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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名著——————鹿鼎记

  韦小宝长长吁了口气,说道:“皇上,你这番恩典可真太大了。我得向你真心诚意的磕
几个头才行。”说着爬下地来,冬冬冬的磕了三个响头。康熙笑问:“你以前向我磕头,不
是真心诚意的么?”韦小宝微笑道:“有时是真心诚意,有时不过敷衍了事。”康熙哈哈一
笑,也不以为忤,心想:“向我磕头的那些人,一百个中,倒有九十九个是敷衍了事的,也
只有小桂子才说出口来。”韦小宝道:“皇上,你这个计策,当真是一箭射下两只鸟儿。”
康熙笑道:“甚么一箭射下两只鸟儿?这叫做一箭双雕。你倒说说看,是两只甚么鸟儿?”
韦小宝道:“这座忠烈祠一起,天下汉人都知道皇上待百姓很好。以前鞑……以前清兵在扬
州、嘉定乱杀汉人,皇上心中过意不去,想法子补报。如果吴三桂造反,又或是尚可喜、耿
精忠造反,要恢复明朝甚么的,老百姓就会说,满清有甚么不好?皇帝好得很哪。”康熙点
点头,说道:“你这话是不错,不过稍微有一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想到昔年扬州
十日、嘉定三屠,确是心中恻然,发银抚恤,减免钱粮,也不是全然为了收买人心。那第二
只鸟儿又是甚么?”韦小宝道:“皇上起这祠堂,大家知道做忠臣义士是好的,做反叛贼子
是不好的。吴三桂要造反,那是反贼,老百姓就瞧他不起了。”
    康熙伸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笑道:“对!咱们须得大肆宣扬,忠心报主才是好人。天
下的百姓哪一个肯做坏人?吴三桂不起兵便罢,若是起兵,也没人跟从他。”韦小宝道:
“我听说书先生说故事,自来最了不起的忠臣义士,一位是岳飞岳爷爷,一位是关帝关王
爷。皇上,咱们这次去扬州修忠烈祠,不如把岳爷爷、关王爷的庙也都修上一修。”康熙笑
道:“你心眼儿挺灵,就可惜不读书,没学问。修关帝庙,那是很好,关羽忠心报主,大有
义气,我来赐他一个封号。那岳飞打的是金兵。咱们大清,本来叫做后金,金就是清,金兵
就是清兵。这岳王庙,就不用理会了。”韦小宝道:“是,是,原来如此。”心中想:“原
来你们鞑子是金兀术、哈迷蚩的后代。你们祖宗可差劲得很。”
    康熙道:“河南省王屋山,好像有吴三桂伏下的一支兵马,是不是?”韦小宝一怔,应
道:“是啊。”心想:“这件事你若不提,我倒忘了。”康熙道:“当时你查到吴三桂的逆
谋,派人前来奉知,我反而将你申斥一顿,你可知是甚么原因?”韦小宝道:“想来咱们对
付吴三桂的兵马还没调派好,因此皇上假装不信,免得打草惊蛇。”康熙笑道:“对了!打
草惊蛇,这成语用得对了。朝廷之中,吴三桂一定伏有不少心腹,我们一举一动,这老贼无
不知道得清清楚楚。王屋山司徒伯雷的事,当时我如一加查究,吴三桂立刻便知道了。他心
里一惊,说不定马上就起兵造反。那时朝廷的虚实他甚么都知道,他的兵力部署甚么的,我
可一点儿也不知,打起仗来,我们非输不可。一定要知己知彼,才可百战百胜。”
    韦小宝道:“皇上当时派人来大骂我一顿,满营军官都知道了。吴三桂若有奸细在我兵
营里,必定去报告给老家伙知道。老家伙心里,说不定还在暗笑皇上胡涂呢。”康熙道:
“你这次去扬州,随带五千兵马,去到河南济源,突然出其不意,便将王屋山上的匪窟给剿
了。吴三桂这一支伏兵离京师太近,是个心腹之患。”
    韦小宝喜道:“那妙得紧。皇上,不如你御驾亲征,杀吴三桂一个下马威。”康熙微笑
道:“王屋山上只一二千土匪,其中一大半倒是老弱妇孺,那个姓元的张大其辞,说甚么有
三万多人,全是假的。我早已派人上山去查得清清楚楚。一千多名土匪,要我御驾亲征,未
免叫人笑话罢!哈哈,哈哈。”韦小宝跟着干笑几声,心想小皇帝精明之极,虚报大数可不
成。康熙道:“怎么剿灭王屋山土匪,你下去想想,过一两天来回奏。”韦小宝答应了退
下,寻思:“这行军打仗,老子可不大在行。当日水战靠施琅,陆战靠谁才是?有了,我去
调广东提督吴六奇来做副手,一切全听他的。这人打仗是把好手。”转念又想:“皇上叫我
想好方略,一两天回奏,到广东去请吴六奇,来回最快也得一个月,那可来不及。北京城
里,可有甚么打仗的好手?”盘算半晌,北京城里出名的武将倒是不少,但大都是满洲大
官,不是已经封公封侯的,就是将军提督,自己小小一个都统,指挥他们不动。他爵位已封
到伯爵,在满清职官制度,子爵已是一品,伯爵以上,列入超品,比之大学士、尚书的品秩
还高。但那是虚衔,虽然尊贵,却无实权。他小小年纪,想要名臣勇将听命于己,可就不易
了。他在房中踱来踱去寻思,瞧着案上施琅所赠的那只玉碗,心想:“施琅在北京城里不得
意,这才来求我。北京城里,不得意的武官该当还有不少哪。但又要不得意,又要有本事,
一时之间,未必凑得齐在一起。没本事而飞黄腾达之人,北京城里倒也不少,像我韦小宝,
就是一位了,哈哈!”走过去将玉碗捧在手里,心想:“‘加官晋爵’,这四字的口采倒
灵,他送我这只玉碗时,我是子爵,现下可升到伯爵啦。我凭了甚么本事加官进爵?最大的
本事便是拍马屁,拍得小皇帝舒舒服服,除此之外,老子的本事实在他妈的平常得紧。看来
凡事有本事之人,不肯拍马屁,喜欢拍马屁的,便是跟老子差不多。”仰起了头思索,相识
的武官之中,有那个是不肯拍马屁的?天地会的英雄豪杰当然不会随便拍人马屁,只是除了
师父陈近南和吴六奇之外,大家只会内功外功,不会带兵打仗。师父的部将林兴珠是会打仗
的,可惜回去了台湾。突然之间,想起了一件事:那日他带同施琅等人前赴天津,转去塘沽
出海,水师总兵黄甫对自己奉承周到,天津卫有一个大胡子武官,却对自己皱眉扁嘴,一副
瞧不起的模样,一句马屁也不肯拍。这家伙是谁哪?他当时没记住这军官的名字,这时候自
然更加想不起来,心中只想:“拍马屁的,就没本事。这大胡子不肯拍马屁,一定有本
事。”当下有了主意,即到兵部尚书衙门去找尚书明珠,请他尽快将天津卫将一名大胡子车
官调来北京,这大胡子的军阶不高也不低,不是副将,就是参将。
    明珠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这大胡子无名无姓,如何调法?但韦小宝眼前是皇帝最得宠
之人,莫说只不过去天津调一个武官,就是再难十倍的题目出下来,也得想法子交差,当即
含笑答应,亲笔写了一道六百里加急文书给天津卫总兵,命他将麾下所有的大胡子军官,一
齐调来北京,赴部进见。次日中午时分,韦小宝刚吃完中饭,亲兵来报,兵部尚书大人求
见。韦小宝迎出大门,只见明珠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大胡子军官,有的黑胡子,有的白胡子,
有的花白胡子,个个尘沙被面,大汗淋漓。明珠笑道:“韦爵爷,你吩咐调的人,兄弟给你
找来了一批,请你挑选,不知哪一个合式。”韦小宝忽然间见到这么一大群大胡子军官,一
怔之下,不由得哈哈大笑,说道:“尚书大人,我只请你找一个大胡子,你办事可真周到,
一找就找了二十来个,哈哈,哈哈。”明珠笑道:“就怕传错了人,不中韦爵爷的意啊。”
    韦小宝又是哈哈大笑,说道:“天津卫总兵麾下,原来有这么许多个大胡子……”话未
说完,人丛中突然有人暴雷也似的喝道:“大胡子便怎样?你没的拿人来开玩笑!”韦小宝
和明珠都吃了一惊,齐向那人瞧去,只见他身材魁梧,站在众军官之中,比旁人都高了半个
头,满脸怒色,一丛大胡子似乎一根根都翘了起来。
    韦小宝一怔,随即喜道:“对了,对了,正是老兄,我便是要找你。”那大胡子怒道:
“上次你来到天津,我言语中冲撞了你,早知你定要报复出气。哼,我没犯罪,要硬加我甚
么罪名,只怕也不容易。”明珠斥道:“你叫甚么名字?怎地在上官面前如此无礼?”那大
胡子适才到兵部衙门、已参见过明珠,他是该管的大上司,可也不敢胡乱顶撞,便躬身道:
“回大人:卑职天津副将赵良栋。”明珠道:“这位韦都统官高爵尊,为人宽仁,是本部的
好朋友,你怎地得罪他了?快快上前陪罪。”赵良栋心头一口气难下,悻悻然斜睨韦小宝,
心想:“你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子,我为甚么向你陪罪?”韦小宝笑道:“赵大哥莫怪,是
兄弟得罪了你,该当兄弟向你陪罪。”转过头来,向着众军官说:“兄弟有一件要事,要跟
赵副将商议,一时记不起他的尊姓大名,以致兵部大人邀了各位一齐到北京来,累得各位连
夜赶路,实在对不起得很。”说着连连拱手。众军官忙即还礼。赵良栋见他言语谦和,倒是
大出意料之外,心头火气,也登时消了,便即向韦小宝说道:“小将得罪。”躬身行礼。韦
小宝拱拱手,笑道:“不用客气。”转身向明珠道:“大人光临,请到里面坐,兄弟敬酒道
谢。天津卫的朋友们,也都请进去。”明珠有心要和他结纳,欣然入内。韦小宝大张筵席,
请明珠坐了首席,请赵良栋坐次席,自己在主位相陪,其余的天津武将另行坐了三桌。伯爵
府的酒席自是十分丰盛,酒过三巡,做戏的在筵前演唱起来。这次进京的天津众武将,有的
只不过是个小小把总,只因天生了一把大胡子,居然在伯爵府中与兵部尚书、伯爵大人一起
喝酒听戏,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意外奇逢。
    赵良栋脾气虽然倔强,为人却也精细,见韦小宝在席上不提商议何事,也不出言相询,
只是听着韦小宝说些罗刹国的奇风异俗,心想:“小孩子胡说八道,那有男人女人在大庭广
众之间搂抱了跳啊跳的,天下怎会有如此不识羞耻之事?”明珠喝了几杯酒,听了一出戏,
便起身告辞。韦小宝送出大门,回进大厅,陪着众军官看完了戏,吃饱了酒饭,这才请赵良
栋到内书房详谈。
    赵良栋见书架上摆满了一套套书籍,不禁肃然起敬:“这小孩儿年纪虽小,学问倒是好
的,这可比我们粗胚高明了。”韦小宝见他眼望书籍,笑道:“赵大哥,不瞒你说,这些书
本子都是拿来摆样子的。兄弟识得的字,加起来凑不满十个。我自己的名字‘韦小宝’三
字,连在一起总算是识得的,分了开来,就靠不大住。除此之外,就只好对书本子他妈的干
瞪眼了。”赵良栋哈哈大笑,心头又是一松,觉得这小都统性子倒很直爽,不搭架子,说
道:“韦大人,卑职先前言语冒犯,你别见怪,”韦小宝笑道:“见甚么怪啊。你我不妨兄
弟相称,你年纪大,我叫你赵大哥,你就叫我韦兄弟。”赵良栋忙站起来请安,说道:“都
统大人可别说这等话,那太也折杀小人了。”韦小宝笑道:“请坐,请坐。我不过运气好,
碰巧做了几件让皇上称心满意的事,你还道我真有甚么狗屁本事么?我做这个官,实在惭愧
得紧,那及得上赵大哥一刀一枪,功劳苦劳,完全是凭真本事干起来的。”
    赵良栋听得心头大悦,说道:“韦大人,我是粗人,你有甚么事,尽管吩咐下来,只要
小将做得到的,一定拚命给你去干。就算当真做不到,我也给你拚命去干。”韦小宝大喜,
说道:“我也没甚么事,只是上次在天津卫见到赵大哥,见你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我是钦
差大臣,人人都来拍我马屁,偏生赵大哥就不卖帐。”赵良栋神色有些尴尬,说道:“小将
是粗鲁武人,不善奉承上司,倒不是有意对钦差大臣无礼。”韦小宝道:“我没见怪,否则
的话,也不会找你来了。我心中有个道理,凡是没本事的,只好靠拍马屁去升官发财;不肯
拍马屁的,一定是有本事之人。”赵良栋喜道:“韦大人这几句话说得真爽快极了。小将本
事是没有,可是听到人家吹牛拍马,心中就是有气。得罪了上司,跟同僚吵架,升不了官,
都是为了这个牛脾气。”韦小宝道:“你不肯拍马屁,一定是有本事的。”赵良栋裂开了大
嘴,不知说甚么话才好,真觉“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韦大人”也。
    韦小宝吩咐在书房中开了酒席,两人对酌闲谈。赵良栋说起自己身世,是陕西省人氏,
行伍出身,打仗时勇往直前,积功而升到副将,韦小宝听说他善于打仗,心头甚喜,暗想:
“我果然没看错了人。”当下问起带兵进攻一座山头的法子。赵良栋不读兵书,但久经战
阵,经历极富,听韦小宝问起,只道是考较自己本事。当下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说得兴
起,将书架上的四书五经一部部搬将下来,布成山峰、山谷、河流、道路之形,打仗时何处
埋伏、何处佯攻、何处拦截、何处冲击,一一细加解释。他说的是双方兵力相等的战法。韦
小宝问道:“如果敌人只有一千人,咱们却有五千兵马,要怎么进攻,便能必胜?”赵良栋
道:“打仗必胜,那是没有的。不过我们兵力多了敌人几倍,如果是由小将来带,倘若再打
输了,那还算是人么?总要将敌人尽数生擒活捉,一个也不漏网才好。”韦小宝命家丁去取
了几千文铜钱来,当作兵马。赵良栋便布起阵来。韦小宝将他的话记在心中,当晚留他在府
中歇宿。次日去见康熙,依样葫芦,便在上书房中布起阵来。韦小宝不敢胡乱搬动皇帝的书
籍,大致粗具规模,也就是了。康熙沉思半晌,问道:“这法子是谁教你的?”韦小宝也不
隐瞒,将赵良栋之事说了。康熙听说明珠连夜召了二十几名大胡子军官,从天津赶来,供他
挑选,不由得哈哈大笑,问道:“你又怎知赵良栋有本事?”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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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小宝可不敢说由于这大胡子不拍马屁,自己是马屁大王,这秘诀决不能让皇帝知道,
