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金庸名著--------笑傲江湖

 仪琳走上前去,拉住父亲的手,甚是亲热,笑道:“爹,你知道今日是令狐大哥接任
恒山派掌门的好日子,因此来道喜吗?”不戒笑道:“道喜也不用了,我是来投入恒山派
。大家是自己人,又道甚么喜?”令狐冲微微一惊,问道:“大师要投入恒山派?”不戒
道:“是啊。我女儿是恒山派,我是她老子,自然也是恒山派了。他奶奶的,我听到人家
笑话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却来做一群尼姑和女娘的掌门人。他奶奶的,他们不知你多情
多义,别有居心……”他眉花眼笑,显得十分欢喜,向女儿瞧了一眼,又道:“老子一拳
就打落了他满口牙齿,喝道:‘你这小子懂个屁!恒山派怎么全是尼姑和女娘们?老子就
是恒山派的,老子虽然剔了光头,你瞧老子是尼姑吗?老子解开裤子给你瞧瞧!’我伸手
便解裤子,这小子吓得掉头就跑,哈哈,哈哈!”令狐冲和仪琳也都大笑。仪琳笑道:“
爹爹,你做事就这么粗鲁,也不怕人笑话!”不戒道:“不给他瞧个清楚,只怕这小子还
不知老子是尼姑还是和尚。令狐兄弟,我自己入了恒山派,又帝了个徒孙来。不可不戒,
快参见令狐掌门。”
    他说话之时,随着他上山的那个和尚一直背转了身子,不跟令狐冲、仪琳朝相,这时
转过身来,满脸尴尬之色,向令狐冲微微一笑。令狐冲只觉那和尚相貌极熟,一时却想不
起是谁,一怔之下,才认出他竟然便是万里独行田伯光,不由得大为惊奇,冲口而出的道
:“是……是田兄?”
    那和尚正是田伯光。他微微苦笑,躬身向仪琳行礼,道:“参……参见师父。”仪琳
也是诧异之极,道:“你……你怎地出了家?是假扮的吗?”不戒大师洋洋得意,笑道: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的确确是个和尚。不可不戒,你法名叫做甚么,说给你师父听
。”田伯光苦笑道:“师父,太师父给我取了个法名,叫甚么‘不可不戒。’仪琳奇道:
“甚么‘不可不戒’哪有这样长的名字?”不戒道:“你懂得甚么?佛经中菩萨的名字要
多长便有多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名字不长吗?他的名字只有四个字,
怎会长了?”仪琳点头道:“原来如此。他怎么出了家?爹,是你收了他做徒弟吗?”不
戒道:“不。他是你的徒弟,我是他祖师爷。不过你是小尼姑,他拜你为师,若不做和尚
,于恒山派名声有碍。因此我劝他做了和尚。”仪琳笑道:“甚么劝他?爹爹,你定是硬
逼他出家,是不是?”不戒道:“他是自愿,出家是不能逼的。这人甚么都好,就是一样
不好,因此我给他取个法名叫做‘不可不戒’。”仪琳脸上微微一红,明白了爹爹用意。
田伯光这人贪花好色,以前不知怎样给她爹爹捉住了,饶他不杀,却有许多古怪的刑罚加
在他身上,这一次居然又硬逼他做了和尚。只听不戒大声道:“我法名叫不戒,甚么清规
戒律,一概不守。可是这田伯光在红湖上做的坏事太多,倘若不戒了这一桩坏事,怎能在
你门下,做你弟子?令狐公子也不喜欢啊。他将来要传我衣钵,因此他法名之中,也应该
有‘不戒’二字。”忽听得一人说道:“不戒和尚和不可不戒投入恒山派,我们桃谷六仙
也入恒山派。”正是桃谷六仙到了,说话的是桃干仙。桃根仙道:“我们最先见到令狐冲
,因此我们六人是大师兄,不戒和尚是小师弟。”
    令狐冲心想:“恒山派既有不戒大师和田伯光,不妨再收桃谷六仙,免得江湖上说令
狐冲是一群尼姑、姑娘的掌门。”说道:“六位桃兄肯入恒山派,那是再好不过。师兄师
弟排起来麻烦得紧,大家都免了罢!”
    桃叶仙忽道:“不戒的弟子叫做不可不戒,不可不戒将来收了徒弟,法名叫作甚么?
”桃实仙道:“不可不戒的弟子,法名中须有不可不戒四字,可以称为‘当然不可不戒’
。”桃枝仙问道:“那么‘当然不可不戒’的弟子,法名又叫做甚么?”令狐冲见田伯光
处境尴尬,便携了他的手道:“我有几句话问你。”田伯光道:“是。”二人加紧脚步,
走出了数丈,却听得肯后桃干仙说道:“他的法名可以叫做‘理所当然不戒’。”桃花仙
道:“那么‘理所当然不可不戒’的第子,法名又叫做甚么?”田伯光苦笑道:“令狐掌
门,那日我受太师父逼迫,来华山邀你去见小师太,这中间的经过,当真一言难尽。”令
狐冲道:“我只知他逼你服了毒药,又骗你说点了你死穴。”田伯光道:“这件事得从头
说起。那日在衡山群玉院外跟余矮子打了架,心想这当儿湖南白道上的好手太多,不能多
耽,于是北上河南。这天说来惭愧,老毛病发作,在开封府黑夜里摸到一家富户小姐的闺
房之中。我掀开纱帐,伸手一摸,竟摸到一个光头。”令狐冲笑道:“不料是个尼姑。”
田伯光苦笑道:“不,是个和尚。”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小姐绣被之内,睡着个和
尚,想不到这位小姐偷汉,偷的却是个和尚。”田伯光摇头道:“不是!那位和尚,便是
太师父了。原来太师父一直便在找我,终于得到线索,找到了开封府。我白天在这家人家
左近踩盘子,给太师父瞧在眼里。他老人家料到我不怀好意,跟这家人说了,叫小姐躲了
起来,他老人家睡在床上等我。”令狐冲笑道:“田兄这一下就吃了苦头。”田伯光苦笑
道:“那还用说吗?当时我一伸手摸到太师父的脑袋,便知不妙,跟着小腹上一麻,已给
点中了穴道。太师父跳下床来,点了灯,问我要死要活。我自知一生作恶多端,终有一日
会遭到报应,当下便道:‘要死!’太师父大为奇怪,问我:‘为甚么要死?’我说:‘
我不小心给你制住,难道还能想活命吗?’太师父脸孔一板,怒道:‘你说不小心给我制
住,倒像如果小心些,便不会给我制住了。好!’他说了这‘好’字,一伸手便解开了我
的穴道。“我坐了下来,问道:‘有甚么吩咐?’他说:‘你带得有刀,干么不向我砍?
你生得有脚,干么不跳窗逃走?’我说:‘姓田的男子汉大丈夫,岂是这等无耻小人?’
他哈哈一笑,道:‘你不是无耻小人?你答应拜我女儿为师,怎地赖了?’我大是奇怪,
问道:‘你女儿?’他道:‘在那酒楼之上,你和那华山派的小伙子打赌,说道输了便拜
我女儿为师,难道那是假的?我上恒山去找我女儿,她一五一十,从头至尾的都跟我说了
。’我道:‘原来如此。那个小尼姑是你大和尚的女儿,那倒奇了。’他道:‘有甚么奇
怪了?’”
    令狐冲笑道:“这件事本来颇为奇怪。人家是生了儿女再做和尚,不戒大师却是做了
和尚再生女儿,他法名叫做不戒,那便是甚么清规戒律都不遵守之意。”
    田伯光道:“是。当时我说:‘打赌之事,乃是戏言,又如何当得真?这场打赌是我
输了,那不错,我再也不去骚扰那位小师太,也就是了。’太师父道:‘那不行。你说过
要拜师,一定得拜师。你非拜我女儿为师不可。我可不能生了个女儿,却让人欺侮。我一
路上找你,功夫花得着实不小。你这小子滑溜得紧,你如不再干这采花的勾当,要捉到你
可还真不容易。’我见他纠缠不清,当下一个‘倒踩三叠云’,从窗口中跳了出去。在下
自以为轻功了得,太师父定然追赶不上,不料只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太师父直追了下来。
我叫道:‘大和尚,刚才你没杀我,我此刻也不杀你。你再追来,我可要不客气了。’“
太师父哈哈笑道:‘你怎生不客气?’我拔刀转身,向他砍了过去。但太师父的武功也真
高强,他以一双肉掌和我拆招,封得我的快刀无法递进招去,拆到四十招后,他一把抓住
了我的后颈,跟着又将我的单刀夺了下来,问我:‘服了没有?’我说:‘服了,你杀了
我罢!’他道:‘我杀了你有甚么用?又救不活我的女儿了?’我吃了一惊,问道:‘小
师太死了吗?’他道:‘这时候还没死,可也就差不多了。我在恒山见到她,她瘦得皮包
骨头似的,见到我就哭,我慢慢问明白了她的事,原来都是给你害的。’我说:‘你要杀
便杀,田伯光生平光明磊落,不打谎语。我本想对你的小姐无礼,可是她给华山派的令狐
冲救了,田某可没侵犯到你小姐,她仍是一位冰清玉洁的姑娘。’太师父道:‘你奶奶的
,冰清玉洁有甚么用?我闺女生了相思病啦,倘若令狐冲不娶她,她便活不了。但我一提
到这件事,我闺女便骂我,说甚么出家人不可动凡心,否则菩萨责怪,死后打入十八层地
狱。’他说了一会,忽然揪住我头颈,骂我:‘臭小子,都是你搞出来的事。那日若不是
你对我女儿非礼,令狐冲便不会出手相救,我女儿就不致瘦成这个样子。’我道:‘那倒
不然。小师太美若天仙,当日我就算不对她无礼,令狐冲也必定会另借因头,上前去勾勾
搭搭。’”令狐冲皱眉道:“田兄,你这几句话可未免过份了。”田伯光笑道:“对不起
,这可得罪了。当时情势危急,我若不是这么说,太师父决计不会放我。果然他一听之下
,便即转怒为喜,说道:‘臭小子,你自己想想,你一生做过多少坏事?要不是你非礼我
女儿,老子早就将你脑袋捏扁了。’”令狐冲奇道:“你对她女儿无礼,他反而高兴?”
田伯光道:“那也不是高兴,他赞我有眼光。”令狐冲不禁莞尔。田伯光道:“太师父左
手将我提在半空,右手打了我十七八个耳光,我给他打得晕了过去。他将我浸入小河之中
,浸醒了我,说道:‘我限你一个月之内,去请令狐冲到恒山来见我女儿,就算一时不能
娶她,让他们说说情话,也是好的,我女儿的一条性命,就可保得下来。师父有难,你做
徒弟的怎可不救?’他点了我几处穴道,说是死穴,又逼我服了一剂毒药,说道倘若一个
月之内邀得你去见小师太,便给解药,否则剧毒发作,无药可救。”
    令狐冲这才恍然,当日田伯光到华山来邀自己下山,满腹难言之隐,甚么都不肯明说
,怎料到其间竟有这许多过节。田伯光续道:“我到华山来邀你大驾,却给你打得一败涂
地,只道这番再也性命难保,不料太师父放心不下,亲自带同小师太上华山找你,又给了
我解药,我听你的劝,从此不再做采花奸淫的勾当。不过田伯光天生好色,女人是少不了
的,反正身边金银有的是,要找荡妇淫娃、娼妓歌女,丝毫不是难事。半个月前,太师父
又找到了我,说你做了恒山派掌门,却给人家背后讥笑,江湖上的名声不大好听,他老人
家爱屋及乌,爱女及婿……”
    令狐冲皱眉道:“田兄,这等无聊的话,以后可再也不能出口。”田伯光道:“是,
是。我只不过转述太师父的话而已。他说他老人家要投入恒山派,叫我跟着一起来,第一
步他要代女收徒。我不肯答应,他老人家挥拳就打,我打是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只好拜
师。”说到这里,愁眉苦脸,神色甚是难看。令狐冲道:“就算拜师,也不一定须做和尚
。少林派不也有许多俗家弟子?”田伯光摇头道:“太师父是另有道理的。他说:‘你这
人太也好色,入了恒山派,师伯师叔们都是美貌尼姑,那可大大不妥。须得斩草除根,方
为上策。’他出手将我点倒,拉下我的裤子,提起刀来,就这么喀的一下,将我那话儿斩
去了半截。”令狐冲一惊,“啊”的一声,摇了摇头,虽觉此事甚惨,但想田伯光一生所
害的良家妇女太多,那也是应得之报。田伯光也摇了摇头,说道:“当时我便晕了过去。
待得醒转,太师父已给我敷上了金创药,包好伤口,命我养了几日伤。跟着便逼我剃度,
做了和尚,给我取个法名,叫做‘不可不戒’。他说:‘我已斩了你那话儿,你已干不得
采花坏事,本来也不用做和尚。我叫你做和尚,取个“不可不戒”的法名,以便众所周知
,那是为了恒山派的名声。本来嘛,做和尚的人,跟尼姑们混在一起,大大不妥,但打明
招牌“不可不戒”,就不要紧了。’”令狐冲微笑道:“你太师父倒想得周到。”田伯光
道:“太师父要我向你说明此事,又要我请你别责怪我师父。”令狐冲奇道:“我为甚么
要责怪你师父?全没这回子事。”田伯光道:“太师父说:每次见到我师父,她总是更瘦
了一些,脸色也越来越坏,问起她时,她总是流泪,一句话不说。太师父说:定是你欺负
了她。”令狐冲惊道:“没有啊!我从来没重言重语说过你师父一句。再说,她甚么都好
,我怎会责骂她?”田伯光道:“就是你从来没骂过她一句,因此我师父要哭了。”令狐
冲道:“这个我可不明白了。”田伯光道:“太师父为了这件事,又狠狠打了我一顿。”

    令狐冲搔了搔头,心想这不戒大师之胡缠瞎搅,与桃谷六仙实有异曲同工之妙。田伯
光道:“太师父说:他当年和太师母做了夫妻后,时时吵嘴,越是骂得凶,越是恩爱。你
不骂我师父,就是不想娶她为妻。”令狐冲道:“这个……你师父是出家人,我可从来没
想过这件事。”田伯光道:“我也这样说,太师父大大生气,便打了我一顿。他说:我太
师母本来是尼姑,他为了要娶他,才做和尚。如果出家人不能做夫妻,世上怎会有我师父
这个人?如果世上没我师父,又怎会有我?”令狐冲忍不住好笑,心想你比仪琳小师妹年
纪大得多,两桩事怎能拉扯在一起?田伯光又道:“太师父还说:如果你不是想娶我师父
,干么要做恒山派掌门?他说:恒山派尼姑虽多,可没一个比我师父更貌美的。你不是为
我师父,却又为了哪一个尼姑?”令狐冲心下暗暗叫苦不迭,心想:“不戒大师当年为要
娶一个尼姑为妻,才做和尚,他只道普天下人个个和他一般的心肠。这句话如果传了出去
,岂不糟糕之至?”田伯光苦笑道:“太师父问我:我师父是不是世上最美貌的女子。我
说:‘就算不是最美,那也是美得很了。’他一拳打落了我两枚牙齿,大发脾气,说道:
‘为甚么不是最美?如果我女儿不美,你当日甚么意图对她非礼?令狐冲这小子为甚么舍
命救她?’我连忙说:‘最美,最美。太师父你老人家生下来的姑娘,岂有不是天下最美
貌之理?’他听了这话,这才高兴,大赞我眼光高明。”
    令狐冲微笑道:“仪琳小师妹本来相貌甚美,那也难怪不戒大师夸耀。”田伯光喜道
:“你也说我师父相貌甚美,那就好极啦。”令狐冲奇道:“为甚么那就好极啦?”田伯
光道:“太师父交了一件好差使给我,说道着落在我身上,要我设法叫你……叫你……”
令狐冲道:“叫我甚么?”田伯光笑道:“叫你做我的师公。”令狐冲一呆,道:“田兄
,不戒大师爱女之心,无微不至。然而这桩事情,你也明知是办不到的。”田伯光道:“
是啊。我说那可难得很,说你曾为了神教的任大小姐,率众攻打少林寺。我说:‘任大小
姐的相貌虽然及不上我师父的一成,可是令狐公子和她有缘,已给她迷上了,旁人也是无
法可施。’公子,在太师父面前,我不得不这么说,以便保留几枚牙齿来吃东西,你可别
见怪。”令狐冲微笑道:“我自然明白。”田伯光道:“太师父说:这件事他也知道,他
说那很好办,想个法子将任大小姐杀了,不让你知道,那就成了。我忙说不可,倘若害死
了任大小姐,令狐公子一定自杀。太师父道:‘这也说得是。令狐冲这小子死了,我女儿
要守活寡,岂不倒霉?这样罢,你去跟令狐冲这小子说,我女儿嫁给他做二房,也无不可
。’我说:‘太师父,你老人家的堂堂千金,岂可如此委屈?’他叹道:‘你不知道,我
这个姑娘如嫁不成令狐冲,早晚便死,定然活不久长。’他说到这里,突然流下泪来。唉
,这是父女天性,真情流露,可不是假的。”
    两人面面相对,都感尴尬。田伯光道:“令狐公子,太师父对我的吩咐我都对你说了
。我知道这其中颇有难处,尤其你是恒山派掌门,更加犯忌。不过我劝你对我师父多说几
句好话,让她高高兴兴,将来再瞧着办罢。”
    令狐冲点头道:“是了。”想起这些日来每次见到仪琳,确是见她日渐瘦损,却原来
是为相思所苦。仪琳对他情深一往,他如何不知?但她是出家人,又年纪幼小,料想这些
闲情稍经时日,也便收拾起了,此后在仙霞岭上和她重逢,自闽至赣,始终未曾单独跟她
说过甚么话。此番上恒山来,更是大避嫌疑。自己名声早就不佳,于世人毁誉原不放在心
上,可不能坏了恒山派的清名,是以除了向恒山女弟子传授剑法之外,平日极少和谁说甚
么闲话,往日装疯乔痴的小丑模样,更早已收得干干净净。此刻听田伯光说到往事,仪琳
对自己的一番柔情,蓦地里涌上心头。
    眼望着远处山头皑皑积雪,正自沉思,忽听得山道上有大群人喧哗之声。见性峰上向
来清静,从无有人如此吵嚷,正诧异间,只听得脚步声响,数百人涌将上来,当先一人叫
道:“恭喜令狐公子,你今日大喜啊。”这人又矮又肥,正是老头子。他身后计无施、祖
千秋、以及黄伯流、司马大、蓝凤凰、游迅、漠北双熊等一干人竟然都到了。
    令狐冲又惊又喜,忙迎上前去,说道:“在下受定闲师太遗命,只得前来执掌恒山派
门户,没敢惊动众位朋友。怎地大伙儿都到了?”
    这些人曾随令狐冲攻打少林寺,经过一场生死搏斗,已是患难之交。众人纷纷抢上,
将他围在中间,十分亲热。老头子大声道:“大伙儿听得公子已将圣姑接了出来,人人都
十分欢喜。公子出任恒山派掌门,此事早已轰传红湖,大伙儿今日若不上山道喜,可真该
死之极了。”这些人豪迈爽快,三言两语之间,已是笑成一片。
每个人的潜能都是无限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能充分发挥潜能的舞台。

