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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名著-----神雕侠侣

小龙女缓缓转过头来,向群道脸上逐一望去。除了郝大通内功深湛、心神宁定之外,其
余众道士见到她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眼光,都不禁心中打了个突。
    小龙女俯身察看孙婆婆,问道:“婆婆,你怎么啦?”孙婆婆叹了口气,道:“姑娘,
我一生从来没求过你甚么事,就是求你,你不答允也终是不答允。”小龙女秀眉微蹙,道:
“现下你想求我甚么?”孙婆婆点了点头,指着杨过,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小龙女道:“你
要我照料他?”孙婆婆强运一口气,道:“我求你照料他一生一世,别让他吃旁人半点亏,
你答不答允?”小龙女踌躇道:“照料他一生一世?”孙婆婆厉声道:“姑娘,若是老婆子
不死,也会照料你一生一世。你小时候吃饭洗澡、睡觉拉尿,难道……难道不是老婆子一手
干的么?你……你……你报答过我甚么?”小龙女上齿咬着下唇,说道:“好,我答允你就
是。”孙婆婆的丑脸上现出一丝微笑,眼睛望着杨过,似有话说,一口气却接不上来。
    杨过知她心意,俯耳到她口边,低声道:“婆婆,你有话跟我说?”孙婆婆道:
“你……你再低下头来。”杨过将腰弯得更低,把耳朵与她口唇碰在一起。孙婆婆低声道:
“你龙姑姑无依无靠,你……你……也……”说到这里,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突然满口鲜
血喷出,只溅得杨过半边脸上与胸口衣襟都是斑斑血点,就此闭目而死。杨过大叫:“婆
婆,婆婆!”伤心难忍,伏在她身上号啕大哭。
    群道在旁听着,无不恻然,郝大通更是大悔,走上前去向孙婆婆的尸首行礼,说道:
“婆婆,我失手伤你,实非本意。这番罪业既落在我的身上,也是你命中该当有此一劫。你
好好去罢!”小龙女站在旁边,一语不发,待他说完,两人相对而视。
    过了半晌,小龙女才皱眉说道:“怎么?你不自刎相谢,竟要我动手么?”郝大通一
怔,道:“怎么?”小龙女道:“杀人抵命,你自刎了结,我就饶了你满观道士的性命。”
郝大通尚未答话,旁边群道已哗然叫了起来。此时大殿上已聚了三四十名道人,纷纷斥责:
“小姑娘,快走罢,我们不来难为你。”“瞎说八道!甚么自刎了结,饶了我们满观道士的
性命?”“小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郝大通听群道喧扰,忙挥手约束。
    小龙女对群道之言恍若不闻,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团冰绡般的物事,双手一分,右手将一
块白绡戴在左手之上,原来是一只手套,随即右手也戴上手套,轻声道:“老道士,你既贪
生怕死,不肯自刎,取出兵刃动手罢!”
    郝大通惨然一笑,说道:“贫道误伤了孙婆婆,不愿再跟你一般见识,你带了杨过出观
去罢。”他想小龙女虽因逐走霍都王子而名满天下,终究不过凭藉一群玉蜂之力。她小小年
纪,就算武功有独得之秘,总不能强过孙婆婆去,让她带杨过而去,一来念着双方师门上代
情谊,息事宁人,二来误杀孙婆婆后心下实感不安,只得尽量容让。
    不料小龙女对他说话仍是恍如没有听见,左手轻扬,一条白色绸带忽地甩了出来,直扑
郝大通的门面。这一下来得无声无息,事先竟没半点朕兆,烛光照映之下,只见绸带末端系
着一个金色的圆球。郝大通见她出招迅捷,兵器又是极为怪异,一时不知如何招架,他年纪
已大,行事稳重,虽然自恃武功高出对方甚多,却也不肯贸然接招,当下闪身往左避开。
    那知小龙女这绸带兵刃竟能在空中转弯,郝大通跃向左边,这绸带跟着向左,只听得玎
玎玎三声连响,金球疾颤三下,分点他脸上“迎香”、“承泣”、“人中”三个穴道。这三
下点穴出手之快、认位之准,实是武林中的第一流功夫,又听得金球中发出玎玎声响,声虽
不大,却是十分怪异,入耳荡心摇魄。郝大通大惊之下,急忙使个“铁板桥”,身子后仰,
绸带离脸数寸急掠而过。他怕绸带上金球跟着下击,也是他武功精纯,挥洒自如,便在身子
后仰之时,全身忽地向旁搬移三尺。这一着也是出乎小龙女意料之外,铮的一响,金球击在
地下。她这金球击穴,着着连绵,郝大通竟在危急之中以巧招避过。
    郝大通伸直身子,脸上已然变色。群道不是他的弟子,就是师侄,向来对他的武功钦服
之极,见他虽然未曾受伤,这一招却避得极是狼狈,无不骇异。四名道人各挺长剑向小龙女
刺去。小龙女道:“是啦,早该用兵刃!”双手齐挥,两条白绸带犹如水蛇般蜿蜒而出,玎
玎两响,接着又是玎玎两响,四名道人手腕上的“灵道穴”都被金球点中,呛啷、呛啷两
声,四柄长剑投在地下。这一下先声夺人,群道尽皆变色,无人再敢出手进击。
    郝大通初时只道小龙女武功多半平平,那知一动上手竟险些输在她的手里,不由得起了
敌忾之心,从一名弟子手中接过长剑,说道:“龙姑娘功夫了得,贫道倒失敬了,来来来,
让贫道领教高招。”小龙女点了点头,玎玎声响,白绸带自左而右的横扫过去。
    按照辈份,郝大通高着一辈,小龙女动手之际本该敬重长辈,先让三招,但她一上来就
下杀手,于甚么武林规矩全不理会。郝大通心想:“这女孩儿武功虽然不弱,但似乎甚么也
不懂,显是绝少临敌接战的经历,再强也强不到那里。”当下左手捏着剑诀,右手摆动长
剑,与她的一对白绸带拆解起来。
    群道团团围在周围,凝神观战。烛光摇幌下,但见一个白衣少女,一个灰袍老道,带飞
如虹,剑动若电,红颜华发,渐斗渐烈。
    郝大通在这柄剑上花了数十载寒暑之功,单以剑法而论,在全真教中可以数得上第三四
位,但与这小姑娘翻翻滚滴拆了数十招,竟自占不到丝毫便宜。小龙女双绸带矫矢似灵蛇,
圆转如意,再加两枚金球不断发出玎玎之声,更是扰人心魄。郝大通久战不下,虽然未落丝
毫下风,但想自己是武林中久享盛名的宗匠,若与这小女子战到百招以上,纵然获胜,也已
脸上无光,不由得焦躁起来,剑法忽变,自快转慢,招式虽然比前缓了数倍,剑上的劲力却