便道:“上次皇上派奴才去天津,我见这大胡子带的兵操得很好,心想总有一日要对吴三桂
用兵,这大胡子倒是个人才。”
    康熙点点头道:“你念念不忘对付吴三桂,那就好得很。朝里那些老头子啊,哼,念念
不忘就是怎样讨好吴三桂,向他索取贿赂。那赵良栋现今是副将,是不是?你回头答应他,
一力保荐他升官,我特旨升他为总兵,让他承你的情,以后尽心帮你办事。”韦小宝喜道:
“皇上体贴臣下,当真无微不至。”他回到伯爵府,跟赵良栋说了。过得数日,兵部果然发
下凭状,升赵良栋为总兵,听由都统韦小宝调遣。赵良栋自是感激不尽,心想跟着这位少年
上司,不用拍马屁而升官甚快,实是人生第一大乐事。
    这些日子,朝中大臣等待三藩是奉旨撤藩、还是起兵造反的讯息,心下都惶惶不安。
    这日韦小宝正和赵良栋在府中谈论,有人求见,却是额驸吴应熊请去府中小酌。那请客
的亲随说道:“额驸很久没见韦大人,很是牵挂,务请韦大人赏光。额驸说,谢媒酒还没请
您老人家喝过呢。”韦小宝心想:“这驸马爷有名无实,谢甚么媒?不过说到这个‘谢’
字,你们姓吴的总不能请我喝一杯酒就此了事,不妨过去瞧瞧,顺手发财,有何不可。”当
下带了赵良栋和骁骑营亲兵,来到额驸府中。吴应熊与建宁公主成婚后,在北京已有赐第,
与先前暂居时的局面又自不同,吴应熊带着几名军官,出大门迎接,说道:“韦大人,咱们
是自己兄弟,今日大家叙叙,也没外客。刚从云南来了几位朋友,正好请他们陪赵总兵喝
酒。”几名军官通名引进,一个留着长须、形貌威重的是云南提督张勇;另外两个都是副
将,神情悍勇的名叫王进宝,温和恭敬的名叫孙思克。韦小宝拉着王进宝的手,说道:“王
大哥,你是宝,我也是宝,不过你是大宝,我是小宝。咱哥儿俩‘宝一对’,有杀没赔。”
云南三将都哈哈大笑起来,见韦小宝性子随和,均感欣喜。韦小宝对张勇道:“张大哥,上
次兄弟到云南,怎么没见到你们三位啊?”张勇道:“那时候王爷恰好派小将三人出去巡
边,没能在昆明侍候韦大人。”韦小宝道:“唉,甚么大人、小将的,大家爽爽快快,我叫
你张大哥,你叫我韦兄弟,咱们这叫做‘哥俩好,喜相逢’!”张勇笑道:“韦大人这般
说,我们可怎么敢当?”几个人说笑着走进厅去,刚坐定,家人献上茶来,另一名家丁过来
向吴应熊道:“公主请额驸陪着韦大人进去见见。”韦小宝心中怦的一跳,心想:“这位公
主可不大好见。”想到昔日和她同去云南,一路上风光旖旎,有如新婚夫妇一般,不由得热
血上涌,脸上红了起来。吴应熊笑道:“公主常说,咱们的姻缘是韦大人撮成的,非好好敬
一杯谢媒酒不可。”说着站起身来,向张勇等笑道:“各位宽坐。”陪着韦小宝走进内堂。
经过两处厅堂,来到一间厢房,吴应熊反手带上了房门,脸色郑重,说道:“韦大人,这一
件事,非请你帮个大忙不可。”韦小宝脸上又是一红,心想:“你给公主阉了,做不来丈
夫,要我帮这大忙吗?”嗫嗫嚅嚅的道:“这个……这个……有些不大好意思罢。”吴应熊
一愕,说道:“若不是韦大人仗义援手,解这急难,别人谁也没此能耐。”韦小宝神色更是
扭怩,心想:“定是公主逼他来求我的,否则为甚么非要我帮手不可,别人就不行?”吴应
熊见韦小宝神色有异,只道他不肯援手,说道:“这件事情,我也明白十分难办,事成之
后,父王和兄弟一定不会忘了韦大人给我们的好处。”韦小宝心想:“为甚么连吴三桂也要
感激我?啊,是了,吴三桂定是没孙子,要我帮他生一个。是不是能生孙子,那可拿不准
啊。”说道:“驸马爷,这件事是没把握的。王爷跟你谢在前头,要是办不成,岂不是对不
起人?”吴应熊道:“不打紧,不打紧。韦大人只要尽了力,我父子一样承情,就是公主,
也是感激不尽。”韦小宝笑道:“你要我卖力,那是一定的。”随即正色道:“不论成与不
成,我一定守口如瓶,王爷与额驸倒可放一百二十个心。”吴应熊道:“这个自然,谁还敢
泄漏了风声?总得请韦大人鼎力,越快办成越好。”
    韦小宝微笑道:“也不争在这一时三刻罢?”突然想起:“啊哟,不对!我帮他生个儿
子倒不打紧,他父子俩要造反,不免满门抄斩。那时岂不是连我的儿子也一刀斩了?”随即
又想:“小皇帝不会连建宁公主也杀了,公主的儿子,自然也网开这么两面三面。”吴应熊
见他脸色阴晴不定,走近一步,低声道:“削藩的事,消息还没传到云南,张提督他们是不
知道的。韦大人若能赶着在皇上跟前进言,收回削藩的成命,六百里加急文书赶去云南,准
能将削藩的上谕截回来。”韦小宝一愕,问道:“你……你说的是削藩的事?”吴应熊道:
“是啊,眼前大事,还有大得过削藩的?皇上对韦大人,可说得是言听计从,只有韦大人出
马,才能挽狂澜于既倒。”
    韦小宝心想:“原来我全然会错了意,真是好笑。”忍不住哈哈大笑。吴应熊愕然道:
“韦大人为甚么发笑,是我的话说错了么?”韦小宝忙道:“不是,不是。对不住,我忽然
想起了另一件事好笑。”吴应熊脸上微有愠色,暗暗切齿:“眼前且由得你猖狂,等父王举
起义旗,一路势如破竹的打到北京,拿住了你这小子,瞧我不把你千刀万剐才怪。”
    韦小宝道:“驸马爷,明儿一早,我便去叩见皇上,说道吴额驸是皇上的妹夫,平西王
是皇上的尊亲,就算不再加官晋爵,总不能削了尊亲的爵位,这可对不起公主哪。”吴应熊
喜道:“是,是。韦大人脑筋动得快,一时三刻之间,就想了大条道理出来,一切拜托。咱
们这就见公主去。”他带领韦小宝,来到公主房外求见。公主房中出来一位宫女,吩咐韦小
宝在房侧的花厅中等候。
    过不多时,公主便来到厅中,大声喝道:“小桂子,你隔了这么多时候也不来见我,你
想死了?快给我滚过来!”韦小宝笑着请了个安,笑道:“公主万福金安。小桂子天天记挂
着公主,只是皇上派我出差,一直去到罗刹国,还是这几天刚回来的。”公主眼圈儿一红,
道:“你天天记着我?见你的鬼了,我……我……”说着泪水便扑簌簌的掉了下来。韦小宝
见公主玉容清减,神色憔悴,料想她与吴应熊婚后,定是郁郁寡欢,心想:“吴应熊这小子
是个太监,嫁给太监做老婆,自然没甚么快活。”眼见公主这般情况,想起昔日之情,不由
得心生怜惜,说道:“公主记挂皇上,皇上也很记挂公主,说道过得几天,要接公主进宫,
叙叙兄妹之情。”这是他假传圣旨,康熙可没说过这话。
    建宁公主这几个月来住在额驸府中,气闷无比,听了韦小宝这句话,登时大喜,问道:
“甚么时候?你跟皇帝哥哥说,明天我就去瞧他。”韦小宝道:“好啊!额驸有一件事,吩
咐我明天面奏皇上,我便奏请皇上接公主进宫便是。”吴应熊也很喜欢,说道:“有公主帮
着说话,皇上是更加不会驳回的了。”公主小嘴一撇,说道:“哼,我只跟皇帝哥哥说家常
话,可不帮你说甚么国家大事。”吴应熊陪笑道:“好罢,你爱说甚么,就说甚么。”公主
慢慢站起来,笑道:“小桂子,这么久没见你,你可长高了。听说你在罗刹国有个鬼姑娘相
好,是不是啊?”韦小宝笑道:“哪有这回事?”突然之间,拍的一声响,脸上已热辣辣的
吃了公主一记耳光。韦小宝叫道:“啊哟!”跳了起来。公主笑道:“你说话不尽不实,跟
我也胆敢撒谎?”提起手来,又是一掌。韦小宝侧头避过,这一掌没打着。公主对吴应熊
道:“我有事要审问小桂子,你不必在这里听着了。”吴应熊微笑道:“好,我陪外面的武
官们喝酒去。”心想眼睁睁的瞧着韦小宝挨打,他面子上可不大好看,当下退出花厅。公主
一伸手,扭住韦小宝的耳朵,喝道:“死小鬼,你忘了我啦。”说着重重一扭。韦小宝痛得
大叫,忙道:“没有,没有!我这可不是瞧你来了吗?”公主飞腿在他小腹上踢了一脚,骂
道:“没良心的,瞧我不剐了你?若不是我叫你来,你再过三年也不会来瞧我。”韦小宝见
厅上无人,伸手搂住了她,低声道:“别动手动脚的,明儿我跟你在皇宫里叙叙。”公主脸
上一红,道:“叙甚么?叙你这小鬼头!”伸手在他额头卜的一下,打了个爆栗。韦小宝抱
着她的双手紧了一紧,说道:“我使一招‘双龙抢珠’!”公主啐了他一口,挣扎了开去。
韦小宝道:“咱们如在这里亲热,只怕驸马爷起疑,明儿在宫里见。”公主双颊红晕,说
道:“他疑心甚么?”媚眼如丝,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道:“小鬼头儿,快滚你的
罢!”
    注:晋时平蛮郡在今云南曲靖一带。《谕蜀文》的典故,是汉武帝通西南夷时,派司马
相如先赴巴蜀宣谕,要西南各地官民遵从朝旨。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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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回 纵横野马群飞路 跋扈风筝一线天

韦小宝笑眯眯的回到大厅,只见吴应熊陪着四名武将闲谈。赵良栋和王进宝不知在争辩
甚么,两人都是面河邡赤,声音极大。两人见韦小宝出来,便住了口。
    韦小宝笑问:“两位争甚么啊?说给我听听成不成?”张勇道:“我们在谈论马匹。王
副将相马眼光独到,凭他挑过的马,必是良驹。刚才大家说起了牲口,王副将称赞云南的马
好。赵总兵不信,说道川马、滇马腿短,跑不快。王副将却说川马滇马有长力,十里路内及
不上别的马,跑到二三十里之后,就越奔越有精神。”
    韦小宝道:“是吗?兄弟有几匹坐骑,请王副将相相。”吩咐亲兵回府,将马厩中的好
马牵来。
    吴应熊道:“韦都统的坐骑,是康亲王所赠,有名的大宛良驹,叫做玉花骢。我们的滇
马又怎及得上?”王进宝道:“韦大人的马,自然是好的。大宛出好马,卑职也听到过。卑
职在甘肃、陕西时,曾骑过不少大宛名驹,短途冲刺是极快的,甚么马也比不上。赵良栋
道:“那么赛长途呢?难道大宛马还及不上滇马?”王进宝道:“云南马本来并不好,只不
过胜在刻苦耐劳,有长力。这些年来卑职在滇北养马,将川马、滇马交配,这新种倒是很不
错。”赵良栋道:“老兄,你这就外行了。马匹向来讲纯种,种越纯越好,没听说杂种马反
而更好的。”王进宝胀红了脸,说道:“赵总兵,我不是说杂种马一切都好。马匹用途不
同,有的用以冲锋陷阵,有的用以负载辎重,就算是军马,也大有分别啊。有的是百里马,
有的是千里马,长途短途,全然不同。”赵良栋道:“哼,居然有人说还是杂种好。”王进
宝大怒,霍地站起,喝道:“你骂谁是杂种?这般不干不净的乱说!”赵良栋冷笑道:“我
是说马,又不是说人。谁的种不纯,作贼心虚,何必乱发脾气。”王进宝更加怒了,说道:
“这是额驸公的府上,不然的话,哼哼!”赵良栋道:“哼哼怎样?你还想跟我动手打架不
成?”张勇劝道:“两位初次相识,何必为了牲口的事生这闲气?来来来,我陪两位喝一
杯,大家别争了。”他是提督,官阶比赵良栋、王进宝都高,两人不敢不卖他面子,只得都
喝了酒。两人你瞪着眼瞧我,我瞪着眼瞧你,若不是上官在座,两个火爆霹雳的人当场就要
打将起来了。
    过不多时,韦小宝府中的亲兵、马伕牵了坐骑到来,众人同到后面马厩中去看马。王进
宝倒也真的懂马,一眼之下,便说出每匹马的长处缺点,甚至连性情脾气也猜中了七八成。
韦府的马伕都十分佩服,大赞王副将好眼力。最后看到韦小宝的坐骑玉花骢。这马腿长膘
肥,形貌神骏,全身雪白的毛上尽是胭脂斑点,毛色油光亮滑,漂亮之极,人人喝采不迭。
王进宝却不置可否,看了良久,说道:“这匹马本质是极好的,只可惜养坏了。”韦小宝
道:“怎地养坏了?倒要请教。”王进宝道:“韦大人这匹马,说得上是天下少有的良驹。
这等好马,每天要骑了快跑十几里,慢跑几十里,越磨练越好。可是韦大人过于爱惜,不舍
得多骑。这牲口过的日子太也舒服,吃的是上好精料,一年难得跑上一两趟,唉,可惜,可
惜,好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给宠坏了。”吴应熊听了,脸色微变,轻轻哼了一声。韦小宝
瞧在眼里,知道王进宝最后这几句话已得罪了吴应熊,心想:“我不妨乘机挑拨离间,让他
们云南将帅不和。”便道:“王副将的话,恐怕只说对了一半,富贵人家子弟,也有本事极
大的。好比额驸爷,他是你们王爷的世子,自幼儿便捧了金碗吃饭,端着玉碗喝汤,可半点
没给宠坏啊。”
    王进宝胀红了脸,忙道:“是,是。王爷世子,自然不同。卑职决不是说额驸爷。”赵
良栋冷冷的道:“在你心里,只怕以为也没甚么不同罢。”王进宝怒道:“赵总兵,你为甚
么老是跟兄弟过不去?兄弟并没得罪你啊。”韦小宝笑道:“好了,别为小事伤了和气。做
武官的,往往瞧不起朝里年轻大臣,也是有的。”王进宝道:“回都统大人;卑职不敢瞧你
不起。”赵良栋道:“你瞧不起额驸爷。”王进宝大声道:“没有。”
    韦小宝道:“王副将,可惜你养的好马,都留在云南,否则倒可让我们见识见识。”王
进宝道:“我养的马……是,是,不敢当。”韦小宝心觉奇怪:“甚么叫做‘是,是,不敢
当!’?”赵良栋道:“反正王副将的好马都在云南,死无对证。韦都统,小将在关外养了
几百匹好马,匹匹日行三千里,夜行二千里。就可惜隔得远了,不能让都统大人瞧瞧。”
    众人哈哈大笑,都知他是故意讥刺王进宝。王进宝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左首的马厩,大
声道:“那边的几十匹马,就是这次我从云南带来的。赵总兵,你挑十匹马,跟我这里随便
那十匹赛赛脚力,瞧是谁输谁赢。”赵良栋见那些滇马又瘦又小,毛秃皮干,一共有五六十
匹,心想:“你这些叫化马有甚么了不起?”说道:“马倒挺多,只不过有点儿五痨七伤。
就是韦都统府里随便牵来的这几匹牲口,也担保胜过了王副将你亲手调养的心肝宝贝儿。”
韦小宝笑道:“大家空争无用。额驸爷,咱们各挑十匹,就来赛一赛马,双方赌个采头。”
吴应熊道:“韦都统的大宛良马,我们的云南小马那里比得上?不用赛了,当然是我们
输。”韦小宝见王进宝气鼓鼓地、一脸不服气的神情,道:“额驸爷肯服输,王副将却不服
输。这样罢,我拿一万两银子出来,额驸爷也拿一万两银子出来,待会儿咱们就去城外跑跑