TOP

令狐冲自上恒山之后,对着一群尼姑、姑娘,说话行事,无不极尽拘束,此刻陡然间
遇上这许多老友,自是不胜之喜。黄伯流道:“我们是不速之客,恒山派未必备有我们这
批粗胚的饮食,酒食饭菜,这就挑上山来了。”令狐冲喜道:“那再好也没有了。”心想
:“这情景倒似当年五霸冈上的群豪大会。”说话之间,又有数百人上山。计无施笑道:
“公子,咱们自己人不用客气。你那些斯斯文文的女弟子,也招呼不来我们这些浑人。大
家自便最好。”
    这时见性峰上已喧闹成一片。恒山众弟子绝未料到竟有这许多宾客到贺,均各兴奋。
有些见多识广的老成弟子,察觉来贺的这些客人颇为不伦不类,虽有不少知名之士,却均
是邪派高手,也有许多是绿林英雄、黑道豪客。恒山派门规索严,群弟子人人洁身自爱,
纵然同是正教之士,也少交往。这些左道旁门的人物,向来对之绝不理睬,今日竟一窝蜂
的涌上峰来。但眼见掌门人和他们抱腰拉手,神态亲热,也只好心下嘀咕而已。到得午间
,数百名汉子挑了鸡鸭牛羊、酒菜饭面来到峰上。令狐冲心想:“见性峰上供奉白衣观音
,自己一做掌门人,便即大鱼大肉,杀猪宰羊,未免对不住恒山派历代祖宗。”当下命这
些汉子在山腰间埋灶造饭。一阵阵酒肉香气飘将上来,群尼无不暗暗皱眉。群豪用过中饭
,团团在见性峰主庵前的旷地上坐定。令狐冲坐在西首之侧,数百名女弟子依着长幼之序
,站在他身后,只待吉时一到,便行接任之礼。
    忽听得丝竹声响,一群乐手吹着箫笛上峰。中间两名青衣老者大踏步走上前来,豪群
中“咦、啊”之声四起,不少人站起身来。左首青衣老者蜡黄面皮,朗声说道:“日月神
教东方教主,委派贾布、上官云,前来祝贺令狐大侠荣任恒山派掌门。恭祝恒山派发扬光
大,令狐掌门威震武林。”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啊”的一声,轰然叫了起来。这些左道之士大半与魔教有瓜葛
,其中还有人服了东方不败的“三尸脑神丹”,听到“东方教主”四字便即心惊胆战。群
豪就算不识得这两个老者的,也都久闻其名,左首那人是“黄面尊者”贾布,右首那人复
姓上官,单名一个云字,外号叫做“雕侠”。两人武功之高,据说远在一般寻常门派的掌
门人与帮主、总舵主之上。两人在日月神教之中,资历也不甚深,但近数年来教中变迁甚
大,元老耆宿如向问天一类人或遭排斥,或自行退隐,眼前贾布与上官云是教中极有权势
、极有头脸的第一流人物。这一次东方不败派他二人亲来,对令狐冲可说是给足面子了。
令狐冲上前相迎,说道:“在下与东方先生素不相识,有劳二位大驾,愧不敢当。”他见
那“黄面尊者”贾布一张瘦脸蜡也似黄,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便如藏了一枚核桃相似。
那“雕侠”上官云长手长脚,双目精光灿烂,甚有威势,足见二人内功均甚深厚。贾布说
道:“令狐大侠今日大喜,东方教主说道原该亲自前来道贺才是。只是教中俗务羁绊,无
法分身,令狐掌门勿怪才好。”令狐冲道:“不敢。”心想:“瞧东方不败这副排场,任
教主自是尚未夺回教主之位,不知他和向大哥、盈盈三人现下怎样了?”贾布侧过身来,
左手一摆,说道:“一些薄礼,是东方教主的小小心意,请令狐掌门晒纳。”丝竹声中,
百余名汉子抬了四十口朱漆大箱上来。每一口箱子都由四名壮汉抬着,瞧各人脚步沉重,
箱子中所装物事着实不轻。
    令狐冲忙道:“两位大驾光临,令狐冲已感荣宠,如此重礼,却万万不敢拜领。还请
上复东方先生,说道令狐冲多谢了,恒山弟子山居清苦,也不需用这些华贵的物事。”贾
布道:“令狐掌门若不笑纳,在下与上官兄弟可为难得紧了。”略略侧头,向上官云道:
“上官兄弟,你说这话对不对?”上官云道:“正是!”
    令狐冲心下为难:“恒山派是正教门派,和你魔教势同水火,就算双方不打架,也不
能结交为友。再说,任教主和盈盈就要去跟东方不败算帐,我怎能收你的礼物?”便道:
“两位兄台请复上东方先生,所赐万万不敢收受。两位倘若不肯将原礼带回,在下只好遣
人送到贵教总坛来了。”贾布微微一笑,说道:“令狐掌门可知这四十口箱中,装的是甚
么物事?”令狐冲道:“在下自然不知。”贾布笑道:“令狐掌门看了之后,一定再也不
会推却了。这四十口箱子中所装,其实也并非全是东方教主的礼物,有一部分原是该属令
狐掌门所有,我们抬了来,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令狐冲大奇,道:“是我的东西?那是
甚么?”贾布踏上一步,低声道:“其中大多数是任大小姐留在黑木崖上的衣衫首饰和常
用物事,东方教主命在下送来,以供任大小姐应用。另外也有一些,是教主送给令狐大侠
与任大小姐的薄礼。许多事物混在一起,分也分不开,令狐掌门也不用客气了。哈哈,哈
哈。”令狐冲生性豁达随便,向来不拘小节,见东方不败送礼之意甚诚,其中又有许多是
盈盈的衣物,却也不便坚拒,跟着哈哈一笑,说道:“如此便多谢了。”
    只见一名女弟子快步过来,禀道:“武当派冲虚道长亲来道贺。”令狐冲吃了一惊,
忙迎到峰前。只见冲虚道人带着八名弟子,走上峰来。令狐冲躬身行礼,说道:“有劳道
长大驾,令狐冲感激不尽。”冲虚道人笑道:“老弟荣任恒山掌门,贫道闻知,不胜之喜
。少林寺方证、方生两位大师也要前来道贺,不知他们两位到了没有?”令狐冲更是惊讶
。便在此时,山道上走上来一群僧人,当先二人大袖飘飘,正是方证方丈和方生大师。方
证叫道:“冲虚道兄,你脚程好快,可比我们先到了。”令狐冲迎下山去,叫道:“两位
大师亲临,令狐冲何以克当?”方生笑道:“少侠,你曾三入少林,我们到恒山来回拜一
次,那也是礼尚往来啊。”
    令狐冲将一众少林僧和武当道人迎上峰来。峰上群豪见少林、武当两大门派的掌门人
亲身驾到,无不骇异,说话也不敢这么大声了。恒山一众女弟子个个喜形于色,均想:“
掌门师兄的面子可大得很啊。”
    贾布与上官云对望了一眼,站在一旁,对方证、方生、冲虚等人上峰,似是视而不见