也大了数倍。初时剑锋须得避开绸带的卷引,此时威力既增,反而去削斩绸带。
    再拆数招,只听铮的一响,金球与剑锋相撞,郝大通内力深厚,将金球反激起来,弹向
小龙女面门,当即乘势追击,众道欢呼声中剑刃随着绸带递进,指向小龙女手腕,满拟她非
撒手放下绸带不可,否则手腕必致中剑。那知小龙女右手疾翻,已将剑刃抓住,喀的一响,
长剑从中断为两截。
    这一下群道齐声惊叫,郝大通向后急跃,手中拿着半截断剑,怔怔发呆。他怎想得到对
方手套系以极细极韧的白金丝织成,是她师祖传下的利器,虽然轻柔软薄,却是刀枪不入,
任他宝刀利剑都难损伤,剑刃被她蓦地抓住,随即以巧劲折断。
    郝大通脸色苍白,大败之余,一时竟想不到她手套上有此巧妙机关,只道她当真是练就
了刀枪不入的上乘功夫,颤声说道:“好好好,贫道认输。龙姑娘,你把孩子带走罢。”小
龙女道:“你打死了孙婆婆,说一句认输就算了?”郝大通仰天打个哈哈,惨然道:“我当
真老胡涂了!”提起半截断剑就往颈中抹去。
    忽听铮的一响,手上剧震,却是一枚铜钱从墙外飞入,将半截断剑击在地下。他内力深
厚,要从他手中将剑击落,真是谈何容易?郝大通一凛,从这钱镖打剑的功夫,已知是师兄
丘处机到了,抬起头来,叫道:“丘师哥,小弟无能,辱及我教,你瞧着办罢。”只听墙外
一人纵声长笑,说道:“胜负乃是常事,苦是打个败仗就得抹脖子,你师哥再有十八颗脑袋
也都割完啦。”人随身至,丘处机手持长剑,从墙外跃了进来。
    他生性最是豪爽不过,厌烦多闹虚文,长剑挺出,刺向小龙女手臂,说道:“全真门下
丘处机向高邻讨教。”小龙女道:“你这老道倒也爽快。”左掌伸出,又已抓住丘处机的长
剑。郝大通大急叫:“师哥,留神!”但为时已经不及,小龙女手上使劲,丘处机力透剑
锋,二人手劲对手劲,喀喇一响,长剑又断。但小龙女也是震得手臂酸麻,胸口隐隐作痛。
只这一招之间,她已知丘处机的武功远在郝大通之上,自己的“玉女心经”未曾练成,实是
胜他不得,当下将断剑往地下一掷,左手夹着孙婆婆的尸身,右手抱起杨过,双足一登,身
子腾空而起,轻飘飘的从墙头飞了出去。
    丘处机、郝大通等人见她忽然露了这手轻身功夫,不由得相顾骇然。丘郝二人与她交
手,己佑她武功虽精,比之自己终究尚有不及,但如此了得的轻身功夫却当真是见所未见。
郝大通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丘处机道:“郝师弟,枉为你修习了这多年道法,
连这一点点挫折也勘不破?咱们师兄弟几个这次到山西,不也闹了个灰头土脸?”郝大通惊
道:“怎么?没人损伤吗?”丘处机道:“这事说来话长,咱们见马师哥去。”
    原来李莫愁在江南嘉兴连伤陆立鼎等数人,随即远走山西,在晋北又了几名豪杰。终于
激动公愤,当地的武林首领大撒英雄帖,邀请同道群起而攻。全真教也接到了英雄帖。当时
马钰与丘处机等商议,都说李莫愁虽然作恶多端,但她的师祖终究与重阳先师渊源极深,最
好是从中调解,给她一条自新之路。当下刘处玄与孙不二两人连袂北上。那知李莫愁行踪诡
秘,忽隐忽现,刘孙二人竟是奈何她不得,反给她又伤了几名晋南晋北的好汉。
    后来丘处机与王处一带同十名弟子再去应援。李莫愁自知一人难与众多好手为敌,便以
言语相激,与丘王诸人订约逐一比武。第一日比试的是孙不二。李莫愁暗下毒手,以冰魄银
针刺伤了她,随即亲上门去,馈赠解药,叫丘处机等不得不受。这么一来,全真诸道算是领
了她的情,按规矩不能再跟她为敌。诸人相对苦笑,铩羽而归。幸好丘处机心急回山,先走
一步,没与王处一等同去太行山游览,这才及时救了郝大通的性命。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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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女出了重阳宫后,放下杨过,抱了孙婆婆的尸身,带同杨过回到活死人墓中。她将
孙婆婆尸身放在她平时所睡的榻上,坐在榻前椅上,支颐于几,呆呆不语。杨过伏在孙婆婆
身上,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过了良久,小龙女道:“人都死了,还哭甚么?你这般哭她,
她也不会知道了。”杨过一怔,觉得她这话甚是辛辣无情,但仔细想来,却也当真如此,伤
心益甚,不禁又放声大哭。
    小龙女冷冷的望着他,脸上丝毫不动声色,又过良久,这才说道:“咱们去葬了她,跟
我来。”抱起孙婆婆的尸身出了房门。杨过伸袖抹了眼泪,跟在她后面。墓道中没半点光
亮,他尽力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小龙女的白衣背影,只得紧紧跟随,不敢落后半步。她弯弯
曲曲的东绕西回,走了半晌,推开一道沉重的石门,从怀中取出火摺打着火,点燃石桌上的
两盏油灯。杨过四下里一看,不由得打个寒噤,只见空空旷旷的一座大厅上并列放着五具石
棺。凝神细看,见两具石棺棺盖已密密盖着,另外二具的棺盖却只推上一半,也不知其中有
无尸体。
    小龙女指着右边第一具石棺道:“祖师婆婆睡在这里。”指着第二具石棺道:“师父睡
在这里。”杨过见她伸手指向第三具石棺,心中怦怦而跳,不知她要说谁睡在这里,眼见棺
盖没有推上,若是有僵尸在内,岂不糟糕之极?只听她道:“孙婆婆睡在这里。”杨过才知
是具空棺,轻轻吐了一口气。他望着旁边两具空棺,好奇心起,问道:“那两口棺材呢?”
小龙女道:“我师姊李莫愁睡一口,我睡一口。”杨过一呆,道:“李莫愁……李姑娘会回
来么?”小龙女道:“我师父这么安排了,她总是要回来的。这里还少一口石棺,因为我师
父料不到你会来。”杨过吓了一跳,忙道:“我不,我不!”小龙女道:“我答允孙婆婆要
照料你一生一世。我不离开这儿,你自然也在这儿。”
    杨过听她漠不在乎的谈论生死大事,也就再无顾忌,道:“就算你不让我出去,等你死
了,我就出去了。”小龙女道:“我既说要照料你一生一世,就不会比你先死。”杨过道:
“为甚么?你年纪比我大啊!”小龙女冷冷的道:“我死之前,自然先杀了你。”杨过吓了
一跳,心想:“那也未必。脚生在我身上,我不会逃走么?”