马,哪一个赢了六场,以后的就不用比了。你说好不好呢?”吴应熊还待再推,突然心念一
动:“这小子年少好胜,我就故意输一万两银子给他,让他高兴高兴。”笑道:“好,就是
这么办。韦大人,你如输了,可不许生气。”韦小宝笑道:“赢要漂亮,输要光棍,那有输
了生气之理?”一瞥眼间,见王进宝眼中闪烁着喜色,心道:“啊哟,瞧这王副将的神情,
倒似乎挺有把握,莫非他这些痨病马当真很有长力?不行,不行,非作弊搞鬼不可。”他生
平赌钱,专爱作弊,眼见这场赛马未必准赢,登时动了坏主意,心想今日赛马,已来不及做
手脚,说道:“既要赌赛,我得去好好挑选十匹马。明天再赛怎样?”吴应熊决心拉马,不
尽全力,十场比赛中输八九场给他,今天比明日比也没分别,当即点头答应。
    韦小宝在额驸府中饮酒听戏,不再提赛马之事。到得傍晚,邀请吴应熊带同张勇、王进
宝、孙思克三人到自己府中喝酒。吴应熊欣然应邀,一行人便到韦小宝的伯爵府来。坐定献
上茶,韦小宝说声:“少陪,兄弟去安排安排。”吴应熊笑道:“大家自己人,不用客
气。”韦小宝道:“贵客驾临,可不能太寒伧了。”来到后堂,吩咐总管预备酒席戏班,跟
着叫了府里的马夫头儿来,交给他三百两银子,说道:“我的玉花骢和别的马儿,还在额驸
府中,你这就去牵回来,顺便请额驸府里的一班马夫去喝酒,喝得他妈的个个稀巴烂。”那
马夫头儿应了。韦小宝道:“给马儿吃些甚么,那就身疲脚软,没力气跑路?可又不能毒死
了。”马夫头儿道:“不知爵爷要怎么样,小人尽力去办就是。”韦小宝笑道:“跟你说了
也不打紧,额驸有一批马,刚从云南运来的,夸口说长力极好,明儿要跟咱们的马比赛。咱
们可不能输了丢人,是不是?”那马夫头儿登时明白,笑道:“爵爷要小人弄点甚么给额驸
的马儿吃了,明儿比赛,咱们就能准赢?”韦小宝笑道:“对了,你聪明得很。明儿赛马,
是有采头的,赢了再分赏金给你。你悄悄去办这件事,可千万不能给额驸府里的马夫知道
了。这三百两银子拿去请客,喝酒赌钱嫖堂子,他妈的甚么都干,搅得他们昏天黑地,这才
下药。”那马夫头儿道:“爵爷望安,错不了。小人去买几十斤巴豆,混在豆料之中,喂吴
府的马儿吃了,叫一匹匹马儿全拉一夜稀屎,明日比赛起来,乌龟也跑赢它们了。”韦小宝
随即出去陪伴吴应熊等人饮酒。他生怕吴应熊等回去后,王进宝又去看马,瞧出了破绽,是
以殷勤接待,不住劝酒。赵良栋酒量极宏,一直跟王进宝斗酒,喝到深夜,除了韦小宝与吴
应熊外,四员武将都醉倒了。
    次日早朝后,韦小宝进宫去侍候
皇帝。康熙笑容满面,心情极好,说道:“小桂子,有
个好消息跟你说,尚可喜和耿精忠都奉诏撤藩,日内就动身来京了。”
    韦小宝道:“恭喜皇上,尚耿二藩奉诏,吴三桂老家伙一只手掌拍不来手……”康熙笑
道:“孤掌难鸣。”韦小宝道:“对,孤掌难鸣,咱们这就打他个落花流水。”康熙笑道:
“倘若他也奉诏撤藩呢?”韦小宝一怔,说道:“那也好得很啊。他来到北京,皇上要搓他
圆,他不敢扁,皇上要搓他扁,他说甚么也圆不起来。”康熙微笑道:“你倒也明白这个道
理。”韦小宝道:“那时候,他好比,似蛟龙,困在沙滩,这叫做虎落平阳……”说到这
里,伸伸舌头,在自己额头卜的一下,打了一记。康熙哈哈大笑,说道:“这叫做虎落平阳
被你欺,那时候哪,别说他不敢得罪我,连你也不敢得罪啊。”韦小宝道:“是,是,那也
好玩得紧。”康熙道:“敕建扬州忠烈祠的文章,我已经做好了,教翰林学士写了,你带去
扬州刻在碑上。挑个好日子,这就动身罢。”韦小宝道:“是。如果三藩都奉诏撤藩,这忠
烈祠还是要建么?”康熙道:“也不知吴三桂是不是奉诏。再说,褒扬忠烈,本是好事,就
算吴三桂不造反,也是要办的。”韦小宝答应了,闲谈之际,说起建宁
公主请求觐见。康熙
点点头,吩咐身后太监,即刻宣建宁公主入见。
    康熙兴致极好,详细问他罗刹国的风土人物,当时火枪手如何造反,苏菲亚公主如何平
乱,大小沙皇如何并立,说了一回 ,公主来到了上书房。
    一见之下,公主便伏在康熙脚边,抱住了他腿,放声大哭,说道:“皇帝哥哥,我今后
在宫里陪着你,再也不回去了。”康熙抚着她头发,问道:“怎么啦?额驸欺侮你么?”公
主哭道:“谅他也不敢,他……他……”说着又哭了起来。康熙心道:“你阉割了他,使他
做不了你丈夫,这可是你自作自受。”安慰了她几句,说道:“好啦,好啦,不用哭啦,你
陪我吃饭。”皇帝吃饭,并无定时,一凭心之所喜,随时随刻就开饭。当下御膳房太监开上
御膳,韦小宝在一旁侍候。他虽极得皇帝宠爱,却也不能陪伴饮食。康熙赏了他十几碗大
菜,命太监送到他府中,回家后再吃。
    公主喝得几杯酒,红晕上脸,眼睛水汪汪地,向着韦小宝一瞟一瞟。在皇帝跟前,韦小
宝可不敢有丝毫无礼,眼光始终不和公主相接,一颗心怦怦乱跳,暗想:“公主酒后倘若漏
了口风,给皇帝瞧了出来,我这颗脑袋可不大稳当了。”他奉旨护送公主去云南完婚,路上
却监守自盗,和公主私通,罪名着实不小,心下懊悔,实不该向皇帝提起公主要求觐见。公
主忽道:“小桂子,给我装饭。”说着将空饭碗伸到他面前。康熙笑道:“你饭量倒好。”
公主道:“见到皇帝哥哥,我饭也吃得下了。”韦小宝装了饭,双手恭恭敬敬捧着,放在公
主面前桌上,公主左手垂了下去,重重在他大腿上扭了一把。韦小宝吃痛,却不敢声张,连
脸上的笑容也不敢少了半分,只是未免笑得尴尬,却是无可如何了,心中骂道:“死婊子,
几时瞧我不重重的扭还你。”心中骂声未歇,脑袋不由得向后一仰,却是公主伸手到他背
后,拉住了他辫子用力一扯。这一下却给康熙瞧见了,微笑道:“公主嫁了人,还是这样的
顽皮。”公主指着韦小宝笑道:“是他,是他……”韦小宝心中大急,不知她会说出甚么话
来,幸喜公主只格格的笑了几声,说道:“皇帝哥哥,你名声越来越好。我在宫里本来不知
道,这次去云南,一路来回,听得百姓们都说,你做皇帝,普天下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真好。
就是这小子哪,”说着向韦小宝白了一眼,道:“官儿也越做越大。只有你的小妹子,却越
来越倒霉。”康熙本来心情甚好,建宁公主这几句恭维又恰到好处,笑道:“你是妻凭夫
贵,吴应熊他父子俩要是好好地听话撤藩,天下太平,我答应你升他的官便是。”公主小嘴
一撇,说道:“你升不升吴应熊这小子的官,不关我事,我要你升我的官。”康熙笑道:
“你做甚么官哪?”公主道:“小桂子说,罗刹国的公主做甚么摄政女王。你就封我做大元
帅,派我去打番邦罢。”康熙哈哈大笑,道:“女子怎能做大元帅?”公主道:“从前樊梨
花、余太君、穆桂英,哪一个不是抓印把子做大元帅?为甚么她们能做,我就不能?你说我
武艺不行,咱们就来比划比划。”说着笑嘻嘻的站起身来。
    康熙笑道:“你不肯读书,跟小桂子一般的没学问,就净知道戏文里的故事。前朝女子
做元帅,倒真是有的。唐太宗李世民的妹子平阳公主,帮助唐太宗打平天下。她做元帅,统
率的一支军队,叫做娘子军,她驻兵的关口,叫做娘子关,那就厉害得很了。”公主拍手
道:“这就是了。皇帝哥哥,你做皇帝胜过李世民。我就学学平阳公主。小桂子,你学甚么
啊?学高力士呢?还是魏忠贤?”康熙哈哈大笑,连连摇头,说道:“又来胡说八道了。小
桂子这太监是假的。再说,高力士、魏忠贤都是昏君手下的太监,你这可不是骂我吗?”
    公主笑道:“对不起,皇帝哥哥,你别见怪,我是不懂的。”想着“小桂子这太监是假
的”这句话,瞟了韦小宝一眼,心中不由得春意荡漾,说道:“我该去叩见太后了。”康熙
一怔,心想:“假太后已换了真太后,你的母亲逃出宫去了。”他一直疼爱这个妹子,不忍
令她难堪,说道:“太后这几天身子很不舒服,不用去烦她老人家了,到慈宁宫外磕头请安
就是了。”公主答应了,道:“皇帝哥哥,我去慈宁宫,回头再跟你说话。小桂子,你陪我
去。”
    韦小宝不敢答应。康熙向他使个眼色,命他设法阻拦公主,别让他见到太后。韦小宝会
意,点头领旨,当下陪着公主,往慈宁宫去。韦小宝嘱咐小太监先赶去慈宁宫通报。果然太
后吩咐下来,身子不适,不用叩见了。
    公主不见母亲很久,心中记挂,说道:“太后身子不舒服,我更要瞧瞧。”说着拔足便
往太后寝殿中闯了进去。一众太监、宫女哪敢阻拦?韦小宝急道:“殿下,殿下,太后她老
人家着了凉,吹不得风。”公主道:“我慢慢进门,一点儿风也不带进去。”推开寝殿门,
掀起门帷,只见罗帐低垂,太后睡在床上,四名宫女站在床前。公主低声道:“太后,女儿
跟你磕头来啦。”说着跪了下来,轻轻磕了几个头。只听得太后在帐中唔了几声。公主走到
床边,伸手要揭帐子,一名宫女道:“殿下,太后吩咐,谁也别惊动了太后。”公主点点
头,揭开了帐子一条缝,向内张去,只见太后面向里床,似乎睡得很沉。公主低唤:“太
后,太后。”太后一声不答。公主无奈,只得放下帐子,悄悄退出来,心中一阵酸苦,忍不
住哭了出来。韦小宝见她没瞧破真相,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劝道:“公主住在京里,时时好
进宫来请安。待太后大好之后,再来慈宁宫罢。”公主觉得有理,当即擦干了眼泪,道:
“我从前的住处不知怎样了,这就去瞧瞧。”说着便向自己的寝宫走去,韦小宝跟随在后。
公主以前所住的建宁宫便在慈宁宫之侧,片刻间就到了。公主嫁后,建宁宫由太监、宫女洒
扫看守,一如其旧。公主来到寝殿门口,见韦小宝笑嘻嘻站在门外,不肯进来,红着脸道:
“死太监,你怎不进来?”韦小宝笑道:“我这太监是假的,公主的寝殿进来不得。”公主
一伸手,扭住了他耳朵,喝道:“你不进来,我把你这狗耳朵扭了下来。”用力一拉,将他
扯进寝殿,随手关上殿门,上了门闩。韦小宝吓得一颗心突突乱跳,低声道:“公主,在宫
里可不能乱来,我……我……这可是要杀头的哪!”
    公主一双眼水汪汪地如要滴出水来,昵声道:“韦爵爷,我是你奴才,我来服侍你。”
双臂一伸,紧紧将他抱住了。韦小宝笑道:“不,不可以!”公主道:“好,我去跟皇帝哥
哥说,你在路上引诱我,叫我阉了吴应熊那小子,现下又不睬我了。”伸手在他腿上重重扭
了一把。
    过了良久良久,两人才从寝宫中出来。公主满脸眉花眼笑,说道:“皇上吩咐你说罗刹
国公主的事给我听,怎么还没说完,就要走了?”韦小宝道:“奴才筋疲力尽,再也没力气
说了。”公主笑道:“下次你再来跟我说去辽东捉狐狸精的事。”韦小宝斜眼相睨,低声
道:“奴才再也说不动了。”公主格格一笑,一反手,拍的一声,打了他一记巴掌。建宁宫
的太监宫女都是旧人,素知公主又娇又蛮的脾气,见她出手打人,均想:“公主嫁了人,老
脾气可一点没改。韦伯爵是皇上最宠爱的大臣,她居然也是伸手便打。”两人回到上书房去
向康熙告辞。天已傍晚,见康熙对着案上的一张大地图,正在凝神思索。公主道:“皇帝哥
哥,太后身子不适,没能见着,过几天我再来磕头请安。”康熙点头道:“下次等她传见,
你再来罢。”右手指着地图,问韦小宝道:“你们从贵州进云南,却从广西出来,哪一条路
容易走些?”原来他是在参详云南的地形。
    韦小宝道:“云南的山可高得很哪,不论从贵州去,还是从广西去,都难走得紧。多数
的出路不能行军,公主坐轿,奴才就骑马。”康熙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吩咐太监:“传
兵部车驾司郎中。”转头对公主道:“你这就回府去罢,出来了一整天,额驸在等你了。”
    公主小嘴一撇,道:“他才不等我呢。”她有心想等齐了韦小宝一同出宫,在路上多说
几句话儿也是好的,但听皇帝传见臣工,有国事咨询,说道:“皇帝哥哥,天这么晚了,你
还要操心国家大事,从前父皇可没你这么勤劳政务。”康熙心中一酸,想起父皇孤零零的在
五台山出家,说道:“父皇聪明睿智,他办一个时辰的事,我三个时辰也办不完。”公主微
笑道:“我听大家都说,皇帝哥哥天纵英明,旷古少有,大家不敢说你强过了父皇,却说是
中国几千年来少有的好皇帝。”康熙微微一笑,说道:“中国历来的好皇帝可就多了。别说
尧舜禹汤文武,三代以下,汉文帝、汉光武、唐太宗这些明主,那也令人欣慕得很。”
    公主见康熙说话之时,仍是目不转瞬的瞧着地图,不敢多说,向韦小宝飞了一眼,手臂
仍是垂着,手指向他指指,回过来向自己指指,意思说要他时时来瞧自己。韦小宝会意,微
微颔首。当下公主向康熙行礼,辞了出去。
    过了一会,康熙抬起头来,说道:“那么咱们所造的大炮只怕太重太大,山道上不易拖
拉。”韦小宝一怔,随即明白康熙是要运大炮去云南打吴三桂,说道:“是,是。奴才胡里
胡涂,没想到这一节。最好是多造小炮,两匹马拉得动的,进云南就方便得多。”康熙道:
“山地会战,不能千军万马的一齐冲杀,步兵比马兵更加要紧。”
    过不多时,兵部车驾驶三名满郎中、一名汉郎中一齐到来,磕见毕,康熙问道:“马匹
预备得怎样了?”兵部车驾驶管的是驿递和马政之事,当即详细奏报,已从西域和蒙古买了
多少马匹,从关外又运到了多少马匹,眼前已共有八万五千余匹良马,正在继续购置饲养。
康熙甚喜,嘉奖了几句。四名郎中磕头谢恩。韦小宝忽道:“皇上,听说四川、云南的马匹
和口外西域的马不同,身躯虽小,却有长力,善于行走山道,也不知是不是。”康熙问四名
郎中道:“这话可真?”那汉人郎中道:“回皇上:川马、滇马耐劳负重,很有长力,行走
山道果然是好的。但平地上冲锋陷阵,远远及不上口马跟西域马。因此军中是不用川马、滇
马的。”康熙向韦小宝望了一眼,问那郎中:“咱们有多少川马、滇马?”那郎中道:“回
皇上:四川和云南驻防军中,川马、滇马不少,别地方就很少了。湖南驻防军中有五百多
匹。”康熙点了点头,道:“出去罢。”他不欲向臣下泄露布置攻滇的用意,待四名郎中退
出后,向韦小宝道:“亏得你提醒。明日就得下旨,要四川总督急速采办川马。这件事可须
做得十分隐秘才好。”
    韦小宝忽然嘻嘻一笑,神色甚是得意。康熙问道:“怎么啦?”韦小宝笑道:“吴额驸
有一批滇马,刚从云南运来的,他夸口说这些马长力极好。奴才不信,约好了要跟他赛上一
