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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名著——————鹿鼎记

 韦小宝脸一沉,问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罕贴摩道:“小的不知。”韦小宝
道:“你猜猜看。”罕贴摩见这安阜园建构宏丽,他自己是平西王府亲随带来的,见韦小宝
年纪轻轻,但身穿一品武官服色,黄马褂,头带红宝石顶子,双眼也雀翎,乃是朝中的显贵
大官,赐穿黄马褂,更是特异的尊荣。这罕贴摩心思甚是灵活,寻思:“你小小年纪,做到
这样的大官,自是靠了你们的福荫。昆明城中,除了平西亲王之外,谁能有这般声势?平西
王属下的亲随又对你如此恭谨,是了,定是如此。”当下恭恭敬敬的道:“小的有眼无珠,
原来大人是平西王的小公子。”他见过吴应熊,眼见韦小宝的服色和吴应熊差不多,便猜到
了这条路上去。韦小宝一愕,骂道:“他妈的,你说什么?”心道:“你说我是大汉奸老乌
龟的儿子,老子不成了小汉奸小乌龟?”随即哈哈一笑,说道:“你果然聪明,难怪葛尔丹
王子派你来干这等大事。你们王子,跟我交情也是挺不错的。”说了葛尔丹的相貌服饰,又
道:“那是我和你家王子讲论武功,他使的这几下招式,当真了得。”于是便将葛尔丹在少
林寺中所使的招式,比划几下。
    罕贴摩大喜,当即请了个安,说道:“小王爷跟我家王子是至交好友,大家原是一家
人。”韦小宝道:“你家王子安好?他近来可和昌齐喇嘛在一起吗?”罕贴摩道:“昌齐喇
嘛刻下正在我们王计里作客。”韦小宝点头道:“这就是了。”问道:“有一位爱穿蓝色衫
裙的汉人姑娘,名叫阿琪,也中你们王府吗?”罕贴摩睁大了眼睛,满脸又惊又喜之色,说
道:“原来……原来小王爷连……这件事也知道了,果然……果然了……了不起。”韦小宝
随口一猜,居然猜中,十分得意,哈哈大笑,道:“你家王子什么也不瞒我,阿琪姑娘你家
王子的相好,他的师妹阿珂姑娘,就是我的相好。咱们还不算是一家人吗?哈哈,哈哈!”
两人相对大笑,更无隔阂。
    韦小宝道:“父王派我来好好问你,到底你跟父王所说的那番话,是否当真诚心诚意,
别无其他阴谋?”罕贴摩道:“小王爷,你跟我家王子这等交情,怎么还会起疑心?”韦小
宝道:“父王言道:一个人倘若说谎,第一次的跟第二次再说,总有一些儿不同。这件事情
实在牵涉重大,一个不小心,大家全闹得灰头土脸,狼狈之至,因此要你从头至尾再跟我说
一遍,且看两番言语之中,有什么不接榫的地方。罕贴摩老兄,我不是信不过你家王子,不
过跟你却是初会,不明白你的为人,因此非得仔细盘问不可,得罪莫怪。”罕贴摩道:“那
是应当的。这件事倘若泄漏了风声,立时便有杀身之祸。平西王做事把细,在理之至。请小
王子回禀王爷,咱们回家结盟之后,一起出兵,四分天下。在原江山,准定由王爷独得,其
余三家决不眼红,另生变卦。”韦小宝大吃一惊,心道:“四分天下!却不知是哪四家?但
如问他,显得我一无所知,不免泄了底。”笑吟吟的道:“这件事我跟你家王子商量过几
次。只是事成之后,这天下如何分法、谈来谈去总是说不拢。这一次你家王子又怎么说?”
    罕贴摩道:“我家王子言道,他决不是有心要多占便宜,不过联络罗刹国出兵,却是他
殿下……”韦小宝一听到“罗刹国出兵”五字,心中一凛,只听罕贴摩续道:“……是他殿
下费了千辛万苦,才说成的。罗刹国火器厉害无比,枪炮轰了出来,清兵万难抵挡。只要罗
刹国出兵,大事必成。平西王做了中国大皇帝,小王爷就是亲王了。”罗刹国就是俄罗斯,
该国国人黄发碧眼,形貌特异,中国人视之若鬼,“罗刹”是佛经中恶鬼之意,因此当时称
之罗刹国。顺治年间,罗刹国的哥萨克骑兵曾和清兵数度交锋,虽每次均为清兵击退,清兵
却也损伤甚重。韦小宝不懂国家大事,然在皇宫之中,却也听说过罗刹国兵将残暴凶悍,火
器凌厉难当,心想:“乖乖不得了,吴三桂卖国成性,又要去勾结罗刹国了,可得赶紧奏知
小皇帝,想法子抵挡罗刹的枪炮火器。”罕贴摩见他沉吟不语,脸有不愉之色,问道:“不
知小王爷有什么指教?”
    韦小宝嗯了几声,念头电转,如何再套他口风,突然想起郑克爽和他哥哥争位,派冯锡
范来杀陈近南的事,当即站起,满腔愤慨的道:“他妈的,我能有什么指教?父王做了皇
帝,将来我哥哥继承皇位,我只做个亲王,又有什么好了?”罕贴摩恍然大悟,走近他身
边,低声道:“我家王子既和小王爷交好,小人回去跟王子说明小王爷这番意思,成了大事
之后,我们蒙古和罗刹国,再加上西藏的活佛,三家力保小王爷,那么……那么……小王爷
又何必担心?”韦小宝心道:“原来四家起兵的四家,是蒙古、西藏、罗刹国,再加上吴三
桂。”当下脸现喜容,说道:“倘若你们三家真的出力,我大权在手,自然重重报答,决计
忘不了你老兄的好处。”随手从身边抽出四张五百两银子的银票,交了给他,说道:“这个
你先拿去零花。”
    罕贴摩见他出手如此豪阔,大喜过望,当拜谢,心中本来就有一分半分怀疑,此刻也消
除得干干净净了,料定这位小王爷是要跟他哥哥吴应熊争皇帝做,主子葛尔凡和自己正好从
中上下其手,大占好处。韦小宝道:“你家王子说事成之后,天下如何分法?”罕贴摩道:
“中原的花花江山,自然都是你吴家的。四川归西藏活佛。天山南北路和内蒙档四盟、西二
盟、察哈尔、热河、绥远城都归我们蒙古。”韦小宝道:“这地面可大得很哪。”他本不知
这些地方的大小,但听罕贴摩说了许多地名,料想决计不小。罕贴磨擦微一笑,道:“我们
蒙古为王爷出的力气,可也大得紧哪。”韦小宝点点头,问道:“那么罗刹国呢?”罕贴摩
道:“罗刹国大皇帝说,罗刹国和王爷的辖地,以山海关为界,他们决不踏进关内一步。山
海关之外,本来都是满洲鞑子的地界,罗刹国只占满洲人的,决不占中国人的一寸土地。”
    韦小宝点头道:“如此说来,倒也算公平。你家王子预定几时起事?”罕贴摩道:“这
件大事王爷是主,其余三家只是呼应夹攻,自然一切全凭王爷的主意。”韦小宝道:“父王
要的的确确的知道,我们出兵之后,你们三家如何呼应?”罕贴摩道:“这一节请王爷不必
担心。王爷大军一出支贵,我们蒙古精兵就从西而东,罗刹国的哥萨克精骑自北而南,两路
夹攻北京,西藏活佛的藏兵立刻攻掠川边,而神龙教的奇兵……”韦小宝“啊”的一声,一
拍大腿,说道:“神龙教的事,你……你们也知道了?洪教主他……他怎么说?”听到神龙
教竟也和这项大阴谋有关,心下震荡,说话声音也发颤了。罕贴摩见他神色有异,问道:
“神龙教的事,王爷跟小王爷说过吗?”
    韦小宝哈哈一笑,说道:“怎么没说过?我跟洪教主、洪夫人谈过两次,教中的龙龙使
我也都见到了。我只知道你们王子不知这件事。”罕贴摩微微一笑,说道:“神龙教洪教主
既受罗刹国大皇帝的敕刺,罗刹国一出兵,神龙教自然非响应不可。将来中国所有沿海岛
屿,包括台湾和海南岛,那都是神龙教的辖地。再加上福建精忠、广东尚可喜、广西孔四
贞,大家都会响应的。只须王爷登高一呼,东南西北一齐动手,这满清的天下还不是王爷的
吗?”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心中却在暗叫:“糟糕,糟糕!”他毕竟
年纪幼小,寻常事情撒几句谎,半点不露破绽,一遇上国家大事,不禁为小皇帝暗暗担忧,
这“妙极,妙极”四字,说来殊无欢愉之意。
    罕贴摩甚是精明,瞧出他另有心事,说道:“小王爷跟我家王子交情大非寻常,对小人
又这等厚待,小人实在是粉身难报。小王爷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明白指点。小人若有得能
效劳之处,万死不辞。”韦小宝道:“我是在想,大家东分一块,西分一块,将来我如做成
了皇帝,所管的土地七零八落,那可差劲之至了。”罕贴摩心想:“原来你担心这个,倒也
有理。”低声道:“小王爷明鉴,待得大功告成之后,耿精忠、尚可喜、孔四贞他们一伙
人,个个除掉就是。那时候要我们蒙古出兵相助,自然也义不容辞。”
    韦小宝喜道:“多谢,多谢。这一句话,可得给我带到你们王子耳中。你是葛尔丹王子
的心腹亲信,你答应过的话,就跟你王子殿下亲口答应一般无异。”罕贴摩微感为难,但想
那是将来之事,眼前不妨胡乱答应,二是一拍胸膛,说道:“小人定为小王爷尽心竭力,决
不有负。”韦小宝又再盘问良久,实在问不出什么了,便道:“你在这里休息,我去回报父
王。”低声道:“咱们的说话,你如泄露了半句。我哥哥非下毒手害死我不可,只怕连父王
也救我不得。”蒙古部族中兄弟争位,自相残杀之事,罕贴摩见得多了,知道此事百同小
可,当即屈膝跪倒,指天立誓。
    韦小宝走出房来,吩咐风际中和徐天川严密看守罕贴摩,然后去看望杨溢之。推开房
门,不禁吃了一惊,只见杨溢之半截身子已滚在地下,忙抢上前去,见他圆睁双眼,一动不
动,已然死去,床上的被单上写着几个大血字。韦小宝只识得一个“三”字,一个“桂”
字,转头问道:“是什么字?”马彦超道:“是‘吴三桂造反卖国’七字。”韦小宝叹了口
气,道:“杨大哥临死时用断臂写的。”马彦超黯然道:“正是。”韦小宝召集天地会群
雄,将罕贴摩的话说了。群雄无不愤慨,痛骂吴三桂做了一次大汉奸,又想做第二次。
    玄贞道人咬牙切齿,突然解开衣襟,说道:“各位请看!”只见他胸口有个海碗大的疤
痕,皮皱骨凸,极是可怖,左肩上又有一道一尺多长的刀伤。众人和他相交日久,均不知他
曾负些重伤,一见之下,无不骇然。玄贞道人道:“这便是罗刹国鬼子的火枪所伤。”韦小
宝道:“道长曾和罗刹国人交过手?”玄贞道人神色惨然,说道:“我父亲、伯叔、兄长九
人,尽数死于罗刹人之手,贫道出家,也是为此。”当下略述经过。原来他家祖传做皮货生
意,在张家口开设皮货行,是家百年老店。这一年他伯父和父亲带同兄弟子侄,同往塞外收
购银狐,紫貂等贵重皮货,途中遇上了罗刹人,觎觊他们的金银货物,出手抢劫。他家皮货
行本雇有三名镳师随同保护,但罗刹人火器厉害,开枪轰击,三名镳师登时殒命,父兄伯叔
也均死于火枪和刀马之下,玄贞肩头中刀,胸口被火药炸伤,晕倒在血泊之中。罗刹人以为
他已死,抢了金银货物便去。玄贞醒转后在山林中挣扎了几个月,这才伤愈。经此一场大
祸,家业荡然,皮货行也即倒闭,他心灰意冷之下,出家做了道人。国变后入了天地会,但
想起罗刹人火器的凌厉,虽然事隔二十余年,半夜里仍是时时突发噩梦,大呼惊醒。李力世
道:“罗刹人最厉害的火器,只要能想法子破了,便不怕他们。”玄贞摇头道:“火器一
发,当真如雷轰电闪一般,任你武功再高,那也是闪避不及,抵挡不了。”徐天川道:“罗
刹人要跟吴三桂联手,他夺鞑子的天下,咱们正好袖旁观,让他们打个天翻地覆。咱们渔翁
得利,乘机便可规复大明的江山。”玄贞道:“就怕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罗刹人比满洲鞑
子更凶狠十倍,他们打垮了满清之后,决不能以山海关为界,定要进关来占我天下。”徐天
川道:“难道咱们反去帮满清鞑子?”