    小龙女走到第三具石棺前,推开棺盖,抱起孙婆婆便要放入。杨过心中不舍,说道:
“让我再瞧婆婆一眼。”小龙女见他与孙婆婆相识不过一日,却已如此重情,不由得好生厌
烦,皱了皱眉头,当下抱着孙婆婆的尸身不动。杨过在暗淡灯光下见孙婆婆面目如,生又想
哭泣。小龙女横了他一眼,将孙婆婆的尸身放入石棺,伸手抓住棺盖一拉,喀隆一声响,棺
盖与石棺的笋头相接,盖得严丝合缝。
    小龙女怕杨过再哭,对他一眼也不再瞧,说道:“走罢!”左袖挥处,室中两盏油灯齐
灭,登时黑成一团。杨过怕她将自己关在墓室之中,急忙跟出。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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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中天地,不分日夜。二中闹了这半天也都倦了。小龙女命杨过睡在孙婆婆房中。杨过
自幼独身浪迹江湖,常在荒郊古庙中过夜,本来胆子甚壮,但这时要他在墓中独睡一室,想
起石棺中那些死人,却是说不出的害怕。小龙女连说几声,他只是不应。小龙女道:“你没
听见么?”杨过道:“我怕。”小龙女道:“怕甚么?”杨过道:“我不知道。我不敢一人
睡。”小龙女皱眉道:“那么跟我一房睡罢。”当下带他到自己的房中。
    她在暗中惯了,素来不点灯烛,这时特地为杨过点了一枝蜡烛。杨过见她秀美绝伦,身
上衣衫又是皓如白雪,一尘不染,心想她的闺房也必陈设得极为雅致,那知一进房中,不由
得大为失望,但见她房中空空洞洞,竟和放置石棺的墓室无异。一块本长条青石作床,床上
铺了张草席,一幅白布当作薄被,此外更无别物。
    杨过心想:“不知我睡那里?只怕她要我睡在地下。”正想此事,小龙女道:“你睡我
的床罢!”杨过道:“那不好,我睡地下好啦。”小龙女脸一板,道:“你要留在这儿,我
说甚么,你就得听话。你跟全真教的道士打架,那由得你。哼哼,可是你若违抗我半点,立
时取你性命。”杨过道:“你不用这么凶,我听你话就是。”小龙女道:“你还敢顶嘴?”
杨过见她年轻美丽,却硬装狠霸霸模样,伸了伸舌头,就不言语了。小龙女已瞧在眼里,
道:“你伸舌头干甚么?不服我是不是?”杨过不答,脱下鞋子,迳自上床睡了。
    一睡到床上,只觉彻骨冰凉,大惊之下,赤脚跳下床来。小龙女见他吓得狼狈,虽然矜
持,却也险些笑出声来,道:“干甚么?”杨过见她眼角之间蕴有笑容,便笑道:“这床上
有古怪,原来你故意作弄我。”小龙女正色道:“谁作弄你了。这床便是这样的,快上去睡
着。”说着从门角后取出一把扫帚,道:“你若是睡了一阵溜下来,须吃我打十帚。”
    杨过见她当真,只得又上床睡倒,这次有了防备,不再惊吓,只是草席之下似是放了一
层厚厚的寒冰,越睡越冷,禁不住全身发抖,上下两排牙齿相击,格格作响。再睡一阵,寒
气透骨,实在忍不下去了。
    转眼向小龙女望去,见她脸上似笑非笑,大有幸灾桨祸之意,心中暗暗生气,当下咬紧
牙关,全力与身下的寒冷抗御。只见小龙女取出一根绳索,在室东的一根铁钉上系住,拉绳
横过室中,将绳子的另端系在西壁的一口钉上,绳索离地约莫一人来高。她轻轻纵起,横卧
绳上,竟然以绳为床,跟着左掌挥出,掌风到处,烛火登熄。
    杨过大为钦服,说道:“姑姑,明儿你把这本事教给我好不好?”小龙女道:“这本事
算得甚么?你好好的学,我有好多厉害本事教你呢。”杨过听得小龙女肯真心教他,登时将
初时的怨气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感激之下,不禁流下泪来,哽咽道:“姑姑,你待我这么
好,我先前还恨你呢。”小龙女道:“我赶你出去,你自然恨我,那也没甚么希奇。”杨过
道:“倒不为这个,我只道你也跟我从前的师父一样,尽教我些不管用的功夫。”
    小龙女听他话声颤抖,问道:“你很冷么?”杨过道:“是啊,这张床底下有甚么古
怪,怎地冷得这般厉害?”小龙女道:“你爱不爱睡?”杨过道:“我……我不爱。”小龙
女冷笑道:“哼,你不爱睡,普天下武林中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睡此床而不得呢。”
杨过奇道:“那不是活受罪么?”小龙女道:“哼,原来我宠你怜你,你还当是活受罪,当
真不知好歹。”
    杨过听她口气,似乎她叫自己睡这冷床确也不是恶意,于是柔声央求道:“好姑姑,这
张冷床有甚么好处,你跟我说好不好?”小龙女道:“你要在这床上睡一生一世,它的好处
将来自然知道。合上眼睛,不许再说。”黑暗中听得她身上衣衫轻轻的响了几下,似乎翻了
个身,她凌空睡在一条绳索之上,居然还能随便翻身,实是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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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两句话声音严峻,杨过不敢再问,于是合上双眼想睡,但身下一阵阵寒气透了上
栈,想着孙婆婆又心中难过,那能睡着?过了良久,轻声叫道:“姑姑,我抵不住啦。”但
听小龙女呼吸徐缓,已然睡着。他又轻轻叫了两声,仍然不闻应声,心想:“我下床来睡,
她不会知道的。”当下悄悄溜下床来,站在当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那知刚站定脚步,瑟的一声轻响,小龙女已从绳上跃了过来,抓住他左手扭在他背后,
将他按在地下。杨过惊叫一声。小龙女拿起扫帚,在他屁股上用力击了下去。杨过知道求饶
也是枉然,于是咬紧牙关强忍。起初五下甚是疼痛,但到第六下时小龙女落手已轻了些,到
最后两下时只怕他挨受不起,打得更轻。十下打过,提起他往床上一掷,喝道:“你再下
来,我还要再打。”
    杨过躺在床上,不作一声,只听她将扫帚放回门角落里,又跃上绳索睡觉。小龙女只道
他定要大哭大闹一场,那知他竟然一声不响,倒是大出意料之外,问道:“你干么不作
声?”杨过道:“没甚么好作声的,你说要打,总须要打,讨饶也是无用。”小龙女道:
“哼,你在心里骂我。”杨过道:“我心里没骂你,你比我从前那些师父好得多。”小龙女
奇道:“为甚么?”杨过道:“你虽然打我,心里却怜惜我。越打越轻,生怕我疼了。”小
龙女被他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好在黑暗之中,也不致被他瞧见,骂道:“呸,谁怜惜
你了,下次你不听话,我下手就再重些。”
    杨过听她的语气温和,嬉皮笑脸的道:“你打得再重,我也喜欢。”小龙女啐道:“贱
骨头,你一日不挨打,只怕睡不着觉。”杨过道:“那要瞧是谁打我。要是爱我的人打我,
我一点也不恼,只怕还高兴呢。她打我,是为我好。有的人心里恨我,只要他骂我一句,瞪
我一眼,待我长大了,要一个个去找他算帐。”小龙女道:“你倒说说看,那些人恨你,那
些人爱你。”杨过道:“这个我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恨我的人不必提啦,多得数不清。爱我
的有我死了的妈妈,我的义父,郭靖伯伯,还有孙婆婆和你。”
    小龙女冷笑道:“哼,我才不会爱你呢。孙婆婆叫我照料你,我就照料你,你这辈子可
别盼望我有好心待你。”杨过本已冷得难熬,听了此言,更如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忍着气问
道:“我有甚么不好,为甚么你这般恨我?”小龙女道:“你好不好关我甚么事?我也没恨
你。我这一生就住在这坟墓之中,谁也不爱,谁也不恨。”杨过道:“那有甚么好玩?姑
姑,你到外面去过没有?”小龙女道:“我没下过终南山,外面也不过有山有树,有太阳月
亮,有甚么好?”
