦快哉?
    这一日将近中秋,波天时仍颇炎热,韦小宝钓了一会鱼,心情烦躁,倚在石上正要朦胧
入睡,忽听得有声音说道:“启禀韦爵爷:海龙王有请!”
    韦小宝大奇,凝神看时,只见海中浮起一头大海龟,昂起了头,口吐人言:“东海龙王
他老人家在水晶宫中寂寞无聊,特遣小将前来恭请韦爵爷赴宴,宴后豪赌一场。海龙王以珊
瑚、水晶下注,陆上的银票一概通用。"韦小宝大喜,叫道:“妙极、妙极!这位高邻如此
客气,自然是要奉陪的。"那大龟道:“水晶宫中有一部戏班子,擅做群英会、定军山、钟
馗嫁妹、白水滩诸般好戏。有说书先生擅说大明英烈传、水浒传诸般大书。又有无数歌女,
各种时新小调,叹五更、十八摸、四季相思无一不会。海龙王的七位夫人个个花容月貌,久
慕韦爵爷风流伶俐,都盼一见。”
    韦小宝只听得心痒难搔,连道:“好,好,好!咱们这就去罢。”
    那大龟道:“就请爵爷坐在小的背上,摆驾水晶宫去者。”
    韦小宝翻身纵身一跃,坐上大龟之背。那大龟分开海波,稳稳游到了水晶宫。东海龙王
亲自在宫外迎接,携手入宫。南海龙王已在宫中相候。
    欢宴之间,又有客人络绎到来,有猪八戒和牛魔王两个妖精,张飞、李逵、牛皋、程咬
金四位大将,纣王、楚霸王、隋炀帝、明正德四位皇帝。这四帝、四将、一猪一牛二龙四位
神魔,个个都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兼海底最糊涂的大羊牯。
    宴后开赌,韦小宝做庄,随手抓牌,连连作弊,每副牌不是至尊宝,就是天一对,只赢
得那十二人哇哇大叫,金银财宝输尽皆堆在韦小宝身前,最后连纣王的妲己、正德皇帝的李
凤姐,以及猪八戒的钉耙、张飞的丈八蛇矛也都赢了过来。
    待得将李逵的两把板斧也赢过来时,李逵赌性不好,一张黑脸只胀得黑里泛红,大喝一
声:“贼厮鸟,做人见好就该收场了。你赢了人家婆娘,也不打紧,却连老子的吃饭家伙也
赢了去,太也没有义气。"一把抓住韦小宝的胸口,提起醋钵大的拳头,打将下来,砰的一
声,打在他耳朵之上,只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韦小宝大叫一声,双手一提,一根钓丝甩了起来,钓鱼钩钩在他后领之中,央猛拉之
下,鱼钩入肉,全身跟着跳起。
    瞬时之间,什么李逵、张飞、海龙王全都不知去向,待得惊觉是南柯一梦,却又听得砰
的一声大响,起自海上。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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