赛。滇马是不是真的有长力,待会儿赛过就知道了。”康熙微笑道:“那你得跟他好好赛一
赛,怎生赛法。”韦小宝道:“我们说好了一共赛十场,胜了六场的就算赢。康熙道:“只
赛十场,未必真能知道滇马的好处。你知道他有多少滇马运来?”韦小宝道:“我看他马厩
之中,总有五六十匹,都是新运到的。”康熙道:“那你就跟他赛五六十场好了,要斗长
路,最好是去西山,跑山路。”见韦小宝脸色有点古怪,便道:“他妈的,没出息,倘若输
了,采金我给你出好了。”韦小宝不便直告皇帝,已在吴应熊马厩中做下了手脚,这场比赛
自己已赢了九成九,但一赛下来,皇帝如以为滇马不中用,将来行军打仗,只怕误了大事,
微笑道:“那倒不是为了采金……”康熙忽然“咦”的一声,说道:“滇马有长力,吴应熊
这小子,运这一大批滇马到北京来干甚么?”韦小宝笑道:“他定是想出风头,夸他云南的
马好。”康熙皱起了眉头,说道:“不对!这……这小子想逃跑。”韦小宝尚未明白,奇
道:“逃跑?”康熙道:“是了!”大声叫道:“来人哪!”吩咐太监:“立即传旨,闭紧
九门,谁也不许出城,再传额驸吴应熊入宫见朕。”几名太监答应了出去传旨。
    韦小宝脸上微微变色,道:“皇上,你说吴应熊这小子如此大胆,竟要逃跑?”康熙摇
了摇头,道:“但愿我所料不确,否则的话,立刻就得对吴三桂用兵,这时候咱们可还没布
置好。”韦小宝道:“咱们没布置好,吴三桂也未必便布置好了。”康熙脸上深有忧色,
道:“不是的。吴三桂还没到云南,就已在招兵买马,起心造反了。他已搞了十几年,我却
是这一两年才着手大举部署。”韦小宝只有出言安慰:“不过皇上英明智慧,部署一年,抵
得吴三桂部署二十年。”
    康熙提起脚来,向他虚踢一脚,笑道:“我踢你一脚,抵得吴三桂那老小子踢上你二十
脚。他妈的,小桂子,你可别看轻了吴三桂,这老小子很会用兵打仗,李自成这么厉害,都
叫他打垮了。朝廷之中,没一个将军是他对手。”韦小宝道:“咱们以多为胜,皇上派十个
将军出去,十个打他妈的一个。”康熙道:“那也得有个能干的大元帅才成。我手下要是有
个徐达、常遇春,或者是个沐英,就不用担忧了。”韦小宝道:“皇上御驾亲征,胜过了徐
达、常遇春、沐英。当年明太祖打陈友谅,他也是御驾亲征。”
    康熙道:“你拍马屁容易,说甚么鸟生鱼汤,英明智慧。真的英明,第一就得有自知之
明。行军打仗,非同小可。我从来没打过仗,怎能是吴三桂的对手?几十万兵马,一个指挥
失当,不免一败涂地。前明土木堡之变,皇帝信了太监王振的话,御驾亲征,几十万大军,
都叫这太监给胡里胡涂的搞得全军覆没,连皇帝也给敌人捉了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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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小宝吓了一跳,忙道:“皇上,奴才这太监可是假的。”康熙哈哈大笑,说道:“你
不用害怕,就算你这太监是真的,我又不是前明英宗那样的昏君,会让你胡来?”韦小宝
道:“对,对!皇上神机妙算,非同小可,戏文中是说得有的,叫做……叫做甚么甚么之
中,甚么千里之外。”康熙笑道:“这句句子太难,不教你了。”
    说了一会话,太监来报,九门提督已奉旨闭城。康熙正稍觉放心,另一名太监接着来
奏:“额驸出城打猎未归,城门已闭,不能出城宣召。”
    康熙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叫道:“果然走了。”问道:“建宁公主呢?”那太监
道:“回皇上:公主殿下还在宫里。”康熙恨恨的道:“这小子,竟没半点夫妻情份。”韦
小宝道:“皇上,奴才这就去追那小子回来。他说好今儿要跟奴才赛马,忽然出城打猎,的
确路道不对。”康熙问那太监:“额驸几时出城去的?”那太监:“回皇上,奴才去额驸府
宣旨,额驸府的总管说道,今儿一清早,额驸就出城打猎去了。”康熙哼了一声,道:“这
小子定是今早得到尚可喜、耿精忠奉旨撤藩的讯息,料知他老子立时要造反,便赶快开
溜。”转头对韦小宝道:“他已走了六七个时辰,追不上啦。他从云南运来几十匹滇马,就
是要一路换马,逃回昆明。”韦小宝心想:“皇上当真料事如神,一听到他运来大批滇马,
就料到他要逃走。”眼见康熙脸色不佳,不敢乱拍马屁,忽然想起一事,说道:“皇上望
安,奴才或许有法子抓这小子回来。”康熙道:“你有甚么法子?胡说八道!倘若滇马真有
长力,他离北京一远,乔装改扮,再也追不上了。”韦小宝不知马夫头儿是否已给吴应熊那
批滇马吃了巴豆,不敢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奴才这就去追
追看,真的追不上,那也没法子。”康熙点头道:“好!”提笔迅速写了一道上谕,盖上玉
玺,命九门提督开城门放韦小宝出去,说道:“你多带骁骑营军士,吴应熊倘若拒捕,就动
手打好了。”将调兵的金符交了给他。韦小宝道:“得令!”接了上谕,便向宫外飞奔出
去。公主正在宫门相候,见他快步奔出,叫道:“小桂子,你干甚么?”韦小宝叫道:“乖
乖不得了,你老公逃了。”竟不停留,反而奔得更快。公主骂道:“死太监,没规没矩的,
快给我站住。”韦小宝叫道:“我给公主捉老公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披星戴月,马不
停蹄……”胡言乱语,早就去得远了。韦小宝来到宫外,跨上了马,疾驰回府,只见赵良栋
陪着张勇等三将在花厅喝酒,立即转身,召来几十名亲兵,喝令将张勇等三将拿下。众亲兵
当下将三将绑了。张勇凛然道:“请问都统大人,小将等犯了甚么罪?”韦小宝道:“有上
谕在此,没空跟你多说话。”说着将手中上谕一扬,一连串的下令:“调骁骑营军士一千
人,御前侍卫五十人,立即来府前听令。预备马匹。”亲兵接令去了。韦小宝对赵良栋道:
“赵总兵,吴应熊那小子逃走了。吴三桂要起兵造反。咱们赶快出城去追。”赵良栋叫道:
“这小子好大胆,卑职听由差遣。”张勇、王进宝、孙思克三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韦小
宝对亲兵道:“好好看守这三人。赵总兵,咱们走。”张勇叫道:“韦都统,我们是西凉
人,做的是大清的官,从来不是平西王的嫡系。我们三个以前在甘肃当武官,后来调到云南
当差,一直受吴三桂排挤。他调卑职三人离开云南,就是明知我们三人不肯附逆,怕坏了他
的大事。”韦小宝道:“我怎知你这话是真是假?”孙思克道:“吴三桂去年要杀我的头,
全凭张提督力保,卑职才保住了脑袋。我心中恨这老混蛋入骨。”张勇道:“卑职三人如跟
吴应熊同谋,怎不一起逃走?”韦小宝心想这句话倒也不错,沉吟道:“好,你们是不是跟
吴三桂一路,回头再细细审问。赵总兵,追人要紧,咱们走罢。”张勇道:“都统大人,王
副将善于察看马迹,滇马的蹄形,他一看便知。”韦小宝点头道:“这本事挺有用处。不过
带了你们去,路上倘若捣起蛋来,老子可上了你们大当。”孙思克朗声道:“都统大人,你
把小将绑在这里,带了张提督和王副将去追。他二人倘若有甚矣诏,你回来一刀把小将杀了
便是。”韦小宝道:“好,你倒挺有义气。这件事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来来来,张提督,我
跟你掷三把骰子,要是你赢,就听你的,倘若我赢,只好借三位的脑袋使使。”也不等张勇
有何言语,当即大声叫道:“来人哪,拿骰子来!”王进宝道:“小将身边有骰子,你松了
我绑,小将跟你赌便是。”韦小宝大奇,吩咐亲兵松了他绑缚。王进宝伸手入袋,果然摸了
三枚骰子出来,刷喇喇一把掷在桌上,手法甚是熟练。韦小宝问:“你身边怎地带着骰
子?”王进宝道:“小将生平最爱赌博,骰子是随身带的。要是没人对赌,左手便同右手
赌。”韦小宝更是兴味盎然,问道:“自己的左手跟右手赌,输赢怎生算法?”王进宝道:
“左手输了,右手便打左臂一拳;右手输了,左手打右臂一拳。”韦小宝哈哈大笑,连说:
“有趣,有趣。”又道:“老兄跟我志同道合,定是好人。来,把这两位将军也都放了。王
副将,我跟你掷三把,不论是输是赢,你们都跟我去追吴应熊。若是我赢,刚才得罪了三位
这件事,就此抵过。如果是你赢,我向三位磕头陪罪。”张勇等三人哈哈大笑,都说:“这
个可不敢当。”
    韦小宝拿起骰子,正待要掷,亲兵进来禀报,骁骑营军士和御前侍卫都已聚集,在府外
候令。韦小宝收起骰子,道:“事不宜迟,咱们追人要紧。四位将军,这就去罢!”带了张
勇、赵良栋等四人,点齐骁骑营军士和御前侍卫,向南出城追赶。王进宝在前带路,追了数
里,下马瞧了瞧路上马蹄印,说道:“都统大人,奇怪得很,这一行折而向东去了。”韦小
宝道:“这倒怪了,他逃回云南,该当向南去才是。好,大伙儿向东。”赵良栋心下起疑:
“向东逃去,太没道理。莫非王进宝这小子故意引我们走上错路,好让吴应熊逃走。”说
道:“都统大人,可否由小将另带一路人马向南追赶?”韦小宝向王进宝瞧了眼,见他脸有
怒色,便道:“不用了,大伙儿由王副将带路好了。滇马是他养的,他不会认错。”吩咐亲
兵,取兵刃由张勇等三人挑选。
    张勇拿了一杆大刀,说道:“都统大人年纪虽轻,这胸怀可是了不起。我们是从云南来
的军官,吴三桂造反,都统大人居然对我们推心置腹,毫不起疑。”
    韦小宝笑道:“你不用夸奖。我这是押宝,所有银子,都押在一门。赢就大赢,既抓到
吴应熊,又交了你们三位好朋友。输就大输,至不济给你老兄一刀砍了。”
    张勇大喜,说道:“我们西凉的好男儿,最爱结交英雄好汉。承蒙韦都统瞧得起,姓张
的这一辈子给你卖命。”说着投刀于地,向韦小宝拜了下去。王进宝和孙思克跟着拜倒。韦
小宝跳下马来,在大路上跪倒还礼。
    四人跪拜了站起身来,相对哈哈大笑。韦小宝道:“赵总兵,你也请过来,大伙儿拜上
一拜,今后就如结成了兄弟一般,有福共享,有难共当。”赵良栋道:“我可信不过这个王
副将,等他抓到了吴应熊,我再跟他拜把子。”王进宝怒道:“我官阶虽低,却也是条好汉
子,希罕跟你拜把子吗?”说着一跃上马,疾驰向前,追踪而去。
    向东驰出十余里,王进宝跳下马来,察看路上蹄印和马粪,皱眉道:“奇怪,奇怪。”
张勇忙问:“怎么啦?”王进宝道:“马粪是稀烂的,不知是甚么缘故,这不像是咱们滇马
的马粪。”韦小宝一听大喜,哈哈大笑,说道:“这就是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的的
确确是吴应熊的马队。”王进宝沉吟道:“蹄印是不错的,就是马粪太过奇怪。”韦小宝
道:“不奇怪,不奇怪!滇马到了北京,水土不服,一定要拉烂屎,总得拉上七八天才好。
只要马粪是稀烂的,那定是滇马。”王进宝向他瞧了一眼,见他脸色诡异,似笑非笑,不由
得将信将疑,继续向前追踪。
    又奔了一阵,见马迹折向东南。张勇道:“都统大人,吴应熊要逃到天津卫,从塘沽出
海。他在海边定是预备了船只,从海道去广西,再转云南,以免路上给官军截拦了。”韦小
宝点头道:“对!从北京到昆明,十万八千里路程,随时随刻会给官兵拦住,还是从海道去
平安得多。”张勇道:“咱们可得更加快追。”韦小宝问道:“为甚么?”张勇道:“从京
城到海边,只不过几百里路,他不必体恤马力,尽可拚命快跑。”韦小宝道:“是,是。张
大哥料事如神,果然是大将之才。”张勇听他改口称呼自己为“大哥”,心下更喜。
    韦小宝回头传令,命一队骁骑营加急奔驰,去塘沽口水师传令,封锁海口,所有船只不
许出海。一名佐领接了将令,领兵去了。过不多时,只见道旁倒毙了两匹马匹,正是滇马。
张勇喜道:“都统大人,王副将追的路径果然不错。”王进宝却愁眉苦脸,神色甚是烦恼。
韦小宝道:“王三哥,你为甚么不开心?”王进宝心想:“我又不是行三,怎么叫我三
哥?”说道:“小将养的这些滇马,每一匹都是千中挑一的良驹,怎地又拉稀屎,又倒毙在
路?就算吴应熊拚命催赶,马匹也不会如此不济!唉!真可惜,真可惜!”
    韦小宝知他爱马,更不敢提偷喂巴豆之事,说道:“吴应熊这小子只管逃命,累死了好
马,枉费了王三哥一片心血,他妈的,这小子不是人养的。”王进宝道:“都统大人怎地叫
小将王三哥,这可不敢当。”韦小宝笑道:“张大哥、赵二哥、王三哥、孙四哥,我瞧那一
位的胡子花白些,便算他年纪大些。”王进宝道:“原来如此。吴三桂一家人,没一个是好
种。当兵的不爱马,总是没好下场。”说着唉声叹气。
    行不数里,又见三匹马倒毙道旁,越走死马越多。张勇忽道:“都统大人,吴应熊的马
吃坏了东西,跑不动了。可是防他下马逃入乡村躲避。”韦小宝道:“张大哥甚么事都料早
了一着,兄弟佩服之极。”当即传令骁骑营,分开了包抄上去。果然追不数里,北边一队骁
骑营大声欢叫:“抓住了吴应熊啦!”韦小宝等大喜,循声赶去,远远望见大路旁的麦田之
中,数百名骁骑营军士围成一圈。这一带昨天刚下了雨,麦田中一片泥泞。韦小宝等纵马驰
近,众军士已押着满身泥污的几人过来。当先一人正是吴应熊,只是身穿市井之徒服色,那
还像是雍容华贵的金马玉堂人物?
    韦小宝跳下马来,向他请了个安,笑道:“额驸爷,你扮戏文玩儿吗?皇上忽然心血来
潮,要想听戏,吩咐小的来传。你这就去演给皇上看,那可挺合式。哈哈,你扮的是个叫化
儿,这可不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的莫稽么?”吴应熊早已惊得全身发抖,听着韦小宝
调侃,一句话也答不出来。韦小宝兴高采烈,押着吴应熊回京,来到皇宫时已是次日午间。
康熙已先得到御前侍卫飞马报知,立即传见。韦小宝泥尘满脸,故意不加抹拭。
    康熙一见,自然觉得此人忠心办事,劳苦功高之极,伸手拍他肩头,笑问:“他妈的,
小桂子,你到底有甚么本事,居然将吴应熊抓了回来?”