    群雄议论纷纷。韦小宝自然决意相助康熙,却也不敢公然说出口来,说道:“这件事现
下不忙决定。咱们劫了杨大哥,捉了罕帖摩和卢一峰,转眼便会给吴三桂知道,那便如何应
付?”众人沉吟筹思,有的说立刻跟他翻脸动手,有的说不如连夜逃走。韦小宝道:“这老
乌龟手下兵马众多,打是打他不过的。云贵地方这样大,十天半月之间,也逃不出他的手
掌。嗯,这样罢,各位把卢一峰这狗官,连同杨大哥的尸体,立刻送回黑坎子太监去。”群
雄一怔:“送回去?”韦小宝道:“正是。咱们只消吓一吓卢一峰这狗贼,我看他多半不敢
声张。他如禀报上去,自己脱不了干系。杨大哥反正死了,留着他的尸体也是无用。”群雄
江湖上的阅历虽富,对做官人的心性,却远不及韦小宝所知的透彻,均觉这一着棋太过行
险,这等劫狱擒官的大事,卢一峰岂有不向上司禀报之理?李力世踌躇道:“我瞧卢一峰这
狗官胆小之极,只怕……只怕这件大事,不敢不报。”
    韦小宝笑道:“倒不是怕他胆小,却怕他愚蠢无用,不会做官。官场之中,有道是‘瞒
上不瞒下’,天大的事情,只消遮掩得过去,谁也不会故意把黑锅拉到自己头上。你们把这
狗官带来,待我点醒他几句。”马彦超转身出去,把卢一峰提了来,放在地下。他又挨打,
又受惊,早已面无人色。韦小宝道:“卢老哥,你可辛苦了。”卢一峰道:“不……不……
不敢。”韦小宝道:“卢老哥很够朋友,把平西王的机密大事,一五一十的都跟我们说了,
丝毫没有隐瞒。好罢,交情还交情,我们就放你回去。老哥泄漏了平西王的机密的事,我们
也决不跟人提起。江湖上好汉子,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你老哥倘若自己喜欢张扬出去,要
公然跟平西王作对,那是你自己的事了,哈哈,哈哈。”卢一峰全身发抖,道:“小……小
人便有天……天大的胆子,也……也不敢。”韦小宝道:“很好,众兄弟,你们护送卢大人
回衙门办事。那个囚犯的尸身,也给送回去,免得上头查问起来,卢大人难以交代。”群雄
齐声答应。卢一峰又惊又喜,又是大胡涂,给群雄拥了出去。
    此后数日,天地会群雄提心吊胆,唯恐卢一峰向吴三桂禀报,平西王麾下的大队人马向
安阜园杀将进来,但居然一无动静,也不知吴三桂老奸巨滑,要待谋定而后动,还是韦香主
所料不错,卢一峰果然不敢举报。群雄心下均感不安,连日众议。韦小宝道:“这样罢,我
去拜访吴三桂,探探他口气。”徐天川道:“就怕他扣留了韦香主,不放你回来,那就糟
了。”韦小宝笑道:“咱们都在他掌握之中,老乌龟如要捉我,我就算不去见他,那也逃不
了。”点了骁骑营官兵和御前侍卫,到平西王府来。
    吴三桂亲自出迎,笑吟吟的携着韦小宝的手,和他一起走进府里,说道:“韦爵爷有什
么意思,传了小儿的吩咐,不就成了?怎敢劳您大驾?”韦小宝道:“啊哟,王爷可说得太
客气了。小将官卑职小,跟额驸差着老大一截。王爷这么说,可折杀小将了。”吴三桂笑
道:“韦爵爷是皇上身边最宠幸的爱将,前程远大,无可限量,将来就算到这王府中来做王
爷,那也是毫不希奇的。”韦小宝吓了一跳,不由得脸上变色,停步说道:“王爷这句话可
不大对了。”
    吴三桂笑道:“怎么不对?韦爵爷只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已贵为骁骑营都统、御前侍卫
副总管、钦差大使,爵位封到子爵。从子爵到伯爵、侯爵、公爵、王爵,再到亲王,也不过
是十几二十年的事而已,哈哈,哈哈。”韦小宝摇头道:“王爷,小将这次出京,皇上曾
说:‘你叫吴三桂好好做官,将来这个平西亲王,就是我妹婿吴应熊的;吴应熊死后,这亲
王就是我外甥的;外甥死了,就是我外甥的儿子的。总而言之,这平西亲王,让吴家一直做
下去罢。’王爷,皇上这番话,可说得恳切之至哪。”
    吴三桂心中一喜,道:“皇上真的这样说了?”韦小宝道:“那还能骗你么?不过皇上
吩咐,这番话可不忙跟你说,要我仔细瞧瞧,倘若王爷果然是位大大的忠臣呢,这番话就跟
你说了,否则的话,嘿嘿,岂不是变成万岁爷说话不算数?那个一言既出,死马能追?”吴
三桂哼了一声,道:“韦爵爷今日跟我说这番话,那么当我忠臣了?”韦小宝道:“可不是
么?王爷若不是忠臣,天下也就没谁是忠臣了。所以哪,倘若韦小宝将来真有那一天,能如
王爷金口,也封到什么征东王、扫北王、定南王,可是这里云南的平西王府,哈哈,我一辈
子是客人,永远挨不运做主人的份儿。”
    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向内走去。吴三桂给他一番言语说得很是高兴,拉着他手,说道:
“来,来,到我内书房坐坐。”穿过两处园庭,来到内书房中。这间屋子虽说是书房,房中
却挂满了刀枪剑戟,并没什么书架书本,居中一张太师椅,上铺虎皮。寻常虎皮必是黄章黑
纹,这一张虎皮却是白章黑纹,其是奇特。韦小宝道:“啊约,王爷,这张白老虎皮,那可
名贵得紧了。小将在皇宫之中,可也从来没见过,今日是大开眼界了。”
    吴三桂大是得意,说道:“这是当年我镇守山海关,在宁远附远打猎打到的。这种白老
虎,叫做‘驺虞’,极中少见,得到的大吉大利。”韦小宝道:“王爷天天在这白老虎皮上
坐一坐,升官发财,永远没尽头,啧啧啧,真了不起。”只见虎皮椅两有座大理石屏风,都
有五六尺高,石上山水木石,便如是画出来一般。一座屏风上有一山峰,山峰上似乎有只黄
莺,水边则有一虎,顾盼生姿。韦小宝赞道:“这两座屏风,那也是大大的宝物了。我在皇
宫之中,可也没见过。王爷,我听人说,老天爷生就这种图画,落在谁的手里,这是有兆头
的。”吴三桂微笑道:“这两座屏风,不知有什么兆头?”韦小宝道:“依小将看哪,这高
高在上的是只小黄莺儿,只会叽叽喳喳的叫,没什么用,下面却是一只大老虎,威风凛凛,
厉害得很。这只大老虎,自然是王爷了。”
    吴三桂心中一乐,随即心道:“他说这只小黄莺站在高处,只会叽叽喳喳,不管什么
用,说的岂不就是小皇帝?他这几句话,是试我来么?”问道:“这只小黄莺儿,不知指的
又是什么?”韦小宝笑道:“王爷以为是什么?”吴三桂摇头道:“我不知道,还请韦爵爷
指教。”韦小宝微微一笑,指着另一座屏风,道:“这里有山有水,那是万里江山了,哈
哈,好兆头,好兆头!”吴三桂心中怦怦乱跳,待要相问,终究不敢,一时之间,只觉唇干
舌燥。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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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小宝一瞥眼间,忽见书桌上放着一部经书,正是他见之已熟的‘四十二章经’,不过
是蓝绸封皮,登时心中怦的一跳,寻思:“这第八部经书,果然是在老乌龟这里,妙极,妙
极!”当下眼角儿再也不向经书瞥去,瞧着墙上的刀枪,笑道:“王爷,你真是大英雄,大
豪杰,书房中也摆满了兵器。不瞒你说,小将一字不识,一听到‘书房’两字,头就大了,
想不到你这书房也这等高明,当真佩服之至。”吴三桂哈哈大笑,说道:“这些兵器,每一
件都有来历。小王挂在这里,也只是念旧之意。”
    韦小宝道:“原来如此。王爷当年东扫西荡,南征北战,立下天大汗马功劳,这些兵
器,想来都是王爷阵上用过的?”吴三桂微笑道:“正是。本藩一生大小数百战,出生入
死,这个王位,那是拚命拚得来的。”言下之意,似是说可不像你这小娃娃,只不过得到皇
帝宠幸,就能升官封爵。韦小宝点头称是,说道:“当年王爷镇守山海关,不知用的是哪一
件兵器?立的是哪一件大功?”吴三桂倏地变色,镇守山海关,乃是与满洲人打仗,立的功
劳越大,杀的满洲人越多,韦小宝问这一句话,那显是讥刺他做了汉奸,一时之间,双手微
微发抖,忍不住要发作。
    韦小宝又道:“听说明朝的永历皇帝,给王爷从云南一直追到缅甸,终于捉到,给王爷
用弓弦绞死……”说着指着墙上的一张长弓,问道:“不知用的是不是这张弓?”吴三桂当
年害死明室永历皇帝,是为了显得决意效忠清朝,更无贰心,内心毕竟深以为耻,此事在王
府中谁也不敢提起,不料韦小宝竟然当面直揭他的疮疤,一时胸中狂怒不可抑制,厉声道:
“韦爵爷今日一再出言讥刺,不知是什么用意?”
    韦小宝愕然道:“没有啊!小将怎敢讥刺王爷?小将在北京之时,听得宫中朝中大家都
说,王爷连明朝的皇帝也绞死了,对我大清可忠心得紧哪。听说王爷绞死永历皇帝之时,是
亲自下手,弓弦吱吱吱的绞紧,永历皇帝唉唉唉的呻吟,王爷就哈哈大笑。很好,忠心得很
哪!”吴三桂霍地站起,握紧了拳头,随即转念:“谅这小小孩童,能有多大胆子,竟敢冲
撞我,定是小昏君授意于他,命他试我;又或是朝中的对头,有意指使他出言相激,好抓住
我的把柄。”他老奸巨滑,立即收起怒色,笑吟吟的道:“本藩汗马功劳什么的,都是不值
一提,倒是对皇上忠心耿耿,那才算是我的一点长处。小兄弟,你想做征东王,扫北王,可
得学一学老哥哥这一份对皇上忠心。”
    韦小宝道:“是,是!那是非学不可的!就可惜小将晚生了几十年,明朝的皇帝都给王
爷杀光了,倒叫小将没下手的地方。”吴三桂肚里暗骂:“总有一日,教你落在我手中,将
你千刀万剐!”笑道:“韦爵爷要立功,何愁没有机会。”韦小宝笑道:“倘若有人造反,
那就好了。”吴三桂心中一凛,问道:“那为什么?”韦小宝道:“有人造反,皇上派我出
征,小将就学王爷一般,拚命厮杀一番,拿住反贼,就可裂土封疆了。”吴三桂正色道:
“韦兄弟,这种言语,是乱说不得的。方今圣天子在位,海内归心,人人拥戴,又有谁会造
反?”韦小宝道:“依王爷说,是没有人造反的?”吴三桂又是一怔,说道:“若说一定没
有人造反,自然也未必尽然。前明余逆,或是各地不轨之徒,妄自作乱,只怕也是有的。”
韦小宝道:“倘若有人造反,那就不是圣天子在位了?”吴三桂强抑怒气,嘿嘿嘿的干笑了
几声,说道:“小兄弟说话有趣得紧。”
    原来韦小宝见到书案上的四十二章经后,便不断以言语激怒吴三桂,盼他大怒之下,拂
袖而出,自己便可乘机盗经。不料吴三桂城府甚深,虽然发作了一下,但随即忍住,竟不中
他计。韦小宝眼见吴三桂竟不受激,这部经收伸手即可拿到,却始终没机会伸手,当下便改
口,尽说些吴三桂十分受用的言语。他嘴里大拍马屁,心下却在急转念头,如何能将经书盗
了出去,寻思:“倘若我假传圣旨,说道皇上要这部经书,谅来老乌龟也不敢不献。何况皇
上确是要得经书,曾吩咐我来云南时乘机寻访我要老乌龟缴书,也不算是假传圣旨。就怕老
乌龟一口答应,却暗做手脚,就像康亲王那样,另外假造一部西贝货来敷衍皇帝,书中的碎
皮拿不到了。”一想到假造经书,登时有了主意,突然低声道:“王爷,皇上有一道密
旨。”吴三桂一惊,立即站起,道:“臣吴三桂恭聆圣旨。”韦小宝拉住他手,说道:“不
忙,不忙,我先把这前因后果说给你听。”吴三桂道:“是,是。”却不坐下。
    韦小宝道:“皇上明知你是大清忠臣,却一再吩咐我来查明你是忠是奸,王爷可知是什
么用意?”吴三桂搔了搔头,道:“这个我可就不明白了。”韦小宝道:“原来皇上这一件
大事,要差你去办,只是有些放心不下,不知你肯不肯尽力。将建宁公主嫁给你世子,原是
有……有那个……”吴三桂道:“有勉励之意?”韦小宝道:“是了,皇上说过有勉励之
意,我学问太差,这句话说不上来了。”吴三桂道:“皇上有何差遣,老臣自当尽心竭力,
效犬马之劳。但不知皇上吩咐老臣去办什么事。”韦小宝道:“这件事哪,关涉大得很。明
天这时候,请王爷在府中等候,小将再来传皇上密旨。”吴三桂道:“是,是。皇上有旨,
臣到安阜园来恭接便是。”韦小宝低声道:“安阜园中耳目众多,还是这里比较稳妥。”说
着便即告辞。吴三桂不知他故弄玄虚,恭恭敬敬将他送了出去。
    次日韦小宝依时又来,两人再到内书房中。韦小宝道:“王爷,我说的这件事,关连可
大得很,你却千万不能漏了风声,便是上给皇上的奏章之中,也不能提及一字半句。”吴三
桂应道:“是,是,那自然不敢泄露机密。”韦小宝低声道:“皇上得到密报,尚可喜和耿
精忠要造反!”
    吴三桂一听,登时脸色大变。平南王尚可喜镇守广东、靖南王耿精忠镇守福建,和吴三
桂合称三藩。三藩共荣共辱,休戚相关。吴三桂阴蓄谋反,原是想和尚耿二藩共谋大举,一
听得皇帝说尚耿要造反,自不免十分惊谎,颤声道:“那……那是真的么?”韦小宝昨日捏
造有一道密旨,想吓得吴三桂惊慌失措,以便乘机偷书,但毕竟年幼,于军国大事所知有
限,心想倘若胡言乱语一番,一来吴三桂未必肯信,二来日后揭穿,说不定干系重大,受到
康熙责怪;是以决定先回安阜园,和群雄商议之后,次日再来假传圣旨。祁清彪献议诬陷尚
耿二藩谋反,好吓吴三桂一大跳,更促成他的谋反。此刻说了出来,果然惊得他手足无措。
    韦小宝道:“本来嘛,说三藩要造反的话,皇上日日都听到,全是生安白造,就像沐家
后人的诬陷那样,皇上从来不信。”吴三桂道:“是,是。皇上圣明,皇上圣明。”韦小宝
道:“不过这次尚耿二藩的逆谋,皇上却是得到真凭实据。皇上说道:他二藩反谋未显,暂
且不可打草惊蛇,不过要吴藩调庥重兵,防守广东、广西的边界。一等他二藩起事,要吴藩
立刻派失去广东、福建,将这两名反贼拿了,送到北京,那是一件大大的功劳。”吴三桂躬
身道:“谨领圣旨。尚耿二藩若有不轨异功,老臣立即出兵,擒获二人,献到北京。”韦小
宝道:“皇上说道,尚可喜昏庸胡涂,耿精忠是个无用小子,决计不是吴藩的对手,只须吴
藩肯发兵,不用朝廷一兵一卒,就能手到擒来。”吴三桂微微一笑,说道:“请万岁爷望
安。老臣在这里操练兵马,不敢稍有怠忽,专候皇上调用。老臣麾下所辖的兵将,每一个都
如上三旗亲兵一般,对皇上誓死效忠。”韦小宝道:“我把王爷这番话照实回奏,皇上听
了,一定十分欢喜。”吴三桂心下暗喜:“这么一来,我调兵遣将,小昏君就是知道了,也
不会有什么疑心。”
    韦小宝指着墙上所挂的一柄火枪,说道:“王爷,这是西洋人的火器么?”吴三桂道:
“正是,这是罗刹国的火枪。当年我大清和罗刹兵在关外开仗时缴获来的,实是十分犀利的
兵器。”韦小宝道:“我从来没放过火枪,借给我开一枪,成不成?”吴三桂微笑道:“自
然成!这种火枪是战阵上所用,虽能用远,但携带不便。罗刹人另一种短铳火枪。”走到一
只木柜之前,拉开抽屉,捧了一只红木盒子出来。
    韦小宝本就站在书桌之旁,一见他转身,也即转身,掀开身上所穿黄马褂,取出马褂内
口袋中的一部四十二章经,放在书桌上,将桌上原来那部经书放入马褂袋中。这一调包,手
法极是迅捷,别说吴三桂正在转身取枪,便是眼睁睁的瞧着他,也被他背脊遮住难以发觉。
八部经书形状一模一样,所别者只是书函颜色不同,韦小宝昨晚将一部镶蓝旗的经书封皮拆
去了所镶红边,掉了这部正蓝旗的经书。只见吴三桂揭开木盒,取出两把长约尺的短枪来,
从枪口中塞入火药,用铁条桩实火药,再放入三颗铁弹,取火刀火石点燃纸媒,将短枪和纸
媒都交给了韦小宝,说道:“一点药线,铁弹便射了出去。”韦小宝接了过来,枪口对准窗
外的一座假山,吹着纸媒,点燃药线。只听得轰的一声大响,一股热气扑面,手臂猛烈一
震,火枪掉在地下,眼前烟雾弥漫,不由得退了两步。
    吴三桂哈哈大笑,说道:“这火枪的力道十分厉害,是不是?”韦小宝手臂震得发麻,
骂道:“他妈的,西洋人的玩意当真邪门。”吴三桂笑道:“你瞧那假山!”韦小宝凝目看
去,只见假山已被轰去了小小一角,地下尽是石屑,不由得伸了伸舌头,半晌缩不回来,说
道:“这一枪倘若轰在身上,凭你铜筋铁骨,那也抵挡不住。”俯身拾起短枪,放回盒中。
    王府卫士听见枪声,都来窗外张望,见王爷安然无恙,在和韦小宝说话,这才放心。吴
三桂捧起木盒,笑道:“这两把家伙,请韦兄弟拿去玩罢。”韦小宝摇摇头道:“这是防身
利器,王爷厚赐,可不敢当。”吴三桂将盒子塞在他手里,笑道:“咱们自己兄弟,何分彼
此?我的就是你的。”
    韦小宝道:“这是罗刹人的宝物,今日未必再能得到,小将万万不可收受。”心中却
道:“你罗刹人勾结,这种火器要多少有多少,自然毫不希罕。”吴三桂笑道:“就是因为
难得,才送给韦兄弟。寻常的物事,韦兄弟也不放在眼里。哈哈!”