    杨过拍手道:“啊,那你可真是枉自活了这一辈子啦。城里形形色色的东西,那才教好
看呢。”当下把自幼东奔西闯所见的诸般事物一一描述。他口才本好,这时加油添酱,更加
说得希奇古怪,变幻百端。好在小龙女活了一十八岁从未下过终南山,不管他如何夸张形
容,全都信以为真,听到后来,不禁叹了口气。
    杨过道:“姑姑,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小龙女道:“你别胡说!祖师婆婆留下遗
训,在这活死墓中住过的人,谁也不许下终南山一步。”杨过吓了一跳,道:“桃花岛是海
中孤零零的一个岛,我去了也能离开,这座大坟又怎当真关得我住?”又问:“你说那个李
莫愁李姑娘是你师姊,她自然也在这活死人墓中住过了,怎么又下终南山去?”小龙女道:
“她不听我师父的话,是师父赶她出去的。”杨过大喜,心想:“有这么个规矩就好办,那
一天我想出去了,只须不听你话,让你赶了出去便是。”但想这番打算可不能露了口风,否
则就不灵了。
    两人谈谈说说,杨过一时之间倒忘了身上的寒冷,但只住口片刻,全身又冷得发抖,当
下央求道:“姑姑,你饶了我罢。我不睡这床啦。”小龙女道:“你跟全真教的师父打架,
不肯讨一句饶,怎么现下这般不长进?”杨过笑道:“谁待我不好,他就是打我,我也不肯
输一句口。谁待我好呢,我为他死了也是心甘情愿,何况讨一句饶?”小龙女呸了一声,
道:“不害臊,谁待你好了?”
    小龙女自幼受师父及孙婆婆抚养长大,十八年来始终与两个年老婆婆为伴。二人虽然对
她甚好,只是她师父要她修习“玉女心经”,自幼便命她摒除喜怒哀乐之情,只要见她或哭
或笑,必有重谴,孙婆婆虽是热肠之人,却也不敢碍了她进修,是以养成了一副冷酷孤僻的
脾气。这时杨过一来,此人心热如火,年又幼小,言谈举止自与两位婆婆截然相反。小龙女
听他说话,明知不对,却也与他谈得娓娓忘倦。她初时收留杨过,全为了孙婆婆的一句请
托,但后来听杨过总说自己待他好,自然而然觉得自己确是待他不错。
    杨过听她语音之中并无怒意,大声叫道:“冷啊,冷啊,姑姑,我抵不住啦。”其实他
身上虽冷,却也不须喊得如此惊天动地。小龙女道:“你别吵,我把这石床的来历说给你知
道。”杨过喜道:“好。我不叫啦,姑姑你说罢。”
    小龙女道:“我说普天下英雄都想睡这张石床,并非骗你。这床是用上古寒玉制成,实
修习上乘内功的良助。”杨过奇道:“这不是石头么?”小龙女冷笑道:“你说见过不少古
怪事物,可见过这般冰冷的石头没有?这是祖师婆婆花了七年心血,到极北苦寒之地,在数
百丈坚冰之下挖出来的寒玉。睡在这玉床上练内功,一年抵得上平常修练的十年。”杨过喜
道:“啊,原来有这等好处。”小龙女道:“初时你睡在上面,觉得奇寒难熬,只得运全身
功力与之相抗,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纵在睡梦之中也是练功不辍。常人练功,就算是最
劝奋之人,每日总须有几个时辰睡觉。要知道练功是逆天而行之事,气血运转,均与常时不
同,但每晚睡将下来,气梦中非但不耗白日之功,反而更增功力。”
    杨过登时领悟,道:“那么晚间在冰雪上睡觉,也有好处。”小龙女道:“那又不然。
一来冰雪被身子偎热,化而为水,二来这寒玉胜过冰雪之寒数倍。这寒玉床另有一椿好处,
大凡修练内功,最忌的是走火入魔,是以平时练功,倒有一半的精神用来和心火相抗。这寒
玉乃天下至阴至寒之物,修道人坐卧其上,心火自清,因此练功时尽可勇猛精进,这岂非比
常人练功又快了一倍?”
    杨过喜得心痒难搔,道:“姑姑,你待我真好,你借了这床给我睡,我就不怕武家兄弟
与郭芙他们了。全真教的赵志敬他们练功虽久,我也追得上。”小龙女冷冷的道:“祖师婆
婆传下的遗训,既在这墓中住,就得修心养性,绝了与旁人争竞之念。”杨过急道:“难道
他们这般欺侮我,又害死了孙婆婆,咱们就此算了。”小龙女道:“一个人总是要死的,孙
婆婆若是不死在郝大通手里,再过几年,她好端端的自己也会死。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
有甚么分别?报仇雪恨的话,以后不可再跟我提。”
    杨过觉得这些话虽然言之成理,但总有甚么地方不对,只是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就在
此时,寒气又是阵阵侵袭,不禁发起抖来。小龙女道:“我教你怎生抵挡这床上的寒冷。”
于是传了他几句口诀与修习内功的法门,正是她那一派的入门根基功夫。杨过依法而练,只
练得片刻,便觉寒气大减,待得内息转到第三转,但感身上火热,再也不嫌冰冷难熬,反觉
睡在石床上甚是清凉舒服,双眼一合,竟迷迷糊糊的睡去了。睡了小半个时辰,热气消失,
被床上的寒意冷醒了过来,当下又依法用功。如此忽醒忽睡,闹了一夜,次晨醒转却丝毫不
觉困倦。原来只一夜之间,内力修为上便已有了好处。
    两人吃了早饭,杨过将碗筷拿到厨下,洗涤乾净,回到大厅中来。小龙女道:“有一件
事,你去想想明白。若是你当真拜我为师呢,一生一世就得听我的话。若是不拜我为师,我
仍然传你功夫,你将来若是胜得过我,就凭武功打出这活死人墓去。”杨过毫不思索,道:
“我自然拜你为师。就算你不传我半点武艺,我也会听你的话。”小龙女奇道:“为甚
么?”杨过道:“姑姑,您心里待我好,难道我不知道么?”小龙女板起脸道:“我待你好
不好,不许你再挂在嘴上说。你既决意拜我为师,咱们到后堂行礼去。”
    杨过跟着她走向后堂,只见堂上也是空荡荡的没甚么陈设,只东西两壁都挂着一幅画。
西壁画中是两个姑娘。一个二十五六岁,正在对镜梳装,另一个是十四五岁的丫鬟,手捧面
盆,在旁侍候。画中镜里映出那年长女郎容貌极美,秀眉入鬓,眼角之间却隐隐带着一层杀
气。杨过望了几眼,心下不自禁的大生敬畏之念。
    小龙女指着那年长女郎道:“这位是祖师婆婆,你磕头罢。”杨过奇道:“她是祖师婆
婆,怎么这般年轻?”小龙女道:“画像的时候年轻,后来就不年轻了。”杨过心中琢磨着
“画像的时候年轻,后来就不年轻了”这两句话,大生凄凉之感,怔怔的望着那幅画像,不
禁要掉下泪来。
    小龙女那知他的心意,又指着那丫鬟装束的少女道:“这是我师父,你快磕头罢。”杨
过侧头看那画像,见这少女憨态可掬,满脸稚气,那知后来竟成了小龙女的师父,当下不遑
多想,跪下就向画像磕硕。
    小龙女待他站起身来,指着东壁上悬挂着的画像道:“向那道人吐一口唾抹。”杨过一
看,见像中道人身材甚高,腰悬长剑,右手食指指着东北角,只是背脊向外,面貌却看不
见。他甚感奇怪,问道:“那是谁?干么唾他?”小龙女道:“这是全真教的教主王重阳,
我们门中有个规矩,拜了祖师婆婆之后,须得向他唾吐。”杨过大喜,他对全真教本来十分
憎恶,觉得本门这个规矩妙之极矣,当下大大一口唾抹吐在王重阳画像的背上,吐了一口颇
觉不够,又吐了两口,还待再吐,小龙女道:“够啦!”