    韦小宝不再隐瞒,说了毒马的诡计,笑道:“奴才本来只盼赢他一万两银子,教他不敢
夸口,同时奴才有钱花用,给皇上差去办事的时候,也不用贪污了。那知道皇上洪福齐天,
奴才胡闹一番,居然也令吴三桂的奸计不能得逞。可见这老小子如要造反,准败无疑。”
    康熙哈哈大笑,也觉这件事冥冥中似有天意,自己福气着实不小,笑道:“我是有福的
天子,你是福将,这就下去休息罢。”韦小宝道:“吴应熊这小子已交御前侍卫看管,听由
圣意处分。”康熙沉吟道:“咱们暂且不动声色,仍然放他回额驸府去,且看吴三桂有何动
静。最好他得知儿子给抓了回来,我又不杀他,就此感恩,不再造反。”韦小宝道:“是,
是。皇上宽宏大量,鸟生鱼汤。”
    康熙道:“你派一队骁骑营,前后把守额驸府门,有人出入,仔细盘查。他府里的骡马
都拉了出来,一匹不留。”他说一句,韦小宝答应一句。康熙道:“这次的有功人员,你开
单奏上,各有升赏,连那放巴豆的马夫头儿,也赏他个小官儿做做,哈哈。”韦小宝跪下谢
恩,将张勇、赵良栋、王进宝、孙思克四人的名字说了,又道:“张勇等三将是云南的将
领,但也明白效忠皇上,出力去抓吴应熊,可见吴三桂如想造反,他军下将官必定纷纷投
降。”康熙道:“张勇和那两员副将不肯附逆,那好得很。张勇本来是甘肃的提督,另外两
员副将多半也不是吴三桂的旧部。”韦小宝道:“皇上圣明。”
    韦小宝出得宫来,亲将吴应熊押回额驸府,说道:“驸马爷,我在皇上面前替你说了不
少好话,才保住了你这颗脑袋。你下次再逃,可连我的脑袋也不保了。”吴应熊连声称谢,
心中不住咒骂,只是数十匹好马如何在道上接连倒毙,以致功败垂成,这道理却始终不懂。
    数日后朝旨下来,对韦小宝、张勇等奖勉一番,各升了一级。康熙不欲张扬其事,以致
激得吴三桂生变,因此上谕中含糊其事,只说各人办事得力。
    吴应熊这么一逃,康熙料知吴三桂造反已迫在眉睫,总算将吴应熊抓了回来,使他心有
所忌,或能将造反之事缓得一缓。康熙这些日子来调兵遣将,造炮买马,十分忙碌,只是库
房中银两颇有不足,倘若三藩齐反,再加上台湾、蒙古、西蒙三地,同时要对付六处兵马,
那时军费花用如流水一般,支付着实不易,只要能缓得一日,便多了一天来筹饷备粮。康熙
心想多亏韦小宝破了神龙岛,又笼络了罗刹国,神龙岛那也罢了,罗刹国却实是大敌,此人
不学无术,却是一员福将,于是下了上谕,着他前赴扬州建造忠烈祠,暗中嘱咐,南下时绕
道河南,剿灭王屋山司徒伯雷的匪帮,除了近在肘腋的心腹之患。韦小宝奏请张勇等四将拨
归麾下,康熙自即准奏。这日韦小宝带同张勇等四将正要起行,忽然施琅、黄甫以及天地会
的徐天川、风际中等一齐来到。相见之下,尽皆欢喜。原来韦小宝中了洪教主的美人计被
擒,施琅等倒不是不敢回来,却是每日里乘坐舰只,在各处海岛寻觅,盼能相救。徐天川等
更分赴辽东、直隶、山东三省沿海陆上寻访,直到接到韦小宝从京里发出的讯息,这才回京
相会。韦小宝自然不说遭擒的丑事,胡言乱语的掩饰一番。施琅等心中不信,却也不敢多
问。韦小宝又去奏明皇帝,说了施琅等人的功绩,各人俱有封赏。徐天川等天地会兄弟不受
清廷官禄,韦小宝自也不提。众人在北京大宴一日,次日一齐起程。不一日来到王屋山下,
韦小宝悄悄对天地会兄弟说知,要去剿灭司徒伯雷。众人都吃了一惊。李力世道:“韦香
主,这件事却干不得。司徒伯雷志在兴复明室,是一位大大的英雄好汉。咱们如去把王屋山
挑了,那可是为鞑子出力。”韦小宝道:“原来如此,我瞧司徒老儿那些徒儿,果然很有英
雄气概。可是我奉了圣旨来剿王屋山,这件事倒为难了。”玄贞道人道:“韦香主在朝廷的
官越做越大,只怕有些不妥。依我说,咱们跟司徒伯雷联手,这就反了罢。”祁清彪摇头
道:“咱们第一步是借鞑子之手,对付吴三桂这大汉奸。韦香主如在这时候造反,说不定鞑
子皇帝又去跟吴三桂联成一气,那可功亏一篑了。”韦小宝原不想对康熙造反,一听这话,
忙道:“对,对!咱们须得干掉吴三桂再说,那是第一等大事。司徒伯雷只不过几百人聚在
王屋山,小事一件,不可因小失大。”徐天川道:“眼前之事,是如何向鞑子皇帝搪塞交
代。再说,鞑子皇帝有心在扬州为史阁部建忠烈祠,这件事,咱们也不能把他弄糟了。”史
可法赤胆忠心,为国殉难,天下英雄豪杰无不钦佩。天地会群雄听徐天川一说,都点头称
是。至于如何向皇帝交代敷衍,谁也及不上韦小宝的本事了,众人都眼望他,听由他自己出
主意。
    韦小宝笑道:“既然王屋山打不得,咱们就送个信给司徒老兄,请他老哥避开了罢。”
众人沉吟半晌,均觉还是这条计策可行。韦小宝想起那日掷骰子赌命,王屋派那小姑娘曾柔
瓜子脸儿、大大的眼睛,甚是秀美可爱,心想:“我跟司徒老儿又没交情,要送人情,还不
如送了给曾姑娘。”正在此时,张勇和赵良栋分别遣人来报,已将王屋山团团围住,四下通
路俱已堵死。原来韦小宝一入河南省境,便将围剿王屋山的上谕悄悄跟张勇、赵良栋等四将
说了。四将不动声色,分别带领人马,把守了王屋山下各处通道要地,只待接令攻山。四将
跟随韦小宝后,只凭擒拿吴应熊这样轻而易举的一件差事,便各升官,都很感激,只盼这次
出力立功,在各处通道上遍掘陷坑,布满绊马索。弓箭手、钩镰枪手守住了四面八方,要将
山上人众个个擒拿活捉,不让走脱了一个。四将均想:“五千多名官兵,攻打山上千来名土
匪,胜了有甚么希奇?只有不让一人漏网,才算有点儿小小功劳。”韦小宝心想:“将司徒
伯雷他们一古脑儿捉了,也不是甚么大功,天地会众兄弟又极不赞成。江湖上好汉,义气为
重,可不能得罪了朋友。”正自寻思如何向曾柔送信、放走王屋派众师徒,忽听得东面鼓声
嫌诏,众军士喊声大作。跟着哨探来报,山上有人冲杀下来。
    韦小宝心想:“三军之前,可不能下令放人,只有捉住了再说,慢慢设法释放便是。”
传令:“个个要捉活的,一人都不许杀伤。”亲兵传令出去。韦小宝又加以一句:“尤其是
女的,更加不可伤了。”一瞥眼见到徐天川、钱老本等人的神色,不禁脸上微微一红,心
道:“你们放心,这次不会再像神龙岛那样,中美人计被擒了。”
    他带了天地会群雄,走向东首山道边观战,只见半山里百余人众疾冲而下。官兵得了主
帅将令,不敢放箭,只涌上阻拦,但听得吆喝之声此伏彼起,冲下来的人一个个落入陷坑,
被钩镰枪手钩起捉了。韦小宝想看曾柔是不是也拿住了,但隔得远了,瞧不清楚。忽见一人
纵跃如飞,从一株大树跃向另一株大树,窜下山来。官兵上前拦阻,那人矫捷之极,竟然阻
他不住。玄贞道人赞叹:“好身手!”这人渐奔渐近,眼见再冲得数十丈便到山脚。钱老本
道:“这人武功如此了得,莫非就是司徒伯雷么?”徐天川道:“除了司徒老英雄,只怕旁
人也无这等……”一言未毕,孙思克突然叫道:“这人好像是吴三桂的卫士。”说话之间,
那人又已窜近了数丈。韦小宝叫道:“先抓住他再说!”天地会群雄纷向那人围了上去。那
人手舞钢刀,每一挥动,便砍翻了一名军士。孙思克挺着长枪迎上,看清楚了面貌,叫道:
“巴朗星,你在这里干甚么?”这人正是吴三桂身边的亲信卫士巴朗星。他大声叫道:“我
奉平西亲王将令,为朝廷除害,杀了反贼司徒伯雷。你们为甚么阻我?”徐天川等一听,都
大吃一惊,只见他腰间悬着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也不知是不是司徒伯雷。众人一拥而上,
团团围住。孙思克道:“韦都统在此,放下兵刃,上去参见,听由都统大人发落。”巴朗星
道:“好!”将刀插入刀鞘,快步向韦小宝走去,大声道:“参见都统大人。”韦小宝道:
“你在这里……”巴朗星突然一跃而起,双手分抓韦小宝的面门胸口。韦小宝大叫:“啊
哟!我的妈!”转身便逃。巴朗星武功精强,嗤的一声,左手已扯下了他背上一片衣衫,右
手往他头顶抓落,突觉右侧一足踢到,来势极快。巴朗星侧身避开,那人跟着迎面一掌,正
是风际中。巴朗星举掌挡格,身子一晃,突觉后腰一紧,已被徐天川抱住。钱老本伸指戳在
他胸口,巴朗星哼了一声。风际中左腿横扫,巴朗星站立不定,倒了下去。钱老本将他牢牢
按住,亲兵过来绑了,推到韦小宝跟前。巴朗星大声道:“平西王大兵日内就到,那时叫你
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识时务的,这就快快投降。”韦小宝笑道:“平西王起兵了吗?我
倒不知道啊。他老人家身体好罢?”巴朗星见他神态和善,一时不明他用意,说道:“钦差
大臣,你到过昆明,平西王也很看重你。你是聪明人,干么做鞑子的奴才?还是早早归顺平
西王罢。”徐天川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喝道:“吴三桂这大汉奸卑鄙无耻,你做他的奴
才,更加无耻。”巴朗星大怒,转头一口唾沫,向徐天川吐去。徐天川侧身避过,这口唾沫
吐中一名亲兵的脸。韦小宝道:“巴老兄,有话好说,不必生气。你要我归降平西王,也不
是不好商量。你到王屋山来贵干啊?”巴朗星道:“跟你说了也不打紧,反正司徒伯雷我已
杀了。”说着向挂在腰间的首级瞧了一眼。韦小宝道:“平西王为甚么要杀他?”巴朗星
道:“你跟我去见平西王,他老人家自然会跟你说。”
    徐天川等人大怒,拔拳要打。韦小宝使眼色制住,命亲兵将巴朗星推入营中盘问。岂知
这人十分倔强,对吴三桂又极忠心,只是劝韦小宝投降,此外不肯吐露半句。一搜他身边,
搜出一封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来。韦小宝命人一读,原来是吴三桂所写的伪诏,封司徒伯雷
为“开国将军”,问他这文书的来历,巴朗星瞪目不答。韦小宝眼见问不出甚么,吩咐押了
下去,将擒来的余人拷打喝问,终于有人吃打不过,说了出来。原来吴三桂部署日内起兵造
反,派了亲信巴朗星带了一小队手下,去见旧部司徒伯雷,要他响应,嘱咐巴朗星,司徒伯
雷倘若奉令,再好不过,否则就将他杀了,以防走漏密谋。司徒伯雷听说要起兵反清,十分
喜欢,立即答应共襄义举,可是一问详情,才知吴三桂不是要兴复明室,而是自己要做皇
帝,这“开国将军”的封号,更说得再也明白不过。司徒伯雷不肯接奉伪诏,要巴朗星回去
告知吴三桂,倘若拥戴明帝后代,他决为前驱,万死不辞。但吴三桂当年杀害桂王,现下自
己再想做皇帝,天下忠于明朝的志士决计不肯归附。巴朗星劝了几句,司徒伯雷拍案大骂,
说吴三桂断送汉家江山,万恶不赦,倘若改过自新,尚可将功赎罪,否则定当食其肉而寝其
皮。巴朗星便不再说,当晚乘着司徒伯雷不备,突然将他刺死,割了他首级,率领同党逃下
山来。王屋派众弟子出乎不意,追赶不及。不料官兵正在这时围山,吴三桂的部属一网遭
擒。巴朗星突向韦小宝袭击,用意是要擒住主帅,作为要挟,以便脱逃。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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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小宝问明详情,召集天地会群雄密议。李力世道:“韦香主,司徒老英雄忠肝义胆,
不幸丧命奸人之手,咱们可得好好给他收殓才是。”韦小宝道:“我倒有个主意在此。”于
是将心中的计议说了。众人一齐鼓掌称善,当下分头预备。这日官兵并不攻山。王屋派人众
亦因首领被戕,乱成一团,只严守山口。次日一早,韦小宝率领了天地会群雄及一队骁骑营
官兵,带备各物,来到半山,命官兵驻扎待命,自行与徐天川等及亲兵上山。行出里许,只
见十余名王屋派弟子手执兵刃,拦在当路。徐天川单身上前,双手呈上一张素帖,帖上写的
是:“晚生韦小宝,率同李力世、祁清彪、玄贞道人、风际中、樊纲、钱老本、马彦超等,
谨来司徒老英雄灵前致祭。”王屋派弟子见来人似无敌意,后面有人抬了一具棺材,又有香
烛、纸钱等物,不禁大为奇怪,说道:“各位稍待,在下上去禀报。”当下一人飞奔上山,
余人仍严密守住山路。韦小宝等退开数十步,坐在山石上休息。过不多时,山上走下数十人
来,当先一人正是昔日会过的司徒鹤。他是司徒伯雷之子,山上首领逝世,王屋派就由他当
家作主了。韦小宝一双眼骨溜溜只是瞧他身后,只见一个姑娘身形苗条,头戴白花,正是曾
柔,不由得心中一阵欢喜。司徒鹤朗声道:“各位来到敝处,有甚么用意?”说着手按腰间
剑柄。钱老本上前抱拳说道:“敝上韦君,得悉司徒老英雄不幸为奸人所害,甚是痛悼,率
领在下等人,前来到老英雄灵前致祭。”司徒鹤远远向韦小宝瞧了一眼,说道:“他是鞑子
朝廷的官员,率领官兵围山,定然不怀好意。你们想使奸计,我们可不上你这个当。”
    钱老本道:“请问杀害司徒老英雄的凶手是谁?”司徒鹤咬牙切齿的道:“是吴三桂的
卫士巴朗星,还有他手下的一批恶贼。”钱老本点头道:“司徒少侠不信敝上的好意,这也
难怪。我们先把祭品呈上。”回头叫道:“带上来!”两名亲兵推着一人缓缓上来。这人手
上脚上都锁了铁链,头上用一块黑布罩住。王屋派众弟子都大为奇怪,不知对方捣甚么鬼。
那人走到钱老本身后,亲兵便拉住了铁链,不让他再走。钱老本道:“司徒少侠请看!”一
伸手,拉开那人头上罩着的黑布,只见那人横眉怒目,正是巴朗星。王屋派众弟子一见,纷
纷怒喝:“是这奸贼!快把他杀了!”呛啷啷声响,各人挺起兵刃,便要将巴朗星乱剑分
尸。司徒鹤双手一拦,阻住各人,说道:“且慢!”抱拳向钱老本问道:“阁下拿得奸人,
不知要如何处置?”钱老本道:“敝上对司徒老英雄素来敬仰,那日和司徒少侠又有一面之
缘,今日拿到这行凶奸人,连同他所带的一众恶贼,尽数要在司徒老英雄灵前千刀万剐,以
慰老英雄在天之灵。”司徒鹤一怔,暗想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侧头瞧着巴朗星,心中将信
将疑,寻思:“鞑子狡狯,定有奸计。”
    巴朗星突然破口大骂:“操你奶奶,你看老子个鸟,你那老家伙都给老子杀了…”钱老
本右手一掌击在他后心,左足飞起,踢在他臀上。巴朗星手足被缚,难以避让,身子向前直
跌,摔在司徒鹤身边,再也爬不起来。钱老本道:“这是敝上的一件小小礼物,这奸人全凭
阁下处置。”回头叫道:“都带上来。”一队亲兵押着百余名身系镣铐的犯人过来,每人头
上都罩着黑布。黑布揭去,露出面目,尽是巴朗星的部属。钱老本道:“请司徒少侠一并带
去罢。”到此地步,司徒鹤更无怀疑,向着韦小宝遥遥一躬到地,说道:“尊驾盛情,敝派
感激莫名。”寻思:“他放给我们这样一个大交情,不知想要我们干甚么,难道要我们投降
鞑子吗?这可万万不能。”韦小宝快步上前还礼,说道:“那天跟司徒兄、曾姑娘赌了一把
骰子,一直记在心里,只想哪一天再来玩一手。”指着身后那具棺木,说道:“司徒老英雄
的遗体,便在这棺木之中,便请抬上山去,缝在身躯之上安葬罢。”
    司徒伯雷身首异处,首级给巴朗星带了下山,王屋派众弟子无不悲愤已极。司徒鹤仍恐
有诈,走近棺木,见棺盖并未上榫,揭开一看,果见父亲的首级赫然在内,不由得大恸,拜
伏在地,放声大哭。其余弟子见他如此,一齐跪倒哀哭。司徒鹤站起身来,叫过四名师弟,
抬了棺木上山,对韦小宝道:“便请尊驾赴先父灵前上一炷香。”韦小宝道:“自当去向老
英雄灵前磕头。”命众亲兵在山口等候,只带了双儿和天地会兄弟,随着司徒鹤上山。
    韦小宝走到曾柔身边,低声道:“曾姑娘,你好!”曾柔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哭得红