    韦小宝当即谢过收了,笑道:“以后倘若撞到有人想来害我,我取出火枪,砰的就是一
枪,轰得他粉身碎骨。小将这条性命,就是王爷所赐的了。”吴三桂拍拍他肩头,笑道:
“那也不用说得这么客气。火枪的确是很厉害的,只不过装火药、上铁弹、打火石、点药
线,手续挺麻烦,不像咱们的弓箭,连珠箭发,前后不断。”韦小宝道:“是啊。倘若洋人
的火枪也像弓箭一样,拿起来就能放,咱们中国人还有命吗?大清的花花江山也难保了。”
说到这里,嘻嘻一笑,说道:“不过那倒也有一桩好处,我有了这两把枪,武功也不用练
了,什么武学高手大宗师,全都不是我的对手。”
    说了些闲话,韦小宝告辞出府,回到安阜园中,关上了房门,将那部经书的封皮拆开,
果然也有许多碎羊皮在内,心想:“八部经书中所藏的地图碎片已全部到手,老子只须花点
心思,慢慢拼凑起来,鞑子的宝藏龙脉,全都在老子手中。”不过要他花些心思,半这几千
片碎羊皮拼成一张地图,想起来就觉头痛,心道:“这件事也不忙干,咱们有的是时候。”
当下缝好了封皮,将碎羊皮与其余的碎皮包在一起,贴身藏了,想起大功告成,不禁怡然自
得:“小皇帝、老婊子、老乌龟、洪教主、大汉奸,还有我师父不老不小中尼姑,人人都想
得这八部经书,终究还是让我韦小宝得了。哈哈,他们倘若知道了,一个拉我手,一个拉我
脚,四下里一扯,非把我五马分尸不可。”这件事想来十分有趣,只可惜跟谁也不能话,无
法夸耀一番,未免美中不足。他架起了腿,哼着扬州妓院中的小曲:“一杯酒,慢慢斟,我
问情哥哥,是哪里人。扬州,那个地方,二十四条桥,每一条桥头,有个美人,情哥
哥……”正唱得高兴,忽听有人轻敲房门,敲三下,停一停,敲了两下,又敲三下,正是天
地会的暗号。
    韦小宝起身开门,进来的是徐天川和马彦超。他见两人神色郑重,问道:“出了什么事
吧?”徐天川道:“听得侍卫说,王府的卫士东查西问,要寻一个蒙古人,那自是在查罕帖
摩了。听口气,似乎对咱们很有些怀疑,就只不敢明查而已。韦香主瞧怎么办?”韦小宝
道:“去把这家伙提来,绑住了藏在我床底下,谅吴三桂的手下,也不敢来搜查我屋子。”
徐天川道:“就怕韦香主出去之时,大汉奸手下的卫士借个什么因头,硬要进来查看。”韦
小宝道:“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进来,当真说僵了,便跟他们动手,难道他们还敢行凶杀
人?”徐天川、马彦超点头称是。
    忽然钱老本匆匆进来,说道:“大汉奸要放火。”三人都一惊,齐问:“什么?”钱老
本道:“这几天我在安阜园前后察看,防大汉奸捣鬼。刚才见到西边树林子中有人鬼鬼祟
祟,悄悄过去一查,原来有十几人躲着,带了不少火油硝磺等引火物事。”韦小宝骂道:
“他妈的,大汉奸好大胆子,想烧死公主吗?”
    钱老本道:“那倒不是。他们疑心罕贴摩给咱们捉了来,又不敢进园来搜,一起火,大
批人马来救火,就可乘机搜查了。”韦小宝点头道:“不错,定是这道鬼计。三位大哥有何
高见?”徐天川挥手作个吹头的姿势,道:“杀人灭口,毁尸灭迹!”韦小宝一听到“毁尸
灭迹”四字,便想:“那是我的拿手好戏,再也容易不过,管教这蒙古大胡子片刻之间便化
成一滩黄水。只是这家伙熟知大汉奸跟罗刹国勾结的内情,须得送去让小皇帝亲自审问才
好。”说道:“大汉奸造反,这蒙古大胡子是最大的证据。咱们只须将他送到北京,大汉奸
就算不反,也要反了。这个罕贴什么的,乃是要沐王府听命于我天地会的法宝。”如何抢先
逼得吴三桂造反,好令沐王府归属奉令,正是群雄念念不忘的大事,三人一听此言,悚然动
容,齐声称是。徐天川道:“若不是韦香主提醒,我们险些误了大事。”心中对这个油腔滑
调的少年越来越佩服。
    钱老本道:“眼前之事,是怎生应付大汉奸的手下放火搜查,又怎样设法半这罕贴摩运
出大汉奸的辖地。云贵两省各中关口盘查很紧,离开昆明更加不易。”韦小宝笑道:“钱老
板,你一口口花雕茯苓猪也运进皇宫去了,再运一口大肥猪出昆明,岂不成了?”钱老本笑
道:“运肥猪出城,只怕混不过关,不过咱们可以想别的法子。当死尸装在棺材里,这法儿
太旧,恐怕也难以瞒过。”韦小宝笑道:“装死人不好,那就让他扮活人,钱老板,你去剃
了他的大胡子,给他脸上涂些面粉石膏什么的,改一改相貌,给他穿上骁骑营官兵的衣帽。
我点一小队骁骑营军士回北京去,说是公主给皇上请安,将成婚的吉期禀告皇太后和皇上。
让这个没了胡子的大胡子,混在骁骑营队伍之中,点了他哑穴,使他叫嚷不得。吴三桂的部
下,难道还能叫皇上的亲兵一个个自报姓名,才放过关?”三人一起鼓掌称善,连说妙计。
    韦小宝忽然问道:“昆明地方也有妓院罢?”钱老本等三人相互瞧了一眼,均想:“韦
香主要去嫖妓?”钱老本笑道:“那自然有的。”韦小宝笑道:“咱们请玄贞道长去妓院逛
逛,他肯不肯去呀?”钱老本摇头道:“道长是出家人,妓院是不肯去的。韦香主倘若有兴
致,属下倒可奉陪。”韦小宝道:“你当然要去。不过玄贞道长高大魁梧,咱们兄弟之中,
只有他跟大胡子身材差不多。”三人一听,这才明白是要玄贞道人扮那罕贴摩。马彦超笑
道:“为了本会的大事,玄贞道长也只有奉命嫖院了。”四人一齐哈哈大笑。
    韦小宝道:“你们请道长穿上大胡子的衣服,带齐大胡子的物事,下巴上粘从大胡子脸
剃下来的、货真价实的黄胡子,其余各位兄弟,仍然穿了平西王府家将的服色,拣一间大妓
院去喝胡闹,大家抢夺美貌粉头,打起架来,钱老板一刀就将道长杀了……”钱老本吃了一
惊,但随即领会,自然并非真的杀人,笑道:“韦香主此计大妙。玄贞道长跟我争风吃醋之
时,还得叽哩咕噜,大说蒙古话……不过须得另行预备好一具尸体。”
    韦小宝点头道:“不错。你们出去找找,昆明城里有什么身材跟大胡子差不多的坏人,
随便捉一个来杀了,把尸首藏在妓院之旁。钱老板一杀了道长之后,将众妓女轰了出去。道
长翻身复活,把大胡子的衣服穿在那尸首之上。”马彦超笑道:“这具尸首的脸可得剁个稀
烂,再将剃下来的那丛黄胡子丢在床底下,好让吴三桂的手下搜查出来,只道是杀人凶手有
意隐瞒死者罕贴摩的真相。”韦小宝笑道:“马大哥想得比我周到。大伙儿拿些银子去,这
就逛窑子罢!这件事好玩得紧,可惜我不能跟大伙儿一起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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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回 罗甸一军深壁垒 滇池千顷沸波涛

韦小宝晚饭过后,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踱到建宁公主房中。公主早等得心焦,怒道:
“怎么到这时候才来?”韦小宝气忿忿的道:“你公公拉住了我说话,口出大逆不道的言
语,我跟他争辩了半天。若不是牵记着你,我这时候还在跟他争呢。”公主道:“他说甚么
了?”韦小宝道:“他说皇上老疑心他是奸臣,心里很不舒服。我说皇上若有疑心,怎会让
公主下嫁你的儿子?他说皇上定是不喜欢你,有意坑害你。”公主大怒,伸手在桌上重重一
拍,喝道:“这老乌龟胡说八道,我去扯下他的胡子来。你叫他快快来见我。”韦小宝也是
满脸怒容,骂道:“他奶奶的,当时我就要跟他拚命。我说:皇上最喜欢公主不过。公主又
貌美,又伶俐,你儿子哪一点儿配得上了?我又说:你胆敢说这等话,公主不嫁了,我们明
天立刻回北京去。像公主这等人才,天下不知有多少人争着要娶她为妻。我心里有一句话没
说出来。我实在想跟老乌龟说:我韦小宝巴不得想娶了公主呢。”公主登时眉开眼笑,说
道:“对,对!你干么不跟他说?小宝,咱们明日就回北京去。我去跟皇帝哥哥说,非嫁了
你不可。”韦小宝摇头道:“老乌龟见我发怒,登时软了下来,说他刚才胡言乱语,不过说
笑,千万不可当真,更加不可传入公主的耳里。我说,我姓韦的对皇上和公主最是忠心不
过,从来不敢有半句话瞒骗皇上和公主。”
    公主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轻轻一吻,说道:“我早知你对我十分忠心。”韦小宝也吻
她一下,说道:“老乌龟慌了,险些儿跪下来求我,又送了两把罗刹人的火枪给我,要我一
力为他遮掩。”说着取出火枪,装了火药铁弹,让公主向花园中发射。公主依法开枪,见这
火枪一声巨响,便轰断了一根大树枝,伸了伸舌头,说道:“好厉害!”
    韦小宝道:“你要一支,我要一支,两根火枪本来是一对儿。”公主叹道:“两根火枪
一雌一雄,并排睡在这木盒儿里,何等亲热?一分开,两个儿都孤零零的十分凄凉了。我不
要,还是你一起收着罢。”说这话时,想到皇帝旨意毕竟不可更改,自己要嫁韦小宝,终究
是一句虚话罢啦。
    韦小宝搂住了她着意慰抚,在她耳边说些轻薄话儿。公主听到情浓处,不禁双颊晕红,
吃吃而笑。韦小宝替她宽衣解带,拉过锦被盖住她赤裸的身子,心想:“怎地大汉奸的手下
还不放火?最好他们冲到这里来搜查,撞见了公主赤身裸体,公主便可翻脸发作。”
    他坐在床沿,轻轻抚摸公主的脸蛋,竖起了耳朵倾听屋外动静。公主鼻中唔唔作声,昵
声道:“我……我这可要睡了。你……你……”耳听得花园里已打初更,韦小宝正自等得不
耐,突然间锣声镗镗嫌诏,有十余人大叫:“走水啦,走水啦!”公主一惊坐起,搂住韦小
宝的脖子,颤声问道:“走水?”韦小宝怒道:“他妈的,定是老乌龟放火,要烧死你我二
人灭口,免得泄漏了他今日的胡话。”公主更加惊慌,问道:“那……那怎么办?”韦小宝
道:“别怕。韦小宝赤胆忠心,就是性命不保,也要保卫我的亲亲好公主平安周全。”轻轻
挣脱了她搂抱,走到房门口,如见有人冲来,自己可先得走出公主卧房。但听得人声鼎沸,
四下里呐喊声起:“走水!走水!快去保护公主。”韦小宝往窗外张去,只见花园中十余人
快步而来,心想:“大汉奸这些手下人来得好快。他们早就进了安阜园,伏在隐蔽之处,一
听得火警,便即现身。”回头对公主道:“公主,没甚么大火,你不用怕。老乌龟是来捉
奸。”公主颤声道:“捉……捉甚么?”韦小宝道:“他定是疑心你跟我好,想来捉奸。”
说着打开了屋门,说道:“你躺在被窝里不用起身,我站在门外。倘若真有火头烧过来,我
就背了你逃走。”公主大是感激,说道:“小宝,你……你待我真好。”韦小宝在门外一
站,大声道:“大家保护公主要紧。”呼喝声中,已有平西王府的家将卫士飞奔而至,叫
道:“韦爵爷,园子中失火,世子已亲来保护公主。”只见东北角上两排灯笼,拥着一行人
过来。片刻间来到跟前,当先一人正是吴应熊。韦小宝心想:“为了搜查那蒙古大胡子,竟
由小汉奸亲自出马带队,可见对大胡子十分看重,勾结蒙古、罗刹国造反之事,定然不
假。”只听得吴应熊遥遥叫道:“公主殿下平安吗?”一名卫士叫道:“韦爵爷已在这里守
卫。”吴应熊道:“那好极了!韦爵爷,这可辛苦你了,兄弟感激不尽。”韦小宝心道:
“我辛苦甚么?我搂着公主亲热,好辛苦么?你为此而对我感激不尽吗?这倒不用客气。”
    接着韦小宝所统带的御前侍卫、骁骑营佐领等也纷纷赶到。各人深夜从床上惊跳起身,
都是衣衫不整,有的赤足、有的没穿上衣,模样十分狼狈,大家一听得火警,便想:“倘若
烧死了公主,那是杀头的大罪。”是以忙不迭的赶来。韦小宝吩咐众侍卫官兵分守四周。张
康年一扯他衣袖,韦小宝走开了几步。张康年低声道:“韦副总管,这事有诈。”韦小宝
道:“怎么?”张康年道:“火警一起,平西王府家将便四面八方跳墙进来,显是早就有
备。他们口中大叫救火,却到各间房中搜查,咱们兄弟喝骂阻拦也是无用,已有好几人跟他
们打了架。”韦小宝点头道:“吴三桂疑心我们打他的主意,我看他要造反!”张康年吃了
一惊,向吴应熊瞧去,低声道:“当真?”韦小宝道:“让他们搜查好了,不用阻拦。”张
康年点点头,悄悄向北京来的官兵传令。
    这时园子西南角和东南角都隐隐见到火光,十几架水龙已在浇水,水头却是射向天空,
一道道白晃晃的水柱,便似大喷泉一般。韦小宝走到吴应熊身前,说道:“小王爷,你神机
妙算,当真令人佩服,当年诸葛亮、刘伯温也不及你的能耐。”吴应熊一怔,道:“韦爵爷
取笑了。”韦小宝道:“决非取笑。你定然屈指算到,今晚二更时分,安阜园中要起火,烧
死了公主,那可不是玩的,因此预先穿得整整齐齐,守在园子之外,耐心等候。一待火起,
一声令下,大伙儿便跳进来救火。哈哈,好本事,好本事。”吴应熊脸上一红,说道:“倒
不是事先料得到,这也是碰巧。今晚我姊夫夏国相请客,兄弟吃酒回来,带领了卫士家将路
过此地,正好碰上了园中失火。”
    韦小宝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听说书先生说道:‘诸葛一生惟谨慎’。我说小王爷胜
过了诸葛亮,那是一点也不错的。小王爷到姊夫家里喝酒,随身也带了水龙队,果然大有好
处,可不是在这儿用上了么?”
    吴应熊知他瞧破了自己的布置,脸上又是一红,讪讪的道:“这时候风高物燥,容易起
火,还是小心些好的,这叫做有备无患。”韦小宝道:“正是。只可惜小王爷还有一样没见
到。”吴应熊道:“倒要请教。”韦小宝道:“下次小王爷去姊夫家喝酒,最好再带一队泥
水木匠,挑备砖瓦、木材、石灰、铁钉。”吴应熊问道:“却不知为了何用?”韦小宝道:
“万一你姊夫家里失火,水龙队只是朝天喷水,不肯救火,你姊夫家不免烧成了白地。小王
爷就可立刻下令,叫泥水匠给你姊夫重起高楼。这叫做有备无患啊。”
    吴应熊嘿嘿嘿的干笑几声,向身旁卫士道:“韦爵爷查到水龙队办事不力,你去将正副
队长抓了起来,回头打断了他们狗腿子。”那卫士奉命而去。
    韦小宝问道:“小王爷,你将水龙队正副队长的狗腿子打断之后,再升他们甚么官?”