    杨过问道:“咱们祖师婆婆好恨王重阳么?”小龙女道:“不错。”杨过道:“我也恨
他。干么不把他的画像毁了,却留在这里?”小龙女道:“我也不知道,只听师父与孙婆婆
说,天下男子就没一个好人。”她突然声音严厉,喝道:“日后你年纪大了,做了坏事出
来,瞧我饶不饶你?”杨过道:“你自然饶我。”小龙女本来威吓示警,不意他竟立即答出
这句话来,一怔之下,倒拿他无法可想,喝道:“快拜师父。”
    杨过道:“师父自然是要拜的。不过你先须答允我一件事,否则我就不拜。”小龙女心
想:“听孙婆婆说,自来收徒之先,只有师父叫徒儿答允这样那样,岂有徒儿反向师父要胁
之理?”只是她生性沉静,倒也并不动怒,道:“甚么事?你倒说来听听。”杨过道:“我
心里当你师父,敬你重你,你说甚么我做甚么,可是我口里不叫你师父,只叫你姑姑。”小
龙女又是一呆,问道:“那为甚么?”杨过道:“我拜过全真教那个臭道士做师父,他待我
不好,我在梦里也咒骂师父。因此还是叫你姑姑的好,免得我骂师父时连累到你。”小龙女
哑然失笑,觉得这孩子的想法倒也有趣,便道:“好罢,我答允你便是。”
    杨过当下恭恭敬敬的跪下,向小龙女咚咚咚的叩了八个响头,说道:“弟子杨过今日拜
小龙女姑姑为师,自今而后,杨过永远听姑姑的话,若是姑姑有甚危难凶险,杨过要舍了自
己性命保护姑姑,若是侑坏人欺侮姑姑的话,杨过一定将他杀了。”其实此时小龙女的武功
不知比他要高出多少,但杨过见她秀雅柔弱,胸中油然而生男子汉保护弱女子的气概,到后
来竟越说越是慷慨激烈。小龙女听他语气诚恳,虽然话中孩子气甚重,却也不禁感动。
    杨过磕完了头,爬起身来,满脸都是喜悦之色。小龙女道:“你有甚么好高兴的?我本
事胜不过那全真教的老道丘处机,更加比不上你的郭伯伯。”杨过道:“他们再好也不干我
事,但你肯真的教我功夫啊。”小龙女道:“其实学了武功也没甚么用。只是在这墓中左右
无事,我就教你罢了。”
    杨过道:“姑姑,咱们这一派叫作甚么名字?”小龙女道:“自祖师婆婆入居这活死人
墓以来,从来不跟武林人物打交道,咱们这一派也没甚么名字。后来李师姊出去行走江湖,
旁人说她是『古墓派』弟子,咱们就叫『古墓派』罢!”杨过摇头道:“古墓派这名字不
好!”他刚拜师入门,便指谪本门的名字,小龙女也不以为意,说道:“名字好不好有甚相
干?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会。”
    杨过想起自己孤零零的留在这墓之中,大是害怕,忙道:“姑姑,我和你同去。”小龙
女横了他一眼,道:“你说永远听我话,我第一句话你就不听。”杨过道:“我怕。”小龙
女道:“男子汉大丈夫,怕甚么了?你还说要帮我打坏人呢。”杨过想了一想,道:“好,
那你快些回来。”小龙女冷冷的道:“那也说不定,要是一时三刻捉不到呢?”杨过奇道:
“捉甚么?”小龙女不再答话,迳自去了。
    她这一出去,墓中更无半点声息。杨过心中猜想,不知她去捉甚么人,但想她不会下终
南山,定是去捉全真教的道人了,只是不知捉谁,捉来自然要折磨他一番,倒是大大的妙
事,但姑姑孤身一人,别吃亏才好。胡思乱想了一阵,出了大厅,沿着走廊向西走去,走不
了十多步,眼前便是一片漆黑。他只怕迷路,摸着墙壁慢慢走回,不料走到二十步以上,仍
是不见大厅中的灯光。他惊慌起来,加快脚步向前。本已走错了路,这一慌乱,更是错上加
错。越走越快,东碰西撞,黑暗中但觉处处都是歧路岔道,永远走不回大厅之中。他放声大
叫:“姑姑,姑姑,快来救我。”回音在墓道之中传来,隐隐发闷。
    乱闯了一阵,只觉地下潮湿,拔脚时带了泥泞上来,原来已非墓道,却是走进了与墓道
相通的地底隧道,他更是害怕,心道:“我若在墓中迷路,姑姑总是能找到我。现下我走到
了这里,她遍找不见,只道我逃了出去,她定会伤心得很。”当下不敢再走,摸到一块石
头,双手支颐,呆呆的坐着,只想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声。
    这样枯坐了一个多时辰,忽然隐隐听到“过儿,过儿!”的叫声。杨过大喜,急跃而
起,叫道:“姑姑,我在这里。”可是那“过儿,过儿”的叫声却越去越远。杨过大急,放
大了嗓子狂喊:“我在这里。”过了一阵子,仍听不见甚么声息,突觉耳上一凉,耳朵被人
提了起来。
    他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大喜,叫道:“姑姑,你来啦,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小龙女
道:“你到这里来干甚么?”杨过道:“我走错了路。”小龙女嗯了一声,拉住他手便走,
虽在黑暗之中,然而她便如在太阳下一般,转弯抹角,行走迅速异常。杨过道:“姑姑,你
怎么能瞧见?”小龙女道:“我一生在黑暗中长大,自然不用光亮。”杨过才在这一个多时
辰中惊悔交集,此时获救,自是喜不自胜,只不知说些甚么才好。
    片刻之间,小龙女又带他回到大厅。杨过叹了一口长气,道:“姑姑,刚才我真是担
心。”小龙女道:“担心甚么?我总会找到你的。”杨过道:“不是担心这个,我怕你以为
我自己逃走了,心里难过。”小龙女道:“你若是逃走,我对孙婆婆的诺言就不用守了,又
有甚么难过?”