红地,更显得楚楚可怜,抬起头来,抽抽噎噎的道:“你……你是花差……花差将军?”韦
小宝大喜,道:“你记得我名字?”曾柔低头嗯了一声,脸上微微一红。她脸上这么一红,
韦小宝心中登时一荡:“她为甚么见了我要脸红?男人笑眯眯,不是好东西,女人面孔红,
心里想老公。莫非她想我做她老公?不知我给她的骰子还在不在?”低声问道:“曾姑娘,
上次我给你的东西,你还收着吗?”曾柔脸上又是一红,转开了头,问道:“甚么东西?我
忘啦?”韦小宝好生失望,叹了口气。曾柔回过头来,轻轻一笑,低声道:“别十!”韦小
宝大喜,不由得心痒难搔,低声道:“我是别十,你是至尊!”曾柔不再理他,快步向前,
走到司徒鹤身畔。那王屋山四面如削,形若王者车盖,以此得名,绝顶处称为天坛,东有日
精峰,西有月华峰。一行人随着司徒鹤来到天坛以北的王母洞。一路上苍松翠柏,山景清
幽。王屋山于道书中称“清虚小有洞天”,天下三十六洞天中名列第一,相传为黄帝会王母
之处。王屋派人众聚居于王母洞及附近各洞之中,冬暖夏凉,胜于屋宇。
    司徒伯雷的灵位设在王母洞中。弟子将首级和身子缝上入殓。韦小宝率领天地会众兄弟
在灵前上香致祭,跪下磕头,心想:“要讨好曾姑娘,须得越悲哀越好。”装假哭原是他的
拿手好戏,想起在宫中数次给老婊子殴击的惨酷、为洪教主所擒后的惊险、一再被方怡欺骗
的倒霉、阿珂只爱郑克晙的无可奈何,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初哭时尚颇勉强,这一
哭开头,便即顺理成章,越哭越是悲切,大声道:“司徒老英雄,晚辈久闻你是一位忠臣义
士,大大的英雄好汉。当年见到你公子的剑法,更知你武功了得,只盼能拜在你的门下,做
个徒子徒孙,学几招武功,也好在江湖上扬眉吐气。哪知道你老人家为奸人所害,呜呜……
呜呜……真叫人伤心之极了。”司徒鹤、曾柔等本已伤心欲绝,听他这么一哭,登时王母洞
中哭声震天,哀号动地。徐天川、钱老本等本来不想哭的,也不禁为众人悲戚所感,洒了几
滴眼泪。韦小宝捶胸顿足,大哭不休,反是王屋派弟子不住劝慰,这才收泪。他将巴朗星拉
了过来,取过一柄钢刀,交在司徒鹤手里,说道:“司徒少侠,你杀了这奸贼,为令尊报
仇。”司徒鹤一刀割下巴朗星的首级,放在供桌上。王屋派弟子齐向韦小宝拜谢大恩。本来
韦小宝小小年纪,原也想不出这个收买人心的计策,那是他从《卧龙吊孝》这出戏中学来
的。周瑜给诸葛亮气死后,诸葛亮亲往柴桑口致祭,哭拜尽哀,引得东吴诸将人人感怀。幸
好戏中诸葛亮所念的祭文太长,辞句又太古雅,韦小宝一句也记不得,否则在王屋山上依样
葫芦的念了出来,可就立时露出狐狸尾巴了。这么一来,王屋派诸人自然对他感恩戴德,何
况当日韦小宝将司徒鹤等擒住之后,赠银释放,卖过一番大大的交情。但他是清廷贵官,何
以如此,众人始终不解。钱老本将司徒鹤叫在一旁,说明自己一伙人乃天地会青木堂兄弟。
但韦小宝在朝廷为官,他的身份却不能吐露,只怕一有泄漏,坏了大事,只含糊其辞,说他
为人极有义气,“身在曹营心在汉”,众兄弟都当他是好朋友。司徒鹤一听之下,恍然大
悟,更连连称谢,其时语出至诚,比之适才心中疑虑未释,又是不同了。跟着谈起王屋派今
后出处,司徒鹤说派中新遭大丧,又逢官兵围山,也没想过这回事。钱老本微露招揽之意。
天地会在江湖上威名极盛,隐为当世反清复明的领袖,王屋派向来敬慕,又是志同道合。司
徒鹤一听大喜,便与派中耆宿及诸师兄弟商议,人人赞同。他当即向钱老本请求加盟。钱老
本这时才对他明言,韦小宝实是青木堂的香主。当日下午,天地会青木堂在王母洞中大开香
堂,接纳王屋派诸人入会。众人拜过香主,便都是韦小宝的部属了。他心中欢喜,饮过结盟
酒后,便想开赌,和新旧兄弟大赌一场。李力世、钱老本等连忙劝阻,说道兴高采烈的赌
钱,未免对刚逝世的司徒伯雷不敬。韦小宝赌不成钱,有些扫兴,问起王屋派的善后事宜。
李力世道:“王屋山在山西、河南两省交界,不属咱们青木堂管辖。按照本会规矩,越界收
兄弟入会,是不妨的,但各堂兄弟不能越界办事,最好司徒兄弟各位移去直隶省居住。”钱
老本道:“鞑子皇帝差韦香主来攻打王屋山,司徒兄弟各位今后不在王屋山了,韦香主就易
于上报。”司徒鹤道:“正是,小弟谨遵各位大哥吩咐。”韦小宝道:“司徒大哥,现下我
们要去扬州,给史阁部起一座忠烈祠。这祠堂起好,大伙儿就去打吴三桂了。”司徒鹤站起
身来,大声道:“韦香主去打吴三桂,属下愿为前锋,率同师兄弟姊妹,跟吴三桂这恶贼拚
个死活,为先父报仇雪恨。”韦小宝喜道:“那再好也没有了,各位这就随我去扬州罢。只
不过须得扮作鞑子官兵,委屈了一些。”司徒鹤道:“为了打吴三桂,再大的委屈也是甘
心。韦香主做得鞑子官,我们自也做得鞑子兵。何况李大哥、徐大哥各位,不也都扮作了鞑
子兵吗?”当晚众人替司徒伯雷安葬后,收拾下山。会武功的男子随着韦小宝前赴扬州。老
弱妇孺则到保定府择地安居,该处有天地会青木堂的分舵,自有人妥为照应。
    韦小宝对张勇等言道,王屋山匪徒眼见大军围住,知道难以脱逃,经一番开导,大家一
起归降。他已予以招安,收编为官兵。张勇等齐向他庆贺,说道都统兵不血刃,平定了王屋
山的悍匪,立下大功。韦小宝道:“这是四位将军之功,若不是你们团团围住,众匪插翅难
飞,他们也决计不肯投降。待兄弟申报朝廷,各有升赏。”四将大喜,知道兵部尚书明珠对
他竭力奉承,只要是韦都统奏报的功劳,兵部一定从优叙议。韦小宝初时担心曾柔跟随王屋
派妇孺,前赴保定府安居,如指定要她同去扬州,可有些说不出口。待见她换上男装,与司
徒鹤等同行,心中说不出的欢喜。一路之上,他总想寻个机会,跟她亲热一番。可是曾柔和
众位师兄寸步不离,见到了他,只腼腼腆腆的微笑不语。韦小宝想要和她说句亲热话儿,始
终不得其便,不由得心痒难搔。倘若他只是清军主帅,早就假公济私,调这小亲兵入营侍
候,但身为天地会香主,调戏会中妇女乃是厉禁,众兄弟面上也不好看,只有干咽馋涎,等
候机会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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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回 先生乐事行如栉 小子浮踪寄若萍

沿途官员迎送,贿赂从丰。韦小宝自然来者不拒,迤逦南下,行李日重。跟天地会兄弟
们说起,说道我们败坏清廷的吏治,贿赂收得越多,百姓越是抱怨,各地官员名声不好,将
来起兵造反,越易成功。徐天川等深以为然。
    不一日来到扬州。两江总督麻勒吉、江宁巡抚马佑以下,布政使、按察使、学政、淮扬
道、粮道、河工道、扬州府知府、江都县知县以及各级武官,早已得讯,迎出数里之外。
    钦差行辕设在淮扬道道台衙门,韦小宝觉得太过拘束,只住得一晚,便对道台说要另搬
地方。他想行辕所在,最妙不过便是在旧居丽春院中,钦赐衣锦荣归,自是以回去故居最为
风光。但钦差大臣将行辕设于妓院,毕竟说不过去,寻思当日在扬州之时,所怀抱的雄心大
志,除了开几家大妓院之外,便是将禅智寺前芍药圃中的芍药花尽数连根拔起。
    扬州芍药,擅名天下,禅智寺前的芍药圃尤其宏伟,名种千百,花大如碗。韦小宝在十
岁那一年上,曾和一群顽童前去游玩,见芍药花开得美丽,折了两朵拿在手中玩耍,给庙中
和尚见到了,夺下花朵,还打了他两个耳括子。韦小宝又踢又咬,跟那和尚打闹起来,给那
胖大和尚推在地下,踢了几脚。众顽童一哄而前,乱拔芍药。那和尚叫嚷起来,寺里涌出一
群和尚与火工,手执棍棒,将众顽童赶开。韦小宝因是祸首,身上着实吃了不少棍棒,头上
肿起了一个大块,回到丽春院,又给母亲罚一餐没饭吃。虽然他终于到厨房中偷吃了一个
饱,但对“禅智寺采花受辱”这一役却引为奇耻。次日来到寺前,隔得远远的破口大骂,从
如来佛的妈妈直骂到和尚的女儿,宣称:“终有一日,老子要拔光这庙前的芍药,把你这座
臭庙踏为平地,掘成粪坑”,直骂到庙中和尚追将出来、他拔足飞奔为止。
    过得数年,这件事早就忘了,这日回到扬州,要觅地作为行辕,这才想起禅智寺来,当
下跟淮扬道道台说了,有心去作践一番。那道台寻思:“禅智寺是佛门胜地,千年古刹。钦
差住了进去,只怕搅得一塌胡涂。”说道:“回大人:那禅智寺风景当真极佳,大人高见,
卑职钦佩之至。不过在庙里动用荤酒,恐怕不甚方便。”韦小宝道:“有什么不便?把庙里
的菩萨搬了出去,也就是了。”那道台听说要搬菩萨,更吓了一跳,心想这可要闯出祸来,
扬州城里众百姓如动了公愤,那可难以处理。当下陪笑请了个安,低声道:“回大人:扬州
烟花,那是天下有名的。大人一路上劳苦功高,来到敝处,卑职自当尽心服侍,已挑了不少
善于弹琴唱曲的美貌妞儿,供大人赏鉴。和尚庙里硬床硬板凳,只怕煞风景得很。”
    韦小宝心想倒也有理,笑道:“依你说,那行辕设在何处才是?”那道台道:“扬州盐
商有个姓何的,他家的何园,称为扬州名园第一。他有心巴结钦差大人,早就预备得妥妥贴
贴,盼望大人光临。只是他功名太小,不敢出口。大人若不嫌弃,不妨移驾过去瞧瞧。”
    这姓何的盐商家财豪富,韦小宝幼时常在他家高墙外走过,听到墙里传出丝竹之声,十
分羡慕,只是从无机缘进去望上一眼,当下便道:“好啊,这就去住上几天,倘若住得不适
意,咱们再搬便是。扬州盐商多,咱们挨班儿住过去,吃过去,也吃不穷了他们。”
    那何园栋宇连云,泉石幽曲,亭舍雅致,建构精美,一看便知每一尺土地上都花了不少
黄金白银。韦小宝大为称意,吩咐亲兵随从都住入园中。张勇等四将率领官兵,分驻附近官
舍民房。
    其时扬州繁华,甲于天下。唐时便已有“十里珠帘,二十四桥风月”之说。到得清初,
淮盐集散于斯,更是兴旺。据史籍所载,明末扬州府属共三十七万五千余丁(十六岁以上的
男子),明清之际,扬州惨遭清兵屠戮,顺治三年只剩九千三百二十丁,但到康熙六年,又
增至三十九万七千九百余丁,不但元气已完全恢复,且更胜于昔日。
    次日清晨,扬州城中大小官员排班到钦差行辕来参见。韦小宝接见后,宣读圣旨。他不
识康熙上谕上的字,早叫师爷教了念熟,这时一个字一个字背将出来,总算记心甚好,倒也
没有背错,匆忙中将上谕倒拿了,旁人也没发觉。
    众官员听得皇帝下旨豁免扬州府所属各县三年钱粮,还要抚恤开国时兵灾灾户的孤寡,
兴建忠烈祠祭祀史可法等忠臣,无不大呼万岁,叩谢皇恩浩荡。
    韦小宝宣旨已毕,说道:“众位大人,兄弟出京之时,皇上吩咐,江苏一省出产殷富,
可是近年来吏治松驰,兵备也不整饬,命兄弟好好查察整顿。皇上对扬州百姓这么爱惜,咱
们居官的,该当尽心竭力,报答圣恩才是。”文武百官齐声称是,不由得都暗暗发愁。其实
这几句话是索额图教他的。韦小宝知道想贿赂收得多,第一是要对方有所求,第二是要对方
有所忌,因此对江苏文武官员恐吓一番,势不可免,只不过这番话要说得不轻不重,恰到好
处,又要文诌诌的官腔十足,却非请教索额图不可了。
    官样文章做过,自有当地官员去择地兴建忠烈祠,编造应恤灾户名册,差人前赴四乡,
宣谕皇上豁免钱粮的德音。这些事情非一朝一夕所能办妥,这段时候,便是让他在扬州这销
金窝里享福了。此后数日之中,总督、巡抚设宴,布政司、按察司设宴、诸道设宴,自是陈
列方丈,罗列珍馐,极尽豪奢,不在话下。
    每日里韦小宝都想去丽春院探望母亲,只是酬酢无虚,始终不得其便。钦差大人的母亲
在扬州做妓女,这件事可万万揭穿不得。丢脸出丑事小,失了朝廷体统事大,何况韦小宝做
大官已久,一直不接母亲赴京享福,任由她沦落风尘,实是大大的不孝,给御史参上一本,
连皇帝也难以回护。心想只好等定了下来,悄俏换了打扮,去丽春院瞧瞧,然后命亲兵把母
亲送回北京安居,务须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才是。以前他一直打的是足底抹油的主意,一见
风色不对,立刻快马加鞭,逃之夭夭,不料官儿越做越大,越做越开心,这时竟想到要接母
回京,那是有意把这官儿长做下去了。
    过得数日,这一日是扬州府知府吴之荣设宴,为钦差洗尘。吴之荣从道台那里听到,钦
差曾有以禅智寺为行辕之意,心想禅智寺的精华,不过是寺前一个芍药圃,钦差大人属意该
寺,必是喜欢赏花。他善于逢迎,早于数日之前,便在芍药圃畔搭了一个花棚,是命高手匠
人以不去皮的松树搭成,树上枝叶一仍如旧,棚内桌椅皆用天然树石,棚内种满花木青草,
再以竹节引水,流转棚周,淙淙有声,端的是极见巧思,饮宴其间,便如是置身山野一般,
比之富贵人家雕梁玉砌的华堂,又是别有一般风味。
    那知韦小宝是个庸俗不堪之人,周身没半根雅骨,来到花棚,第一句便问:“怎么有个
凉棚?啊,是了,定是庙里和尚搭来做法事的,放了焰口,便在这里施饭给饿鬼吃。”
    吴之荣一番心血,全然白用了,不由得脸色十分尴尬,还道钦差大人有意讽刺,只得陪
笑道:“卑职见识浅陋,这里布置不当大人的意,实在该死。”
    韦小宝见众宾客早就肃立恭候,招呼了便即就座。那两江总督与韦小宝应酬了几日,已
回江宁治所。江苏省巡抚、布政司等的治所在苏州,这时都留在扬州,陪伴钦差大臣。其余
宾客不是名士,便是有功名顶戴的盐商。
    扬州的筵席十分考究繁富,单是酒席之前的茶果细点,便有数十种之多,韦小宝虽是本
地土生,却也不能尽识。
    喝了一会茶,日影渐渐西斜。日光照在花棚外数千株芍药之上,璀灿华美,真如织锦一
般。韦小宝却越看越生气,想起当年被寺中僧人殴辱之恨,登时便想将所有芍药尽数拔起来
烧了,只是须得想个藉口,才好下手。正寻思间,巡抚马佑笑道:“韦大人,听大人口音,
似乎也在淮扬一带住过的。淮扬水土厚,因此既出人才,也产好花。”众官只知钦差是正黄
旗满洲人,那巡抚这几日听他说话,颇有扬州乡音,于是乘机捧他一捧。
    韦小宝正在想着禅智寺的僧人可恶,脱口而出:“扬州就是和尚不好。”
    巡抚一怔,不明他真意何指。布政司慕天颜是个乖觉而有学识之人,接口道:“韦大人
所见甚是。扬州的和尚势利,奉承官府,欺辱穷人,那是自古已然。”韦小宝大喜,笑道:
“是啊,慕大人是读书人,知道书上写得有的。”慕天颜道:“唐朝王播碧纱笼的故事,不
就是出在扬州的吗?”韦小宝最爱听故事,忙道:“什么‘黄布比沙龙’的故事?”
    慕天颜道:“这故事就出在扬州石塔寺。唐朝乾元年间,那石塔寺叫做木兰院,诗人王
播年轻时家中贫穷……”韦小宝心想:“原来这人名叫王播,不是一块黄布。”听他续道:
“……在木兰院寄居。庙里和尚吃饭时撞钟为号,王播听到钟声,也就去饭堂吃饭。和尚们
讨厌他,有一次大家先吃饭,吃完了饭再撞钟。王播听到钟声,走进饭堂,只见僧众早已散
去,饭菜已吃得干干净净……”
    韦小宝在桌上一拍,怒道:“他妈的和尚可恶。”慕天颜道:“是啊,吃一餐饭,费得
几何?当时王播心中惭愧,在壁上题诗道:‘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者(‘门’加‘者’)
黎饭后钟。’”
    韦小宝问道:“‘者黎’是什么家伙?”众官和他相处多日,知道这位钦差大人不是读
书人,旗人的功名富贵多不从读书而来,也不以为奇。慕天颜道:“者黎就是和尚了。”韦
小宝点头道:“原来就是贼秃。后来怎样?”