    令狐冲招呼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上座,寻思:“记得师父当年接任华山派掌门,少林
派和武当派的掌门人并未到来,只遣人到贺而已。其时我虽年幼,不知有哪些宾客,但师
父、师娘后来跟众弟子讲述当年就任掌门时的风光,也从未提过少林、武当的掌门人大驾
光临。今日他二位同时到来,难道真的是向我道贺,还是别有用意?”
    这时上峰来的宾客络绎不绝,大都是当日曾参与攻打少林寺之役的群豪。昆仑派、点
苍派、峨嵋派、崆峒派、丐帮,各大门派帮会,也都派人呈上掌门人、帮主的贺帖和礼物
。令狐冲见贺客众多,心下释然:“他们都是瞧着恒山派和定闲师太的脸面,才来道贺,
可不是凭着我令狐冲的面子。”嵩山、华山、衡山、泰山四派,却均并未遣人来贺。耳听
得砰砰砰三声号炮,吉时已届。令狐冲站到场中,躬身抱拳,向众人团团为礼,朗声说道
:“恒山派前任掌门定闲师太不幸遭人暗算,与定逸师太同时圆寂。令狐冲兼承定闲师太
遗命,接掌恒山一派的门户。承众位前辈、众位朋友不弃,大驾光临,恒山派上下,同蒙
荣宠,不胜感激。”磬钹声中,恒山派群弟子列成两行,鱼贯而前,居中是仪和、仪清、
仪真、仪质四名大弟子。四名大弟子手捧法器,走到令狐冲面前,躬身行礼。令狐冲长揖
还礼。仪和说道:“四件法器,乃恒山派创派之祖晓风师太所传,向由本派掌门人接管。
新任掌门人令狐师兄便请收领。”令狐冲应道:“是。”四名大弟子将法器依次递过,乃
是一卷经书,一个木鱼,一串念珠,一柄短剑。令狐冲见到木鱼、念珠,不由得发窘,只
得伸手接过,双眼视地,不敢与众人目光相接。仪清展开一个卷轴,说道:“恒山派五大
戒律,一戒犯上忤逆,二戒同门相残,三戒妄杀无辜,四戒持身不正,五戒结交奸邪。恒
山派祖宗遗训,掌门师兄须当身体力行,督率弟子,一概凛遵。”令狐冲应道:“是!”
心想:“前三戒倒也罢了,可是令狐冲持身不大端正,至于不得结交奸邪那一款,更加令
人为难。今日上峰来的宾客,倒有一大半是左道旁门之士。”忽听得山道上有人叫道:“
五岳剑派左盟主有令,令狐冲不得擅篡恒山派掌门之位。”
    呼喝声中,五个人飞奔而至,后面跟着数十人。当先五人各执一面锦旗,正是五岳剑
派的盟旗。五人奔至人群外数丈处站定,居中那人矮矮胖胖,面皮黄肿,五十来岁年纪。
令狐冲认得此人姓乐名厚,外号“大阴阳手”,是嵩山派的一名好手,当日在河南荒郊曾
和他交过手,长剑透他双掌而过,是结下了极深梁子的。但他为人倒也光明磊落,那日偷
袭得手而制住了自己,却并不乘机便下杀手,重行跃开再斗,自己很承他的情,当下抱拳
说道:“乐前辈,您好。”乐厚将手中锦旗一展,说道:“恒山派是五岳剑派之一,须遵
左盟主号令。”令狐冲道:“令狐冲接掌恒山门户后,是否还加盟五岳剑派,可得好好商
议商议。”
    这时其余数十人都已上峰,却是嵩山、华山、衡山、泰山四派的弟子。华山派那八人
均是令狐冲当年的师弟,林平之却不在其内。这数十人分成四列,手按剑柄,默不作声。
乐厚大声道:“恒山一派,向由出家的女尼执掌门户。令狐冲身为男子,岂可坏了恒山派
数百年来的规矩?”令狐冲道:“规矩是人所创,也可由人所改,这是本派之事,与旁人
并不相干。”群豪之中已有人向乐厚叫骂起来:“他恒山派的事,要你嵩山派来多管甚么
鸟闲事?”“你奶奶的,快给我滚罢!”“甚么五岳盟主?狗屁盟主,好不要脸。”
    乐厚向令狐冲道:“这些口出污言之人,在这里干甚么来着?”令狐冲道:“这些兄
台都是在下的朋友,是上峰来观礼的。”乐厚道:“这就是了。恒山派五大戒律,第五条
是甚么?”令狐冲心道:“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我便来跟你强辩。”说道:“恒山五大戒
律,第五戒是不得结交奸邪。像乐兄这样的人,令狐冲是决计不会和你结交的。”
    群豪一听,登时轰笑起来,都道:“奸邪之徒,快快滚罢!”乐厚以及嵩山、华山等
各派弟子见了这等声势,均想敌众我寡,对方倘若翻脸动手,那可糟糕。乐厚更想:“左
师哥这次可失算了。他料想见性峰上冷冷清清,只不过一些恒山派的尼姑、姑娘,我们四
派数十名好手,尽可制得住。令狐冲剑术虽精,我们乘他手中无剑之时,师兄弟五人突以
拳脚夹攻,必可取他性命。哪知道贺客竟这么多,连少林、武当的二大掌门也到了。”当
下转身向方证和冲虚说道:“两位掌门是当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人所共仰,今日须请两
位说句公道话。令狐冲招揽了这许多妖魔鬼怪来到恒山,是不是坏了恒山派不得结交奸邪
这一条门规?恒山派这样一个历时已久、享誉甚隆的名门正派,在令狐冲手中转眼便闹得
万劫不复,两位是否坐视不理?”
    方证咳嗽一声,说道:“这个……这个……唔……”心想此人的话倒也有理,这里果
然大多数是旁门左道之士,可是难道要令狐冲将他们都逐下山去不成?
    忽听得山道上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叫声:“日月神教任大小姐到!”令狐冲惊喜交集
,情不自禁的冲口而出:“盈盈来了!”急步奔到崖边,只见两名大汉抬着一乘青呢小轿
,快步上峰。小轿之后跟着四名青衣女婢。
    左道群豪听得盈盈到来,纷纷冲下山道去迎接,欢声雷动,拥着小轿,来到峰顶。
    小轿停下,轿帷掀开,走出一个身穿淡绿衣衫的艳美少女,正是盈盈。群豪大声欢呼
:“圣姑!圣姑!”一齐躬身行礼。瞧这些人的神情,对盈盈又是敬畏,又是感佩,欢喜
之情出自心底。令狐冲走上几步,微笑道:“盈盈,你也来啦!”盈盈微笑道:“今日是
你大喜的日子,我怎能不来?”眼光四下一扫,走上几步,向方证与冲虚二人敛衽为礼,
说道:“方丈大师,掌门道长,小女子有礼。”
    方证和冲虚一齐还礼,心下都想:“你和令狐冲再好,今日却也不该前来,这可叫令
狐冲更加为难了。”
    乐厚大声道:“这个姑娘,是魔教中的要紧人物。令狐冲,你说是也不是?”令狐冲
道:“是又怎样?”乐厚道:“恒山派五大戒律,规定不得结交奸邪。你若不与这些奸邪
人物一刀两断,便做不得恒山派掌门。”令狐冲道:“做不得便做不得,那又有甚么打紧
?”盈盈向他瞧了一眼,目光中深情无限,心想:“你为了我,甚么都不在乎了。”问道
:“请问令狐掌门,这位朋友是甚么来头?凭甚么来过问恒山派之事?”
    令狐冲道:“他自称是嵩山派左掌门派来的,手中拿的,便是左掌门的令旗。别说这
是左掌门的一面小小令旗,就是左掌门自己亲至,又怎能管得了我恒山派的事。”盈盈点
头道:“不错。”想起那日少林寺比武,左冷禅千方百计的为难,寒冰真气又使爹爹身受
重伤,险些性命不保,不由得恼怒,说道:“谁说这是五岳剑派的盟旗?他是来骗人的…
…”一言未毕,身子微晃,左手中已多了柄寒光闪闪的短剑,疾向乐厚胸口刺去。
    乐厚万料不到这样一个娇怯怯的美貌女子说打便打,事先更没半点朕兆,出手如电,
一剑便刺了过来,拔剑招架已然不及,只得侧身闪避。他更没料到盈盈这一招乃是虚招,
身子略转之际,右手一松,一面锦旗已给对方夺了过去。盈盈身子不停,连刺五剑,连夺
了五面锦旗,所使身法剑招,一模一样,五招皆是如此。嵩山派其余四人都是乐厚的师兄
弟,拳脚功夫着实了得,左冷禅派了来,原定是以拳脚袭击令狐冲的,可是盈盈出手实在
太快,一霎之间,给她奇兵突出,攻了个措手不及,与其说是输招,还不如说是中了奇袭
暗算。
    盈盈手到旗来,转到了令狐冲身后,大声道:“令狐掌门,这旗果然是假的。这哪里
是五岳剑派的令旗,这是五仙教的五毒旗啊。”她将手中五面锦旗张了开来,人人看得明
白,五面旗上分别绣着青蛇、蜈蚣、蜘蛛、蝎子、蟾蜍五样毒物,色彩鲜明,奕奕如生,
哪里是五岳剑派的令旗了?
    乐厚等人只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老头子、祖千秋等群豪却大声喝采。人人均
知盈盈夺到令旗之后,立即便掉了包,将五岳令旗换了五毒旗,只是她手脚实在太快,谁
也没有看清楚她掉旗之举。
    盈盈叫道:“蓝教主!”人群中一个身穿苗家装束的美女站了出来,笑道:“在!圣
姑有何吩咐?”正是五仙教教主蓝凤凰。盈盈问道:“你教中的五毒旗,怎么会落入了嵩
山派手中?”蓝凤凰笑道:“这几个嵩山弟子,都是我教下女弟子的好朋友,想必是他们
甜言蜜语,将我教中的五毒旗骗了去玩儿。”盈盈道:“原来如此。这五面旗儿,便还了
你罢。”说着将五面旗子掷将过去。蓝凤凰笑道:“多谢。”伸手接了。乐厚怒极大骂:
“无耻妖女,在老子面前使这掩眼的妖法,快将令旗还来。”盈盈笑道:“你要五毒旗,
不会向蓝教主去讨吗?”乐厚无法可施,向方证和冲虚道:“方丈大师,冲虚道长,请你
二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主持公道。”
    方证道:“这个……唔……不得结交奸邪,恒山派戒律中原是有这么一条,不过……
不过……今日江湖上朋友们前来观礼,令狐掌门也不能闭门不纳,太不给人家面子……”
乐厚突然指着人群中一人,大声道:“他……他……我认得他是采花大盗田伯光,他这么
扮成个和尚,便想瞒过我的眼去吗?像这样的人,也是令狐冲的朋友?”厉声道:“田伯
光,你到恒山干甚么来着?”田伯光道:“拜师来着。”乐厚奇道:“拜师?”田伯光道
:“正是。”走到仪琳面前,跪下磕头,叫道:“师父,弟子请安。弟子痛改前非,法名
叫做‘不可不戒’。”仪琳满脸通红,侧身避过,道:“你……你……”盈盈笑道:“田
师傅有心改邪归正,另投明师,那是再好不过。他落发出家,法名‘不可不戒’,更显得
其意极诚。方证大师,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个人只要决心改过迁善,佛门广大
,便会给他一条自新之路,是不是?”方证喜道:“正是!不可不戒投入恒山派,从此严
守门规,那是武林之福。”盈盈大声道:“众位听了,咱们今日到来,都是来投恒山派的
。只要令狐掌门肯收留,咱们便都是恒山弟子了。恒山弟子,怎么算是妖邪?”令狐冲恍
然大悟:“原来盈盈早料到我身为众女弟子的掌门,十分尴尬,倘若派中有许多男弟子,
那便无人耻笑了。因此特地叫这一大群人来投入恒山派。”当即朗声问道:“仪和师姊,
本派可有不许收男弟子这条门规么?”
    仪和道:“不许收男弟子的门规倒没有,不过……不过……”她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总觉派中突然多了这许多男弟子出来,实是大大不妥。令狐冲道:“众位要投入恒山派,
那是再好不过。但也不必拜师。恒山派另设一个……唔……一个‘恒山别院’,安置各位
,那边通元谷,便是一个极好去处。”
    那通元谷在见性峰之侧,相传唐时仙人张果老曾在此炼丹。恒山大石上有蹄印数处,
历代相传为张果老所骑驴子踏出。如此坚强的花岗石上,居然有驴蹄之痕深印,若不是仙
人遗迹,何以生成?唐玄宗封张果老为“通元先生”,通元谷之名,便由此而来。通元谷
和见性峰上主庵相距虽然不远,但由谷至峰,山道绝险。令狐冲将这批江湖豪客安置在通
元谷中,令他们男女隔绝,以免多生是非。
    方证连连点头,说道:“如此甚好,这些朋友们归入了恒山派,受恒山派门规约束,
真是武林中一件大大的美事。”乐厚见方证大师也如此说,对方又人多势众,今日已无法
阻止令狐冲出任恒山派掌门,只得传达左冷禅的第二道命令,咳嗽一声,朗声说道:“五
岳剑派左盟主有令:三月十五清晨,五岳剑派各派师长弟子齐集嵩山,推举五岳派掌门人
,务须依时到达,不得有误。”
    令狐冲问道:“五岳剑派并为一派,是谁的主意?”乐厚道:“嵩山、泰山、华山、
衡山四派,均已一致同意。你恒山派倘若独持异议,便是公然跟四派过不去,只有自讨苦
吃了。”转身向泰山派等人问道:“你们说是不是?”站在他身后的数十人齐声道:“正
是!”乐厚一阵冷笑,转身便走。走出几步,不禁回头向盈盈瞧了一眼,心想:“那五面
令旗,如何想法子夺回来才好。”蓝凤凰笑道:“乐老师,你失了旗子,回去怎么向左掌
门交代啊?不如我还了你罢!”说着右手一挥,将一面锦旗掷了过去。
    乐厚眼见一面小旗势挟劲风飞来,心想:“这是你的五毒旗,又不是五岳令旗,我要
来干甚么?”心念甫转,那旗已飞向面前,截向他咽喉,当即伸手抄住。突然一声大叫,
急忙将旗掷下,只觉掌心犹似烈火燃炙,提手一看,掌心已成淡紫之色,知道旗杆上喂有
剧毒,已受了五毒教暗算,又惊又怒,气急败坏的骂道:“妖女……”
    蓝凤凰笑道:“你叫一声“令狐掌门’,向他求情,我便给你解药,否则你这只手掌
要整个儿烂掉。”
    乐厚素知五毒教使毒的厉害,一犹豫间,但觉掌心麻木,知觉渐失,心想我毕生功力
,全在两掌,烂掉手掌变成废人,情急之下,只得叫道:“令狐掌门,你……”蓝凤凰笑
道:“求情啊。”乐厚道:“令狐掌门,在下得罪了你,求……求你赐给解……解药。”
令狐冲微笑道:“蓝姑娘,这位乐兄不过奉左掌门之命而来,请你给他解药罢!”蓝凤凰
一笑,向身畔一名苗女挥手示意。那苗女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纸小包,走上几步,抛给了乐
厚。乐厚伸手接过,在群豪轰笑声中疾趋下峰。其余数十人都跟了下去。令狐冲朗声道:
“众位朋友,大伙儿既愿在恒山别院居住,可得遵守本派的戒律。这戒律其实也不怎么难
守,只是第五条不得结交奸邪,有些麻烦。但自今而后,大伙儿都算是恒山派的人,恒山
派弟子自然不是奸邪。不过和派外之人交友时,却得留神些了。”群豪轰然称是。令狐冲
又道:“你们要喝酒吃肉,也无不可,可是吃荤之人,过了今日,便不能再到这见性峰来
。”
    方证合十道:“善哉,善哉!清净佛地,原是不可亵渎了。”令狐冲笑道:“好啦,
我这掌门人,算是做成了。大家肚子也饿啦,快开素斋来,我陪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和各
位前辈用饭。到得明日,再和各位喝酒。”
    素斋后,方证道:“令狐掌门,老衲和冲虚道兄二人有几句话,想和掌门人商议。”

    令狐冲应道:“是。”心想:“当今武林中二大门派的掌门人亲身来到恒山,必有重
要话说。见性峰上龙蛇混杂,不论在哪里说话,都不免隔墙有耳。”当下吩咐仪和、仪清
等弟子分别招待宾客,向方证、冲虚二人道:“下此峰后,磁窑口侧有一座山,叫作翠屏
山,峭壁如镜。山上有座悬空寺,是恒山的胜景。二份前辈若有雅兴,让晚辈导往一游如
何?”冲虚道人喜道:“久闻翠屏山悬空寺建于北魏年间,于松不能生、猿不能攀之处,
发偌大愿力,凭空建寺。那是天下奇景,贫道仰慕已久,正欲一开眼界。”
每个人的潜能都是无限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能充分发挥潜能的舞台。

TOP

                                                   第三十章 密议

  令狐冲引着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下见性峰,趋磁窑口,来到翠屏山下。方证与冲虚仰
头而望,但见飞阁二座,耸立峰顶,宛似仙人楼阁,现于云端。方证叹道:“造此楼阁之
人当真妙想天开,果然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三人缓步登山,来到悬空寺中。那
悬空寺共有楼阁二座,皆高三层,凌虚数十丈,相距数十步,二楼之间,联以飞桥。寺中
有一年老仆妇看守打扫,见到令狐冲等三人到来,瞠目以视,既不招呼,也不行礼。令狐
冲于十多日前曾偕仪和、仪清、仪琳等人来过,知道这仆妇又聋又哑,甚么事也不懂,当
下也不理睬,径和方证、冲虚来到飞桥之上。飞桥阔仅数尺,若是常人登临,放眼四周皆
空,云生足底,有如身处天上,自不免心目俱摇,手足如废,但三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临此胜境,胸襟大畅。
    方证和冲虚向北望去,于缥缈烟云之中,隐隐见到城郭出没,磁窑口双峰夹峙,一水
中流,形势极是雄峻。方证说道:“古人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里的形势,确是如此
。”冲虚道:“北宋年间杨老令公扼守三关,镇兵于此,这原是兵家必争的要塞。始见悬
空寺,觉鬼斧神工,惊诧古人的毅力,但看到这五百里开凿的山道,悬空寺又渺不足道了
。”令狐冲奇道:“道长,你说这数百里山道,都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冲虚道:“史书
记载,魏道武帝天兴元年克燕,将兵自中山归平城,发卒数万人凿恒岭,通直道五百余里
,磁窑口便是这直道的北端。”方证道:“所谓直道五百余里。当然大多数是天生的。北
魏皇帝发数万兵卒,只是将其间阻道的山岭凿开而已。但纵是如此,工程之大,也已令人
挢舌难下。”令狐冲道:“无怪乎有这许多人想做皇帝。他只消开一句口,数万兵卒便将
阻路的山岭给他凿了开来。”冲虚道:“权势这一关,古来多少英雄豪杰,都是难过。别
说做皇帝了,今日武林中所以风波迭起,纷争不已,还不是为了那‘权势’二字。”令狐
冲心下一凛,寻思:“他说到正题了。”便道:“晚辈不明,请二位前辈指点。”
    方证道:“令狐掌门,今日嵩山派的乐老师率众前来,为的是甚么?”令狐冲道:“
他传达左盟主的号令,不许晚辈接任恒山派掌门。”方证道:“左盟主为甚么不许你做恒
山派掌门?”令狐冲道:“左盟主要将五岳剑派并而为一,晚辈曾一再阻挠他的大计,杀
了不少嵩山派之人,左盟主对晚辈自是痛恨之极。”方证问道:“你为什么要阻挠他的大
计?”令狐冲一呆,一时难以回答,顺口重复了一句:“我为甚么要阻挠他的大计?”方
证问道:“你以为五岳剑派合而为一,这件事不妥么?”令狐冲道:“晚辈当时也没想过
此事妥与不妥。只是嵩山派为了胁迫恒山派答允,假扮日月教教众,劫掳恒山弟子,围攻
定静师太。所使的手段太过卑鄙。晚辈刚巧遇上此事,心觉不平,是以出手相助。后来嵩
山派火烧铸剑谷,要烧死定闲、定逸两位师太,那是更加可恶了。晚辈心想,五岳剑派合
并之举倘是美事,嵩山派何不正大光明的与各派掌门商议,却要干这鬼鬼祟祟的行径?”

    冲虚点头道:“令狐掌门所见不差。左冷禅野心极大,要做武林中的第一人。自知难
以服众,只好暗使阴谋。”方证叹道:“左盟主文才武略,确是武林中的杰出人物,五岳
剑派之中,原本没第二人比得上。不过他抱负太大,急欲压倒武当、少林两派,未免有些
不择手段。”冲虚道:“少林派向为武林领袖,数百年来众所公认。少林之次,便是武当
。更其次是昆仑、峨嵋、崆峒诸派。令狐贤弟,一个门派创建成名,那是数百年来无数英
雄豪杰,花了无数心血累积而成,一套套的武功家数,都是一点一滴、千锤百炼的积聚起
来,决非一朝一夕之功。五岳剑派在武林崛起,不过是近六七十年的事,虽然兴旺得快,
家底总还不及昆仑、峨嵋,更不用说和少林派博大精深的七十二绝艺相比了。”令狐冲点
头称是。冲虚又道:“各派之中,偶尔也有一二才智之上,武功精强,雄霸当时。一个人
在武林中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事属寻常。但若只凭一人之力,便想压倒天下各大门派,
那是从所未有。左冷禅满腹野心,想干的却正是这件事。当年他一任五岳剑派的盟主,方
丈大师就料到武林中从此多事。近年来左冷禅的所作所为,果然证明了方丈大师的先见。
”方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冲虚道:“左冷禅当上五岳剑派盟主,那是第一步。第
二步是要将五派归一。由他自任掌门。五派归一之后,实力雄厚,便可隐然与少林、武当
成为鼎足而三之势。那时他会进一步蚕食昆仑、峨嵋、崆峒、青城诸派,一一将之合并,
那是第三步,然后他向魔教启衅,率领少林、武当诸派,一举将魔教挑了,这是第四步。