    杨过听了,很觉无味,问道:“姑姑,你捉到了么?”小龙女道:“捉到了。”杨过
道:“你为甚么捉他?”小龙女道:“给你练习武功啊。跟我来!”杨过心想:“原来她去
捉个臭道人来给我过招,那倒有趣,最好捉的便是师父赵志敬,他给姑姑制服后,只有挨自
己的拳打足踢,无法反抗,当真是大大的过瘾,跟随在后,越想越开心。”
    小龙女转了几转,推开一扇门,进了一间石室,室中点着灯火。石室奇小,两人站着,
转身也不容易,室顶又矮,小龙女伸长手臂,几可碰到。杨过不见道士,暗暗纳罕,问道:
“你捉来的道士呢?”小龙女道:“甚么道士?”杨过道:“你不是说出去捉人来助我练功
么?”小龙女道:“谁说是人了?就在这儿。”俯身在石室角落里提起一只布袋,解开缚在
袋口的绳索,倒转袋子一抖,飞出来三只麻雀。杨过大是奇怪,心道:“原来姑姑出去是捉
麻雀。”
    小龙女道:“你把三只麻雀都捉来给我,可不许弄伤了羽毛脚爪。”杨过喜道:“好
啊!”扑过去就抓。可是麻雀灵便异常,东飞西扑,杨过气喘吁吁,累得满头大汗,别说捉
到,连羽毛也碰不到一根。
    小龙女道:“你这么捉不成,我教你法子。”当下教了他一些窜高扑低、挥抓拿捏的法
门。,杨过才知她是经由捉麻雀而授他武功,当下牢牢记住。只是诀窍虽然领会了,一时之
间却不易用得上。小龙女任他在小室中自行琢练习,带上了门出去。
    这一旦杨过并未捉到一只,晚饭过后,就在寒玉床上练功。第二日再捉麻雀,跃起时高
了数寸,出手时也快捷了许多。到第五日上,终于抓到了一只。杨过大喜不已,忙去告知小
龙女。不料她殊无嘉许之意,冷冷的道:“一只有甚么用,要连捉三只。”
    杨过心想:“既能捉到一只,再捉两只又有何难?”岂知大谬不然,接连两日,又是一
只也捉不到了。小龙女见三只麻雀已累得精疲力尽,用饭粒饱饱喂了一顿,放出墓去,另行
捉了三只来让他练习。到了第八日上,杨过才一口气将三只麻雀抓住。
    小龙女道:“今天该上重阳宫去啦。”杨过惊道:“干甚么?”小龙女不答,带着他走
出墓门。杨过已有七日不见日光,户见之下,眼睛几乎睁不开来。
    两人来到重阳宫前。杨过心下惴惴,不住斜眼瞧小龙女,却见她神色漠然,于她心意猜
不到半分,只声她朗声叫道:“赵志敬,快出来。”
    两人来到宫前,便有人报了进去,小龙女叫声甫毕,宫中涌出数十名道士。两名小道士
左右扶着赵志敬,只见他形容憔悴,双目深陷,己无法自行站立。众道见到二人,都是手按
剑柄,怒目而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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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 玉女心经

小龙女从怀□取出一个瓷瓶,交在杨过手□,高声道:“这是治疗蜂毒的蜜浆,拿去给
赵志敬罢。”杨过见到赵志敬,早就恨得牙□□地,只是不便拂逆小龙女之意,于是快步上
前,将蜜浆在赵志敬面前地下重重一放。群道听说小龙女又到宫前,只道再次寻□,来为孙
婆婆报仇,一面严加戒备,一面飞报马钰、丘处机等师尊,那知她竟是来送解毒的蜜浆,愕
然之下,都无言可对。杨过放下瓷瓶,向赵志敬望了一眼,满脸鄙夷之色,转头便走。
    鹿清笃一见到杨过,发时便怒火上冲,叫道:“好小子,叛出师门,就这么走了么?”
那日他被杨过以蛤蟆功打晕,虽然一时闭气,但杨过功力甚浅,毕竟受伤不重,丘处机给他
推拿了几次,将养数日,己然痊愈,此时飞步抢出,要报当日一推之仇。
    小龙女道:“过儿,今日且别还手。”杨过听得背后脚步声响,接着掌风飒然,有人抓
向自己后领。他在活死人墓中睡了八日寒玉床,练了八日捉麻雀,小龙女虽只授了他一些捉
雀的法门,但那是古墓派轻功精萃之所在,此时身上功夫与当日小较比武时已颇有不同,当
下不先不后,直等鹿清笃手掌刚要抓到,这才矮身窜出,跟着乘势伸手在他衣角上一带。鹿
清笃说甚么也想不到短短数日内他轻功便已大有进境,大怒之下出手不免轻敌,急扑不中,
身已前倾,再被他一带,登时立足不住,重重一交仆跌在地。
    待得他爬起身来,杨过早已奔到小龙女身畔。鹿清笃大声怒喝,要待冲过去再打,群道
中突然奔出一人,犹似足不点地般□忽抢到,拉着他的手臂,回入人丛。鹿清笃被他抓住,
登时半身麻木,抬头看时,原来是师叔尹志平,已骂到口边的一句话便即缩了回去。
    尹志平朗声叫道:“多谢龙姑娘赐药。”说着躬身行礼。小龙女并不理睬,牵着杨过的
手道:“回去罢。”尹志平道:“龙姑娘,这杨过是我全真教门下弟子,你强行收去,此事
到底如何了断?”小龙女一怔,道:“我不爱听人罗唆。”挽着杨过手臂,快步入林。□
    尹志平、赵志敬等群道呆在当地,相顾愕然。□
    两人回入墓室。小龙女道:“过儿,你的功夫是有进益了,不过你打那胖道士,却很是
不对。”杨过道:“这胖道士打得我苦,可惜今日没打够他。姑姑,干吗我不该打他?”小
龙女摇头道:“不是不该打他,是打法不对。你不该带他仆跌,应该不出手带他,让他自行
朝天仰摔一交。”杨过大喜,道:“那可有趣得紧,姑姑,你教我。”小龙女道:“我是过
儿,你是胖道人,你就来捉我罢。”说着缓步前行。
    杨过笑嘻嘻的伸手去捉她。小龙女背后似乎生了眼睛,杨过跑得快,她脚步也快,杨过
走得慢了,她也就放慢脚步,总是与他不即不离的相距约莫三尺。杨过道:“我捉你啦!”