    慕天颜道:“后来王播做了大官,朝廷派他镇守扬州,他又到木兰院去。那些和尚自然
对他大为奉承。他去瞧瞧当年墙上所题的诗还在不在,只见墙上黏了一块名贵的碧纱,将他
题的两句诗笼了起来,以免损坏。王播很是感慨,在后面又续了两句诗道:‘三十年前尘土
面,如今始得碧纱笼。’”韦小宝道:“他定是把那些贼秃捉来大打板子了?”慕天颜道:
“王播是风雅之士,想来题两句诗稍示讥讽,也就算了。”韦小宝心想:“倘若是我,哪有
这么容易罢手的?不过要我题诗,可也没有这本事。老子只会拉屎,不会题诗。”
    说了一会故事,撤茶斟酒。韦小宝四下张望,隔座见王进宝一口一杯,喝得甚是爽快,
心念一动,说道:“王将军,你曾说战马吃了芍药,那就特别雄壮,是不是?”一面说,一
面向他大做眼色。王进宝不明其意,说道:“这个……”韦小宝道:“皇上选用名种好马,
什么蒙古马、西域马、川马、滇马,皇上都吩咐咱们要小心饲养,是不是?”康熙着意于蓄
马,王进宝是知道的,便道:“大人说得是。”韦小宝道:“你熟知马性,在北京之时,你
说如给战马吃了芍药,奔跑起来便快上一倍。皇上这般爱马,咱们做奴才的,自该上仰圣
意。如把这里的芍药花掘起来送去京师,交给兵部车驾司喂马,皇上得知,必定龙颜大
悦。”
    众人一听,个个神色十分古怪。芍药花能壮马,倒是第一次听见,瞧王进宝唯唯否否的
模样,显是不以为然,只是不敢公然驳回而已。但韦小宝开口皇上,闭口皇上,抬出皇帝这
顶大帽子来,又有谁敢稍示异议?眼见这千余株名种芍药要尽毁于他手,扬州从此少了一个
名胜,却不知这位韦大人何以如此痛恨这些芍药?人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知府吴之荣道:“韦大人学识渊博,真是教人佩服。这芍药根叫做赤芍,《本草纲目》
中是有的,说道功能去瘀活血。芍药的名称中有个‘药’字,可见古人就知它是良药。马匹
吃了芍药,血脉畅通,自然奔驰如飞。大人回京之时,卑职派人将这里的芍药花都掘了,请
大人带回京城。”众官一听,心中都暗骂吴之荣卑鄙无耻,为了迎逢上官,竟要毁去扬州的
美景。韦小宝拍手笑道:“吴大人办事干练,好得很,好得很。”吴之荣大感荣幸,忙下坐
请安,说道:“谢大人夸奖。”
    布政司慕天颜走出花棚,来到芍药丛中,摘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花,回入座中,双手呈
给韦小宝,笑道:“请大人将这朵花插在帽上,卑职有个故事说给大人听。”
    韦小宝一听又有故事,便接过花来,只见那朵芍药瓣作深红,每一瓣花瓣拦腰有一条黄
线,甚是娇艳,便插在帽上。
    慕天颜道:“恭喜大人。这芍药有个名称,叫作‘金带围’,乃是十分罕有的名种。古
书上记载得有,见到这‘金带围’的,日后会做宰相。”
    韦小宝笑道:“哪有这么准?”慕天颜道:“这故事出于北宋年间。那时韩魏公韩琦镇
守扬州,就在这禅智寺前的芍药圃中,忽有一株芍药开了四朵大花,花瓣深红,腰有金线,
便是这金带围了。这种芍药从所未有,极是珍异。下属禀报上去,韩魏公驾临观赏,十分喜
欢,见花有四朵,便想再请三位客人,一同赏花。”韦小宝从帽上将花取下再看,果觉红黄
相映,分外灿烂。那一条金色横纹,更是百花所无。
    慕天颜道:“那时在扬州有两位出名人物,一是王珪,一是王安石,都是大有才学见识
之人。韩魏公心想,花有四朵,人只三个,未免美中不足,另外请一个人罢,名望却又配不
上。正在踌躇,忽有一人来拜,却是陈升之,那也是一位大名士。韩魏公大喜,次日在这芍
药圃前大宴,将四朵金带围摘了下来,每人头上簪了一朵。这故事叫做‘四相簪花宴’,这
四人后来都做了宰相。”
    韦小宝笑道:“这倒有趣。这四位仁兄,都是有名的读书人,会做诗做文章,兄弟可比
不上了。”慕天颜道:“那也不然。北宋年间,讲究读书人做宰相。我大清以马上得天下,
皇上最看重的,却是有勇有谋的英雄好汉。”韦小宝听到“有勇有谋的英雄好汉”这九字评
语,不由得大为欢喜,连连点头。
    慕天颜道:“韩魏公封为魏国公,那不用说了。王安石封荆国公,王珪封歧国公,陈升
之封秀国公。四位名臣不但都做宰相,而且都封国公,个个既富贵,又寿考。韦大人少年早
达,眼下已封了伯爵,再升一级,便是侯爵,再升上去,就是公爵了。就算封王、封亲王,
那也是指日间的事。”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但愿如慕大人金口,这里每一位也都升官
发财。”众官一齐站起,端起酒杯,说道:“恭祝韦大人加官晋爵,公侯万代。”
    韦小宝站起身来,和众官干了一杯,心想:“这官儿既有学问,又有口才,会说故事,
讨人欢喜。要是叫他到北京办事,时时听他说说故事,不强似说书先生吗?这人天生是马屁
大王,取个名儿叫慕天颜,摆明了想朝见皇上。”
    慕天颜又道:“韩魏公后来带兵,镇守西疆。西夏人见了他怕得要死,不敢兴兵犯界。
西夏人当时怕了宋朝两位大臣,一位就是韩魏公韩琦,另一位是范文正公范仲淹。当时有两
句话道:‘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将来韦大人带
兵镇守西疆,那是‘军中有一韦,西贼见之忙下跪’!”
    韦小宝大乐,说道:“‘西贼’两字妙得很,平西王这西……”忽然心想:“吴三桂还
没起兵造反,可不能叫他‘西贼’。”忙改口道:“平西王镇守西疆,倒也太平无事,很有
功劳。”吴之荣道:“平西王智勇双全,劳苦功高,爵封亲王,世子做了额驸。将来韦大人
大富大贵,寿比南山,定然也跟平西王一般无异。”韦小宝心中大骂:“辣块妈妈,你要我
跟吴三桂这大汉奸一般无异。这老乌龟指日就要脑袋搬家,你叫我跟他一样!”
    慕天颜平日用心揣摩朝廷动向,日前见到邸报,皇上下了撤藩的旨意,便料到吴三桂要
倒大霉,这时见韦小宝脸色略变,更是心中雪亮,说道:“韦大人是皇上亲手提拔的大臣,
乃是圣上心腹之寄,朝廷柱石,国家栋梁。平西王目前虽然官爵高,终究是不能跟韦大人比
的。吴府尊这个比喻,有点不大对。韦大人祖上,唐朝的忠武王韦皋,曾大破吐蕃兵四十八
万,威震西陲。当年朱泚造反,派人邀韦忠武王一同起兵。忠武王对皇帝忠心不贰,哪肯做
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立刻将反贼的使者斩了,还发兵助朝廷打平反贼,立下大功。韦大人相
貌堂堂,福气之大,无与伦比,想必是韦忠武王传下来的福泽。”
    韦小宝微笑点头。其实他连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只因母亲叫做韦春芳,就跟了娘姓。
想不到姓韦的还有这样一位大有来头人物,这布政司硬说是自己的祖先,那是硬要往自己脸
上贴金;听他言中之意,居然揣摩到吴三桂要造反,这人的才智,也很了不起了。
    吴之荣给慕天颜这么一驳,心中不忿,但不敢公然和上司顶撞,说道:“听说韦大人是
正黄旗人。”言下之意自然是说:“他是满洲人,又怎能跟唐朝的韦皋拉得上干系?”慕天
颜笑道:“吴府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方今圣天子在位,对天下万民,一视同仁,满汉一
家,又何必有畛域之见?”这几句话实在有些强辞夺理,吴之荣却不敢再辩,心想再多说得
几句,说不定更会得罪钦差,当下连声称是。
    慕天颜道:“平西王是咱们扬州府高邮人,吴府尊跟平西王可是一家吗?”吴之荣并非
扬州高邮人,本来跟吴三桂没什么干系,但其时吴三桂权势薰天,他趋焰附势,颇以姓吴为
荣,说道:“照族谱的排行,卑职比平西王矮了一辈,该称王爷为族叔。”
    慕天颜点了点头,不再理他,向韦小宝道:“韦大人,这金带围芍药,虽然已不如宋时
少见,如此盛开,却也异常难得。今日恰好在韦大人到来赏花时开放,这不是巧合,定是有
天意的。卑职有一点小小意见,请大人定夺。”韦小宝道:“请老兄指教。”
    慕天颜道:“指教二字,如何敢当?那芍药花根,药材行中是有的,大人要用来饲马,
想药材铺中制炼过的更有效力。卑职吩咐大量采购,运去京师备用。至于这里的芍药花,念
着它们对大人报喜有功,是否可暂且留下?他日韦大人挂帅破贼,拜相封王,就如韩魏公、
韦忠武王一般,再到这里来赏花,那时金带围必又盛开,迎接贵人,岂不是一桩美事?据卑
职想来,将来一定是戏文都有得做的。”
    韦小宝兴高采烈,道:“你说戏子扮了我唱戏?”慕天颜道:“是啊,那自然要一个俊
雅漂亮的小生来扮韦大人了,还有些白胡子、黑胡子、大花脸、白鼻子小丑,就扮我们这些
官儿。”众官都哈哈大笑。韦小宝笑道:“这出戏叫做什么?”慕天颜向巡抚马佑道:“那
得请抚台大人题个戏名。”他见巡抚一直不说话,心想不能冷落了他。
    马佑笑道:“韦大人将来要封王,这出戏文就叫做‘韦王簪花'罢?”众官一齐赞赏。
    韦小宝心中一乐,也就不再计较当年的旧怨了,心想:“老子做宰相是做不来的,大破
西贼,弄个王爷玩玩,倒也干得过,倘若拔了这些芍药,只怕兆头不好。”一眼望出去,见
花圃中的金带围少说也还有几十朵,心想:“哪里便有这许多宰相了,难道你们个个都做宰
相不成?抚台、藩台还有些儿指望,这吴之荣贼头狗脑,说什么也不象,将来戏文里的白鼻
子小丑定是扮他。”明知布政司转弯抹角、大费心机的一番说话,意在保全这禅智寺前的数
千株芍药,做官的诀窍首在大家过得去,这叫做“花花轿子人抬人”,你既然捧了我,我就
不能一意孤行,叫扬州通城的官儿脸上都下不来。当下不再提芍药之事,笑道:“将来就算
真有这一出戏,咱们也都看不着了,不如眼前先听听曲子罢!”
    众官齐声称是。吴之荣早有预备,吩咐下去。只听得花棚外环珮玎珰,跟着传来一阵香
风。韦小宝精神一振,心道:“有美人看了。”果见一个女子娉娉婷婷的走进花棚,向韦小
宝行下礼去,娇滴滴的说道:“钦差大人和众位大人万福金安,小女子侍候唱曲。”
    只见这女子三十来岁年纪,打扮华丽,姿色却是平平。笛师吹起笛子,她便唱了起来,
唱的是杜牧的两首扬州诗: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笛韵悠扬,歌声宛转,甚是动听。韦小宝瞧着这个歌妓,心中却有些不耐烦起来。那女
子唱罢,又进来一名歌妓。这女子三十四五岁年纪,举止娴雅,歌喉更是熟练,纵是最细微
曲折之处,也唱得抑扬顿挫,变化多端。唱的是秦观一首“望海潮”词:
    “星分牛斗,疆连淮海,扬州万井提封。花发路香,莺啼人起,朱帘十里春风。豪杰气
如虹。曳照春金紫,飞盖相从。巷入垂杨,画桥南北翠烟中。”
    这首词确是唱得极尽佳妙,但韦小宝听得十分气闷,忍不住大声打了个呵欠。
    那“望海潮”一词这时还只唱了半阕,吴之荣甚是乖觉,见钦差大人无甚兴致,挥了挥
手,那歌妓便停住不唱,行礼退下。吴之荣陪笑道:“韦大人,这两个歌妓,都是扬州最出
名的,唱的是扬州繁华之事,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哪知韦小宝听曲,第一要唱曲的年青美貌,第二要唱的是风流小调,第三要唱得浪荡风
骚。当日陈圆圆以倾国倾城之貌,再加连说带唱,一路解释,才令他听完一曲“圆圆曲”。
眼前这两个歌妓姿色平庸,神情呆板,所唱的又不知是什么东西,他打了个呵欠,已可算是
客气之极了,听得吴之荣问起,便道:“还好,还好,就是太老了一点。这种陈年宿货,兄
弟没什么胃口。”
    吴之荣道:“是,是。杜牧之是唐人,秦少游是宋人,的确是太陈旧了。有一首新诗,
是眼下一个新进诗人所作,此人叫作查慎行,成名不久,写的是扬州田家女的风韵,新鲜得
很,新鲜得很。”作个手势,侍役传出话去,又进来一名歌妓。
    韦小宝说“陈年宿货”,指的是歌妓,吴之荣却以为是说诗词太过陈旧。韦小宝对他所
说的什么杜牧之、秦少游,自是不知所云,只懂了“扬州田家女的风韵,新鲜得很,新鲜得
很”这句话,心想:“既是新鲜得很的扬州田家女,倒也不妨瞧瞧。”
    那歌妓走进花棚,韦小宝不看倒也罢了,一看之下,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登时便要发作。原来这歌妓五十尚不足,四十颇有余,鬓边已见白发,额头大有皱纹,眼应
大而偏细,嘴须小而反巨。见这歌妓手抱琵琶,韦小宝怒火更盛,心想:“凭你也来学陈圆
圆!”却听弦索一动,宛如玉响珠跃,鹂啭燕语,倒也好听。只听她唱道:
    “淮山浮远翠,淮水漾深绿。倒影入楼台,满栏花扑扑。谁知阛?”外,依旧有芦屋。
时见淡妆人,青裙曳长幅。”
    歌声清雅,每一句都配了琵琶的韵节,时而如流水淙淙,时而如银铃丁丁,最后“青裙
曳长幅”那一句,琵琶声若有若无,缓缓流动,众官无不听得心旷神怡,有的凝神闭目,有
的摇头晃脑。琵琶声一歇,众官齐声喝采。慕天颜道:“诗好,曲子好,琵琶也好。当真是
荆钗布裙,不掩天香国色。不论做诗唱曲,从淡雅中见天然,那是第一等的功夫了。”
    韦小宝哼了一声,问那歌妓:“你会唱‘十八摸’罢?唱一曲来听听。”
    众官一听,尽皆失色。那歌妓更是脸色大变,突然间泪水涔涔而下,转身奔出,拍的一
声,琵琶掉在地下。那歌妓也不拾起,径自奔出。
    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你不会唱,我又不会罚你,何必吓成这个样子?”