    令狐冲内心感到一阵惧意,说道:“这种事情难办之极,左冷禅的武功未必当世无敌
,他何以要花偌大心力?”冲虚道:“人心难测。世上之事,不论多么难办,总是有人要
去试上一试。你瞧,这五百里山道,不是有人凿开了?这悬空寺,不是有人建成了?左冷
禅若能灭了魔教,在武林中已是唯我独尊之势,再要吞并武当,收拾少林,也未始不能。
干办这些大事,那也不是全凭武功。”方证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令狐冲道:“原
来左冷禅是要天下武林之士,个个遵他号令。”冲虚说道:“正是!那时候只怕他想做皇
帝了,做了皇帝之后,又想长生不老,万寿无疆!这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古以来
,皆是如此。英雄豪杰之士,绝少有人能逃得过这‘权位’的关口。”令狐冲默然,一阵
北风疾刮过来,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个寒噤,说道:“人生数十年,但贵适意,却又何若
如此?左冷禅要消灭崆峒、昆仑,吞并少林、武当,不知将杀多少人,流多少血?”冲虚
双手一拍,说道:“着啊,咱三人身负重任,须得阻止左冷禅,不让他野心得逞,以免江
湖之上,遍地血腥。”令狐冲悚然道:“道长这等说,可令晚辈大是惶恐。晚辈见识浅陋
,谨奉二位前辈教诲驱策。”
    冲虚说道:“那日你率领群豪,赴
少林寺迎接任大小姐,不损少林寺一草一木,方丈
大师很承你的情。”令狐冲脸上微微一红,道:“晚辈胡闹,甚是惶恐。”冲虚道:“你
走了之后,左冷禅等人也分别告辞,我却又在少林寺中住了七日,和方丈大师日夜长谈,
深以左冷禅的野心勃勃为忧。那日任我行使诡计占了方证大师的上风,左冷禅即以其人之
道,还治其人之身,本来那也算不了甚么,但武林中无知之徒不免会说:“方证大师敌不
过任我行,任我行又敌不过左冷禅……’”令狐冲连连摇头,道:“不见得,不见得!”
冲虚道:“我们都知不见得。可是经此一战,左冷禅的名头终究又响了不少,也增长了他
的自负与野心。后来我们分别接到你老弟出任恒山派掌门的讯息,决定亲自上恒山来,一
来是向老弟道贺,二来是商议这件大事。”
    令狐冲道:“两位如此抬举,晚辈实不敢当。”冲虚道:“那乐厚传来左冷禅的号令
,说道三月十五,五岳剑派人众齐集嵩山,推举五岳派的掌门人。此举原早在方丈大师的
意料之中,只是我们没想到左冷禅会如此性急而已。他说推举五岳派掌门人,倒似五岳剑
派合而为一之事已成定局。其实,衡山莫大先生脾气怪僻,是不会附和左冷禅的。泰山天
门道兄性子刚烈,也决计不肯屈居人下。令师岳先生外圆内方,对
华山一派的道统看得极
重,左冷禅他取消华山派的名头,岳先生该会据理力争。只有恒山一派,三位前辈师太先
后圆寂,一众女弟子无力和左冷禅相抗。说不定就此屈服。岂知定闲师太竟能破除成规,
将掌门人一席重任,交托在老弟手中。我和方丈师兄谈起定闲师太的胸襟远见,当真钦佩
之极。她在身受重伤之际,仍能想到这一着,更是难得,足见定闲师太太平素修为之高,
直至寿终西归,始终灵台清明。只要泰山、衡山、华山、恒山四派联手,不允并成五岳派
,左冷禅为祸江湖的阴谋便不能得逞了。”
    令狐冲道:“然而瞧乐厚今日前来传令的声势,似乎泰山、衡山、华山三派均已受了
左冷禅的挟制。”冲虚点头道:“正是。令师岳先生的动向,也令方丈大师和贫道大惑不
解。听说福州林家有一名子弟,拜在令师门下,是不是?”令狐冲道:“正是。这林师弟
名叫林平之。”冲虚道:“他祖传有一部《辟邪剑谱》,江湖上传言已久,均说谱中所载
剑法,威力极大,老弟想来必有所闻。”令狐冲道:“是。”当下将如何在福州向阳巷中
寻到一件袈裟、如何嵩山派有人谋夺、自己如何受伤晕倒等情说了。冲虚沉吟半晌,道:
“按情理说,令师见到了这件袈裟,自会交给你林师弟。”令狐冲道:“是。可是后来师
妹却又向我追讨《辟邪剑谱》。其中疑难,实无法索解。晚辈蒙冤已久,那也不去理他,
但辟邪剑法到底实情如何。要向二位前辈请教。”冲虚向方证瞧了一眼,道:“方丈大师
,其中原委,请你向令狐老弟解说罢。”方证点了点头,说道:“令狐掌门,你可听到过
葵花宝典》的名字?”令狐冲道:“曾听晚辈师父提起过,他老人家说,《葵花宝典》
是武学中至高无上的秘笈,可是失传已久,不知下落。后来晚辈又听任教主说,他曾将《
葵花宝典》传给了
东方不败,然则这部《葵花宝典》,目下是在日月教手中了。”方证摇
头道:“日月教所得的残缺不全,并非原书。”令狐冲应道:“是。”心想武林中的重大
隐秘之事,这两位前辈倘若不知,旁人更不会知道,料来有一件武林大事,即将从方证大
师口中透露出来。方证抬起头来,望着天空悠悠飘过的白云,说道:“华山派当年有气宗
、剑宗之分,一派分为两宗。华山派前辈,曾因此而大动干戈,自相残杀,这一节你是知
道的?”令狐冲道:“是。只是我师父亦未详加教诲。”方证点头道:“本派中同室操戈
,实非美事,是以岳先生不愿多谈。华山派所以有气宗、剑宗之分,据说便是因那部《葵
花宝典》而起。”他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这部《葵花宝典》,武林中向来都说,是前
朝皇宫中一位宦官所著。”令狐冲道:“宦官?”方证道:“宦官就是太监。”令狐冲点
头道:“嗯。”方证道:“至于这位前辈的姓名,已经无可查考,以他这样一位大高手,
为甚么在皇宫中做太监,那是更加谁也不知道了。至于宝典中所载的武功,却是精深之极
,三百余年来,始终无一人能据书练成。百余年前,这部宝典为福建莆田少林寺下院所得
。其时莆田少林寺方丈红叶禅师,乃是一位大智大慧的了不起人物,依照他老人家的武功
悟性,该当练成宝典上所载武功才是。但据他老人家的弟子说道,红叶禅师并未练成。更
有人说,红叶禅师参究多年,直到逝世,始终就没起始练宝典中所载的武功。”令狐冲道
:“说不定此外另有秘奥诀窍,却不载在书中,以致以红叶禅师这样的智慧之上,也难以
全部领悟,甚至根本无从着手。”方证大师点头道:“这也大有可能,老衲和冲虚道兄都
无缘法见到宝典,否则虽不敢说修习,但看看其中到底是些甚么高深莫测的文字,也是好
的。”
    冲虚微微一笑,道:“大师却动尘心了。咱们学武之人,不见到宝典则已,要是见到
,定然会废寝忘食的研习参悟,结果不但误了清修,反而空惹一身烦恼。咱们没有缘份见
到,其实倒是福气。”方证哈哈一笑,说道:“道兄说得是,老衲尘心不除,好生惭愧。
”他转头又向令狐冲道:“据说华山派有两位师兄弟,曾到莆田少林寺作客,不知因何机
缘,竟看到了这部《葵花宝典》。”令狐冲心想:“《葵花宝典》既如此要紧,莆田少林
寺自然秘不示人。华山派这两名师兄弟能够见到,定是偷看。方证大师说得客气,不提这
个‘偷’字而已。”
    方证又道:“其实匆匆之际,二人不及同时遍阅全书,当下二人分读,一个人读一半
,后来回到华山,共同参悟研讨。不料二人将书中功夫一加印证,竟然牛头不对马嘴,全
然合不上来。二人都深信对方读错了书,只有自己所记得的才是对的。可是单凭自己所记
得的一小半,却又不能依之照练。两个本来亲逾同胞骨肉的师兄弟,到后来竟变成了对头
冤家。华山派分为气宗、剑宗,也就由此而起。”
    令狐冲道:“这两位前辈师兄弟,想来便是岳肃和蔡子峰两位华山前辈了?”岳肃是
华山气宗之祖,蔡子峰则是剑宗之祖。华山一派分为二宗,那是许多年前之事了。方证道
:“正是。岳蔡二位私阅《葵花宝典》之事,红叶禅师不久便即发觉。他老人家知道这部
宝典中所载武学不但博大精深,兼且凶险之极。据说最难的还是第一关,只消第一关能打
通,以后倒也没有甚么。天下武功都是循序渐进,越到后来越难。这《葵花宝典》最艰难
之处却在第一步,修习时只要有半点岔差,立时非死即伤。当下派遣他的得意弟子渡元禅
师前往华山,劝谕岳蔡二位,不可修习宝典中的武学。”令狐冲道:“这门武功竟是第一
步最难,如果无人指点,照书自练,定然凶险得紧。但想来岳蔡二位前辈并未听从。”方
证道:“其实。那也怪不得岳蔡二人。想我辈武学之人,一旦得窥精深武学的秘奥,如何
肯不修习?老衲出家修为数十载,一旦想到宝典的武学,也不免起了尘念,冲虚道兄适才
以此见笑。何况是俗家武师?不料渡元禅师此一去,却又生出一番事来。”令狐冲道:“
难道岳蔡二位,对渡元禅师有所不敬吗?”方证摇头道:“那倒不是。渡元禅师上得华山
,岳蔡二人对他好生相敬。承认私阅《葵花宝典》,一面深致歉意,一面却以经中所载武
学,向他请教。殊不知渡元禅师虽是红叶禅师的得意弟子,宝典中的武学却是未蒙传授。
只因红叶禅师自己也不太明白,自不能以之传授弟子。岳蔡二人只道他定然精通宝典中所
载的学问,哪想得到其中另有原由?当下渡元禅师并不点明,听他们背诵经文,随口解释
,心下却暗自记忆。渡元禅师武功本极高明,又是绝顶机智之人,听到一句经文,便以己
意演绎几句,居然也说来头头是道。”
    令狐冲道:“这样一来,渡元禅师反从岳蔡二位那里,得悉了宝典中的经文?”方证
点头道:“不错。不过岳蔡二人所记的,本已不多,经过这么一转述,不免又打了折扣。
据说渡元禅师在华山之上住了八日,这才作别,但从此却也没再回莆田少林寺去。”令狐
冲奇道:“他不再回去?却到了何处?”方证道:“当时就无人得知了。不久红叶禅师就
收到渡元禅师的一通书信,说道他凡心难抑,决意还俗,无面目再见师父云云。”令狐冲
大为奇怪,心想此事当真出乎意料之外。方证道:“由于这一件事,少林下院和华山派之
间,便生了许多嫌隙,而华山弟子偷窥《葵花宝典》之事,也流传于外。过不多时,即有
魔教十长老攻华山之举。”令狐冲登时想起在思过崖后洞所见的骷髅,以及石壁上所刻的
武功剑法,不禁“啊”的一声。方证道:“怎么?”令狐冲脸上一红,道:“打断了方丈
的话题,恕罪则个。”方证点了点头,说道:“算来那时候连你师父也还没出世呢。魔教
十长老攻华山,便是想夺这部《葵花宝典》,其实华山派已与泰山、嵩山、恒山、衡山四
派结成了五岳剑派,其余四派得讯便即来援。华山脚下一场大战,魔教十长老多数身受重
伤,铩羽而去,但岳肃、蔡子峰两人均在这一役中毙命,而他二人所笔录的《葵花宝典》
残本,也给魔教夺了去,因此这一仗的输赢却也难说得很。五年之后魔教卷土重来。这一
次十长老有备而来,对五岳剑派剑术中的精妙之着,都想好了破解之法。冲虚道兄与老衲
推想,魔教十长老武功虽高,但要在短短五年之内,尽破五岳剑派的精妙剑招,多半也还
是由于从《葵花宝典》中得到了好处。二次决斗,五岳剑派着实吃了大亏,高手耆宿,死
伤惨重,五派许多精妙剑法从此失传湮没。只是那魔教十长老却也不得生离华山。想象那
一场恶战,定是惨烈非凡。”
    令狐冲道:“晚辈曾在华山思过崖的一个洞口之中,见到这魔教十长老的遗骨,又见
到石壁上刻下的若干题字。”冲虚道:“有这等事?题字中写些甚么?”令狐冲道:“有
十六个大字,写的是‘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此外还有许多小字
,都是咒骂五岳剑派卑鄙无赖,不要脸等等。”冲虚道:“华山派怎地容得这些诽谤的字
迹留在石壁之上,这倒奇了。”令狐冲道:“这石洞是晚辈无意中发见的,旁人均不知道
。”当下将如何发见这石洞的经过说了,又说那使斧之人以利斧开山数百丈,却只相差不
到一尺,力尽而死,毅力可佩,而命运之蹇,着实令人可叹。
    方证大师道:“使斧头的?难道是十长老中的‘大力神魔’范松?”令狐冲道:“正
是!石壁上刻有一行字,说‘范松赵鹤破恒山派剑法于此’。”方证道:“赵鹤?他是十
长老中的‘飞天神魔’。他是不是使雷震挡的?”令狐冲道:“这个晚辈却不知道,但石
洞中地下,确有一具雷震挡。晚辈记得石壁上题字,破了华山派剑法的,是两个姓张的,
叫甚么张乘风、张乘云。”方证道:“果然不错,‘金猴神魔’张乘风,‘白猿神魔’张
乘云,乃是兄弟二人,据说所使兵刃是熟铜棍。”令狐冲道:“正是。石壁上图形,确是
以棍棒破了我华山派的剑法,设想之奇,令人叹服。”
    方证道:“从你所见者推想,似乎魔教十长老中了五岳剑派的埋伏,被诱入山洞之中
,囚禁了起来,无法脱身。”令狐冲道:“晚辈也这么想,料想因此这些人心怀不平,既
在石壁上刻字痛骂五岳剑派,又刻下破解五岳剑派的法门,好使后人得知,他们并非战败
,只是误中机关而已。石壁上所刻华山派剑法,确是精妙非凡,我师父师娘似乎并不知晓
。此中缘故,晚辈一直大惑不解,适才听了方丈大师述说往事,才知华山派前辈大都在此
役中丧命,这些高招就此失传。恒山、泰山等四派想来也是这样。”冲虚道:“确是如此
。”令狐冲道:“在魔教十长老的骷髅之旁,还有好几柄长剑,却是五岳剑派的兵刃。”
方证出了一会神,道:“那就难以推想了,说不定是十长老从五岳剑派手中夺来的。你在
后洞中所见,一直没跟人说起过?”令狐冲道:“晚辈发见了后洞中的奇事之后,变故迭
生,一直没机缘向师父、师娘提起此事。风太师叔却早就知道了。”方证点头道:“我方
生师弟当年曾与风老前辈有数面之缘,颇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方生师弟说道,你的剑法
确是风老前辈嫡传。我们只道风老前辈当年在华山气剑两宗火并之后便已仙去,原来尚自
健在,实乃可喜。”
    冲虚道:“当年武林中传说,华山两宗火并之时,风老前辈刚好在江南娶亲,得讯之
后赶回华山,剑宗好手已然伤亡殆尽,一败涂地。否则以他剑法之精,倘若参与斗剑,气
宗无论如何不能占到上风。风老前辈随即发觉,江南娶亲云云,原来是一场大骗局,他那
岳丈暗中受了华山气宗之托,买了个妓女来冒充小姐,将他羁绊在江南。风老前辈重回江
南岳家,他的假岳丈全家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江湖上都说,风老前辈恼怒羞愧,就此自刎
而死。”
    方证连使眼色,要他住口。冲虚却装作并未会意,最后才道:“令狐掌门,贫道对风
老前辈好生敬仰,决不敢揭他老人家的旧日隐私。今日所以重提此事,是盼你明白,英雄
难过美人关,大丈夫一时误中奸计,那也算不了甚么,只是不可愈陷愈深。”令狐冲知他
其意所指,说的是盈盈,他言语中比喻不伦,不过总是一番好意,当下喟然不答,寻思:
“风太师叔这些年来一直在思过崖畔隐居,原来是忏悔前过,想是他无面目见武林中同道
,因此命我决计不可泄露他的行踪,又说从此不再见华山派之人。他一生遭遇极惨,数十
年来孤单寂寞,待我大事一了,须得上思过崖去陪陪他说话解闷才是。我现下已不属华山
派,去拜见他老人家,不算是不遵嘱咐。”三人说了半天话,太阳快下山了,照映得半天
皆红。方证道:“华山派岳肃、蔡子峰二人录到《葵花宝典》不久,便即为魔教十长老所
杀,两人都来不及修习,宝典又给魔教夺了去。因此华山派中没人学到宝典中的丝毫武功
。但两人由于所见宝典经文不同,在武学上重气、重剑的偏歧,却已分别跟门人弟子详细
讲论过,华山派后来分为气剑两宗,同门相残,便种因于此。说这部宝典是不祥之物,也
不为过。”冲虚点头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本来就是这个道理。”方证道
:“魔教得到了岳蔡二人手录的宝典残本,恐怕也没甚么得益。十长老惨死华山,那不必
说了。令狐掌门说道,任教主将那宝典传给了东方不败。那么两人交恶,说不定也与这部
手录本有关。其实这部手录本残缺不全,本上所录,只怕还不及林远图所悟。”
    令狐冲问道:“林远图是谁?”方证道:“嗯,林远图便是你林师弟的曾祖,福威镖
局的创办人,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镇慑群小的便是他了。”令狐冲道:“这位林前辈,也
曾得见《葵花宝典》吗?”方证道:“他便是渡元禅师,便是红叶禅师的弟子!”令狐冲
身子一震,道:“原来如此。”方证道:“渡元禅师本来姓林,还俗之后,便复了本姓。

    令狐冲道:“原来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威震江湖的林前辈,便是这位渡元禅师,那真
是料想不到。”那天晚上衡山城外破庙中林震南临死时的情景,蓦地里涌上心头。方证道
:“渡元就是图远。这位前辈禅师还俗之后,复了原姓,却将他法名颠倒过来,取名为远
图,后来娶妻生子,创立镖局,在江湖上轰轰烈烈的干了一番事业。这位林前辈立身甚正
,吃的虽是镖局子饭,但行侠仗义,急人之难,他不在佛门,行的却是佛门之事。一个人
只要心地好,心即是佛,是否出家,也没多大分别。红叶禅师当然不久即知,这林镖头便
是他的得意弟子,但听说师徒之间,以后也没来往。”令狐冲道:“这位林前辈从华山派
岳蔡二位前辈口中,获知《葵花宝典》的精要,不知那《辟邪剑谱》又从何而来?而林家
传下来的辟邪剑法,却又不甚高明?”
    方证道:“辟邪剑法是从《葵花宝典》残本中悟出来的武功,两者系出同源,但都只
得到了原来宝典的一小部分。”转头向冲虚道:“道兄,剑法之道,你是大行家,比我懂
得多了,这中间的道理,你向令狐少侠说说。”