吴应熊一怔,道:“韦爵爷,这句话我可又不明白了。”韦小宝道:“我可也不明白了。我
想,嘿,小王爷只好再起两座太监狱,派这两个给打断了腿的正副队长去当典狱官。”吴应
熊脸上变色,心想:“你这小子好厉害,卢一峰当黑坎子监狱典狱官,你竟也知道了。”当
下假作不明其意,笑道:“韦爵爷真会说笑话,难怪皇上这么喜欢你。”打定主意:“回头
就命人去杀了卢一峰,给这小子来个死无对证。”不久平西王府家将卫士纷纷回报,火势并
未延烧,已渐渐小了下来。韦小宝细听各人言语,并未察觉打何暗语,但见吴应熊每听一人
回报,脸上总微有不愉之色,显是得知尚未查到罕帖摩,不知他们使何暗号。留神察看众家
将的神情,亦无所见。忽见一名家将又奔来禀报,说道火头突然转大,似向这边延烧,最好
请公主启驾,以防惊动。吴应熊点了点头。韦小宝站在一旁,似是漫不在意,其实却在留神
他的神色举止,只见吴应熊眼光下垂,射向那家将右腿。韦小宝顺着他眼光瞧去,见那家将
右手拇指食指搭成一圈,贴于膝旁。韦小宝登时恍然:“原来两根手指搭成一圈,便是说没
找到罕帖摩。说话中却无暗号。”
    吴应熊道:“韦爵爷,火头既向这边烧来,咱们还是请公主移驾罢,倘若惊吓了公主殿
下,那可是罪该万死。”韦小宝知道平西王府家将到处找不着罕帖摩,园中只剩下公主的卧
房一处未搜,他们一不做,二不休,连公主卧房也要搜上一搜,不由得心头火起,一时童心
大盛,提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圈,在吴应熊脸前晃了几晃。这个记号一打,吴应熊固
然大吃一惊,他手下众家将也都神色大变。吴应熊颤声问道:“韦……韦爵爷……,这……
这是甚么意思?”韦小宝笑道:“难道这个记号的意思你也不懂?”吴应熊定了定神,说
道:“这记号,这记号,嗯,我明白了,这是铜钱,韦爵爷是说要银子铜钱,公主才能移
驾。”韦小宝心道:“小汉奸的脑筋倒也动得好快。”当下笑笑不答。吴应熊笑道:“铜钱
银子的事,咱们是自己兄弟,自然一切好商量。”韦小宝道:“小王爷如此慷慨大方,我这
里代众位兄弟多谢了。小王爷,请公主移驾的事,你自己去办罢。”笑了笑道:“你们是夫
妻,一切好商量。深更半夜的,小将可不便闯进公主房里去。”心想:“就让你自己去看个
明白,那蒙古大胡子是不是躲在房里。”吴应熊微一踌躇,点了点头,推开屋门,走进外
堂,在房门外朗声道:“臣吴应熊在此督率人众救火,保护公主。现下火头向这边延烧,请
公主移驾,以策万全。”隔了一会,只听得房内一个娇柔的声音“嗯”的一声。吴应熊心
想:“你我虽未成婚,但我是额驸,名份早定,此刻事急,我进你房来,也不算越礼。这件
事不查个明白,终究不妥。除我之外,旁人也不能进你房来。”当即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韦小宝和百余名御前侍卫、骁骑营将官、平西王府家将都候在屋豌。过了良久,始终不闻房
中有何动静。又过一会,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边嘴角,均含笑意,大家心中所想的
全是同一回 事:“这对未婚夫妻从未见过面,忽然在公主闺房中相会,定是甚为香艳。不知
两人要说些甚么话?小王爷会不会将公主搂在怀里,抱上一抱?亲上一亲?”只有韦小宝心
中大有醋意,虽知吴应熊志在搜查罕帖摩,这当儿未必会有心情和公主亲热,但公主这骚货
甚么事都做得出,是否自行去跟吴应熊亲热,那也难说得很。突然之间,听得公主尖声叫
道:“大胆无礼!你……你……不可这样,快出去。”屋外众人相顾而嘻,均想:“小王爷
忍不住动手了。”只听得公主又叫:“你……你不能,不能脱我衣服,滚出去,啊哟,救
命,救命!这人强奸我哪!他强奸我。救命,救命!”众人忍不住好笑,均觉吴应熊太过猴
急,忒也大胆,虽然公主终究是他妻子,怎可尚未成婚,便即胡来?有几名武将终于笑出声
来。御前侍卫等都瞧着韦小宝,候他眼色行事,是否要保护公主,心中均想:“吴应熊这小
子强奸公主,虽然无礼,但毕竟是他们夫妻间的私事。我们做奴才的妄加干预,定然自讨没
趣。”韦小宝心中却怦怦乱跳:“这小汉奸为人精明,怎地如此胡闹?难道他……他真想加
害公主吗?”当即大声叫道:“小王爷,请你快快出来,不可得罪了公主。”
    公主突然大叫:“救命!”声音凄厉之极。韦小宝大吃一惊,手一挥,叫道:“闹出大
事来啦。”抢步入屋。几名御前侍卫和王府家将跟了进去。
    只见寝室房门敞开,公主缩在床角,身上罩了锦被,一双雪白的大腿露在被外,双臂裸
露,显然全身未穿衣衫。吴应熊赤裸裸地躺在地下,一动不动,下身全是鲜血,手中握着一
柄短刀。众人见了这等情状,都惊得呆了。王府家将忙去察看吴应熊的死活,一探鼻息,尚
有呼吸,心脏也尚在跳动,却是晕了过去。公主哭叫:“这人……这人对我无礼……他是
谁?韦爵爷,快快抓了他去杀了。”韦小宝道:“他便是额驸吴应熊。”公主叫道:“不是
的,不是的。他剥光了我衣衫,自己又脱了衣衫,他强奸我……这恶徒,快把他杀了。”
    一众御前侍卫均感愤怒,自己奉皇命差遣,保卫公主,公主是今上御妹,金枝玉叶的贵
体,却受吴应熊这小子如此侮辱,每人都可说是有亏职守。王府家将却个个神色尴尬,内心
有愧。其中数人精明能干,心想事已至此,倘能在公主房中查到罕帖摩,或能对公主反咬一
口,至少也有些强辞夺理的余地,当下假装手忙脚乱的救护吴应熊,其实眼光四射,连床底
也瞧到了,却哪里有罕帖摩的影踪?
    突然之间,一名王府家将叫了起来:“世子……世子的下身……下身……”吴应熊下身
鲜血淋漓,众人都已看到,初时还道是他对公主无礼之故,这时听那人一叫,都向他下身瞧
去,只见鲜血还是在不住涌出,显是受了伤。众家将都惊慌起来,身边携有刀伤药的,忙取
出给他敷上。韦小宝喝道:“吴应熊对公主无礼,犯大不敬重罪,先扣押了起来,奏明皇上
治罪。”众侍卫齐声答应,上前将他拉起。王府家将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吴应熊确是对公
主无礼,绝难抵赖,听韦小宝这样说,只有暗叫:“糟糕,糟糕!”谁也不敢稍有抗拒之
心。一名家将躬身说道:“韦爵爷开恩。世子受了伤,请韦爵爷准许世子回府医治。我们王
爷必感大德。世子确是万分不是,还请公主宽宏大量,韦爵爷多多担代。”韦小宝板起了
脸,说道:“这等大罪,我们可不敢欺瞒皇上,有谁担待得起?有话到外面去说,大伙儿拥
在公主卧房之中,算甚么样子?哪有这等规矩?”
    众家将喏喏连声,扶着吴应熊退出,众侍卫也都退出,只剩下公主和韦小宝二人。公主
忽地微笑,向韦小宝招招手。韦小宝走到床前,公主搂住他肩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
阉割了他。”韦小宝大吃一惊,问道:“你……你甚么?”公主在他耳中吹了一口气,低声
笑道:“我用火枪指住他,逼他脱光衣服,然后用枪柄在他脑袋上重击一记,打得他晕了过
去,再割了他的讨厌东西。从今而后,他只能做我太监,不能做我丈夫了。”韦小宝又是好
笑,又是吃惊,说道:“你大胆胡闹,这祸可闯得不小。”公主道:“闯甚么祸了?我这可
是一心一意为着你。我就算嫁了他,也只是假夫妻,总而言之,不会让你戴绿帽做乌龟。”
韦小宝心下念头急转,只是这件事情实在太过出于意外,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公主又道:
“强奸无礼甚么都是假的。不过我大叫大嚷,你们在外面都听见了,是不是?”韦小宝点点
头。公主微笑道:“这样一来,咱们还怕他甚么?就算吴三桂生气,也知道是自己儿子不
好。”韦小宝唉声叹气,道:“倘若他给你一刀割死了,那可如何是好?”公主道:“怎么
会割死?咱们宫里几千名太监,哪一个给割死了?”韦小宝道:“好,你一口咬定,是他强
奸你,拿了刀子逼你。你拚命抗拒,伸手推他。他手里拿着刀子,又脱光了衣服,就这样一
推一挥,自己割了去。”
    公主埋首锦被,吃吃而笑,低声道:“对啦,就这样说,是他自己割了的。”韦小宝回
到房外,将吴应熊持刀强逼、公主竭力抗拒、挣扎之中吴应熊自行阉割之事,低声向众侍卫
说了。众人无不失惊而笑,都说吴应熊色胆包天,自遭报应。有几名吴应熊的家将留着探听
动静,在旁偷听到后,都是脸有愧色。安阜园中闹了这等大事出来,王府家将迅即扑灭火
头,飞报吴三桂,一面急传大夫,给吴应熊治伤。御前侍卫将吴应熊受伤的原因,立即传了
开去,连王府家将也是众口一词,都说皆因世子对公主无礼而起。各人不免加油添酱,有的
说听到世子如何强脱公主衣服;有的说世子如何手持短刀,强行威迫。至于世子如何惨遭阉
割,各人更是说得活龙活现,世子怎么用刀子架在公主颈中,公主怎么挣扎阻挡,怎么推动
世子手臂,一刀挥过,就此糟糕,种种情状,皆似亲眼目睹一般。说者口沫横飞,连说带
比;听众目瞪口呆,不住点头。过得小半个时辰,吴三桂得到急报,飞骑到来,立即在公主
屋外磕头谢罪,气急败坏的连称:“罪该万死!”韦小宝站在一旁,愁形于色,说道:“王
爷请起,小将给你进去探探公主的口气。”
    吴三桂从怀中掏出一把翡翠珠玉,塞在他手里,说道:“韦兄弟,小王匆匆赶来,没带
银票,这些珠宝,请你分赏给各位侍卫兄弟。公主面前,务请美言。”
    韦小宝将珠宝塞还他手中,说道:“王爷望安,小将只要能出得到力气的,决计尽力而
为,暂且不领王爷的赏赐。这件事实在太大,不知公主意思如何。唉,这位公主性子高傲,
她是三贞九烈、娇生惯养的黄花闺女,便是太后和皇上也让她三分,世子实在……实在太大
胆了些。”吴三桂道:“是,是。韦兄弟在公主跟前说得了话,千万拜托。”
    韦小宝点点头,脸色郑重,走到公主屋门前,朗声说道:“启禀公主:平西王爷亲来谢
罪,请公主念他是有功老臣,从宽发落。”吴三桂低声道:“是,是!老臣在这里磕头,请
公主从宽发落。”过了半晌,公主房中并无应声,韦小宝又说了一遍,忽听得砰的一声,似
是一张凳子倒地。韦小宝和吴三桂相顾惊疑。只听得一名宫女叫了起来:“公主,公主,你
千万不可自寻短见!”吴三桂吓得脸都白了,心想:“公主倘若自尽而死,虽然眼下诸事尚
未齐备,也只有立刻举兵起事了。逼死公主的罪名,却如何担当得起?”但听房中几名宫女
哭声大作。一名宫女匆匆走出,哭道:“韦……韦爵爷,公主殿下悬梁自尽,你……你快来
救……救……”韦小宝踌躇道:“公主的寝殿,我们做奴才的可不便进去。”吴三桂轻轻推
他背心,说道:“事急从权,快救公主要紧。”转头对家将道:“快传大夫。”说着又在韦
小宝背上推了一把。韦小宝抢步进房,只见公主躺在床上,七八名宫女围着哭叫。韦小宝
道:“我有内功,救得活公主。”众宫女让在一旁。只见公主双目紧闭,呼吸低微,头颈里
果然勒起了一条红印,梁上悬着一截绳索,另有一截放在床头,一张凳子翻倒在地,韦小宝
心下暗笑:“做得好戏!这骚公主倒也不是一味胡闹的草包。”抢到床边,伸指在她上唇人
中重重一捏。公主嘤的一声,缓缓睁开眼来,有气没力的道:“我……我不想活了。”韦小
宝道:“公主,你是万金之体,一切看开些。平西王在外边磕头请罪。”公主哭道:
“你……你叫他将这坏人快快杀了。”韦小宝以身子挡住了众宫女的眼光,伸手入被,在她
腰里捏了一把。公主就想笑了出来,强行忍住,伸指甲在他手臂上狠狠一戳,大声哭道:
“我不想活了,我……我今后怎么做人?”吴三桂在屋外隐隐约约听得公主的哭叫之声,得
悉她自杀未遂,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又听她哭叫“今后怎么做人”,心想:“这事也真难
怪她着恼。小两口子动枪动刀也罢了,别的地方甚么不好割,偏偏倒霉,一刀正好割中那
里。应熊日后就算治好,公主一辈子也是守活寡了。眼前只有尽力掩护,别张扬出去。”过
了半晌,韦小宝从屋里出来,不住摇头。吴三桂忙抢上一步,低声问道:“公主怎么说?”
韦小宝道:“人是救过来了。只是公主性子刚强,说甚么也劝不听,定要寻死觅活。我已吩
咐宫女,务须好好侍候公主,半步不可离开。王爷,我担心她服毒。”吴三桂脸色一变,点
头道:“是,是。这可须得小心提防。”韦小宝低声道:“王爷,公主万一有甚么三长两
短,小将是皇上差来保护公主的,这条小命那也是决计不保的了。到那时候,王爷你可得给
我安排一条后路。”吴三桂一凛,问道:“甚么后路?”韦小宝道:“这句话现下不能说,
只盼公主平安无事,大家都好。不过性命是她的,她当真要死,阻得她三四天,阻不了十天
半月。小将有一番私心,只盼公主早早嫁到你王府之中,小将就少了一大半干系啦。”
    吴三桂心头一喜,说道:“那么咱们赶快办理喜事,这是小儿胡闹,闯出来的祸,韦兄
弟一力维持,小王已是感激不尽,决不能再加重韦兄弟肩上的担子。”压低嗓子问道:“只
不知公主还肯……还肯下嫁么?”心想:“我儿子已成废人,只盼公主年幼识浅,不明白男
女之事,刚才这么一刀,她未必知道斩在何处,胡里胡涂的嫁了过来,木已成舟,已无话可
说,说不定她还以为天下男子都是这样的。”
    韦小宝低声道:“公主年幼,这种事情是不懂的,她是尊贵之人,也说不出口。”吴三
桂大喜,心想:“英雄所见略同。”随即转念:“他妈的,这小子是甚么英雄了,居然跟我
相提并论?”说道:“是,是。咱们就是这么办。刚才的事,咱们也不是胆敢隐瞒皇上。不
过万岁爷日理万机,忧心国事,已是忙碌之极,咱们做奴才的忠君爱国,可不能再多让皇上
操心。太后和皇上钟爱公主,听到这种事情,只怕要不快活。韦兄弟,咱们做官的要诀,是
报喜不报忧。”韦小宝一拍胸膛,又弹了弹自己帽子,慨然道:“小将今后全仗王爷栽培提
拔,这件事自当拚了小命,凭着王爷吩咐办理。”吴三桂连连称谢。韦小宝道:“不过今晚
之事,见到的人多,倘若有旁人泄漏出去,可跟小将没有干系。”
    吴三桂道:“这个自然。”心中已在筹划,怎地点一枝兵马,假扮强盗,到广西境内埋
伏,待韦小宝等一行回京之时,一古脑儿的将他们都杀了。广西是孙延庆的辖地,他妻子孔
四贞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儿,太后收了她为干女儿,封为和硕格格,朝廷甚是宠幸。治境不
靖、盗贼戕官的罪名,就由孔四贞去担当罢。韦小宝虽然机灵,究不及吴三桂老谋深算,见
他心有所思,只道他还在担心此事泄漏于外,笑道:“王爷放心,小将尽力约束属下,命他
们不得随口乱说。”
    吴三桂道:“韦兄弟今日帮了我这个大忙,那不是金银珠宝酬谢得了的。不过韦兄弟统
带的官兵不少,要塞住他们的嘴巴,总得让小王尽些心意,回头就差人送过来。”韦小宝
道:“这就多谢了。只不知世子伤势怎样,咱们去瞧瞧,只盼伤得不重才好。”
    吴三桂和他同去探视。那大夫皱眉道:“世子性命是不碍的,不过……不过……”吴三
桂点头道:“性命不碍就好。”生怕韦小宝要扣押儿子,吩咐家将立即送世子回府养伤,亲
自绊住了韦小宝,防有变卦,直至吴应熊出了安阜园,这才告辞。韦小宝心想:“小汉奸醒
转之后,定要说明真相,但那有甚么用?谁信得过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平白无端的会将丈
夫阉了?就是大汉奸自己,也决计不信,多半还会狠狠将儿子痛骂一顿。”又想:“公主这
一嫁出,回北京之时,一路上可得向阿珂大下功夫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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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住处,徐天川、玄贞等早已得讯,无不抚掌称快。韦小宝也不向他们说明实情,问
起嫖院之事,群雄说道依计行事,一切顺利。韦小宝心想:今晚发生了这件大事,倘若立即
派兵回京,大汉奸定疑心我是去向皇上禀告,还是待事定之后,再送这蒙古大胡子出去。
    忙乱了一夜,群雄正要退出,忽然御前侍卫赵齐贤匆匆走到门外,说道:“启禀总管:
平西王遇刺!”韦小宝大吃一惊,忙问:“刺死了吗?刺客是谁?”他不想让赵齐贤见到天
地会群雄深夜在他房中聚会,当即走到门外,又问:“大汉……大……平西王有没有死?”