纵身向前扑去,小龙女竟不闪避。杨过眼见双手要抱住她的脖子,那知就在两臂将合未合之
际,小龙女斜刺□向后一滑,脱出了他臂圈。杨过忙回臂去捉,这一下急冲疾缩,自己势道
用逆了,再也立足不稳,仰天一交,跌得背脊隐隐生痛。
    小龙女伸手牵住他右手提起,助他站直。杨过喜道:“姑姑,这法儿真好,你身法怎么
能这般快?”小龙女道:“你再捉一年麻雀,那就成啦。”杨过奇道:“我已会捉啦。”小
龙女冷笑道:“哼,那就算会捉?我古墓派的功夫这么容易学会?你跟我来。”
    当下带他到另一间石室之中。这石室比之先前捉麻雀的石室长阔均约大了一倍,室中已
有六只麻雀在内。地方大了这么多,捕捉麻雀自然远为艰难,但小龙女又授了他一些轻功提
纵术与擒拿功夫,八九日后,杨过已能一口气将六只麻雀尽数捉住。
    此后石室愈来愈大,麻雀只数也是愈来愈多,最后是在大厅中捕捉九九八十一只麻雀。
古墓派心法确然神妙,寒玉床对修习内功又辅助奇大,只三个月工夫,八十一只麻雀杨过已
能手到擒来。小龙女见他进步迅速,也觉喜欢,道:“现下咱们要到墓外去捉啦。”杨过在
墓中住了三月,大是气闷,听说到墓外练功,不由得喜形于色。小龙女道:“有甚么好喜欢
的?这功夫难练得紧。八十一只麻雀,一只也不能飞走了。”
    两人来到墓外,此时正当暮春三月,枝头一片嫩绿,杨过深深吸了几口气,只觉一股花
香草气透入胸中,真是说不出的舒适受用。小龙女抖开布袋袋口,麻雀纷纷飞出,就在此
时,她一双纤纤素手挥出,东边一收,西边一拍,将几只振翅飞出的麻雀挡了回来。群雀骤
得自由,那能不四散乱飞?但说也奇怪,小龙女双掌这边挡,那边拍,八十一只麻雀尽数聚
在她胸前三尺之内。
    但见她双臂飞舞,两只手掌宛似化成了千手千掌,任他八十一只麻雀如何飞滚翻扑,始
终飞不出她只掌所围作的圈子。杨过只看得目瞪口呆,又惊又喜,一定神间,立时想到:
“姑姑是在教我一套奇妙掌法。快用心记着。”当下凝神观看她如何出手挡击,如何回臂反
扑。她发掌奇快,但一招一式,清清楚楚,自成段落。杨过看了半晌,虽然不明掌法中的精
微之处,但已不似初见时那么诧异万分。
    小龙女又打了一盏茶时分,双掌分扬,反手背后,那些麻雀骤脱束缚,纷纷冲天飞去。
小龙女长袖挥处,两股袖风扑出,群雀尽数跌□,唧唧乱叫,才一只只的振翅飞去。
    杨过大喜,牵着她衣袖,道:“姑姑,我猜郭伯伯也不会你这本事。”小龙女道:“我
这套掌法叫作『天罗地网势』,是古墓派武功的入门功夫。你好好学罢!”于是授了他十几
招掌法,杨过一一学了。十余日内,杨过将八十一招“天罗地网势”学全了,练习纯熟。小
龙女捉了一只麻雀,命他用掌法拦挡。最初挡得两三下,麻雀就从他手掌的空隙中窜了出
去。小龙女候在一边,素手一伸,将麻雀挡了回来。杨过继续展开掌法,但不是出招未够快
捷,就是时刻拿捏不准,只两三招,又给麻雀逃走。小龙女便挡回让他再练。
    如此练习不辍,春尽夏来,日有进境。杨过天资颖悟,用功劝奋,所能挡住的麻雀不断
增加,到了中秋过后,这套“天罗地网势”已然练成,掌法展了开来,已能将八十一只麻雀
全数挡住,偶尔有几只漏网,那是因功力未纯之故,却非一蹴可至了。
    这日小龙女说道:“你已练成了这套掌法,再遇到那胖道士,便可毫不费力的摔他几个
□斗了。”杨过道:“若和赵志敬动手呢?”小龙女不答,心想:“瞧那赵志敬和孙婆婆动
手时的身手,他若不是中了蜂毒,孙婆婆也未必能嬴。你目下的功夫可还远不及他。”杨过
明白她不答之答的含意,说道:“现下我打不过他也不要紧,再过几年,就能胜过他了。姑
姑,咱们古墓派的武功确比全真教要厉害些,是不是?”
    小龙女仰头望着室顶石板,道:“这句话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相信。上次我和全真教姓丘
的老道动手,武功我不及他,然而这并非古墓派不及全真教,只是我还没练作我派最精奥的
功夫而已。”杨过一直以小龙女难胜丘处机为忧,听了此言,不由得喜上眉梢,道:“姑
姑,那是甚么功夫?很难练么?你就起始练,好不好?”
    小龙女道:“我跟你说个故事,你才知道我派的来历。你拜我为师之前,曾拜过祖师婆
婆。她姓林,名字叫做朝英,数十年前,武林中以祖师婆婆与王重阳二人武功最高。本来两
人难分上下,后来王重阳因组义师反抗金兵,日夜忙碌,祖师婆婆却潜心练武,终于高出他
一筹,但祖师婆婆向来不问武林中的俗事,不喜炫耀,因此江湖上知道她名头的人却是绝
少。后来王重阳举义失败,愤而隐居在这活死人墓中,日夜无事,以钻研武学自遣,祖师婆
婆那时却心情不佳,接连生了两场大病,因此待得王重阳二次出山,祖师婆婆却又不及他
了。最后两人不知如何比武打赌,王重阳竟输给了祖师婆婆,这古墓就让给她居住。来,我
带你去看看这两位先辈留下来的遗迹。”
    杨过拍手道:“原来这座石墓是祖师婆婆从王重阳手□硬枪来的。早知如此,我住在这
□可又加倍开心了。”小龙女微微一笑,领着他来到一间石室。杨过见这座石室形状甚是奇
特,前窄后宽,成为梯形,东边半圆,西边却作三角形状,问道:“姑姑,这间屋子为何建
成这个怪模样?”小龙女道:“这是王重阳钻研武学的所在,前窄练掌,后宽使拳,东圆研
剑,西角发镖。”杨过在屋室中走来走去,只觉莫测高深。
    小龙女伸手向上一指,说道:“王重阳武功的精奥,尽在于此。”杨过抬头看时,但见
室顶顶石板上刻满了诸般花纹符号,均是以利器刻成,或深或浅,殊无规则,一时之间,那
能领略得出其中的奥妙?