每个人的潜能都是无限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能充分发挥潜能的舞台。

TOP

冲虚笑道:“你这么说,若非多年知己,老道可要怪你取笑我了。当今剑术之精,除
了风老前辈,又有谁及得上令狐少侠?”方证道:“令狐少侠剑术虽精,剑道上的学问却
远不及你。大家是自己人,无话不说,那也不用客气。”冲虚叹道:“其实以老道之所知
,与剑道中浩如烟海的学问相比,实只太仓一粟而已。将来也不知是否得有机缘拜见风老
前辈,向他老人家请教疑难。”向令狐冲道:“今日林家的辟邪剑法平平无奇,而林远图
前辈曾以此剑法威震江湖,却又绝不虚假。当年青城派掌门长青子,号称‘三峡以西剑法
第一’,却也败在林前辈手下。今日青城派的剑法,可就比福威镖局的辟邪剑法强得太多
,其中一定别有原因。这个道理,老道已想了很久,其实,天下学剑之士,人人都曾想过
这个道理。”令狐冲道:“林师弟家破人亡,父母双双惨死,便是由于这个疑团难解而起
?”冲虚道:“正是。辟邪剑法的威名太甚,而林震南的武功太低,这中间的差别,自然
而然令人推想,定然是林震南太蠢,学不到家传武功。进一步便想,倘若这剑谱落在我手
中,定然可以学到当年林远图那辉煌显赫的剑法。老弟,百余年来以剑法驰名的,原不只
林远图一人。但少林、武当、峨嵋、昆仑、点苍、青城以及五岳剑派诸派,后代各有传人
,旁人决计不会去打他们的主意。只因林震南武功低微,那好比一个三岁娃娃,手持黄金
,在闹市之中行走,谁都会起心抢夺了。”令狐冲道:“这位林远图前辈既是红叶禅师的
高足,然则他在莆田少林寺中,早已学到了一身惊人武功,甚么辟邪剑法,说不定只是他
将少林派剑法略加变化而已,未必真的另有剑谱。”冲虚道:“这么想的人,本来也是不
少。不过辟邪剑法与少林派武功截然不同,任何学剑之士,一见便知。嘿嘿,起心抢夺剑
谱的人虽多,终究还是青城矮子脸皮最老,第一个动手。可是余矮子脸皮虽厚,脑筋却笨
,怎及得上令师岳先生不动声色,坐收巨利。”
    令狐冲脸上变色,道:“道长,你……你说甚么?”冲虚微微一笑,说道:“那林平
之拜入了你华山门下,《辟邪剑谱》自然跟着带进来了。听说岳先生有个独生爱女,也要
许配你那林师弟,是不是?果然是深谋远虑。”令狐冲初时听冲虚说“令师岳先生不动声
色、坐收巨利”,辱及师尊,颇为忿怒,待又听到他说到师父“深谋远虑”,突然想起,
那日师父派遣二师弟劳德诺乔装改扮,携带小师妹到福州城外开设酒店,当时不知师父用
意,此刻想来,自是为了针对福威镖局。林震南武功平平,师父如此处心积虑,若说不是
为了《辟邪剑谱》,又为了甚么?只是师父所用的策略乃是巧取,不像余沧海和木高峰那
样豪夺罢了。随即又想:“小师妹是个妙龄闺女,只是师父为甚么要她抛头露面,去开设
酒店?”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头涌起一阵寒意,突然之间省悟:“师父要将小师妹许配给
林师弟,其实在他二人相见之前,早就有这个安排了。”
    方证和冲虚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神气甚是难看,知他向来尊敬师父,这番话颇伤他的
脸面。方证道:“这些言语,也只是老衲与冲虚道兄闲谈之时,胡乱推测。尊师为人方正
,武林中向有君子之称。只怕我们是以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了。”冲虚微微一笑。令
狐冲心下一片混乱,只盼冲虚所言非实,但内心深处,却知他每句话说的都是实情,忽然
又想:“是了,原来林远图前辈本是和尚,因此他向阳巷老宅之中,有一佛堂,而那剑谱
,又是写在袈裟上。猜想起来,他在华山与岳肃、蔡子峰两位前辈探讨葵花宝典,一字一
句,记在心里,当时他尚是禅师,到得晚上,便笔录在袈裟之上,以免遗忘。”冲虚道:
“时至今日,这部《葵花宝典》上所载的武学秘奥,魔教手中有一些,令师岳先生手上有
一些。你林师弟既拜入华山派门下,左冷禅便千方百计的来找岳先生麻烦,用意显然有二
:一是想杀了岳先生,便于他归并五岳剑派:其二自然是劫夺《辟邪剑谱》了。”
    令狐冲连连点头,说道:“道长推想甚是。那宝典原书是在莆田少林寺,左冷禅可知
道吗?倘若他得知此事,只怕更要去滋扰莆田少林寺。”方证微笑道:“莆田少林寺中的
《葵花宝典》早已毁了。那倒不足为虑。”令狐冲奇道:“毁了?”方证道:“红叶禅师
临圆寂之时,召集门人弟子,说明这部宝典的前因后果,便即投入炉中火化,说道:“这
部武学秘笈精微奥妙,但其中许多关键之处,当年的撰作人并未能妥为参通解透,留下的
难题太多,尤其是第一关难过,不但难过,简直是不能过、不可过,流传后世,实非武林
之福。’他有遗书写给嵩山本寺方丈,也说及了此事。”令狐冲叹道:“这位红叶禅师前
辈见识非凡。倘若世上从来就没有《葵花宝典》,这许许多多变故,也就不会发生。”他
心中想的是:“没有《葵花宝典》就没有辟邪剑法,师父就不会安排将小师妹许配给林师
弟,林师弟不会投入华山派门下,就不会遇见小师妹。”但转念又想:“可是我令狐冲浮
滑无行,与旁门左道之士结交,又跟《葵花宝典》有甚么干系了?男子汉大丈夫,自己种
因,自己得果,不用怨天尤人。”冲虚道:“下月十五,左冷禅召集五岳剑派齐集嵩山推
举掌门,令狐少侠有何高见?”令狐冲微笑道:“那有甚么推举的?掌门之位,自然是非
左冷禅莫属。”冲虚道:“令狐少侠便不反对吗?”令狐冲道:“他嵩山、泰山、衡山、
华山四派早已商妥,我恒山派孤掌难鸣,纵然反对,也是枉然。”冲虚摇头道:“不然!
泰山、衡山、华山三派,慑于嵩山派之威,不敢公然异议,容或有之,若说当真赞成并派
,却为事理之所必无。”方证道:“以老衲之见,少侠一上来该当反对五派合并,理正辞
严,他嵩山派未必说得人心尽服。倘若五派合并之议终于成了定局,那么掌门人一席,便
当以武功决定。少侠如全力施为,剑法上当可胜得过左冷禅,索性便将这掌门人之位抢在
手中。”令狐冲大吃一惊,道:“我……我……那怎么成?万万不能!”冲虚道:“方丈
大师和老道商议良久,均觉老弟是直性子人,随随便便,无可无不可,又跟魔教左道之士
结交,你倘若做了五岳派的掌门人,老实说,五岳派不免门规松弛,众弟子行为放纵,未
必是武林之福……”
    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道长说得真是,要晚辈去管束别人,那如何能够?上梁不
正下梁歪,令狐冲自己,便是个好酒贪杯的无行浪子。”冲虚道:“浮滑无行,为害不大
,好酒贪杯更于人无损,野心勃勃,可害得人多了。老弟如做了五岳派掌门,第一,不会
欺压五岳剑派的前辈耆宿与门人弟子;第二,不会大动干戈,想去灭了魔教,不会来吞并
我们少林、武当;第三,大概吞并峨嵋、昆仑诸派的兴致,老弟也不会太高。”方证微笑
道:“冲虚道兄和老衲如此打算,虽说是为江湖同道造福,一半也是自私自利。”冲虚道
:“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和尚、老道士来到恒山,一来是为老弟捧场,二来是为正邪双方
万千同道请命。”方证合十道:“阿弥陀佛,左冷禅倘若当上了五岳派掌门人,这杀劫一
起,可不知伊于胡底了。”令狐冲沉吟道:“两位前辈如此吩咐,令狐冲本来不敢推辞。
但两位明鉴,晚辈后生小子,这么一块胡涂材料,做这恒山掌门,已是狂妄之极,实在是
迫于无奈,如再想做五岳派掌门,势必给天下英雄笑掉了牙齿。这三分自知之明,晚辈总
还是有的。这么着,做五岳派掌门,晚辈万万不敢,但三月十五这一天,晚辈一定到嵩山
去大闹一场,说甚么也要左冷禅做不成五岳派掌门。令狐冲成事不足,捣捣乱或许还行。
”冲虚道:“一味捣乱,也不成话。届时倘若事势所逼,你非做掌门人不可,那时却不能
推辞。”令狐冲只是摇头。冲虚道:“你倘若不跟左冷禅抢,当然是他做掌门。那时五派
归一,左掌门手操生杀之权,第一个自然来对付你。”令狐冲默然,叹了口气,说道:“
那也无可奈何。”冲虚道:“就算你一走了之,他捉不到你,左冷禅对付你恒山派门下的
弟子,却也不会客气。定闲师太交在你手上的这许多弟子,你便任由她们听凭左冷禅宰割
么?”令狐冲伸手在栏干一拍,大声道:“不能!”方证又道:“那时你师父、师娘、师
弟、师妹,左冷禅一定也容他们不得。数年之间,他们一个个大祸临头,你也忍心不理吗
?”令狐冲心头一凛,不禁全身毛骨悚然,退后两步,向方证与冲虚两人深深作揖,说道
:“多蒙二位前辈指点,否则令狐冲不自努力,贻累多人。”
    方证、冲虚行礼作答。方证道:“三月十五,老衲与冲虚道兄率同本门弟子,前赴嵩
山为令狐少侠助威。”冲虚道:“他嵩山派若有甚么不轨异动,我们少林、武当两派自当
出手制止。”令狐冲大喜,说道:“得有二位前辈在场主持大局,谅那左冷禅也不敢胡作
非为。”
    三人计议已罢,虽觉前途多艰,但既有了成算,便觉宽怀。冲虚笑道:“咱们该回去
了罢。新任掌门人陪着一个老和尚、一个老道士不知去了哪里,只怕大家已在担心了。”
三人转身过来,刚走得七八步,突然间同时停步。令狐冲喝道:“甚么人?”他察觉天桥
彼端传来多人的呼吸之声,显然悬空寺左首的灵龟阁中伏得有人。
    他一声呼喝甫罢,只听得砰砰砰几声响,灵龟阁的几扇窗户同时被人击飞,窗口露出
十余枝长箭的箭头,对准了三人。便在此时,身后神蛇阁的窗门也为人击飞,窗口也有十
余人弯弓搭箭,对准三人。
    方证、冲虚、令狐冲三人均是当世武林中顶尖高手,虽然对准他们的强弓硬弩,自非
寻常弓箭之可比,而伏在窗后的箭手料想也非庸手,但毕竟奈何不了三人。只是身处二阁
之间的天桥之上,下临万丈深渊,既不能纵跃而下,而天桥桥身窄仅数尺,亦无回旋余地
,加之三人身上均未携带兵刃,猝遇变故,不禁都吃了一惊。
    令狐冲身为主人,斜身一闪,挡在二人身前,喝道:“大胆鼠辈,怎地不敢现身?”

    只听一人喝道:“射!”却见窗中射出十七八道黑色水箭。这些水箭竟是从箭头上射
将出来,原来这些箭并非羽箭,而是装有机括的水枪,用以射水。水箭斜射向天,颜色乌
黑,在夕阳反照之下,显得诡异之极。
    令狐冲等三人跟着便觉奇臭冲鼻,既似腐烂的尸体,又似大批死鱼死虾,闻着忍不住
便要作呕。十余道水箭射上天空,化作雨点,洒将下来,有些落上了天桥栏干,片刻之间
,木栏干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孔。方证和冲虚虽然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这等猛烈的毒水
。若是羽箭暗器,他三人手中虽无兵刃,也能以袍袖运气开挡,但这等遇物即烂的毒水,
身上只须沾上一点一滴,只怕便腐烂至骨,二人对视一眼,都见到对方脸上变色,眼中微
露惧意。要令这二大掌门眼中显露惧意,那可真是难得之极了。
    一阵毒水射过,窗后那人朗声说道:“这阵毒水是射向天空的,要是射向三位身上,
那便如何?”只见十七八枝长箭慢慢斜下,又平平的指向三人。天桥长十余丈,左端与灵
龟阁相连,右端与神蛇阁相连,双阁之中均伏有毒水机弩,要是两边机弩齐发,三人武功
再高,也必难以逃生。令狐冲听得这人的说话声音,微一凝思,便已记起,说道:“东方
教主派人前来送礼,送的好礼!”
    伏在灵龟阁中说话之人,正是东方不败派来送礼道贺的那个黄面尊者贾布。贾布哈哈
一笑,说道:“令狐公子好聪明,认出了在下口音。既是在下暗使卑鄙诡计,占到了上风
,聪明人不吃眼前亏,令狐公子那便暂且认输如何?”他把话说在头里,自称是“暗使卑
鄙诡计”,倒免得令狐冲出言指责了。令狐冲气运丹田,朗声长笑,山谷鸣响,说道:“
我和少林、武当两位前辈在此闲谈,只道今日上山来的都是好朋友,没作防范的安排,可
着了贾兄的道儿。此刻便不认输,也不可得了。”贾布道:“如此甚好。东方教主素来尊
敬武林前辈,看重后起之秀的少年英侠。何况任大小姐自幼跟东方教主一起长大,便看在
任大小姐面上,我们也不敢对令狐公子无礼。”令狐冲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方证和冲虚当令狐冲和贾布对答之际,察看周遭情势,要寻觅空隙,冒险一击,但见
前后水枪密密相对,僧道二人同时出手,当可扫除得十余枝水枪,但若要一股尽歼,却万
万不能,只须有一枝水枪留下发射毒水,三人便均难保性命。僧道二人对望了一眼,眼光
中所示心意都是说:“不能轻举妄动。”只听贾布又道:“既然令狐公子愿意认输,双方
免伤和气,正合了在下心愿。我和上官兄弟下山之时,东方教主吩咐下来,要请公子和少
林寺方丈、武当掌门道长,同赴黑木崖敝教总坛盘桓数日。此刻三位同在一起,那是再好
不过,咱们便即起行如何?”令狐冲又哼了一声,心想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已方三人
只消一离开天桥,要制住贾布、上官云和他一干手下,自是易如反掌。果然贾布跟着便道
:“只不过三位武功太高,倘若行到中途,忽然改变主意,不愿去黑木崖了,我们可无法
交差,吃罪不起,因此斗胆向三位借三只右手。”令狐冲道:“借三只右手?”贾布道:
“正是,请三位各自砍下右臂,那我们就放心得多了。”令狐冲哈哈一笑,说道:“原来
如此。东方不败是怕了我们三人的武功剑术,因此布下了这个圈套。只要我们砍下了自己
右臂,使不了兵刃,他便高枕无忧了。”贾布道:“高枕无忧倒不见得。任我行少了公子
这样一位强援,那便势孤力弱得多了。”令狐冲道:“阁下说话倒坦率得很。”贾布道:
“在下是真小人。”他提高嗓子说道:“方丈大师,掌门道长,两位是宁可舍却一臂呢,
还是甘愿把性命拚在这里?”冲虚道:“好!东方不败要借手臂,我们把手臂借给他便是
。只是我们身上不带兵刃,要割手臂,却有些难。”他这个“难”字刚脱手,窗口中寒光
一闪,一个钢圈掷了出来。这钢圈直径近尺,边缘锋利,圈中有一横条作为把手,乃是外
门的短打兵刃,若有一对,便是“乾坤圈”之类了。令狐冲站在最前,伸手一抄,接了过
来,不由得微微苦笑,心想这贾布也真工于心计,这钢圈外缘锋利如刀,一转之下,便可
割断手臂,但不论舞得如何迅捷,总因兵刃太短,无法挡开飞射过来的水箭。
    贾布厉声喝道:“既已答应,快快下手!别要拖延时刻,妄图救兵到来。我叫一、二
、三!若不断臂,毒水齐发。一!”令狐冲低声道:“我向前急冲,两位跟在我身后!”
冲虚道:“不可!”贾布道:“二!”令狐冲左手将钢圈一举,心想:“方证大师和冲虚
道长是我恒山客人,说甚么也不能让他二位受到伤害。他‘三’字一叫出口,我掷出钢圈
,舞动袍袖冲上,只要毒水都射在我身上,他二位便有机会乘隙脱身。”只听得贾布叫道
:“大家预备,我要叫‘三’了!”
    忽听得灵龟阁屋顶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喝道:“且慢!”跟着便似有一团绿云冉冉从
阁顶飘落,挡在令狐冲身前,正是盈盈。令狐冲急叫:“盈盈,退后!”盈盈反过左手,
在身后摇了摇,叫道:“贾叔叔,黄面尊者在江湖上好响的万儿,怎地干起这等没出息的
勾当来啦!”贾布道:“这个……大小姐,你……退开,别蹚混水。”盈盈道:“你在这
里干甚么来着?东方叔叔叫你和上官叔叔来送礼给我,你怎地受了嵩山派左冷禅的贿赂,
竟来对恒山派掌门无礼?”贾布道:“谁说我受了左冷禅的贿赂?我奉有东方教主密令,
捉拿令狐冲送交总坛。”盈盈道:“你胡说八道。教主的黑木令在此。教主有令:贾布密
谋不轨,一体教众见之即行擒拿格杀,重重有赏!”说着右手高高举起,手中果然是一根
黑木令牌。贾布大怒,喝道:“放箭!”盈盈道:“东方教主叫你杀我吗?”贾布道:“
你违抗教主令旨……”盈盈叫道:“上官叔叔,你将叛徒贾布拿下,你便升作青龙堂长老
。”
    上官云自负武功较贾布为高,入教资历也较他为深,但贾布是青龙堂长老,自己是白
虎堂长老,排名反在其下,本来就对贾布颇有心病,一听盈盈的呼唤,不禁迟疑。盈盈是
前任教主之女,现下任教主重入江湖,谋复教主之位,东方教主虽然向来对这位任大小姐
十分尊重,今后却势必不同,但要他指挥部属向盈盈发射毒水,却是万万不能。贾布又叫
:“放箭!”但他那些部属一直视盈盈有若天神,又见她手中持有黑木令,如何敢对她无
礼?
    正僵持间,灵龟阁下忽然有人叫道:“火起,火起!”红光闪动,黑烟冲上,正是阁
楼底下着了火。盈盈大声叫道:“贾布,你好狠心,干么放火想烧死你的老部下?”贾布
怒道:“胡说八……”盈盈叫道:“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日月神教教众,东方教主有令
:快下去救火!”说着向前疾冲。令狐冲、方证、冲虚三人乘势奔前。盈盈叫的是本教切
口,加之阁下火起,混乱中诸教众只一呆,令狐冲等三人便已横越半截飞桥,破窗入阁。
三人冲入阁内,毒水机弩即已无所施其技。令狐冲抢到真武大帝座前,提起一只烛台,右
臂一振,蜡烛飞出。他知道毒水实在太过厉害,只须身上溅到一点,那便后患无穷,眼见
方证、冲虚二人掌劈足踢,下手毫不容情,霎时间已料理了七八人,他提起烛台当作剑使
,手臂一抬,便刺入了一人咽喉,顷刻间杀了六人。贾布与上官云这次来到恒山,共携带
四十口箱子,每口箱子两人扛抬,一共有八十名汉子。这八十人其实均是日月教中的得力
教众,武功均颇了得。四十人分布于悬空寺四周,其余四十人便取出暗藏在身的机弩,分
自神蛇阁、灵龟阁中出袭。令狐冲等三人片刻之间,将贾布手下的二十人屠戮干净,毒水
机弩散了一地。贾布手持一对判官笔,和盈盈手中一长一短的双剑斗得甚紧。令狐冲和盈
盈交往,初时是闻其声而不见其人,随后是见其威慑群豪而不知其所由,感其深情而不知
其所踪。当日她手杀少林弟子,力斗方生大师,令狐冲也只是见其影而不见其形,直至此
刻,才初次正面见到她与人相斗。但见她身形轻灵,倏来倏往,剑招攻人,出手诡奇,长
短剑或虚或实,极尽飘忽,虽然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便在眼前,令狐冲心中,仍是觉得飘飘
缈缈,如烟如雾。
    贾布所使的一对判官笔份量极重,挥舞之际,发出有似钢鞭、铁锏般声息。盈盈的双
剑始终不和他判官笔相碰。贾布每一招都是笔尖指向盈盈身上各处大穴,但总是差之毫厘
。方证大师喝道:“孽障,还不撤下兵刃就擒?”贾布眼见今日之势已是有死无生,双笔
归一,疾向盈盈喉头戳去。令狐冲一惊,生怕盈盈避不开这一招,手中烛台刺出,嗤嗤两
声,刺在贾布双手腕脉之上。贾布手指无力,判官笔脱手,双掌一起,和身向令狐冲扑来