赵齐贤道:“没有死,听说只受了点轻伤。刺客当场逮住,原来……原来是公主身边的宫
女。”韦小宝又是一惊,连问:“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哪一个宫女?为甚么要行刺平西
王?”赵齐贤道:“详情不知。属下一得平西王遇刺的讯息,即刻赶来禀报。”韦小宝道:
“快去查明回报。”
    赵齐贤答应了,刚回身走出几步,只见张康年快步走来,说道:“启禀总管:行刺平西
王的宫女,名叫王可儿。”韦小宝身子晃了一晃,颤声道:“她……她……为了甚么?”王
可儿便是阿珂的化名,是将“珂”字拆开而成。张康年道:“平西王已将她带回府中,说是
要亲自审问,到底是何人指使。”韦小宝一听得心上人被逮,脑子中一片混乱,再也想不出
主意。张康年道:“大家都说,又有谁主使她了?这王可儿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定是她
忠于公主,眼见公主受辱自尽,心下不忿,因此要为公主出气报仇。”韦小宝在一团漆黑之
中,斗然见到一线光明,忙道:“对,对,定是如此。这样一个美貌小姑娘,跟平西王有甚
么怨仇?咱们就是要行刺平西王,也决计不会派个小姑娘去。”赵齐贤和张康提年互望一
眼,均想:“韦副总管说话有些乱了,咱们怎会派人去行刺平西王?”张康年道:“想来平
西王也不会疑心到别人头上。这件事张扬开来,谁都没好处。他多半派人悄悄将这宫女杀
了,就此了事。”韦小宝颤声道:“杀不得,杀不得!他如杀了,老子跟他拚命,跟这老乌
龟大汉奸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赵张二人又是对望一眼,心下起疑:“难道是韦副总管恼怒公主受辱,派这宫女行
刺?”二人垂手站立,不敢接口。韦小宝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张康年见他犹如神不守舍,焦急万状,安慰他道:“韦副总管,这事当真闹将出来,告
到皇上跟前,追究罪魁祸首,那也是吴三桂父子的不是。强奸公主,那还了得?何况吴三桂
又没死,就算他查明了指使之人,咱们给他抵死不认,他也无可奈何。”韦小宝摇头苦笑,
说道:“的的确确,不是我指使她的。咱们自己兄弟,难道还用得相瞒?”赵齐贤和张康年
登时放心,同时长长舒了口气。赵齐贤道:“那就好办了,咱们蒙头大睡,诈作不知,也就
是了。”韦小宝道:“不行。两位大哥,请你们辛苦一趟,拿我的名帖去见平西王,说道王
可儿冲撞了王爷,十分不该,我很是恼怒,但这是公主的贴身宫女,请王爷将这妞儿交给你
们带来,由我禀明公主,重重责打,给王爷出气。”赵张二人答应了自去,都觉未免多此一
举,由吴三桂将这宫女悄悄杀了,神不知,鬼不觉,大家太平无事。
    韦小宝匆匆来到九难房外,推门而进,见她在床上打坐,刚行功完毕,说道:“师父,
你知道师姊……师姊的……的事吗?”九难问道:“甚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韦个宝
道:“师……师姊她……她去行刺大汉奸,却给……给逮住了。”九难眼中光芒一闪,问
道:“可刺死了没有?”韦小宝道:“没有。可是……可是师姊给他捉去了。”
    九难哼了一声,脸有失望之色,冷冷的道:“不中用的东西。”韦小宝微觉奇怪,心
想:“她是你徒儿,她给大汉奸捉了去,你却毫不在乎。”转念一想,登时明白,说道:
“师父,你有搭救师姊的法子,是不是?”九难瞪了他一眼,摇头道:“没有。这不中用的
东西!”韦小宝一路之上,眼见师父对这师姊冷冷淡淡的,并不如何疼爱,远不及待自己
好,可是师父不喜欢她,我韦小宝却喜欢得要命,急道:“大汉奸要杀了她的,只怕现下已
打得她死去活来,说是要……要查明指使之人。”九难冷冷的道:“是我指使的。大汉奸有
本事,让他来拿我便了。”九难指使徒儿去行刺吴三桂,韦小宝听了倒毫不诧异。她是前明
崇祯皇帝的公主,大明江山送在吴三桂手里,对此人自然恨之切骨,而她自己,也就曾在五
台山上行刺过康熙。可是阿珂武功平平,吴三桂身边高手卫士极多,就算行刺得手,也是难
以脱逃,师父指使她去办这件事,岂非明明要她去送命?韦小宝心中疑团甚多,却也不敢直
言相询,说道:“师姊决不会招出师父来的。”九难道:“是吗?”说着闭上了眼。
    韦小宝不敢再问,走出房外。料想赵张两人向吴三桂要人,不会这么快就能回来,在厅
上踱来踱去,眼见天色渐明,接连差了三批侍卫去打探消息,一直不见回报。到后来实在忍
不住了,点了一队骁骑营军士,亲自率领了,向平西王府行去,开到离王府三里处的法慧寺
中扎下,又差侍卫飞马去探。过了一顿饭时分,只听得蹄声急促,张康年快马驰来,向韦小
宝禀报:“属下和赵齐贤奉副总管之命去见平西王。王爷一直没接见。赵齐贤还在王府门房
中相候。”韦小宝又急又怒,顿足骂道:“他妈的,吴三桂好大架子!”张康年道:“他是
威镇一方的王爷,天下除了皇上,便是他大。他不见我们小小侍卫,那也是平常得紧。”韦
小宝怒道:“我亲自去见他,你们都跟我来!”韦小宝回头吩咐一名骁骑营的佐领:“把我
们的队伍都调过来,在吴三桂这狗窝子外候命。”那佐领接令而去。张康年等众人听了,均
有惊惧之色,瞧韦小宝气急败坏的模样,简直便是要跟吴三桂火併;可是平西王麾下兵马众
多,从北京护送公主来滇的只两千多官兵,若是动手,只怕不到半个时辰,就给杀得干干净
净。张康年道:“韦副总管,你是钦差大臣,奉了皇上之命来到昆明,有甚么事跟他好好商
量,平西王不能不卖你的面子。以属下之见,不妨慢慢的来。”韦小宝怒道:“他妈的,吴
三桂甚么东西?咱们倘若慢慢的来,他把我老……把那王可儿杀了,谁能救得活她?”张康
年见他疾言厉色,不敢再说,心想:“杀一个宫女,又有甚么大不了?她又不是你亲妹子,
用得着这么大动阵仗?”韦小宝连叫:“带马,带马!”翻身上马,纵马疾驰,来到平西王
府前。王府的门公侍卫见是钦差大臣,忙迎入大厅,快步入内禀报。夏国相和马宝两名总兵
双双出迎。夏国相是吴三桂的女婿,位居十总兵之首,向韦小宝行过礼后,说道:“韦爵
爷,王爷被遇刺的讯息,想来你已得知了。王爷受伤不轻,不能亲自迎接,还请恕罪。”韦
小宝吃了一惊,道:“王爷受了伤?不是说没受伤吗?”夏国相脸有忧色,低声道:“王爷
胸口给刺客刺了一剑,伤口有三四寸深……”韦小宝失惊道:“啊哟,这可糟了。”夏国相
皱起眉头,说道:“王爷这番能……能不能脱险,眼前还难说得很。我们怕动摇了人心,因
此没泄漏,只说并没受伤。韦爵爷是自己人,自然不能相瞒。”韦小宝道:“我去探望王
爷。”夏马二人对望一眼。夏国相道:“小人带路。”来到吴三桂的卧房,夏国相道:“岳
父,韦爵爷探您老人家来啦。”听得吴三桂在帐中呻吟了几声,并不答应。夏国相揭起帐
子,只见吴三桂皱眉咬牙,正自强忍痛苦,床褥被盖上都溅满了鲜血,胸口绑上了绷带,带
中还在不断渗出血水。床边站着两名大夫,都是愁眉深锁。
    韦小宝没料到吴三桂受伤如此沉重,原来的满腔怒气,刹那间化为乌有,不由得大为耽
心。吴三桂是死是活,他本也不放在心上,但此人倘若伤重而死,要救阿珂是更加难了,低
声问道:“王爷,你伤口痛得厉害么?”
    吴三桂“嗬嗬”的叫了几声,双目瞪视,全无光采。夏国相又道:“岳父,是韦爵爷来
探望你老人家。”吴三桂“哎唷,哎唷”的叫将起来,说道:“我……我不成啦。你们……
你们快去把应熊……应熊这小畜生杀了,都……都是他害……害死我的……”夏国相不敢答
应,轻轻放下了帐子,和韦小宝走出房外。夏国相一出房门,便双手遮面,哭道:“韦爵
爷,王爷……王爷是不成的了。他老人家一生为国尽忠,却落得如此下场,当真……当真是
皇天不佑善人了。”
    韦小宝心道:“为国尽个屁忠!皇天不佑大汉奸,那是天经地义。”说道:“夏总兵,
我看王爷虽然伤重,却一定死不了。”夏国相道:“谢天谢地,但愿如爵爷金口。却不知何
以见得?”韦小宝道:“我会看相。王爷的相,贵不可言。他将来做的官儿,比今日还要大
上百倍。这一次决不会死的。”吴三桂贵为亲王,云贵两省军民政务全由他一人统辖,爵位
已至顶峰,官职也已到了极点。韦小宝说他将来做的官儿比今日还要大上百倍,除了做皇帝
之外,还有甚么官比平西王大上百倍?夏国相一听,脸色大变,说道:“皇恩浩荡,我们王
爷的爵禄已到极顶,再升是不能升了。只盼如韦爵爷金口,他老人家能逢凶化吉,遇难呈
祥。”
    韦小宝见了他的神色,心想:“吴三桂要造反,你十九早已知道了,否则为甚么我一说
他要高升百倍,你就吓成这个样子?我索性再吓他一吓。”说道:“夏总兵尽管放心,我看
你的相,那也是贵不可言,日后还得请你多多提拔,多多栽培。”
    夏国相请了个安,恭恭敬敬的道:“钦差大人言重了。大人奖勉有加,小将自当忠君报
国,不敢负了钦差大人的期许。”韦小宝笑道:“嘿嘿,好好的干!你们世子做了额驸,便
官封少保,兼太子太保。就是当年岳飞岳爷爷,朱仙镇大破金兵,杀得金兀术屁滚尿流,也
不过是官封少保。一做公主的丈夫,就能有这般好处。夏总兵,好好的干!”一面说,一面
向外走出。夏国相吓得手心中全是冷汗,心道:“听这小子的说话,竟是指明我岳父要做皇
帝。难道……难道这事竟走漏了风声?还是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满口胡说八道?”
    韦小宝走到回廊之中,站定了脚步,问道:“行刺王爷的刺客,可逮到了?到底是甚么
人?是谁指使的?是前明余孽?还是沐王府的人?”夏国相道:“刺客是个女子,名叫王可
儿,有人胡说……说她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小将就是不信,多半是冒充。钦差大人明见,小
将拜服之至,这人只怕是沐家派来的。”韦小宝蓦地一惊,暗叫:“不好!他们不敢得罪公
主,诬指阿珂是沐王府的人,便能胡乱处死了。这可糟糕之极。”说道:“王可儿?公主有
个贴身宫女,就叫王可儿。公主喜欢她得紧,片刻不能离身。这女子可是十七八岁年纪,身
材苗条,容貌十分美丽的?”夏国相微一迟疑,说道:“小将一心挂念王爷的伤势,没去留
意刺客。这女子若不是冒充宫女,便是名同人不同。钦差大人请想,这位姓王的宫女既然深
得公主宠爱,平素受公主教导,定然知书识礼,温柔和顺,那有行刺王爷之理?这决计不
是。”他越是坚称刺客绝非公主的宫女,韦小宝越是心惊,颤声问道:“你们已……已杀了
她么?”夏国相道:“那倒没有,要等王爷痊愈,亲自详加审问,查明背后指使之人。”韦
小宝心中略宽,说道:“你带我去瞧瞧这个刺客,是真宫女还是假宫女,我一看便知。”夏
国相道:“这可不敢劳动钦差大人的大驾。这刺客决计不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外面谣言很
多,大人不必理会。”韦小宝脸色一沉,道:“王爷遇刺,伤势很重,倘若有甚么三长两
短,两短三长,那可谁也脱不了干系。本人回到北京,皇上自然要仔仔细细的问上一番,刺
客是甚么人?何人指使?我如不亲眼瞧个清清楚楚,皇上问起来,又怎么往上回?难道你叫
我胡说一通吗?这欺君之罪,我自然担当不起。夏总兵,嘿嘿,只怕你也担当不起哪。”
    他一抬出皇帝的大帽子来,夏国相再也不敢违抗,连声答应:“是,是。”却不移步。
    韦小宝脸色不愉,说道:“夏总兵老是推三阻四,这中间到底有甚么古怪?你想要掉枪
花,摆圈套,却也不妨拿出来瞧瞧,看我姓韦的是否对付得了。”他因心上人被擒,眼见凶
多吉少,焦急之下,说话竟不留丝毫余地,官场中的虚伪面目,全都撕下来了。夏国相急
道:“小将怎敢向钦差大人掉枪花?不过……不过这中间实在有个难处。”韦小宝冷冷的
道:“是吗?”夏国相道:“不瞒钦差大人说,我们王爷向来御下很严,小将是他老人家女
婿,王爷对待小将加倍严厉,以防下属背后说他老人家不公。”韦小宝微微一笑,说道:
“你这女婿,是不好做得很了。王爷的王妃听说叫做陈圆圆,乃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大清得
这江山,跟陈王妃很有些关系。你丈母娘既有羞花闭月之貌,你老婆大人自然也有沉鱼落雁
之容了。你这个女婿做得过,做得过之至,只要多见丈母娘几次,给丈人打几次屁股,那也
稀松平常……”夏国相道:“小将的妻室……”韦小宝说得高兴,又道:“常言道得好,丈
母看女婿,馋唾滴滴涕。我瞧你哪,丈母娘这么美貌,这句话要反过来说了。女婿看丈母,
馋唾吞落肚。哈哈,哈哈。”
    夏国相神色尴尬,心想:“这小子胡说八道,说话便似个市井流氓,哪里有半分大官的
样子?”说道:“小将的妻室不是陈王妃所生。”韦小宝叹道:“可惜,可惜,你运气不
好。”脸色一沉,说道:“我要去审问刺客,你却尽来跟我东拉西扯,直扯到你丈母娘身
上,嘿嘿,真是奇哉怪也。”
    夏国相越来越怒,脸上仍是一副恭谨神色,说道:“钦差大人要去审问刺客,那是再好
不过,钦差大人问一句,胜过我们问一百句、一千句。就只怕王爷……王爷……”韦小宝怒
道:“王爷怎么了?他不许我审问刺客么?”夏国相忙道:“不是,不是。钦差大人不可误
会。大人去瞧瞧刺客,查明这女子的来历,我们王爷只有感激,决无拦阻之理。小将斗胆,
有一句话,请大人别见怪。”韦小宝顿足道:“唉,你这人说话吞吞吐吐,没半点大丈夫气
概,定是平日在老婆床前跪得多了。快说,快说!”