    那“十八摸”是极淫秽的小调,连摸女子身上十八处所在,每一摸有一样比喻形容。众
官虽然人人都曾听过,但在这盛宴雅集的所在,怎能公然提到?那岂不是大玷官箴?那歌妓
的琵琶和歌喉,在扬州久享盛名,不但善于唱诗,而且自己也会做诗,名动公卿,扬州的富
商巨贾等闲要见她一面也不可得。韦小宝问这一句,于她自是极大的羞辱。
    慕天颜低声道:“韦大人爱听小曲,几时咱们找个会唱的来,好好听一听。”韦小宝
道:“连‘十八摸’也不会唱,这老婊子也差劲得很了。几时我请你去鸣玉坊丽春院去,那
边的婊子会唱的小调多得很。”此言一出口,立觉不妥,心想:“丽春院是无论如何不能请
他去的。好在扬州妓院子甚多,九大名院、九小名院,随便那一家都好玩。”举起酒杯,笑
道:“喝酒,喝酒。”
    众文官听他出语粗俗,都有些尴尬,借着喝酒,人人都装作没听见。一干武将却脸有欢
容,均觉和钦差大人颇为志同道合。
    便在此时,只见一名差役低着头走出花棚,韦小宝见了他的背影,心中一动:“这人的
背影好熟,那是谁啊?”但后来这差役没再进来,过得片刻,也就淡忘了。
    又喝得几杯酒,韦小宝只觉跟这些文官应酬索然无味,既不做戏,又不开赌,实在无聊
之极,心里只是在唱那“十八摸”:“一呀摸,二呀摸,摸到姐姐的头发边……”再也忍耐
不住,站起身来,说道:“兄弟酒已够了,告辞。”向巡抚、布政司、按察司等几位大员拱
拱手,便走了出去。众官齐出花棚,送他上了大轿。
    韦小宝回到行辕,吩咐亲兵说要休息,不论什么客来,一概挡驾不见,入房换上了一套
破烂衣衫。那是数日前要双儿去市上买来的一套旧衣,买来后扯破数处,在地下践踏一过,
又倒上许多灯油,早已弄得污秽油腻不堪。帽子鞋袜,连结辫子的头绳,也都换了破旧的劣
货。从炭炉里抓了一把炉灰,用水调开了,在脸上、手上乱涂一起,在镜子里一照,果然回
复了当年丽春院里当小厮的模样。
    双儿服侍他更换衣衫,笑道:“相公,戏文里钦差大臣包龙图改扮私访,就是这个样子
吗?”韦小宝道:“差不多了,不过包龙图生来是黑炭脸,不用再搽黑灰。”双儿道:“我
跟你去好不好?你独个儿的,要是遇上了什么事,没个帮手。”韦小宝笑道:“我去的那地
方,美貌的小妞儿是去不得的。”说着便唱了起来:“一呀摸,二呀摸,摸到我好双儿的脸
蛋边……”伸手去摸她脸。双儿红着脸嘻嘻一笑,避了开去。
    韦小宝将一大叠银票塞在怀里,又拿了一包碎银子,捉住双儿,在她脸上轻轻一吻,从
后门溜了出去。守卫后门的亲兵喝问:“干什么的?”韦小宝道:“我是何家奶妈的儿子的
表哥的妹夫,你管得着吗?”那亲兵一怔,心中还没算清这亲戚关系,韦小宝早已出门。
    扬州的大街小巷他无不烂熟,几乎闭了眼睛也不会走错,不多时便来到瘦西湖畔的鸣玉
坊,隐隐只听得各处门户中传出箫鼓丝竹,夹着猜拳唱曲、呼幺喝六。这些声音一入耳,当
真比钧天仙乐还好听十倍,心中说不出的舒服受用。走到丽春院外,但见门庭依旧,跟当年
离去时并无分别。他悄悄走到院侧,推开边门,溜了进去。
    他蹑手蹑脚的走到母亲房外,一张之下,见房里无人,知道母亲是在陪客,心道:“辣
块妈妈,不知是哪个瘟生这当儿在嫖我妈妈,做我的干爹。”走进房中,见床上被褥还是从
前那套,只是已破旧得多,心想:“妈妈的生意不大好,我干爹不多。”侧过头来,见自己
那张小床还是摆在一旁,床前放着自己的一对旧鞋,床上被褥倒浆洗得干干净净。走过去坐
在床上,见自己的一件青布长衫摺好了放在床角,心头微有歉意:“妈是在等我回来。他妈
的,老子在北京快活,没差人送钱给妈,实在记心不好。”横卧在床,等母亲回来。
    妓院中规矩,嫖客留宿,另有铺陈精洁的大房。众妓女自住的小房,却颇为简陋。年青
貌美的红妓住房较佳,象韦小宝之母韦春芳年纪已经不小,生意冷落,老鸨待她自然也马虎
得很,所住的是一间薄板房。
    韦小宝躺了一会,忽听得隔房有人厉声喝骂,正是老鸨的声音:“老娘白花花的银子买
了你来,你推三阻四,总是不肯接客,哼,买了你来当观世音菩萨,在院子里供着好看么?
打,给我狠狠的打!”跟着鞭子着肉声、呼痛声、哭叫声、喝骂声,响成一片。
    这种声音韦小宝从小就听惯了,知道是老鸨买来了年轻姑娘,逼迫她接客,打一顿鞭子
实是稀松平常。小姑娘倘若一定不肯,什么针刺指甲、铁烙皮肉,种种酷刑都会逐一使了出
来。这种声音在妓院中必不可免,他阕别已久,这时又再听到,倒有些重温旧梦之感,也不
觉得那小姑娘有什么可怜。
    那小姑娘哭叫:“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也不接客,一头撞死给你看!”老鸨吩咐龟奴狠
打。又打了二三十鞭,小姑娘仍哭叫不屈。龟奴道:“今天不能打了,明天再说罢。”老鸨
道:“拖这小贱货出去。”龟奴将小姑娘扶了出去,一会儿又回进房来。老鸨道:“这贱货
用硬的不行,咱们用软的,给她喝迷春酒。”龟奴道:“她就是不肯喝酒。”老鸨道:“蠢
才!把迷春酒混在肉里,不就成了。”龟奴道:“是,是。七姐,真有你的。”
    韦小宝凑眼到板壁缝去张望,见老鸨打开柜子,取出一瓶酒来,倒了一杯,递给龟奴。
只听她说道:“叫了春芳陪酒的那两个公子,身边钱钞着实不少。他们说在院子里借宿,等
朋友。这种年轻雏儿,不会看中春芳的,待会我去跟他们说,要他们梳笼这贱货,运气好的
话,赚他三四百两银子也不希奇。”龟奴笑道:“恭喜七姐招财进宝,我也好托你的福,还
一笔赌债。”老鸨骂道:“路倒尸的贱胚,辛辛苦苦赚来几两银子,都去送在三十二张骨牌
里。这件事办得不好,小心我割了你的乌龟尾巴。”
    韦小宝知道“迷春酒”是一种药酒,喝了之后就人事不知,各处妓院中用来迷倒不肯接
客的雏妓,从前听着只觉十分神奇,此时却知不过是在酒中混了些蒙汗药,可说寻常得紧,
心想:“今日我的干爹是两个少年公子?是什么家伙,倒要去瞧瞧。”
    他悄悄溜到接待富商豪客的“甘露厅”外,站在向来站惯了的那个圆石墩上,凑眼向内
张望。以往每逢有豪客到来,他必定站在这圆石墩窥探,此处窗缝特大,向厅内望去,一目
瞭然,客人侧坐,却见不到窗外的人影。他过去已窥探了不知几百次,从来没碰过钉子。
    只见厅内红烛高烧,母亲脂粉满脸,穿着粉河谛衫,头上戴了一朵红花,正在陪笑给两
个客人斟酒。韦小宝细细瞧着母亲,心想:“原来妈这么老了,这门生意做不长啦,也只有
这两个瞎了眼的瘟生,才会叫她来陪酒。妈的小调唱得又不好听,倘若是我来逛院子,倘若
她不是我妈,倒贴我一千两银子也不会叫她。”只听他母亲笑道:“两位公子爷喝了这杯,
我来唱个‘相思五更调’给两位下酒。”
    韦小宝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妈的小调唱来唱去只是这几只,不是‘相思五更调’,
就是‘一根紫竹直苗苗’,再不然就是‘一把扇子七寸长,一人扇风二人凉’,总不肯多学
几只。她做婊子也不用心。”转念一想,险些笑了出来:“我学武功也不肯用心,原来我的
懒性儿,倒是妈那里传下来的。”
    忽听得一个娇嫩的声音说道:“不用了!”这三字一入耳,韦小宝全身登时一震,险些
从石墩上滑了下来,慢慢斜眼过去,只见一只纤纤玉手挡住了酒杯,从那只纤手顺着衣袖瞧
上去,见到一张俏丽脸庞的侧面,却不是阿珂是谁?韦小宝心中大跳,惊喜之心难以抑制:
“阿珂怎么到了扬州?为什么到丽春院来,叫我妈陪酒?她女扮男装来到这里,不叫别人,
单叫我妈,定是冲着我来了。原来她终究还有良心,记得我是跟她拜了天地的老公。啊哈,
妙极,妙之极矣!你我夫妻团圆,今日洞房花烛,我将你双手抱在怀里……”
    突然听得一个男子声音说道:“吴贤弟暂且不喝,待得那几位蒙古朋友到来……”韦小
宝耳中嗡的一声,立知大事不妙,眼前天旋地转,一时目不见物,闭目定得一定神,睁眼看
去,坐在阿珂身侧的那个少年公子,却不是台湾的二公子郑克爽是谁?
    韦小宝的母亲韦春芳笑道:“小相公既然不喝,大相公就多喝一杯。”给郑克爽斟了一
杯酒,一屁股坐在他杯里。阿珂道:“喂,你放尊重些。”韦春芳笑道:“啊哟,小相公脸
皮嫩,看不惯这调调儿。你以后天天到这里来玩儿,只怕还嫌人家不够风情呢。小相公,我
叫个小姑娘来陪你,好不好?”阿珂忙道:“不,不,不要!你好好坐在一旁!”韦春芳笑
道:“啊,你喝醋了,怪我陪大相公,不陪你。”站起身来,往阿珂怀中坐下去。
    韦小宝只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道:“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事,我的老婆来嫖我的
妈妈。”只见阿珂伸手一推,韦春芳站立不定,一交坐倒。韦小宝大怒,心道:“小婊子,
你推你婆婆,这般没上没下!”
    韦春芳却不生气,笑嘻嘻站起身来,说道:“小相公就是怕丑,你过来坐在我的怀里好
不好?”阿珂怒道:“不好!”对郑克爽道:“我要去了!什么地方不好跟人会面,为什么
定要在这里?”郑克爽道:“大家约好了在这里的,
不见不散。我也不知原来是这等肮脏地
方。喂,你给我规规矩矩的坐着。”最后这句话是对韦春芳说的。
    韦小宝越想越怒,心道:“那日在广西柳江边上,你哀求老子饶你狗命,罚下重誓,决
不再跟我老婆说一句话,今日竟然一同来嫖我妈妈。嫖我妈妈,倒也罢了,你跟我老婆却不
知已说了几千句、几万句话。那日没割下你的舌头,实是老子大大的失策。”
    韦春芳打起精神,伸手去搂郑克爽的头颈。郑克爽将她手臂一把推开,说道:“你到外
面去罢,咱兄弟俩有几句话说。等我叫你再进来。”韦春芳无奈,只得出厅。郑克爽低声
道:“珂妹,小不忍则乱大谋,要成就大事,咱们只好忍耐着点儿。”阿珂道:“那葛尔丹
王子不是好人,他为什么约你到这里来会面?”
    韦小宝听到“葛尔丹王子”五字,寻思:“这蒙古混蛋也来了,好极,好极,他们多半
是在商量造反。老子调兵遣将,把他们一网打尽。”
    只听郑克爽道:“这几日扬州城里盘查很紧,旅店客栈中的客人,只要不是熟客,衙役
捕快就来问个不休,倘若露了行迹,那就不妙了。这妓院中却没公差前来罗唣。咱们住在这
里,稳妥得很。我跟你倒也罢了,葛尔丹王子一行人那副蒙古模样,可惹眼得很。再说,你
这么天仙般的相貌,倘若住了客店,通扬州的人都要来瞧你,迟早定会出事。”阿珂浅浅一
笑,道:“不用你油嘴滑舌的讨好。”郑克爽伸臂搂住她肩头,在她嘴角边轻轻一吻,笑
道:“我怎么油嘴滑舌了?要是天仙有你这么美貌,什么吕纯阳、铁拐李,也不肯下凡了,
每个神仙都留在天上,目不转睛的瞧着我的小宝贝儿。”阿珂嗤的一笑,低下头去。
    韦小宝怒火冲天,不可抑制,伸手一摸匕首,便要冲进去火并一场,随即转念:“这小
子武功比我强,阿珂又帮着他。我一冲进去,奸夫淫妇定要谋杀亲夫。天下什么事都好做,
就是武大郎做不得。”当下强忍怒火,对他二人的亲热之态只好闭目不看。
    只听阿珂道:“哥哥,到底……”这“哥哥”两字一叫,韦小宝更是酸气满腹,心道:
“他妈的好不要脸,连‘哥哥’也叫起来了。”她下面几句说话,就没听入耳中。只听郑克
爽道:“他在明里,咱们在暗里。葛尔丹手下的武士着实厉害,包在我身上,这一次非在他
身上刺几个透明窟窿不可。”阿珂道:“这家伙实在欺人太甚,此仇不报,我这一生总是不
会快活。你知道,我本来是不肯认爹爹的,只因他答应为我报仇,派了八名武功好手陪我来
一同行事,我才认了他。”韦小宝心道:“是谁得罪了你?你要报仇,跟你老公说好了,没
什么办不到的事,又何必认了吴三桂这大汉奸做爹爹。”
    郑克爽道:“要刺死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各处官兵戒备严密,得手之后要全身而
退,就不大容易。咱们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下手。”阿珂道:“爹爹答应我派人来杀了
这人,也不是全为了我。他要起兵攻打清廷,这人是个大大的阻碍。他吩咐我千万别跟妈
说,我就料到他另有私心。”郑克爽道:“你跟你妈说了没有?”阿珂摇摇头,说道:“没
有。这种事情越隐秘越好,说不定妈要出言阻止,我如不听她的话,那也不好,还不如不
说。”韦小宝心想:“她要行刺什么人?这人为什么是吴三桂起兵的阻碍?”
    只听郑克爽道:“这几日我察看他出入的情形,防护着实周密,要走近他身前,就为难
得很。我想来想去,这家伙是好色之徒,倘若有人扮作歌妓什么的,便可挨近他身旁了。”
韦小宝心道:“好色之徒?他说的是抚台?还是藩台?”
    阿珂道:“除非是我跟师姊俩假扮,不过这种女子的下贱模样,我扮不来。”郑克爽
道:“不如设法买通厨子,在他酒里放毒药。”阿珂恨恨的道:“毒死了他,我这口气不
出。我要砍掉他一双手,割掉他尽向我胡说八道的舌头!这小鬼,我……我好恨!”
    “这小鬼”三字一入耳,韦小宝脑中一阵晕眩,随即恍然,心中不住说:“原来是要谋
杀亲夫。”他虽知道阿珂一心一意的向着郑克爽,可万万想不到对自己竟这般切齿痛恨,心
想:“我又有什么对不往你了?”这个疑窦顷刻间便即解破,只听郑克爽道:“珂妹,这小
子是迷上你啦,对你是从来不敢得罪半分的。我知道你要杀他,其实是为了给我出气。你这
番情意,我……我真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阿珂柔声道:“他欺辱你一分,比欺辱我十分还令我痛恨。他如打我骂我,我瞧在师父
面上,这口气也还咽得下,可是他对你……对你一次又一次的这般无礼,叫人一想起,恨不
得立即将他千刀万剐。”郑克爽道:“珂妹,我现在就报答你好不好?”右臂也伸将过去,
抱住了她身子。阿珂满脸娇羞,将头钻入他怀里。
    韦小宝心中又酸又怒又苦,突然间头顶一紧,辫子已给人抓住。他大吃一惊,跟着耳朵
又被人扭住,待要呼叫,听到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喝:“小王八蛋,跟我来!”这句“小
王八蛋”,平生不知已给这人骂过几千百次,当下更不思索,乖乖的跟了便走。
    抓他辫子、扭他耳朵之人,手法熟练已极,那也是平生不知已抓过他、扭过他几千百次
了,正是他母亲韦春芳。
    两人来到房中,韦春芳反脚踢上房门,松手放开他辫子和耳朵。韦小宝叫道:“妈,我
回来了!”韦春芳向他凝视良久,突然一把将他抱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韦小宝笑道:
“我不是回来见你了吗?你怎么哭了?”韦春芳抽抽噎噎的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我在扬
州城里城外找遍了你,求神拜佛,也不知许了多少愿心,磕了多少头。乖小宝,你终于回到
娘身边了。”韦小宝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到外面逛逛,你不用担心。”
    韦春芳泪眼模糊,见儿子长得高了,人也粗壮了,心下一阵欢喜,又哭了起来,骂道:
“你这小王八蛋,到外面逛,也不给娘说一声,去了这么久,这一次不狠狠给你吃一顿笋炒
肉,小王八蛋也不知道老娘的厉害。”
    所谓“笋炒肉”,乃是以毛竹板打屁股,韦小宝不吃已久,听了忍不住好笑。韦春芳也
笑了起来,摸出手帕,给他擦去脸上泥污;擦得几擦,一低头,见到自己一件缎子新衫的前
襟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还染上了儿子脸上的许多炭灰,不由得肉痛起来,拍的一声,重
重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我就是这一件新衣,还是大前年过年缝的,也没穿过几次。小
王八蛋,你一回 来也不干好事,就弄脏了老娘的新衣,叫我怎么去陪客人?”
    韦小宝见母亲爱惜新衣,闹得红了脸,怒气勃发,笑道:“妈,你不用可惜。明儿我给
你去缝一百套新衣,比这件好过十倍的。”韦春芳怒道:“小王八蛋就会吹牛,你有个屁本
事?瞧你这副德性,在外边还能发了财回来么?”韦小宝道:“财是没发到,不过赌钱手气
好,赢了些银子。”
    韦春芳对儿子赌钱作弊的本事倒有三分信心,摊开手掌,说道:“拿来!你身边存不了
钱,过不了半个时辰,又去花个干净。”韦小宝笑道:“这一次我赢得太多,说什么也花不
了。”韦春芳提起手掌,又是一个耳光打过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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