    方证大师斜刺里穿上,一举臂,两只手掌将他双掌拿住了。贾布使力挣扎,无法脱出
对方手掌,当即飞起左腿,踢向方证下阴,招式甚是毒辣。方证叹一口气,双手一送,贾
布向外直飞,穿门而出。只听得叫声惨厉,越叫越远,跌入翠屏山外深谷之中。令狐冲向
盈盈一笑,说道:“亏得你来相救!”盈盈微笑道:“总算及时赶到!”纵声叫道:“扑
熄了火!”阁下有人应道:“是!”原来楼阁下起火,是以硫磺硝石之属烧着茅草,用以
扰乱贾布心神,并非真的起火。盈盈走到窗口,向对面神蛇阁叫道:“上官叔叔,贾布抗
命,自取其祸,你率领部属下阁来罢,我不跟你为难。”上官云道:“大小姐,你可得言
而有信。”盈盈道:“我向本教历代神魔发誓,只要上官云听我号令,今后我决不加害于
他,若违此誓,给三尸虫嚼食脑髓而死。”这是日月教最重的毒誓,上官云一听,便即放
心,率领二十名部属下阁。令狐冲等四人走下灵龟阁,只见老头子、祖千秋等数十人已候
在阁下。令狐冲问盈盈道:“你怎知贾布他们前来偷袭?”盈盈道:“东方不败哪有这等
好心,会诚心来给你送礼?我初时还道四十口箱子之中藏着甚么诡计,后来见贾布鬼鬼祟
祟,领着从人到这边来,我起了疑心,带老先生他们一起过来瞧瞧。那些守在翠屏山下的
饭桶居然不许我们上山,一下子便露出了马脚。”老头子、祖千秋等尽皆大笑。上官云低
下了头,脸上深有惭色。令狐冲叹道:“我这恒山派掌门第一天上任,也便露出了胡涂无
能的马脚。明知东方不败派人前来决无善意,却也不加防范。令狐冲死了,那是活该,倘
若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竟也遭到奸人暗算……唉!”说着不住摇头。
    盈盈道:“上官叔叔,今后你是跟我呢,还是跟东方不败?”上官云脸上变色,在这
顷刻之间,要他决定背叛东方教主,那可为难之极。盈盈道:“神教十长老之中,已有六
人服了我爹爹给他们的三尸脑神丹。这一颗丹丸,你服是不服?”说着伸出手掌,一颗殷
红色的药丸,在她手中滴溜溜的打转。上官云颤声道:“大小姐,你说本教十大长老之中
,已有六位长老……六位长老……”盈盈道:“不错,你从未跟过我爹爹办事,这几年跟
随东方不败,并不算是背叛我爹爹。你若能弃暗投明,我固然定当借重,我爹爹自也另眼
相看。”上官云向四周一瞧,心想:“我若不投降,眼见便得命丧当场,既然十长老中已
有六长老归顺了任教主,大势所趋,我上官云也不能独自向东方教主效忠。”当即上前,
从盈盈掌上取过三尸脑神丹,咽入腹中,说道:“上官云蒙大小姐不杀之恩,今后奉命驱
使,不敢有违。”一面说,一面躬身行礼。盈盈笑道:“今后咱们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
多礼。你手下这些兄弟,自然也跟着你罢?”
每个人的潜能都是无限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能充分发挥潜能的舞台。