    夏国相心中骂道:“你姓韦的十八代祖宗,个个都是畜生。”说道:“就只怕那刺客万
一就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大人一见之下,便提了去,王爷要起人来,小将交不出,那……那
可糟糕之极了。”韦小宝心道:“你这家伙当真狡猾得紧。把话儿说在前头,要我答应不提
刺客。你奶奶的,这刺客是我亲亲老婆,岂容你们欺侮?”笑道:“你说过刺客决非公主的
宫女,那又何必担心?”夏国相道:“那是小将的揣测,究竟如何,实在也不明白。”韦小
宝道:“你是不许我把刺客提走?”夏国相道:“不敢。钦差大人请在厅上稍行宽坐,待小
将去禀明王爷,以后的事,自有王爷跟钦差大人两位作主。就算王爷生气,也怪不到小将头
上。”
    韦小宝心道:“原来你是怕给岳父打屁股,不肯担干系。”嘿嘿一笑,说道:“好,你
去禀告罢。我跟你说,不管王爷是睡着还是醒着,你给我即刻回来。你王爷身子要紧,我们
公主的死活,却也不是小事。公主殿下给你世子欺侮之后,这会儿不知怎样了,我可得赶着
回去瞧瞧。”他生怕吴三桂昏迷未醒,夏国相就此守在床边,再也不出来了。夏国相躬身
道:“决计不敢误了钦差大人的事。”韦小宝哼了一声,冷笑道:“这是你们的事,可不是
我的事。”夏国相进去之后,毕竟还是过了好一会这才出来,韦小宝已等得十分不耐,连连
跺脚。夏国相道:“王爷仍未十分清醒。小将怕钦差大人等得心焦,匆匆禀告之后,来不及
等候王爷的谕示,这就来侍候大人去审问刺客。钦差大人请。”韦小宝点点头,跟着他走向
内进,穿过了几条回廊,来到花园之中。只见园中数十名家将手执兵刃,来回巡逻,戒备森
严。夏国相引着他走到一座大假山前,向一名武官出示一支金批令箭,说道:“奉王爷谕,
侍候钦差大人前来审讯刺客。”那武官验了令箭,躬身道:“钦差大人请,总兵大人请。”
侧身让在一旁。夏国相道:“小将带路。”从假山石洞中走了进去。韦小宝跟着入内,走不
几步,便见到一扇大铁门,门旁有两名家将把守。原来这假山是地牢的入口。一连过了三道
铁门,渐行渐低,来到一间小室之前。室前装着粗大铁栅,栅后一个少女席地而坐,双手捧
头,正在低声饮泣。墙上装有几盏油灯,发出淡淡黄光。
    韦小宝快步而前,双手握住了铁栅,凝目注视着那少女。夏国相喝道:“站起来,钦差
大人有话问你。”那少女回过头来,灯光照到她脸上。韦小宝和她四目交投,都是“啊”的
一声惊呼。那少女立即站起,手脚上的铁链发出呛呛啷啷声响,说道:“怎……怎么你在这
里?”两人都是惊奇之极。韦小宝万万想不到,这少女并非阿珂,而是沐王府的小郡主沐剑
屏。他定了定神,转头问夏国相:“为甚么将她关在这里?”夏国相道:“大人识得刺客?
她……她果然是服侍公主的宫女吗?”脸色之诧异,实不下于韦小宝与沐剑屏。韦小宝道:
“她……她是行刺吴……行刺王爷的剑客?”夏国相道:“是啊,这女子胆大之极,干这等
犯上作乱之事,到底是谁人主使,还请大人详加审问。”韦小宝稍觉放心:“原来大家都误
会了,行刺吴三桂的不是阿珂,却是沐家的小郡主。她父亲被吴三桂害死,她出手行刺,为
父亲报仇,自然毫不希奇。”又问夏国相:“她自己说名叫王可儿?是公主身边的宫女?”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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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国相道:“我们抓到了之后,问她姓名来历,主使之人,她甚么也不肯说。但有人认
得她是宫女王可儿。不知是也不是,要请大人见示。”韦小宝思忖:“小郡主被擒,我自当
设法相救。她也是我的老婆,做人不可偏心。”说道:“她自然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公主是
十分喜欢她的。”说着向沐剑屏眨了眨眼睛,说道:“你干么来行刺平西王?不要小命了
吗?到底是谁主使?快快招来,免得皮肉受苦。”沐剑屏慨然道:“吴三桂这大汉奸,认贼
作父,把大明江山奉送给了鞑子,凡是汉人,哪一个不想取他性命?我只可惜没能杀了这奸
贼。”韦小宝假意怒道:“小小丫头,这等无法无天。你在宫里耽了这么久,竟一点规矩也
不懂。胆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不怕杀头吗?”沐剑屏道:“你在宫里耽得比我久得
多,你又知道甚么规矩?我怕杀头,也不来昆明杀吴三桂这大汉奸了。”韦小宝走上一步,
喝道:“快快招来,到底是谁指使你来行刺?同党还有何人?”一面说,一面右手拇指向身
后指了几指,要小郡主诬攀夏国相。他身子挡住了手指,夏国相站在他后面,见不到他手势
和挤眉弄眼的神情。沐剑屏会意,伸手指着夏国相,大声道:“我的同党就是他,是他指使
我的。”夏国相大怒,喝道:“胡说八道!”沐剑屏道:“你还想赖?你叫我行刺吴三桂。
你说吴三桂这人坏极了,大家都恨死了他。你说……你说刺死了吴三桂后,你就可以……可
以……”她不知夏国相是甚么身份,又不善说谎,一时接不下去。韦小宝道:“他就可以升
官发财,从此没人打他骂他?”沐剑屏大声道:“对啦,他说吴三桂常常打他骂他,待他很
凶,他心里气得很,早就想亲手杀了吴三桂,就是……就是没胆子。”夏国相连声喝骂,沐
剑屏全不理会。韦小宝喝道:“你说话可得小心些。你知道这将军是谁?他是平西王的女婿
夏国相夏总兵,平西王虽然有时打他骂他,那都是为了他好。”说着在胸前竖起大拇指,赞
她说得好。沐剑屏道:“这夏总兵对我说,一杀了吴三桂,他自己就可做平西王。他说不论
行刺成不成功,他都会放我出去,不让我吃半点苦头。可是他却关了我在这里。夏总兵,我
听你吩咐,干了大事,你甚么时候放我出去?”
    夏国相怒极,心想:“你这臭丫头本来又不认得我,全是这小子说的。这混帐小子,为
了要救你,拿老子来开玩笑。你二人原来相识,可真万万料想不到。”喝道:“你再胡言乱
语,我打得你皮开肉绽,死去活来。”
    沐剑屏一惊,便不敢再说,心想韦小宝倘若相救不得,这武官定会狠狠对付自己。韦小
宝道:“你心里有甚么话,不妨都说出来。这位夏总兵是我的好朋友,倘若真是他指使你行
刺平西王,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我也不会泄露出去。”说着又连使眼色。
    沐剑屏道:“他……他要打死我的,我不敢说了。”韦小宝道:“如此说来,这话是真
的了。”说着叹了口气,退后几步,摇了摇头。夏国相道:“大人明鉴,反贼诬攀长官,事
所常有,自然是当不得真的。”韦小宝沉吟道:“话是不错。不过平西王平时对夏总兵很
严,夏总兵心下恼恨,想杀了岳父老头儿,这些话,只怕她一个小小女孩儿凭空也捏造不
出。待平西王伤愈之后,我要好好劝他,免得你们丈人和女婿势成……势成那个水甚么,火
甚么的。”先前夏国相听得沐剑屏诬攀,虽然恼怒,倒也不怎么在意,自己一生功名富贵,
全由平西王所赐,没人相信自己会有不轨图谋,但韦小宝若去跟平西王说及此事,岳父定然
以为自己心中怀恨,竟对外人口出怨言;岳父近年来脾气暴躁,御下极严,一听了这番话,
只怕立有不测之祸,忙道:“王爷对待小将仁至义尽,便当是亲生儿子一般,小将心中感激
万分。钦差大人千万不可跟王爷说这等话。”
    韦小宝见他着急,微微一笑,说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恩将仇报的事情,世
上原是有的。平西王待我不错,我定要劝他好好提防,免得遭了自己人的毒手。平西王兵强
马壮,身边有无数武功高手防卫,外人要害他,如何能够成功?可是内贼难防,自己人下毒
手,只怕就躲不过了。”夏国相越听越是心惊,明知韦小宝的话无中生有,用意纯在搭救这
少女,可是平西王疑心极重,对人人都有猜忌之心,前几日他亲兄弟吴三枚走入后堂,忘了
除下佩刀,就给他亲手摘下刀来,痛骂了一顿。韦小宝倘若跟平西王去说甚么“外敌易御,
内贼难防”的话,平西王就算不信,这番话在他心中生下了根,于自己前程必定大大有碍,
当即低声道:“钦差大人提拔栽培,小将永远不敢忘了您老的大恩大德,大人但有所命,小
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便有天大的干系,小将也一力承担了。”韦小宝笑道:“我是为你
着想啊。这丫头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小丫头知,一共是三个人知道。本来嘛,
你早早将她一刀杀了灭口,倒也干净利落。这时候言入我耳,你要再灭口,须得将我也一刀
杀了。我手下的侍卫兵将,早就防了这着,几千人都候在王府之外,你要杀我,比较起来要
难上这么一点儿。”夏国相脸色一变,请了个安,道:“小将万万不敢。”韦小宝笑道:
“既然灭不了口,这番话迟早都要传入平西王耳中。夏总兵,你是十大总兵的头儿,又是平
西王的女婿,其余九位总兵,还有王府中的文武百官,喝你醋的人恐怕不少。常言道得好: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既然有人喝醋,加油添酱的事也就免不了啦。只要漏出了这
么一点儿风声出去,平西王的耳根就不怎么清净了。人人在他老人家耳边说你坏话。加柴添
草,煽风点火,平西王受了伤,病中脾气不会很好罢?这个……这个……唉!”说着连连摇
头。韦小宝只不过照常情推测,夏国相却想这小子于我王府的事倒知得清楚,妒忌我的人确
然不少,说道:“大人为小将着想,小将感激不尽,只不知如何才好?”
    韦小宝道:“这件事办起来,本来很有些为难,好罢,我就担些干系,交了你这朋友。
你把这小丫头交给我带去,说是公主要亲自审问。”凑嘴到他耳边,低声道:“今儿晚上,
我把她杀了,传了消息出来,说她抵死不招,受刑不过,就此呜呼哀哉。那不是大事化小,
小事化无,一干二净,一清二楚吗?”夏国相早料到他要说这几句话,心道:“他妈的混帐
臭小子,你想救这小丫头,却还要我承你的情,是你臭小子帮了我一个大忙。只不过你怎会
识得这小丫头,可真奇了。”问道:“大人的确认清楚了,她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小将刚才
盘问她之时,她对公主相貌年纪、宫里的情形,说得都不大对。”韦小宝道:“她不愿连累
了公主,自然要故意说错了。这小丫头忠于公主,又不负你夏总兵的重托,很好,很好。”
夏国相听他话头一转,又套到了自己头上,忙道:“大人妙计,果然高明。就请大人写个手
谕,说将犯人提了去,好让小将向王爷交代。”韦小宝笑骂:“他妈的,老子瞎字不识,写
甚么手谕脚谕了?”伸手入怀,摸出一柄短铳火枪,说道:“这是你王爷送给我的礼物,你
去拿给王爷瞧瞧,就说我奉公主之命,把犯人提去,这把火枪就是证物。”
    夏国相双手接过,放入怀中,出去叫了两名武官进来,吩咐打开铁栅,除去沐剑屏的足
镣,但仍是戴着手铐。夏国相手握手铐上连着的铁链,直送到王府门外,将铁链交在韦小宝
手里,又将手铐的钥匙交给他,大声说道:“钦差大人奉公主殿下谕示,将女犯一名提去审
问,大伙儿小心看守,可别给犯人跑了。”
    韦小宝笑道:“你怕我提了犯人会抵赖么?这里人人都瞧见了,都听见了。我想要赖,
也赖不了啦。”夏国相躬身道:“大人取笑了,小将决无此意。”韦小宝道:“你去跟王爷
说,我挺惦念他老人家的身子,明日再来请安问候。”夏国相又躬身道:“不敢当。”韦小
宝带着沐剑屏回到安阜园自己屋里,关上了房门,笑嘻嘻的问道:“好老婆,到底是怎么回
事?”
    沐剑屏小脸羞得通红,嗔道:“一见面就不说好话。”手一抬,手铐上铁链叮叮当当发
声,道:“你先把这个除去了再说。”韦小宝笑道:“我先得跟你亲热亲热,一除去手铐,
你就不肯了。”说着伸手抱住她纤腰。沐剑屏大急,道:“你……你又来欺侮我。”韦小宝
笑道:“好,我不欺侮你,那么你来欺侮我。”将自己面颊凑到她嘴唇上轻轻一触,取出夏
国相交来的钥匙开了手铐,拉着她并肩坐在床边,这才问起行刺吴三桂的情由。沐剑屏道:
“洪教主和夫人收到你送去的东西,很是喜欢,让我服了解药,解去身上的毒,派了赤龙副
使带同我来见你,要你忠心办事。夫人说,教主和夫人知道你要想见我,所以……所
以……”韦小宝握住她手,道:“所以派你来给我做老婆?”沐剑屏急道:“不,不是的。
夫人说怕你心中牵记我,不能安心办事。她真的没说别的。”韦小宝道:“夫人一定说了
的,你自己瞒着不说就是了。”沐剑屏道:“你如不信,见到夫人时问她好了。”韦小宝见
她急得泪珠在眼眶中滚动,怕逗得她哭了,便温言道:“好,好。夫人没说。不过你自己,
是不是也牵记我?也想见我?”沐剑屏转过脸去,轻轻点了点头。韦小宝道:“那赤龙副使
呢?怎么你又去行刺吴三桂?”沐剑屏道:“我们大前天来到昆明,就想来见你,不料在西
门外遇见了我哥哥跟柳师父。”韦小宝道:“啊,你哥哥和柳师父都到了昆明,我可不知
道。”沐剑屏道:“敖师哥、刘师哥他们也都来了,只吴师叔生了病没来。大家来到昆明,
安排了个计策,要刺杀建宁公主。”
    韦小宝吃了一惊,道:“要刺杀公主,那为甚么?公主可没得罪你们沐王府啊。”沐剑
屏道:“我哥哥说,我们要扳倒吴三桂这大汉奸,眼前正有个大好机会。鞑子皇帝将妹子嫁
给吴三桂的儿子,我们如把公主杀了,皇帝一定怪吴三桂保护不周,下旨责罚,多半就会逼
得吴三桂造反。”
    韦小宝听到这里,手心中全是冷汗,暗想:“这计策好毒。我一心在图谋吴三桂,没想
到如何好好保护公主,倘若给沐王府先下手为强,这可糟了。”问道:“后来怎样?”沐剑
屏道:“我哥哥叫我假扮宫女,混到公主身边行刺,他们在外接应,一等我得手,就救我出
去。赤龙副使听到了他们的计策,对我说,白龙使负责保护公主,倘若杀了公主,只怕要连
累了你。我想这话不错,想来跟你商量。不料给柳师父知道了,一刀就将赤龙副使杀了。”
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发抖,显是想起当时情景,兀自心有余悸。
    韦小宝紧紧握住沐剑屏手,安慰道:“别怕,别怕。你都是为了我,多谢你得很。”沐
剑屏泪水滚下面颊,抽抽噎噎的道:“可是……可是你一见我,就来欺侮我,又……又不信
我的话。”韦小宝拿起她手来,打了自己一记耳光,骂道:“该死的混蛋,打死你这婊子儿
子!”沐剑屏忙拉住他手,说道:“不,我不要你打自己、骂自己。”韦小宝又拿起她手,
轻轻在自己脸颊上打了一下,说道:“总之是韦小宝该死,你的好老婆沐家亲亲小宝贝给吴
三桂捉去了,怎么不早些去救?”沐剑屏道:“你这不是救了我出来吗?不过咱们可得赶快
想法子,怎生去救哥哥和柳师父。”韦小宝微微一惊,问道:“你哥哥和柳师父也都给捉去
了?”
    沐剑屏道:“前天晚上,我们住的地方忽然给吴三桂手下的武士围住了。他们来的人很
多,武功很高的人也有二十多个,我们寡不敌众,敖师哥当场给杀了。我哥哥、柳师父、还
有我自己,都让他们捉了。”韦小宝叹道:“敖师兄给大汉奸杀了,可惜,可惜。”又问:
“你给他们拿住之后,怎么又能去行刺吴三桂?”沐剑屏道:“行刺吴三桂?我没有啊。我
当然想杀了大汉奸,可是……可是这些坏人给我戴了脚镣手铐,我又怎能行刺?”韦小宝越
听越奇,问道:“你前天晚上就给捉住了?这两天在哪里?”沐剑屏道:“我一直给关在一
间黑房里,今天他们带我去关在那地牢里,过得不久,你就来了。”韦小宝隐隐知道不妙,
显已上了夏国相的大当,只是其中关窍,却想不出来,沉吟道:“今天吴三桂给人行刺,受
伤很重,不是你刺的?”沐剑屏道:“自然不是。我从来没见过吴三桂,他会死吗?”韦小
宝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自己的身分来历,有没有跟他们说?”沐剑屏道:“没有。我甚
么也不说,审问我的武官很生气,问我是不是哑巴。韦大哥,你从前也说过我是哑巴。”韦
小宝在她脸上轻轻一吻,道:“你是我的亲亲小哑巴,我还说要在你脸上雕一只小乌龟
呢。”沐剑屏又羞又喜,眼光中尽是柔情,却不敢转头去瞧他。
    韦小宝心中却在大转念头:“夏国相为甚么要小郡主来冒充宫女?是了,他要试试我,
跟沐王府的人是否相识。我这一救小郡主,显然便招承跟他们同是一伙。他是布了个陷阱,
要我踏将下去。眼下老子不小心,已落入了他的圈套,这可糟了,大大的糟了。老子大大的
糟了之后,下一步又是如何糟法?”他虽机警狡狯,毕竟年幼,真正遇上了大事,可不是吴
三桂、夏国相这些老奸巨猾之人的对手,心中一急,全身都是汗水,说道:“亲亲好老婆,
你在这里待着,我得去跟人商量商量,怎生救你哥哥和柳师父。”
    当下来到西厢房,召集天地会群雄,将这些情由跟众人说了。徐天川等一听,均觉其中
大有蹊跷。玄贞道:“莫非咱们假装杀了罕帖摩的把戏,给吴三桂瞧出了破绽?”钱老本
道:“吴三桂不知从何得到讯息,半夜里去擒拿沐王府的朋友?”韦小宝心念一动,道:
“沐王府有个家伙,名叫刘一舟,此人跟我有梁子,为人又贪生怕死,多半是他通风报
讯。”钱老本道:“想必如此。可是韦香主,你是鞑子皇帝宠信的钦差大臣,大汉奸说甚么
也不会疑心你跟沐王府的人有甚么牵连。这中间……”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
    祁清彪道:“依我推想,大汉奸决不是疑心韦香主跟沐王府的人本来相识,那只是误打
误撞,事有巧合。”韦小宝忙问:“怎地误打误撞,事有功合?”祁清彪道:“行刺大汉奸
的,多半真是公主身边那宫女王可儿,大家都这么说,不能无中生有的捏造。”韦小宝道:
“是,是,那王可儿确是失了踪,定是给大汉奸逮去了。”祁清彪道:“大汉奸自然料到公
主会派韦香主去要人,碍着公主和钦差大人的面子,他不能不放人,却又不甘心就此放了刺
客。恰好沐家小郡主给他们逮着,他们就说这是刺客。韦香主到牢里一看,自然认得她不是
王可儿。这一来,韦香主便束手无策了。”
    韦小宝一拍大腿,说道:“对,对,究竟祁三哥是读书人,理路清楚。他们就算没逮到
沐家小郡主,一般能随便找个姑娘来塞给我,说道:‘钦差大人,这是刺客,您老人家要不
要?要就提去,不必客气。她不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吗?那好极了!’他奶奶的,那时老子最
多只能说公主走失了一个宫女,要他们在昆明城里用心找找,可不能硬要提人了。我居然认
得沐家小郡主,一定大出他们意料之外。这件事大汉奸问起来,倒也不易搪塞。”祁清彪
道:“韦香主,事已如此,那只好跟吴三桂硬挺。你跟他说,你是奉了皇帝的圣旨,才跟沐
家结交的。”韦小宝给他一语提醒,当即哈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我放了吴立身这
一干人,的的确确是……”说到这里,立即住嘴,心想:“皇上亲口下旨,要我释放吴立身
等人,这话却不能说。”转口道:“我虽可说奉的是皇帝圣旨,就怕骗不过这大汉奸。”钱
老本道:“真要骗倒大汉奸,自然不易。不过韦香主只须一口咬定是皇帝的主意,大汉奸就
算不信,那也无可奈何。总而言之,韦香主只要不跟他翻脸,一等离了云贵两省,就不怕他
了。”徐天川点头道:“这计策甚高。大汉奸做了亏心事,不免疑神疑鬼,担心小皇帝会知
道他造反的阴谋。”韦小宝道:“沐王府的人明知我奉旨保护公主,却想来刺死她,太也不
讲义气。要是吴立身吴二哥在这里,一定不会赞成。”祁清彪道:“他们知道韦香主身在曹
营心在汉,也不是当真忠心给鞑子皇帝办事,因此没顾虑到此节。咱们天地会和沐王府虽然
打赌争胜,但大家敌忾同仇,柳大洪等又是响当当的好汉子,咱们可不能袖手旁观,置之不
理。”说到如何拯救沐剑声、柳大洪等人,此事殊非容易,群雄都想不出善策。商议良久,
韦小宝道:“这些法子恐怕都不管用,待我见了大汉奸后,再瞧有没有机会。”群雄辞出
后,韦小宝心想:“说不定我那阿珂老婆并没去行刺大汉奸,也没给逮了去,那是旁人误
传。”来到九难房中,不见阿珂,问道:“师父,师姊不在吗?”九难一怔,道:“吴三桂
放了她出来?他知……知道了么?”说这话时神色有异,声音也有些发颤。韦小宝奇道:
“吴三桂知道甚么?”九难默然,隔了一会,问道:“这大汉奸伤势如何?”韦小宝道:
“伤得很重。弟子刚才见到了他,他昏迷不醒,只怕未必能活。”九难脸上喜色一现,随即
又皱起了眉头,低声道:“须得让他知道。”韦小宝想问让他知道甚么,但见师父神色郑
重,不敢多问,退了出去。他心中还存了万一的指望,去查问阿珂的所在。“王可儿”这宫
女平日极少露面,她又化了妆,丽色尽掩,向来无人留意,安阜园中一众宫女、太监、侍
卫,都说没见到。有的侍卫则说:“王可儿,那不是行刺平西王的宫女吗?平西王放了人
吗?可没见到。”他忙了一天一晚,实在倦得很了,回到房中,跟沐剑屏说得几句闲话,倒
头便睡。
    注:罗甸在贵州省中部,吴三桂驻有重兵。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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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回 歌喉欲断从弦续 舞袖能长听客夸

次日韦小宝去探吴三桂的伤势。吴三桂的次子出来接待,说道多谢钦差大人前来,王爷
伤势无甚变化,此刻已经安睡,不便惊动。韦小宝问起夏国相,说道正在带兵巡视弹压,以
防人心浮动,城中有变,再问吴应熊的伤势,也无确切答复。
    韦小宝隐隐觉得,平西王府已大起疑心,颇含敌意,这时候要救沐王府人,定难成功;
要救阿珂更是难上加难,只怕激得王府立时动手,将自己一条小命送在昆明。
    又过一日,他正在和钱老本、徐天川、祁彪清等人商议,高彦超走进室来,说道有一名
老道姑求见。韦小宝奇道:“老道姑?找我干什么?是化缘么?”高彦超道:“属下问她为
了何事,她说是奉命送信来给钦差大人的。”说着呈上一个黄纸信封。
    韦小宝皱眉道:“相烦高大哥拆开来瞧瞧,写着些什么。”高彦超拆开信封,取出一张
黄纸,看了一眼,读道:“阿珂有难……”韦小宝一听到这四个字,便跳了起来,急道:
“什么阿珂有难?”天地会群雄并不知九难和阿珂之事,都是茫然不解。高彦超道:“信上
这样写的。这信无头无尾,也没署名,只说请你随同送信之人,移驾前往,共商相救之
策。”
    韦小宝问道:“这道姑在外面么?”高彦超刚说得一句:“就在外面。”韦小宝已直冲
出去。来到大门侧的耳房,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道姑坐在板凳上相候。守门的侍卫大声叫
道:“钦差大臣到。”那道姑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韦小宝问道:“是谁差你来的?”那道姑道:“请大人移步,到时自知。”韦小宝道:
“到哪里去?”那道姑道:“请大人随同贫道前去,此刻不便说。”韦小宝道:“好,我就
同你去。”叫道:“套车,备马!”那道姑道:“请大人坐车前往,以免惊动了旁人。”韦
小宝点点头,便和那道姑出得门来,同坐一车。
    徐天川、钱老本等生怕是敌人布下陷阱,远远跟随在后。
    那道姑指点路径,马车迳向西行,出了西城门。韦小宝见越行越荒凉,微觉担心,问
道:“到底去哪里?”那道姑道:“不久就到了。”又行了三里多路,折而向北,道路狭
窄,仅容一车,来到一小小庵堂之前。那道姑道:“到了。”
    韦小宝跳下车来,见庵前匾上写着三字,第一字是个“三”字,其余两字就不识得了,
回头一瞥,见高彦超等远远跟着,料想他们会四下守侯,于是随着那道姑进庵。
    但见四下里一尘不染,天井中种着几株茶花,一树紫荆,殿堂正中供着一位白衣观音,
神像相貌极美,庄严宝相之中带着三分俏丽。韦小宝心道:“听说吴三桂的老婆之中,有一
个外号四面观音,又有一个外号叫作八面观音。不知是不是真有观音菩萨这么好看。他妈
的,大汉奸艳福不浅。”
    那道姑引着他来到东边偏殿,献上茶来,韦小宝揭开盖碗,一阵清香扑鼻,碗中一片碧
绿,竟是新出的龙井茶叶,微觉奇怪:“这龙井茶叶从江南运到这里,价钱可贵得紧哪,庵
里的道姑还是尼姑,怎地如此阔绰?”那道姑又捧着一只建漆托盘,呈上八色细点,白磁碟
中盛的是松子糖、小胡桃糕、核桃片、玫瑰糕、糖杏仁、绿豆糕、百合酥、桂花蜜饯杨梅,
都是苏式点心,细巧异常。这等江南点心,韦小宝当年在扬州妓院中倒也常见,嫖客光临,
老鸨取出待客,他乘人不备,不免偷吃一片两粒,不料在云南一座小小庵堂中碰到老朋友,
心下大乐:“老子可回到扬州丽春院啦。”
    那道姑奉上点心后,便即退出。茶几上一只铜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烧的是名贵檀
香,韦小宝是识货之人,每次到太后慈宁宫中,都闻到这等上等檀香的气息,突然心中一
惊:“啊哟,不好,莫非老婊子在此?”当即站起身来。
    只听得门外脚步之声细碎,走进一个女子,向韦小宝合什行礼,说道:“出家人寂静,
参见韦大人。”语声轻柔,说的是苏州口音。
    这女子四十岁左右年纪,身穿淡黄道袍,眉目如画,清丽难言,韦小宝一生之中,从未
见过这等美貌的女子。他手捧茶碗,张大了口竟然合不拢来,刹时间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那女子微笑道:“韦大人请坐。”
    韦小宝茫然失措,道:“是,是。”双膝一软,跌坐入椅,手中茶水溅出,衣襟上登时
湿了一大片。
    天下男子一见了她便如此失魂落魄,这丽人生平见得多了,自是不以为意,但韦小宝只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也为自己的绝世容光所镇慑。那丽人微微一笑,说道:“韦大人年
少高才,听人说,从前甘罗十二岁做丞相,韦大人却也不输于他。”
    韦小宝道:“不敢当。啊哟,什么西施、杨贵妃,一定都不及你。”
    那丽人伸起衣袖,遮住半边玉颊,嫣然一笑,登时百媚横生,随即庄容说道:“西施,
杨贵妃,也都是苦命人。小女子只恨天生这副容貌,害苦了天下苍生,这才长伴清灯古佛,
苦苦忏悔。唉,就算敲穿了木鱼,念烂了经卷,却也赎不了从前造孽的万一。”说到这里,
眼圈一红,忍不住便要流下泪来。
    韦小宝不明她话中所指,但见她微笑时神光离合,愁苦时楚楚动人,不由得满腔都是怜
惜之意,也不知她是什么来历,胸口热血上涌,只觉得就算为她粉身碎骨,也是甘之如饴,
一拍胸膛,站起身来,慷慨激昂的道:“有谁欺侮了你,我这就去为你拼命。你有什么为难
的事儿,尽管交在我手里,倘若办不到,我韦小宝割下这颗脑袋来给你。”说着伸出右掌,
在自己后颈重重一斩。如此大丈夫气概,生平殊所罕有,这时却半点不是做作。
    那丽人向他凝望半晌,呜咽道:“韦大人云天高义,小女子不知如何报答才是。”忽然
双膝下跪,盈盈拜倒。
    韦小宝叫道:“不对,不对。”也即拜倒,向着她咚咚咚的磕了几个响头,说道:“你
是仙人下凡,观音菩萨转世,该当我向你磕头才是。”那丽人低声道:“这可折杀我了。”
    伸手托住他双臂,轻轻扶住。两人同时站起。
    韦小宝见她脸颊上挂着几滴泪水,晶莹如珠,忙伸出衣袖,给她轻轻擦去,柔声安慰:
“别哭,别哭,便有天大的事儿,咱们也非给办个妥妥当当不可。”以那丽人年纪,尽可做
得他母亲,但她容色举止、言语神态之间,天生一股娇媚婉娈,令人不自禁的心生怜惜,韦
小宝又问:“你到底为什么难过?”
    那丽人道:“韦大人见信之后,立即驾到,小女子实是感激……”
    韦小宝“啊哟”一声,伸手在自己额头一击,说道:“糊涂透顶,那是为了阿珂……”
双眼呆呆的瞪着那丽人,突然恍然大悟,大声道:“你是阿珂的妈妈!”
    那丽人低声道:“韦大人好聪明,我本待不说,可是你自己猜到了。”
    韦小宝道:“这容易猜。你两人相貌很象,不过……不过阿珂师姊不及……你美丽。”
    那丽人脸上微微一红,光润白腻的肌肤上渗出一片娇红,便如是白玉上抹了一层胭脂,
低声问道:“你叫阿珂做师姊?”
    韦小宝道:“是,她是我师姊。”当下毫不隐瞒,将如何和阿珂初识、如何给她打脱了
臂骨、如何拜九难为师、如何同来昆明的经过一一说了,自己对阿珂如何倾慕,而她对自己
又如何丝毫不瞧在眼里,种种情由,也是坦然直陈。只是九难的身世,以及自己意欲不利于
吴三桂的图谋,毕竟事关重大,略过不提。
    那丽人静静的听着,待他说完,轻叹一声,低吟道:“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
情。红颜祸水,眼前的事,再明白也没有了。韦大人前途远大……”
    韦小宝摇头道:“不对,不对。'红颜祸水'这句话,我倒也曾听说书先生说过,什么妲
己,什么杨贵妃,说这些美女害了国家。其实呢,天下倘若没这些糟男人、糟皇帝,美女再
美,也害不了国家。大家说平西王为了陈圆圆,这才投降清朝,依我瞧哪,要是吴三桂当真
忠于明朝,便有十八个陈圆圆,他奶奶的吴三桂也不会投降大清啊。”
    那丽人站起身来,盈盈下拜,说道:“多谢韦大人明见,为贱妾分辨千古不白之冤。”
    韦小宝急忙回礼,奇道:“你……你……啊……啊哟,是了,我当真混蛋透顶,你若不
是陈圆圆,天下哪……哪……有第二个这样的美人?不过,唉,我可越来越胡涂了,你不是
平西王的王妃吗?怎么会在这里搞什么带发修行?阿珂师姊怎么又……又是你的女儿?”