TOP

上官云转头向二十名部属瞧去。那些汉子见首领已降,且已服了三尸脑神丹,当即向
盈盈拜伏于地,说道:“愿听圣姑差遣,万死不辞。”这时群豪已扑熄了火,见盈盈收服
上官云,尽皆庆贺。上官云在日月教中武功既高,职位又尊,归降盈盈,于任我行夺回教
主之事自必助力甚大。
    方证与冲虚见事已平息,当即告辞下山。令狐冲送出数里,这才互道珍重而别。盈盈
与令狐冲并肩缓缓回见性峰来,说道:“东方不败此人行事阴险毒辣,适才你已亲见。我
爹爹和向大哥刻下正在向教中故旧游说,要他们重投旧主。欣然顺服的自然最好,不肯归
降的便一一解决,以削弱东方不败的势力。东方不败这当儿也已展开反攻,他派遣贾布和
上官云来向你下手,便是一着极厉害的棋子。只因我爹爹和向大哥行踪隐秘,东方不败无
法找到他们,若是伤害了你,我……我……”说到这里,脸上微微一红,转过了头。
    其时暮色苍茫,晚风吹动她柔发,从后脑向双颊边飘起。令狐冲见到她雪白的后颈,
心中一荡,寻思:“她对我一往情深,天下皆知,连东方不败也想到要擒拿了我,向她要
胁,再以此要胁她爹爹。适才悬空寺天桥之上,她明知毒水中人即死,却挡在我身前,唯
恐我受伤。有妻如此,令狐冲复有何求?”伸出双臂,便往她腰中抱去。
    盈盈嗤的一笑,身子微侧,令狐冲便抱了个空。他剑法虽精,内力浑厚,但于拳脚、
擒拿、轻身等等功夫,却差得远了。盈盈笑道:“一派掌门大宗师,如此没规没矩吗?”
令狐冲笑道:“普天下掌门人之中,以恒山派掌门最为莫名奇妙,贻笑大方了。”盈盈正
色道:“你为甚么这样说?连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对你也礼敬有加,还有谁敢瞧你不起
?你师父将你逐出华山门墙,你可别永远将这件事放在心头,自觉愧对于人。”盈盈这几
句话,正说中了令狐冲的心事,他生性虽然豁达,但于被逐出师门之事,却是一直既惭愧
又痛心,不由得长叹一声,低下了头。盈盈拉住他手,说道:“你身为恒山掌门,已于天
下英雄之前扬眉吐气。恒山华山两派向来齐名,难道堂堂恒山派掌门,还及不上一个华山
派的弟子吗?”令狐冲道:“多谢你相劝。只是我总觉做尼姑头儿,有些尴尬可笑。”盈
盈道:“今日已有近千名英雄好汉投入恒山派麾下,五岳剑派之中,说到声势之盛,只嵩
山派尚可和你较量一下,泰山、衡山、华山三派,又怎能及得上你?”
    令狐冲道:“这件大事,我还没谢你呢。”盈盈微笑道:“谢甚么?”令狐冲道:“
你怕我做尼姑头儿不大体面光彩,于是派遣手下好汉,投归恒山。若不是圣姑有令,这些
放荡不羁、桀骜不驯的江湖朋友,怎肯来做大小尼姑的同门?来乖乖的受我约束?”盈盈
抿嘴一笑,说道:“那也未必尽然,你做他们的盟主,攻打少林寺,大伙儿都很服你呢。
”两人谈谈说说,离主庵已近,隐隐听到群豪笑语喧哗。盈盈停步道:“咱们暂且分手,
待爹爹大事已定,我再来见你。”令狐冲胸口突然一热,说道:“你去黑木崖吗?”盈盈
道:“是。”令狐冲道:“我和你同去。”盈盈目光中放出十足喜悦的光彩,却缓缓摇头
。令狐冲道:“你不要我同去?”盈盈道:“你今天刚做恒山派掌门,便和我一起去办日
月教的事。虽说恒山派新掌门行事,令人莫测高深,但这样干,总未免过份些罢?”令狐
冲道:“对付东方不败,那是艰危之极的事,我难道能置身事外,忍心你去涉险?”盈盈
道:“那些江湖汉子住在恒山别院之中,难保他们不向恒山派的姑娘罗唣。”令狐冲道:
“只须你去传个号令,谅他们便有天大胆子,再也不敢。”
    盈盈道:“好,你肯和我同去,我代爹爹多谢了。”令狐冲笑道:“咱二人你谢我、
我谢你的,干么这样客气?”盈盈嫣然一笑,道:“以后我对你不客气,可别怪我。”走
了一阵,盈盈道:“我爹爹说过,你既不允入教,他去夺回教主之事,便不能要你相助,
可是……可是……”说着红晕上脸。令狐冲道:“我虽不属日月教,跟你却不是外人。就
算你爹爹见了我,要撵我走,我也是厚了脸皮,死赖活挨。”盈盈微笑道:“我爹爹得你
相助,心中也一定挺欢喜的。”二人回到见性峰上,分别向众弟子吩咐。令狐冲命诸弟子
勤练武功,说自己要送盈盈一程,办完事后,即行回山。盈盈则叮嘱群豪,过了今天之后
,若是有人踏上见性峰一步,上左足砍左足,上右足砍右足,双足都上便两腿齐砍。次日
清晨,令狐冲和盈盈跟众人别过,带同上官云及二十名教众,向黑木崖进发。
    黑木崖是在河北境内,由恒山而东,不一日到了平定州。令狐冲和盈盈一路都分别坐
在两辆大车之中,车帷低垂,以防为东方不败的耳目知觉。当晚盈盈和令狐冲在平定客店
之中歇宿。该地和日月教总坛相去不远,城中颇多教众来往,上官云派遣四名得力部属,
在客店前后把守,不许闲杂人等行近。晚膳之时,盈盈陪着令狐冲小酌。店房中火盆里的
熊熊火光映在盈盈脸上,更增娇艳。
    令狐冲喝了几杯酒,说道:“你爹爹那日在少林寺中,说道他于当世豪杰之中,佩服
三个半人,其中以东方不败居首。此人既能从你爹爹手中夺得教主之位,自然是个才智极
高之士。江湖上又向来传言,天下武功以东方不败为第一,不知此言真假如何?”盈盈道
:“东方不败这厮极工心计,那是不必说了。武功到底如何,我却不大了然,近几年来我
极少见到他面。”令狐冲点头道:“近几年你在洛阳城中绿竹巷住,自是少见他面。”盈
盈道:“那倒也不尽然。我虽在洛阳城,每年总回黑木崖一两次,但回到黑木崖,往往也
见不着东方不败。听教中长老说,这些年来,越来越难见到教主。”令狐冲道:“身居高
位之人,往往装神弄鬼,令人不易见到,以示与众不同。”盈盈道:“这自然是一个原因
。但我猜想他是在苦练《葵花宝典》上的功夫,不愿教中的事物打扰他的心神。”令狐冲
道:“你爹爹曾说,当年他日夕苦思‘吸星大法’中化解异种真气之法,不理教务,这才
让东方不败篡夺了权位。难道东方不败又来重蹈覆辙么?”
    盈盈道:“东方不败自从不亲教务之后,这些年来,教中事务,尽归那姓杨的小子大
权独揽了。这小子不会夺东方不败的权,重蹈覆辙之举,倒决不至于。”令狐冲道:“姓
杨的小子?那是谁啊?怎地我从来没听见过?”盈盈脸上忽现忸怩之色,微笑道:“说起
来没的污了口。教中知情之人,谁也不提;教外之人,谁也不知。你自然不会听见了。”
令狐冲好奇之心大起,道:“好妹子,你便说给我听听。”盈盈道:“那姓杨的叫做杨莲
亭,只二十来岁年纪,武功既低,又无办事才干,但近来东方不败却对他宠信得很,真是
莫名奇妙。”说到这里,脸上一红,嘴角微斜,显得甚是鄙夷。令狐冲恍然道:“啊,这
姓杨的是东方不败的男宠了。原来东方不败虽是英雄豪杰,却喜欢……喜欢娈童。”盈盈
道:“别说啦,我不懂东方不败捣甚么鬼。总之他把甚么事儿都交给杨莲亭去办,教里很
多兄弟都害在这姓杨的手上,当真该杀……”突然之间,窗外有人笑道:“这话错了,咱
们该得多谢杨莲亭才是。”盈盈喜叫:“爹爹!”快步过去开门。
    任我行和向问天走进房来。二人都穿着庄稼汉衣衫,头上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若
非听到声音,当真见了面也认不出来。令狐冲上前拜见,命店小二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任我行精神勃勃,意气风发,说道:“这些日子来,我和向兄弟联络教中旧人,竟出
乎意料之外的容易。十个中倒有八个不胜之喜,均说东方不败近年来倒行逆施,已近于众
叛亲离的地步。尤其那杨莲亭,本来不过是神教中一个无名小卒,只因巴结上东方不败,
大权在手,作威作福,将教中不少功臣斥革的斥革,害死的害死。若不是限于教中严规,
早已有人起来造反了。那姓杨的帮着咱们干了这桩大事,岂不是须得多谢他才是。”盈盈
道:“正是。”又问:“爹爹,你们怎知我们到了?”任我行笑道:“向兄弟和上官云打
了一架,后来才知他已归降了你。”盈盈道:“向叔叔,你没伤到他罢?”向问天微笑道
:“要伤到上官雕侠,可不是易事。”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外面嘘溜溜、嘘溜溜的哨子声响,静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盈盈道:“难道东方不败知道我们到了?”转向令狐冲解说:“这哨声是教中捉拿刺
客、叛徒的讯号,本教教众一闻讯号,便当一体戒备,奋勇拿人。”
    过了片刻,听得四匹马从长街上奔驰而过,马上乘者大声传令:“教主有令:风雷堂
长老童百熊勾结敌人,谋叛本教,立即擒拿归坛,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盈盈失声道:“童伯伯!那怎么会?”只听得马蹄声渐远,号令一路传了下去。瞧这
声势,日月教在这一带嚣张得很,简直没把地方官放在眼里。任我行道:“东方不败消息
倒也灵通,咱们前天和童老会过面。”盈盈吁了口气,道:“童伯伯也答应帮咱们?”任
我行摇头道:“他怎肯背叛东方不败?我和向兄弟二人跟他剖析利害,说了半天,最后童
老说道:“我和东方兄弟是过命的交情,两位不是不知,今日跟我说这些话,那分明是瞧
不起童百熊,把我当作了是出卖朋友之人。东方教主近来受小人之惑,的确干了不少错事
。但就算他身败名裂,我姓童的也决不会做半件对不起他的事。姓童的不是两位敌手,要
杀要剐,便请动手。’这位童老,果然是老姜越老越辣。”
    令狐冲赞道:“好汉子!”
    盈盈道:“他既不答应帮咱们,东方不败又怎地要拿他?”向问天道:“这就叫做倒
行逆施了。东方不败年纪没怎么老,行事却已颠三倒四。像童老这么对他忠心耿耿的好朋
友,普天下又哪里找去?”任我行拍手笑道:“连童老这样的人物,东方不败竟也和他翻
脸,咱们大事必成!来,干一杯!”四个人一齐举杯喝干。盈盈向令狐冲道:“这位童伯
伯是本教元老,昔年曾有大功,教中上下,人人对他甚是尊敬。他向来和爹爹不和,跟东
方不败却交情极好。按情理说,他便犯了再大的过失,东方不败也决不会难为他。”
    任我行兴高采烈,说道:“东方不败捉拿童百熊,黑木崖上自是吵翻了天,咱们乘这
时候上崖,当真最好不过。”向问天道:“咱们请上官兄弟一起来商议商议。”任我行点
头道:“甚好。”向问天转身出房,随即和上官云一起进来。上官云一见任我行,便即躬
身行礼,说道:“属下上官云,参见教主,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我行笑道:“
上官兄弟,向来听说你是个不爱说话的硬汉子,怎地今日初次见面,却说这等话?”上官
云一愣,道:“属下不明,请教主指点。”盈盈道:“爹爹,你听上官叔叔说‘教主千秋
万载,一统江湖’,觉得这句话很突兀,是不是?”任我行道:“甚么千秋万载,一统江
湖,当我是秦始皇吗?”
    盈盈微笑道:“这是东方不败想出来的玩意儿,他要下属众人见到他时,都说这句话
,就是他不在跟前,教中兄弟们互相见面之时,也须这么说。那还是不久之前搞的花样。
上官叔叔说惯了,对你也这么说了。”
    任我行点头道:“原来如此。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倒想得挺美!但又不是神仙,哪
里有千秋万载的事?上官兄弟,听说东方不败下了令要捉拿童老,料想黑木崖上甚是混乱
,咱们今晚便上崖去,你说如何?”
    上官云道:“教主令旨英明,算无遗策,烛照天下,造福万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死不辞。”任我行心下暗自嘀咕:“江湖上多说‘雕侠’
上官云武功既高,为人又极耿直,怎地说起话来满口谀词,陈腔烂调,直似个不知廉耻的
小人?难道江湖上传闻多误,他只是浪得虚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盈盈笑道:“爹爹,咱们要混上黑木崖去,第一自须易容改装,别给人认了出来。可
是更要紧的,却得学会一套黑木崖上的切口,否则你开口便错。”任我行道:“甚么叫做
黑木崖上的切口?”盈盈道:“上官叔叔说的甚么‘教主令旨英明,算无遗策’,甚么‘
属下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死不辞’等等,便是近年来在黑木崖上流行的切口。这一套
都是杨莲亭那厮想出来奉承东方不败的。他越听越喜欢,到得后来,只要有人不这么说,
便是大逆不道的罪行,说得稍有不敬,立时便有杀身之祸。”任我行道:“你见到东方不
败之时,也说这些狗屁吗?”盈盈道:“身在黑木崖上,不说又有甚么法子?女儿所以常
在洛阳城中住,便是听不得这些叫人生气的言语。”任我行道:“上官兄弟,咱们之间,
今后这一套全都免了。”上官云道:“是。教主指示圣明,历百年而常新,垂万世而不替
,如日月之光,布于天下,属下自当凛遵。”盈盈抿着嘴,不敢笑出声来。
    任我行道:“你说咱们该当如何上崖才好?”上官云道:“教主胸有成竹,神机妙算
,当世无人能及万一。教主座前,属下如何敢参末议?”任我行皱眉道:“东方不败会商
教中大事之时,也是无人敢发一言吗?”盈盈道:“东方不败才智超群,别人原不及他的
见识。就算有人想到甚么话,那也是谁都不敢乱说,免遭飞来横祸。”
    任我行道:“原来如此。那很好,好极了!上官兄弟,东方不败命你去捉拿令狐冲,
当时如何指示?”上官云道:“他说捉到令狐大侠,重重有赏,捉拿不到,提头来见”任
我行笑道:“很好,你就绑了令狐冲去领赏。”
    上官云退了一步,脸上大有惊惶之色,说道:“令狐大侠是教主爱将,有大功于本教
,属下何敢得罪?”任我行笑道:“东方不败的居处,甚是难上,你绑缚了令狐冲去黑木
崖,他定要传见。”盈盈笑道:“此计大妙,咱们便扮作上官叔叔的下属,一同去见东方
不败。只要见到他面,大伙儿抽兵刃齐上,凭他武功再高,总是双拳难敌四手。”向问天
道:“令狐兄弟最好假装身受重伤,手足上绑了布带,染些血迹,咱们几个人用担架抬着
他,一来好叫东方不败不防,二来担架之中可以暗藏兵器。”任我行道:“甚好,甚好。
”只听得长街彼端传来马蹄声响,有人大呼:“拿到风雷堂主了,拿到风雷堂主了!”
    盈盈向令狐冲招了招手。两人走到客店大门之后,只见数十人骑在马上,高举火把,
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疾驰而过。那老者须发俱白,满脸是血,当是经过一番剧战。他
双手被绑在背后,双目炯炯,有如要喷出火来,显是心中愤怒已极。盈盈低声道:“五六
年前,东方不败见到童伯伯时,熊兄长,熊兄短,亲热得不得了,哪想到今日竟会反脸无
情。”过不多时,上官云取来了担架等物。盈盈将令狐冲的手臂用白布包扎了,吊在他头
颈之中,宰了口羊,将羊血洒得他满身都是。任我行和向问天都换上教中兄弟的衣服,盈
盈也换上男装,涂黑了脸。各人饱餐之后,带同上官云的部属,向黑木崖进发。离平定州
西北四十余里,山石殷红如血,一片长滩,水流湍急,那便是有名的猩猩滩。更向北行,
两边石壁如墙,中间仅有一道宽约五尺的石道。一路上日月教教众把守严密,但一见到上
官云,都十分恭谨。一行人经过三处山道,来到一处水滩之前,上官云放出响箭,对岸摇
过来三艘小船,将一行人接了过去。令狐冲暗想:“日月教数百年基业,果然非同小可。
若不是上官云作了内应,咱们要从外攻入,那是谈何容易?到得对岸,一路上山,道路陡
峭。上官云等在过渡之时便已弃马不乘,一行人在松柴火把照耀下徒步上坡。盈盈守在担
架之侧,手持双剑,全神监视。这一路上山,地势极险,抬担架之人倘若拚着性命不要,
将担架往万丈深谷中一抛,令狐冲不免命丧宵小之手。到得总坛时天尚未明,上官云命人
向东方不败急报,说道奉行教主令旨,已成功而归。过了一会,半空中银铃声响,上官云
立即站起,恭恭敬敬的等候。
    盈盈拉了任我行一把,低声道:“教主令旨到,快站起来。”任我行当即站起,放眼
瞧去,只见总坛中一干教众在这刹那间突然都站在原地不动,便似中邪着魔一般。银铃声
从高而下的响将下来,十分迅速,铃声止歇不久,一名身穿黄衣的教徒走进来,双手展开
一幅黄布,读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东方令曰:贾布、上官云遵奉令旨
,成功而归,殊堪嘉尚,着即带同俘虏,上崖进见。”上官云躬身道:“教主千秋万载,
一统江湖。”令狐冲见了这情景,暗暗好笑:“这不是戏台上太监宣读圣旨吗?”只听上
官云大声道:“教主赐属下进见,大恩大德,永不敢忘。”他属下众人一齐说道:“教主
赐属下进见,大恩大德,永不敢忘。”任我行、向问天等随着众人动动嘴巴,肚中暗暗咒
骂。
    一行人沿着石级上崖,经过了三道铁门,每一处铁闸之前,均有人喝问当晚口令,检
查腰牌。到得一道大石门前,只见两旁刻着两行大字,右首是“文成武德”,左首是“仁
义英明”,横额上刻着“日月光明”四个大红字。
    过了石门,只见地下放着一只大竹篓,足可装得十来石米。上官云喝道:“把俘虏抬
进去。”和任我行、向问天、盈盈三人弯腰抬了担架,跨进竹篓。
    铜锣三响,竹篓缓缓升高。原来上有绞索绞盘,将竹篓绞了上去。竹篓不住上升,令
狐冲抬头上望,只见头顶有数点火星,这黑木崖着实高得厉害。盈盈伸出右手,握住了他
左手。黑夜之中,仍可见到一片片轻云从头顶飘过,再过一会,身入云雾,俯视篓底,但
见黑沉沉的一片,连灯火也望不到了。
    过了良久,竹篓才停。上官云等抬着令狐冲踏出竹篓,向左走了数丈,又抬进了另一
只竹篓,原来崖顶太高,中间有三处绞盘,共分四次才绞到崖顶。令狐冲心想:“东方不
败住得这样高,属下教众要见他一面自是为难之极。”好容易到得崖顶,太阳已高高升起
。日光从东射来,照上一座汉白玉的巨大牌楼,牌楼上四个金色大字“泽被苍生”,在阳
光下发出闪闪金光,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这副排场,武林中确
是无人能及。少林、嵩山,俱不能望其项背,华山、恒山,那更差得远了。他胸中大有学
问,可不是寻常的草莽豪雄。”任我行轻声道:“泽被苍生,哼!”上官云朗声叫道:“
属下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奉教主之命,前来进谒。”右首一间小石屋中出来四人,都是身
穿紫袍,走了过来。为首一人道:“恭喜上官长老立了大功,贾长老怎地没来?”上官云
道:“贾长老力战殉难,已报答了教主的大恩。”那人道:“原来如此,然则上官长老立
时便可升级了。”上官云道:“若蒙教主提拔,决不敢忘了老兄的好处。”那人听他答应
行贿,眉花眼笑的道:“我们可先谢谢你啦!”他向令狐冲瞧了一眼,笑道:“任大小姐
瞧中的,便是这小子吗?我还道是潘安宋玉一般的容貌,原来也不过如此。青龙堂上官长
老,请这边走。”上官云道:“教主还没提拔我,可别叫得太早了,倘若传进了教主和杨
总管耳中,那可吃罪不起。”那人伸了伸舌头,当先领路。从牌楼到大门之前,是一条笔
直的石板大路。进得大门后,另有两名紫衣人将五人引入后厅,说道:“杨总管要见你,
你在这里等着。”上官云道:“是!”垂手而立。过了良久,那“杨总管”始终没出来,
上官云一直站着,不敢就座。令狐冲寻思:“这上官长老在教中职位着实不低,可是上得
崖来,人人没将他放在眼里,倒似一个厮养侍仆也比他威风些。那杨总管是甚么人?多半
便是那杨莲亭了,原来他只是个总管,那是打理杂务琐事的仆役头儿,可是日月教的白虎
堂长老,竟要恭恭敬敬的站着,静候他到来。东方不败当真欺人太甚!”又过良久,才听
得脚步声响,步声显得这人下盘虚浮,无甚内功。一声咳嗽,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令狐
冲斜眼瞧去,只见这人三十岁不到年纪,穿一件枣红色缎面皮袍,身形魁梧,满脸虬髯,
形貌极为雄健威武。
    令狐冲寻思:“盈盈说东方不败对此人甚是宠信,又说二人之间,关系暧昧。我总道
是个姑娘一般的美男子,哪知竟是个彪形大汉,那可大出意料之外了。难道他不是杨莲亭
?”只听这人说道:“上官长老,你大功告成,擒了令狐冲而来,教主极是喜欢。”声音
低沉,甚是悦耳动听。上官云躬身道:“那是托赖教主的洪福,杨总管事先的详细指点,
属下只是遵照教主的令旨行事而已。”令狐冲心下暗暗称奇:“这人果然便是杨莲亭!”
杨莲亭走到担架之旁,向令狐冲脸上瞧去。令狐冲目光散涣,嘴巴微张,装得一副身受重
伤后的痴呆模样。杨莲亭道:“这人死样活气的,当真便是令狐冲,你可没弄错?”上官
云道:“属下亲眼见到他接任恒山派掌门,并没弄错。只是他给贾长老点了三下重穴,又
中了属下两掌,受伤甚重,一年半载之内,只怕不易复原。”杨莲亭笑道:“你将任大小
姐的心上人打成这副模样,小心她找你拚命。”上官云道:“属下忠于教主,旁人的好恶
,也顾不得了。若得能为尽忠于教主而死,那是属下毕生之愿,全家皆蒙荣宠。”杨莲亭
道:“很好,很好。你这番忠心,我必告知教主知道,教主定然重重有赏。风雷堂堂主背
叛教主,犯上作乱之事,想来你已知道了?”上官云道:“属下不知其详,正要向总管请
教。教主和总管若有差遣,属下奉命便行,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杨莲亭在椅中一坐,
叹了口气,说道:“童百熊这老儿,平日仗着教主善待于他,一直倚老卖老,把谁都不放
在眼里。近年来他暗中营私结党,阴谋造反,我早已瞧出了端倪,哪知他越来越无法无天
,竟然去和反教大逆任我行勾结,真正岂有此理。”上官云道:“他竟去和那……那姓任
的勾结吗?”话声发颤,显然大为震惊。杨莲亭道:“上官长老,你为甚么怕得这样厉害
?那任我行也不是甚么三头六臂之徒,教主昔年便将他玩弄于掌心之中,摆布得他服服贴
贴。只因教主开恩,才容他活到今日。他不来黑木崖便罢,倘若胆敢到来,还不是像宰鸡
一般的宰了。”上官云道:“是,是。只不知童百熊如何暗中和他勾结?”杨莲亭道:“
童百熊和任我行偷偷相会,长谈了几个时辰,还有一名反教的大叛徒向问天在侧。那是有
人亲眼目睹的。跟任我行、向问天这两个大叛徒有甚么好谈的?那自是密谋反叛教主了。
童百熊回到黑木崖来,我问他有无此事,他竟然一口认了!”上官云道:“他竟一口承认
,那自然不是冤枉的了。”杨莲亭道:“我问他既和任我行见过面,为甚么不向教主禀报
?他说:‘任老弟瞧得起我姓童的,跟我客客气气的说话。他当我是朋友,我也当他是朋
友,朋友之间说几句话,有甚么了不起?’我问他:‘任我行重入江湖,意欲和教主捣乱
,这一节你又不是不知。他既然对不起教主,你怎可还当他是朋友?’他可回答得更加不
成话了,他妈的,这老家伙竟说:‘只怕是教主对不起人家,未必是人家对不起教主!’
”上官云道:“这老儿胡说八道!教主义薄云天,对待朋友向来是最厚道的,怎会对不起
人?那自然是忘恩负义之辈对不起教主。”这几句话在杨莲亭听来,自然以为“教主”二
字是指东方不败,令狐冲等却知他是在讨好任我行,只听他又道:“属下既决意向教主效
忠,有哪个鼠辈胆敢言语中对教主他老人家稍有无礼,我上官云决计放他不过。”这几句
话,其实是当面在骂杨莲亭,可是他哪里知道,笑道:“很好,教中众兄弟倘若都能像你
上官长老一般,对教主忠心耿耿,何愁大事不成?你辛苦了,这就下去休息罢。”上官云
一怔,说道:“属下很想参见教主。属下每见教主金面一次,便觉精神大振,做事特别有
劲,全身发热,似乎功力修为陡增十年。”杨莲亭淡淡一笑,说道:“教主很忙,恐怕没
空见你。”上官云探手入怀,伸出来时,掌心中已多了十来颗大珍珠,走上几步,低声道
:“杨总管,属下这次出差,弄到了这十八颗珍珠,尽数孝敬了总管,只盼总管让我参见
教主。教主一喜欢,说不定升我的职,那时再当重重酬谢。”杨莲亭皮笑肉不笑的道:“
自己兄弟,又何必这么客气?那可多谢你了。”放低了喉咙道:“教主座前,我尽力替你
多说好话,劝他升你做青龙堂长老便了。”
    上官云连连作揖,说道:“此事若成,上官云终身不敢忘了教主和总管的大恩大德。
”杨莲亭道:“你在这里等着,待教主有空,便叫你进去。”上官云道:“是,是,是!
”将珍珠塞在他的手中,躬身退下。杨莲亭站起身来,大模大样的进内去了。又过良久,
一名紫衫侍者走了出来,居中一站,朗声说道:“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有令:着白虎
堂长老上官云带同俘虏进见。”上官云道:“多谢教主恩典,愿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左手一摆,跟着那紫衫人向后进走去。任我行和向问天、盈盈抬了令狐冲跟在后面。
一路进去,走廊上排满了执戟武士,一共进了三道大铁门,来到一道长廊,数百名武士排
列两旁,手中各挺一把明晃晃的长刀,交叉平举。上官云等从阵下弓腰低头而过,数百柄
长刀中只要有一柄突然砍落,便不免身首异处。任我行、向问天等身经百战,自不将这些
武士放在眼里,但在见到东方不败之前先受如许屈辱,心下暗自不忿,令狐冲心想:“东
方不败待属下如此无礼,如何能令人为他尽忠效力?一干教众所以没有反叛,只是迫于淫
威、不敢轻举妄动而已,东方不败轻视豪杰之士,焉得不败?”
    走完刀阵,来到一座门前,门前悬着厚厚的帷幕。上官云伸手推幕,走了进去,突然
之间寒光闪动,八杆枪分从左右交叉向他疾刺,四杆枪在他胸前掠过,四杆枪在他背后掠
过,相去均不过数寸。令狐冲看得明白,吃了一惊,伸手去握藏在大腿绷带下的长剑,却
见上官云站立不动,朗声道:“属下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参见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

    殿里有人说道:“进见!”八名执枪武士便即退回两旁。令狐冲这才明白,原来这八
枪齐出,还是吓唬人的,倘若进殿之人心怀不轨,眼前八枪刺到,立即抽兵刃招架,那便
阴谋败露了。进得大殿,令狐冲心道:“好长的长殿!”殿堂阔不过三十来尺,纵深却有
三百来尺,长端彼端高设一座,坐着一个长须老者,那自是东方不败了。殿中无窗,殿口
点着明晃晃的蜡烛,东方不败身边却只点着两盏油灯,两朵火焰忽明忽暗,相距既远,火
光又暗,此人相貌如何便瞧不清楚。上官云在阶下跪倒,说道:“教主文成武德,仁义英
明,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属下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叩见教主。”东方不败身旁的紫衫侍从
大声喝道:“你属下小使,见了教主为何不跪?”任我行心想:“时刻未到,便跪你一跪
,又有何妨?待会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当即低头跪下。向问天和盈盈见他都跪了,也
即跪倒。上官云道:“属下那几个小使朝思暮想,只盼有幸一睹教主金面,今日得蒙教主
赐见,真是他们祖宗十八代积的德,一见到教主,喜欢得浑身发抖,忘了跪下,教主恕罪
。”
    杨莲亭站在东方不败身旁,说道:“贾长老如何力战殉教,你禀明教主。”上官云道
:“贾长老和属下奉了教主令旨,都说我二人多年来身受教主培养提拔,大恩难报。此番
教主又将这件大事交在我二人身上,想到教主平时的教诲,我二人心中的血也要沸了,均
想教主算无遗策,不论派谁去擒拿令狐冲,仗着教主的威德,必定成功,教主所以派我二
人去,那是无上的眷顾……”令狐冲躺在担架之上,心中不住暗骂:“肉麻,肉麻!上官
云的外号之中,总算也有个‘侠’字,说这等话居然脸不红,耳不赤,不知人间有羞耻事
。”
    便在此时,听得身后有人大声叫道:“东方兄弟,当真是你派人将我捉拿吗?”这人
声音苍老,但内力充沛,一句话说了出去,回音从大殿中震了回来,显得威猛之极,料想
此人便是风雷堂堂主童百熊了。
每个人的潜能都是无限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能充分发挥潜能的舞台。

TOP

                                               第三十一章 绣花

 杨莲亭冷冷的道:“童百熊,在这成德堂上,怎容得你大呼小叫?见了教主,为甚么
不跪下?胆敢不称颂教主的文武圣德?”童百熊仰天大笑,说道:“我和
东方兄弟交朋友
之时,哪里有你这小子了?当年我和东方兄弟出死入生,共历患难,你这乳臭小子生也没
生下来,怎轮得到你来和我说话?”令狐冲侧过头去,此刻看得清楚,但见他白发披散,
银髯戟张,脸上肌肉牵动,圆睁双眼,脸上鲜血已然凝结,神情甚是可怖。他双手双足都
铐在铁铐之中,拖着极长的铁链,说到愤怒处,双手摆动,铁链发出铮铮之声。
任我行
来跪着不动,一听到铁链之声,在西湖底被囚的种种苦况突然间涌上心头,再也克制不住
,身子颤动,便欲发难,却听得杨莲亭道:“在教主面前胆敢如此无礼,委实狂妄已极。
你暗中和反教大叛徒任我行勾结,可知罪吗?”童百熊道:“任教主是本教前任教主,身
患不治重症,退休隐居,这才将教务交到东方兄弟手中,怎说得上是反教大叛徒?东方兄
弟,你明明白白说一句,任教主怎么反叛,怎么背叛本教了?”杨莲亭道:“任我行疾病
治愈之后,便应回归本教,可是他却去少林寺中,和少林、武当、嵩山诸派的掌门人勾搭
,那不是反教谋叛是甚么?他为甚么不前来参见教主,恭聆教主的指示?”童百熊哈哈一
笑,说道:“任教主是东方兄弟的旧上司,武功见识,未必在东方兄弟之下。东方兄弟,
你说是不是?”杨莲亭大声喝道:“别在这里倚老卖老了。教主待属下兄弟宽厚,不来跟
你一般见识。你若深自忏悔,明日在总坛之中,向众兄弟说明自己的胡作非为,保证今后
痛改前非,对教主尽忠,教主或许还可网开一面,饶你不死。否则的话,后果如何,你自
己也知道。”
    童百熊笑道:“姓童的年近八十,早已活得不耐烦了,还怕甚么后果?”杨莲亭喝道
:“带人来!”紫衫侍者应道:“是!”只听得铁链声响,押了十余人上殿,有男有女,
还有几个儿童。童百熊一见到这干人进来,登时脸色大变,提气暴喝:“杨莲亭,大丈夫
一身作事一身当,你拿我的儿孙来干甚么?”他这一声呼喝,直震得各人耳鼓中嗡嗡作响
。令狐冲见居中而坐的东方不败身子震了一震,心想:“这人良心未曾尽泯,见童百熊如
此情急,不免心动。”杨莲亭笑道:“教主宝训第三条是甚么?你读来听听!”童百熊重
重“呸”了一声,并不答话。杨莲亭道:“童家各人听了,哪一个知道教主宝训第三条的
,念出来听听。”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说道:“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宝训第三条:‘
对敌须狠,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杨莲亭道:“很好,很好!小娃娃,十条
教主宝训,你都背得出吗?”那男孩道:“都背得出。一天不读教主宝训,就吃不下饭,
睡不着觉。读了教主宝训,练武有长进,打仗有气力。”杨莲亭笑道:“很对,这话是谁
教你的?”那男孩道:“爸爸教的。”杨莲亭指着童百熊道:“他是谁?”那男孩道:“
是爷爷。”杨莲亭道:“你爷爷不读教主宝训,不听教主的话,反而背叛教主,你说怎么
样?”那男孩道:“爷爷不对。每个人都应该读教主宝训,听教主的话。”
    杨莲亭向童百熊道:“你孙儿只是个十岁娃娃,尚且明白道理。你这大把年纪,怎地
反而胡涂了?”
    童百熊道:“我只跟姓任的、姓向的二人说过一阵子话。他们要我背叛教主,我可没
答允。童百熊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会做对不起人的事。”他见到全家十余口长幼全
被拿来,口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杨莲亭道:“你倘若早这么说,也不用这么麻烦了。现下你知错了吗?”童百熊道:
“我没有错。我没叛教,更没背叛教主。”杨莲亭叹了口气,道:“你既不肯认错,我可
救不得你了。左右,将他家属带下去,从今天起,不得给他们吃一粒米,喝一口水。”几
名紫衫侍者应道:“是!”押了十余人便行。童百熊叫道:“且慢!”向杨莲亭道:“好
,我认错便是。是我错了,恳求教主网开一面。”虽然认错,眼中如欲喷出火来。杨莲亭
冷笑道:“刚才你说甚么来?你说甚么和教主共历患难之时,我生都没生下来,是不是?
”童百熊忍气吞声,道:“是我错了。”杨莲亭道:“是你错了?这么说一句话,那可容
易得紧啊。你在教主之前,为何不跪?”
    童百熊道:“我和教主当年是八拜之交,数十年来,向来平起平坐。”他突然提高嗓
子说道:“东方兄弟,你眼见老哥哥受尽折磨,怎地不开口,不说一句话?你要老哥哥下
跪于你,那容易得很。只要你说一句话,老哥哥便为你死了,也不皱一皱眉。”东方不败
坐着一动不动。一时大殿之中寂静无声,人人都望着东方不败,等他开口。可是隔了良久
,他始终没出声。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这几年来,我要见你一面也难。你隐居起来
,苦练《
葵花宝典》,可知不知道教中故旧星散,大祸便在眉睫吗?”东方不败仍是默不
作声。童百熊道:“你杀我不打紧,折磨我不打紧,可是将一个威霸江湖数百年的日月神
教毁了,那可成了千古罪人。你为甚么不说话?你是练功走了火,不会说话了,是不是?

    杨莲亭喝道:“胡说!跪下了!”两名紫衫侍者齐声吆喝,飞脚往童百熊膝弯里踢去

    只听得呯呯两声响,两名紫衫侍者腿骨断折,摔了出去,口中狂喷鲜血。童百熊叫道
:“东方兄弟,我要听你亲口说一句话,死也甘心。三年多来你不出一声,教中兄弟都已
动疑。”杨莲亭怒道:“动甚么疑?”童百熊大声道:“疑心教主遭人暗算,给服了哑药
。为甚么他不说话?为甚么他不说话?”杨莲亭冷笑道:“教主金口,岂为你这等反教叛
徒轻开?左右,将他带了下去!”八名紫衫侍者应声而上。童百熊大呼:“东方兄弟,我
要瞧瞧你,是谁害得你不能说话?”双手舞动,铁链挥起,双足拖着铁链,便向东方不败
抢去。八名紫衫侍者见他神威凛凛,不敢逼进。杨莲亭大叫:“拿住他,拿住他!”殿下
武士只在门口高声呐喊,不敢上殿。教中立有严规,教众若是携带兵刃踏入成德殿一步,
那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东方不败站起身来,便欲转入后殿。童百熊叫道:“东方兄弟,别
走,”加快脚步。他双足给铁镣系住,行走不快,心中一急,摔了出去。他乘势几个筋斗
,跟着向前扑出,和东方不败相去已不过百尺之遥。杨莲亭大呼:“大胆叛徒,行刺教主
!众武士,快上殿擒拿叛徒。”任我行见东方不败闪避之状极为颟顸,而童百熊与他相距
尚远,一时赶他不上,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运力于掌,向东方不败掷了过去。盈盈叫道
:“动手罢!”
    令狐冲一跃而起,从绷带中抽出长剑。向问天从担架的木棍中抽出兵刃,分交任我行
和盈盈,跟着用力一抽,担架下的绳索原来是一条软鞭。四个人展开轻功,抢将上去。只
听得东方不败“啊”的一声叫,额头上中了一枚铜钱,鲜血涔涔而下。任我行发射这三枚
铜钱时和他相距甚远,掷中他额头时力道已尽,所受的只是一些肌肤轻伤。但东方不败号
称武功天下第一,居然连这样的一枚铜钱也避不开,自是情理之所无。任我行哈哈大笑,
叫道:“这东方不败是假货。”向问天刷的一鞭,卷住了杨莲亭的双足,登时便将他拖倒
。东方不败掩面狂奔。令狐冲斜刺里兜过去,截住他去路,长剑一指,喝道:“站住!”
岂知东方不败急奔之下,竟不会收足,身子便向剑尖上撞来。令狐冲急忙缩剑,左掌轻轻
拍出,东方不败仰天直摔了出去。
    任我行纵身抢到,一把抓住东方不败后颈,将他提到殿口,大声道:“众人听着,这
家伙假冒东方不败,祸乱我日月神教,大家看清了他的嘴脸。”
    但见这人五官相貌,和东方不败实在十分相似,只是此刻神色惶急,和东方不败平素
那泰然自若、胸有成竹的神态,却有天壤之别。众武士面面相觑,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任
我行大声道:“你叫甚么名字?不好好说,我把你脑袋砸得稀烂。”那人只吓得全身发抖
,颤声说道:“小……小……人……人……叫……叫……叫……”
    向问天已点了杨莲亭数处穴道,将他拉到殿口,喝道:“这人到底叫甚么名字?”杨
莲亭昂然道:“你是甚么东西,也配来问我?我认得你是反教叛徒向问天。日月神教早将
你革逐出教,你凭甚么重回黑木崖来?”向天冷笑道:“我上黑木崖来,便是为了收拾你
这奸徒!”右掌一起,喀的一声,将他左腿小腿骨斩断了。岂知杨莲亭武功平平,为人居
然极是硬朗,喝道:“你有种便将我杀了,这等折磨老子,算甚么英雄好汉?”向问天笑
道:“有这等便宜的事?”手起掌落,喀的一声响,又将他右腿小腿骨斩断,左手一桩,
将他顿在地下。
    杨莲亭双足着地,小腿上的断骨戳将上来,剧痛可想而知,可是他竟然哼也不哼一声

    向问天大拇指一翘,赞道:“好汉子!我不再折磨你便了。”在那假东方不败肚子上
轻轻一拳,
问道:“你叫甚么名字?”那人“啊”的大叫,说道:“小……小……人……
名……名叫……包……包……包……”向问天道:“你姓包,是不是?”那人道:“是…
…是……是……包……包……包……”结结巴巴的半天,也没说出叫包甚么名字。
    众人随即闻到一阵臭气,只见他裤管下有水流出,原来是吓得屎尿直流。任我行道:
“事不宜迟,咱们去找东方不败要紧!”提起那姓包汉子,大声道:“你们大家都瞧见了
,此人冒充东方不败,扰乱我教。咱们这就要去查明真相。我是你们的真正教主任我行,
你们认不认得?”
    众武士均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从未见过他,自是不识。自东方不败接任教主,手下亲
信揣摩到他心意,相诫不提前任教主之事,因此这些武士连任我行的名字也没听见过,倒
似日月神教创教数百年,自古至今便是东方不败当教主一般。众武士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上官云大声道:“东方不败多半早给杨莲亭他们害死了。这位任教主,便是本教教主
。自今而后,大伙儿须得尽忠于任教主。”说着便向任我行跪下,说道:“属下参见任教
主,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众武士认得上官云是本教职位极高的大人物,见他向任我行参拜,又见东方教主确是
冒充假货,而权势显赫的杨莲亭被人折断双腿,抛在地下,更无半分反抗之力,当下便有
数人向任我行跪倒,说道:“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其余众武士先后跟着跪倒。那
“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十字,大家每日里都说上好几遍,说来顺口纯熟之至。任我
行哈哈大笑,一时之间,志得意满,说道:“你们严守上下黑木崖的通路,任何人不得上
崖下崖。”众武士齐声答应。这时向问天已呼过紫衫侍者,将童百熊的铐镣打开。童百熊
关心东方不败的安危存亡,抓起杨莲亭的后颈,喝道:“你……你……你一定害死了我那
东方兄弟,你……你……”心情激动,喉头哽咽,两行眼泪流将下来。杨莲亭双目一闭,
不去睬他。童百熊一个耳光打过去,喝道:“我那东方兄弟到底怎样了?”向问天忙叫:
“下手轻些!”但已不及,童百熊只使了三成力,却已将杨莲亭打得晕了过去。童百熊拚
命摇晃他身子,杨莲亭双眼翻白,便似死了一般。任我行向一干紫衫侍者道:“有谁知道
东方不败下落的,尽速禀告,重重有赏。”连问三句,无人答话。霎时之间,任我行心中
一片冰凉。他困囚西湖湖底十余年,除了练功之外,便是想象脱困之后,如何折磨东方不
败,天下快事,无逾于此。哪知今日来到黑木崖上,找到的竟是个假货。显然东方不败早
已不在人世,否则以他的机智武功,怎容得杨莲亭如此胡作非为,命人来冒充于他?而折
磨杨莲亭和这姓包的混蛋,又有甚么意味?
    他向数十名散站殿周的紫衫侍者瞧去,只见有些人显得十分恐惧,有些惶惑,有些隐
隐现着狡谲之色。任我行失望之余,烦躁已极,喝道:“你们这些家伙,明知东方不败是
个假货,却伙同杨莲亭欺骗教下兄弟,个个罪不容诛!”身子一晃,欺将过去,拍拍拍拍
四声轻响,手掌到处,四名紫衫侍者哼也不哼一声,便即毙命。其余侍者骇然惊呼,四散
逃开。任我行狞笑道:“想逃!逃到哪里去?”拾起地下从童百熊身上解下来的铐镣铁链
,向人丛中猛掷过去,登时血肉横飞,又有七八人毙命。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跟随
东方不败的,一个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