    那丽人站起身来,说道:“贱妾正是陈圆圆。这中间的经过,说来话长。贱妾一来有求
于韦大人,诸事不敢隐瞒;二来听得适才大人为贱妾辨冤的话,心里感激。这二十多年来,
贱妾受尽天下人唾骂,把亡国的大罪名加在贱妾头上。当世只有两位大才子,才明白贱妾的
冤屈。一位是大诗人吴梅村吴才子,另一位便是韦大人。”
    其实韦小宝于国家大事,浑浑噩噩,胡里胡涂,哪知道陈圆圆冤枉不冤枉,只是一见到
她惊才绝艳的容色,大为倾倒,对吴三桂又十分痛恨,何况她又是阿珂的母亲,她便有千般
不是,万般过错,这些不是与过错,也一古脑儿、半丝不剩的都派到了吴三桂头上。听她称
自己为“大才子”,这件事他倒颇有自知之明,急忙摇手,说道:“我西瓜大的字识不上一
担,你要称我为才子,不如在这称呼上再加‘狗屁’两字。这叫做狗屁才子韦小宝。”
    陈圆圆微微一笑,说道:“诗词文章做得好,不过是小才子。有见识、有担当,方是大
才子。”
    韦小宝听了这两句奉承,不禁全身骨头都酥了,心想:“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居然说我
是大才子。哈哈,原来老子的才情还真不低。他妈的,老子自出娘胎,倒是第一次听见。”
    陈圆圆站起身来,说道:“请大人移步,待小女子将此中情由,细细诉说。”
    韦小宝道:“是。”跟着她走过一条碎石花径,来到一间小房之中。
    房中不设桌椅,地下放着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看上去密密麻麻的,字数也真不
少,旁边却挂着一只琵琶。
    陈圆圆道:“大人请坐。”待韦小宝在一个蒲团上坐下,走到墙边,将琵琶摘了下来,
抱在手中,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了,指着墙上那幅字,轻轻说道:“这是吴梅村才子为贱妾所
作的一首长诗,叫做‘圆圆曲’。今日有缘,为大人弹奏一曲,只是有污清听。”
    韦小宝大喜,说道:“妙极,妙极。不过你唱得几句,须得解释一番,我这狗屁才子,
学问可平常得紧。”
    陈圆圆微笑道:“大人过谦了。”当下一调弦索,丁丁冬冬的弹了几下,说道:“此调
不弹已久,荒疏莫怪。”韦小宝道:“不用客气。就算弹错了,我也不知道。”
    只听她轻拢慢捻,弹了几声,曼声唱道:
    “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唱了这四句,说道:“这是说当年崇祯天子归天,平西王和满人联兵,打败李自成,攻
进北京,官兵都为皇帝戴孝。平西王所以出兵,却是为了我这不祥之人。”
    韦小宝点头道:“你这样美貌,吴三桂为了你投降大清,倒也怪他不得。倘若是我韦小
宝,那也是要投降的。”
    陈圆圆眼波流转,心想:“你这个小娃娃,也跟我来调笑。”但见他神色俨然,才知他
言出由衷,不由得微生知遇之感,继续唱道:
    “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
    说道:“这里说的是王爷打败李自成的事。诗中说:李自成大事不好,是他自己不好,
得了北京之后,行事荒唐。王爷见了这句话很不高兴。”韦小宝道:“是啊,他怎么高兴得
起来?曲里明明说打败李自成,并不是他的功劳。”
    陈圆圆道:“以后这段曲子,是讲贱妾的身世。”唱道:
    “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篓伎,等取将军油壁车。家本姑苏浣
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
塘水。”
    曲调柔媚宛转,琵琶声缓缓荡漾,犹似微风起处,荷塘水波轻响。
    陈圆圆低声道:“这是将贱妾比作西施了,未免过誉。”韦小宝摇头道:“比得不对,
比得不对!”陈圆圆微微一怔。韦小宝道:“西施哪里及得上你?”陈圆圆微现羞色,道:
“韦大人取笑了。”韦小宝道:“决不是取笑。其中大有缘故。我听人说,西施是浙江绍兴
府诸暨人,相貌虽美,绍兴人说话‘娘个贱胎踏踏叫’,哪有你苏州人说话又嗲又糯!”陈
圆圆巧笑嫣然,道:“原来还有这个道理。想那吴王夫差也是苏州人,怎么会喜欢西施?”
韦小宝搔头道:“那吴王夫差耳朵不大灵光,也是有的。”陈圆圆掩口浅笑,脸现晕红,眼
波盈盈,樱唇细颤,一时愁容尽去,满室皆是娇媚。韦小宝只觉暖洋洋地,醉醺醺地,浑不
知身在何处。但听得她继续唱道:
    “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薰天意气连
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
    唱到这里,轻轻一叹,说道:“贱妾出于风尘,原不必隐瞒……”韦小宝道:“什么叫
做出于风尘?你别跟我掉文,一掉文我就不懂。”陈圆圆道:“小女子本来是苏州倡家的妓
女……”韦小宝拍膝叫道:“妙极!”陈圆圆微有愠色,道:“那是贱妾命薄。”韦小宝兴
高采烈,说道:“我跟你志同道合,我也是出于风尘。”陈圆圆睁着一双明澈如水的凤眼,
茫然不解,心想:“他一定不懂出于风尘的意思。”
    韦小宝道:“你出身子妓院,我也出身子妓院,不过一个是苏州,一个是扬州。我妈妈
是在扬州丽春院做妓女的。不过她相貌跟你相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陈圆圆大为
奇怪,柔声问道:“这话不是说笑?”韦小宝道:“那有什么好说笑的?唉,我事情太忙,
早该派人去接了我妈妈来,不能让她做妓女了。不过我见她在丽春院嘻嘻哈哈的挺热闹,接
到了北京,只怕反而不快活。”
    陈圆圆道:“英雄不怕出身低,韦大人光明磊落,毫不讳言,正是英雄本色。”韦小宝
道:“我只跟你一个儿说,对别人可决计不说,否则人家指着骂我婊子王八蛋,可吃不消。
在阿珂面前,更加不能提起,她已经瞧我不起,再知道了这事,那是永远不会睬我了。”陈
圆圆道:“韦大人放心,贱妾自不会多口,其实阿珂她……她自己的妈妈,也并不是什么名
门淑女。”韦小宝道:“总之你别跟她说起。她最恨妓女,说道这种女人坏得不得了。”
    陈圆圆垂下头来,低声道:“她……她说妓院里的女子,是坏得……坏得不得了的?”
韦小宝忙道:“你别难过,她决不是说你。”陈圆圆黯然道:“她自然不会说我。阿珂不知
道我是她妈妈。”韦小宝奇道:“她怎会不知道?”
    陈圆圆摇摇头,道:“她不知道。”侧过了头,微微出神,过了一会,缓缓道:“崇祯
的皇后姓周,也是苏州人。崇祯天子宠爱田贵妃。皇后跟田贵妃斗得很厉害。皇后的父亲嘉
定伯将我从妓院里买了出来,送入宫里,盼望分田贵妃的宠……”韦小宝道:“这倒是一条
妙计。田贵妃可就糟糕之极了。”陈圆圆道:“却也没什么糟糕。崇祯天子忧心国事,不喜
女色,我在宫里没耽得多久,皇上就吩咐周皇后送我出宫。”
    韦小宝大声道:“奇怪,奇怪!我听人说崇祯皇帝有眼无珠,只相信奸臣,却把袁崇焕
这样大大的忠臣杀了。原来他瞧男人没眼光,瞧女人更加没眼光,连你这样的人都不要,啧
啧,啧啧。”连连摇头,只觉天下奇事,无过于此。
    陈圆圆道:“男人有的喜欢功名富贵,有的喜欢金银财宝,做皇帝的便只想到如何保住
国家社稷,倒也不是个个都喜欢美貌女子的。”韦小宝道:“我就功名富贵也要,金银财宝
也要,美貌女子更加要,只有皇帝不想做,给了我做,也做不来。啊哈,这昆明城中,倒有
一位仁兄,做了天下第一大官,成为天下第一大富翁,娶了天下第一美人,居然还想弄个皇
帝来做做。”陈圆圆脸色微变,问道:“你说的是平西王?”韦小宝道:“我谁也没说,总
而言之,既不是你陈圆圆,也不是我韦小宝。”
    陈圆圆道:“这曲子之中,以后便讲我怎生见到平西王。他向嘉定伯将我要了去,自己
去山海关镇守,把我留在他北京家里,不久闯……闯……李闯就攻进了京城。”唱道:
    “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早携娇鸟出
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书底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
长安。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
    唱到这里,琵琶声歇,怔怔的出神。
    韦小宝只道曲已唱完,鼓掌喝采,道:“完了吗?唱得好,唱得妙,唱得呱呱叫。”陈
圆圆道:“倘若我在那时候死了,曲子作到这里,自然也就完了。”韦小宝脸上一红,心
道:“他妈的,老子就是没学问。李闯进北京,我师公崇祯皇帝的曲子是唱完了,陈圆圆的
曲子可没唱完。”
    陈圆圆低声道:“李闯把我夺了去,后来平西王又把我夺回来,我不是人,只是一件货
色,谁力气大,谁就夺去了。”唱道:
    “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树出雕栏,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蛾眉马上传
呼进,云鬓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专征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
千乘。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日落开妆镜。”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教曲技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旧巢共是衔
泥燕,飞上枝头变凤皇,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
    她唱完“擅侯王”三字,又凝思出神,这次韦小宝却不敢问她唱完了没有,拿定了主
意:“除非她自己说唱完了,否则不可多问,以免出丑。”只听她幽幽的道:“我跟着平西
王打进四川,他封了王。消息传到苏州,旧日院子里的姊妹人人羡慕,说我运气好。她们年
纪大了,却还在院子里做那种勾当。”
    韦小宝道:“我在丽春院时,曾听她们说什么‘洞房夜夜换新人’,新鲜热闹,也没什
么不好啊。”陈圆圆向他瞧了一眼,见他并无讥嘲之意,微喟道:“大人,你还年少,不明
白这中间的苦处。”弹起琵琶,唱道:
    “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竟延致。一斛明珠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错恣狂风扬
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
    “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
尘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眼眶中泪珠涌现,停了琵琶,哽咽着说道:“吴梅村才子知道我虽然名扬天下,心中却
苦。世人骂我红颜祸水,误了大明的江山,吴才子却知我小小一个女子,又有什么能为?是
好是歹,全是男子汉做的事。”韦小宝道:“是啊,大清成千成万的兵马打进来,你这样娇
滴滴的一个美人儿,能挡得住吗?”又想:“她这样又弹又说,倒象是苏州的说书先生唱弹
词。我跟她对答几句,帮腔几句,变成说书先生的下手了。咱二人倘若到扬州茶馆里去开档
子,管教轰动了扬州全城,连茶馆也挤破了。我靠了她的牌头,自然也大出风头。”正想得
得意,只听她唱到:
    “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生鸟自啼,廊人去苔空绿。换羽
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唱到这个“流”字,歌声曼长不绝,琵琶声调转高,渐渐淹没了曲声,过了一会,琵琶
渐缓渐轻,似乎流水汩汩远去,终于寂然无声。
    陈圆圆长叹一声,泪水簌簌而下,呜咽道:“献丑了。”站起身来,将琵琶挂上墙壁,
回到蒲团坐下,说道:“曲子最后一段,说的是当年吴王夫差身死国亡的事。当年我很不明
白,曲子说的是我的事,为什么要提到吴宫?就算将我比作西施,上面也已提过了。吴宫,
吴宫难道是说平西王的王宫吗?近几年来我却懂了。王爷操兵练马,穷奢极欲,只怕……只
怕将来……唉,我劝了他几次,却惹得他很是生气。我在这三圣庵出家,带发修行,忏悔自
己一生的罪孽,只盼大家平平安安,了此一生,哪知道……哪知道……阿珂……阿珂……”
说道这里,呜咽不能成声。
    韦小宝听了半天曲子,只因歌者色丽,曲调动听,心旷神怡之下,竟把造访的来意置之
脑后,一听她提到阿珂,当即站起,问道:“阿珂到底怎么了?她有没行刺平西王?她是你
女儿,那么是王爷的郡主啊。啊哟,糟了,糟了。”陈圆圆惊道:“什么事糟了?”
    韦小宝神思不属,随口答道:“没……没什么。”原来他突然想到,阿珂本来就瞧不起
自己,她既是平西王的郡主,和自己这个妓女的儿子,更加天差地远。
    陈圆圆道:“阿珂生下来两岁,半夜里忽然不见了。王爷派人搜遍了全城,全无影踪。
我疑心……疑心……”忽然脸上一红,转过了脸。韦小宝问道:“疑心什么?”陈圆圆道:
“我疑心是王爷的仇人将这女孩儿偷了去,或者是要胁,要不然就是敲诈勒索。”
    韦小宝道:“王府中有这许多高手卫士和家将,居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阿珂师
姊偷了出去,那人的本事可够大的了。”陈圆圆道:“是啊。当时王爷大发脾气,把两名卫
队首劣诩杀了,又撤了昆明城里提督和知府的差。查了几天查不到影踪,王爷又要杀人,总
算是我把他劝住了。这十多年来,始终没阿珂的消息,我总道……总道她已经死了。”
    韦小宝道:“怪不得阿珂说是姓陈,原来她是跟你的姓。”
    陈圆圆身子一侧,颤声道:“她……她说姓陈?她怎么会知道?”
    韦小宝心念一动:“老汉奸日日夜夜怕人行刺,戒备何等严密。要从王府中盗一个婴儿
出去,说不定还难于刺杀了他,天下除了九难师父,只怕也没第二个了。”说道:“多半是
偷了她去的那人跟她说的。”陈圆圆缓缓点头,道:“不错,不过……不过为什么不跟她说
姓……姓……”韦小宝道:“不说姓吴?哼,平西王的姓,不见得有什么光采。”
    陈圆圆眼望窗外,不禁呆呆出神,似乎没听到他的话。
    韦小宝问道:“后来怎样?”陈圆圆道:“我常常惦念她,只盼天可怜见,她并没死,
总有一日能再跟她相会。昨天下午,王府里传出讯息,说王爷遇刺,身受重伤。我忙去王府
探伤。原来王爷遇刺是真,却没受伤。”
    韦小宝吃了一惊,失声道:“他身受重伤,全是假装的?”陈圆圆道:“王爷说,他假
装受伤极重,好让对头轻举妄动,便可一网打尽。”韦小宝茫然失措,喃喃道:“果然是假
的,我……我这大蠢蛋,早该想到了。”心想:“大汉奸果然已对我大起疑心。”
    陈圆圆道:“我问起刺客是何等样人。王爷一言不发,领我到厢房去。床上坐着一个少
女,手脚上都戴了铁铐。我不用瞧第二眼,就知道是我的女儿。她跟我年轻的时候生得一模
一样。她一见我,呆了一阵,问道:‘你是我妈妈?’我点点头,指着王爷,道:‘你叫爹
爹。’阿珂怒道:‘他是大汉奸,不是我爹爹。他害死了我爹爹,我要给爹爹报仇。’王爷
问她:‘你爹爹是谁?’阿珂说:‘我不知道。师父说,我见到妈后,妈自会对我说。’王
爷问她师父是谁,她不肯说,后来终于露出口风,她是奉了师父之命,前来行刺王爷。”
    韦小宝听到这里,于这件事的缘由已明白了七八成,料想九难师父恨极了吴三桂,单是
杀了他还不足以泄愤,因此将她女儿盗去,教以武功,要她来刺杀自己父亲。他站起身来,
走到窗边,随即想到:“是了,师父一直不喜欢阿珂,虽教她武功招式,内功却半点不传,
阿珂所会的招式固然高明,可是乱七八糟,各家各派都有,澄观老师侄这样渊博,也瞧不出
她的门派。嗯,师父不肯让她算是铁剑门的。我韦小宝才是铁剑门的嫡派传人。”想到九难
报仇的法子十分狠毒,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陈圆圆道:“她师父深谋远虑,恨极了王爷,安排下这个计策。倘若阿珂刺死了王爷,
那么是报了大仇。如果行刺不成,王爷终于也会知道,来行刺他的是他亲生女儿,心里的难
过,那也不用说了。”韦小宝道:“现下可什么事都没有啊。她没刺伤王爷,反而你们一家
团圆,你向阿珂说明这中间的情由,岂不是大家都高兴么?”陈圆圆叹道:“倘使是这样,
那倒谢天谢地了。”
    韦小宝道:“阿珂是你的亲生女儿,凭谁都一眼就看了出来。不是你这样沉鱼落雁的母
亲,也生不出那样羞花闭月的女儿。”他形容女子美丽,翻来覆去也只有“沉鱼落雁、羞花
闭月”八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字眼,顿了一顿,又道:“王爷不肯放了阿珂,?”也总不
能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忽听得门外一人大声喝道:“认贼作父,岂有此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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