    小龙女走到东边,伸手到半圆的弧底推了几下,一块大石缓缓移开,现出一扇洞门。她
手持蜡烛,领杨过进去。□面又是一室,却和先一间处处对称,而又处处相反,乃是后窄前
宽,西圆东角。杨过抬头仰望,见室顶也是刻满了无数符号。
    小龙女道:“这是祖师婆婆的武功之秘。她嬴得古墓,乃是用智,若论真实功夫,确是
未及王重阳。她移居古墓之后,先参透了王重阳所遗下的这些武功,更潜心苦思,创出了克
制他诸般武功的法子。那就都刻在这□了。”杨过喜道:“这可妙极了。丘处机、郝大通他
们武功再高,总也强不过王重阳去,你只消将祖师婆婆的武功学会了,自然胜过了这些臭道
士。”小龙女道:“话是不错,只可惜没人助我。”杨过昂然道:“我助你。”小龙女横了
他一眼,道:“只可惜你本事不够。”杨过满脸通红,甚感羞愧。
    小龙女道:“祖师婆婆这套功夫叫作『玉女心经』须得二人同练,互为臂助。当时祖师
婆婆是和我师父一起练的。祖师婆婆练成不久,便即去世,我师父却还没练成。”杨过转愧
为喜,道:“我是你徒儿,也能与你同练。”小龙女沉吟道:“好!咱们走着瞧罢。第一
步,你先得练成本门各项武功。第二步是学全真派武功。第三步再练克制全真派武功的玉女
心经。我师父去世之时,我还只十四岁,本门功夫是学全了,全真派武功却只练了个开头,
更不用说玉女心经了。第一步我可教你,第二步、第三步咱俩须得一起琢磨着练。□
    从那日起,小龙女将古墓派的内功所传,拳法掌法,兵刃暗器,一项项的传授。如此过
得两年,杨过已尽得所传,藉着寒玉床之助,进境奇速,只功力尚浅而已。古墓派武功创自
女子,师徒三代又是女人,不免柔灵有余,沉厚不足。但杨过生性浮躁轻动,这武功的路子
倒也合于他的本性。
    小龙女年纪渐长,越来越是出落得清丽无伦。这年杨过已十六岁了,身材渐高,喉音渐
粗,已是个俊秀少年,非复初入古墓时的孩童模样,但小龙女和他相处惯了,仍当他孩童看
待。杨过对师父越来越是敬重,两年之间,竟无一事违逆师意。小龙女刚想到要做甚么,他
不等师父开口,早就抢先办好。但小龙女冷冰冰的性儿仍与往时无异,对他不苟言笑,神色
冷漠,似没半点亲人情份。杨过却也不以为意。小龙女有时抚琴一曲,琴韵也是平和冲浅。
杨过便在一旁静静聆听。
    这一日小龙女说道:“我古墓派的武功,你已学全啦,明儿咱们就练全真派的武功。这
些全真老道的功夫,练起来可着实不容易,当年师父也不十分明白,我更加没能领会多少。
咱们一起从头来练。我若是解得不对,你尽管说好了。”次日师徒俩到了第一间奇形石室之
中,依着王重阳当年刻在室顶的文字符号修习。
    杨过练了几日,这时他武学的根柢已自不浅,许多处所一点即透,初时进展极快。但十
余日后,突然接连数日不进反退,愈练愈是别扭。
    小龙女和他拆解研讨,却也感到疑难重重。杨过心下烦躁,大发自己脾气。小龙女道:
“我与师父学练全真武功,练不多久,便难进展一步,其时祖师婆婆已不在世,无处可请教
益。明知由于末得门径口诀,却也无法可想。我曾说要到全真教去偷口诀,给师父重重训斥
了一顿。这门功夫就此搁下了,反正是全真派武功,不练也不打紧。你也不用生气,此事不
难,咱们只消去捉个全真道士来,逼他传授入门口诀,那就行了。跟我走罢。”这一言提醒
了杨过,忽然想起赵志敬传过他的“全真大道歌”中有云:“大道初修通九窍,又窍原在尾
闾穴。先从涌泉脚底冲,涌泉冲起渐至膝。过膝徐徐至尾闾,泥丸顶上回旋急。金锁关穿下
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于是将这几句话背了出来。
    小龙女细辨歌意,说道:“听来这确是全真派武功的要诀。你既知道,那再好也没有
了。”当下杨过将赵志敬所传的口诀,逐一背诵出来。当日赵志敬所传,确是全真派上乘内
功的基本秘诀,只是未授其用法,至于甚么“涌泉”、“十二重楼”、“泥丸”等等名称更
是毫不解说,杨过只是熟记在心,自是毫无用处。此时小龙女一加推究,指出其中关键,杨
过立时便明白了。数月之间,两人已将王重阳在室顶所留的武功精要大致参究领悟。
    这一日两人在石室中对剑已毕,小龙女叹道:“初时我小觑全真派的武功,只知它虽号
称天下武学正宗,其实也不过如此,但到今日,始知此道实是深不可测。咱们虽尽知其法门
秘要,但要练到得心应手,劲力自然而至,却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成功。”杨过道:“全真派
武功虽精,但祖师婆婆既留下克制之法,自然尚有胜于它的本事。这叫做一山还有一山
高。”小龙女道:“从明日起,咱们要练玉女心经了。”
    次日两人同到第二间石室,依照室顶的符号练功。这番修习却比学练全真派武功容易得
多,林英所创破解王重阳武功的法门,还是源自她原来的武学。
    过得数月,二人已将“玉女心经”的外功练成。有时杨过使全真剑法,小龙女就以玉女
剑法破解,待得小龙女使全真剑法,杨过便以玉女剑法克制。那玉女剑法果是全真剑法的克
星,一招一式,恰好把全真剑法的招式压制得动弹不得,步步针锋相对,招招制敌机先,全
真剑法不论如何腾挪变化,总是脱不了玉女剑法的笼罩。
    外功初成,转而进练内功。全真内功博大精深,欲在内功上创制新法而胜过之,真是谈
何容易?那林朝英也真是聪明无比,居然别寻蹊径,自旁门左道力抢上风。小龙女抬头望着
室顶的图文,沉吟不语,一动不动的连看数日,始终皱眉不语。
    杨过道:“姑姑,这功夫很难练么?”小龙女道:“我从前听师父说,这心经的内功须
二人同练,只道能与你合修,那知却不能够。”杨过大急,忙问:“为甚么?”小龙女逆:
“若是女子,那就可以。”杨过急道:“那有甚么分别?男女不是一样么?”小龙女摇头
道:“不一样,你瞧这顶上刻着的是甚么图形?”杨过向她所指处望去,见室顶角落处刻着
无数人形,不下七八十个,瞧模样似乎均是女相,姿式各不相同,全身有一丝丝细线向外散
射。杨过仍是不明原由,转头望着她。
    小龙女道:“这经上说,练功时全身热气蒸腾,须拣空旷无人之处,全身衣服畅开而修
习,使得热气立时发散,无片刻阻滞,否则转而郁积体内,小则重病,大则丧身。□杨过
道:“那么咱们解开衣服修习就是了。”小龙女道:“到后来二人以内力导引防护,你我男
女有别,解开了衣服相对,成何体统?”
    杨过这两年来专心练功,并未想到与师父男女有别,这时觉得与师父解开全身衣衫而相
对练功确然不妥,到底有何不妥,却也说不上来。小龙女其时已年逾二十,可是自幼生长古
墓,于世事可说一无所知,本门修练的要旨又端在克制七情六欲,是以师徒二人虽是少年男
女,但朝夕相对,一个冷淡,一个恭诚,绝无半点越礼之处。此时谈到解衣练功,只觉是个
难题而已,亦无他念。杨过忽道:“有了!咱俩可以并排坐在寒玉床上练。”小龙女道:
“万万不行。热气给寒玉床逼回,练不上几天,你和我就都死啦。”
    杨过沉吟半晌,问道:“为甚么定须两人在一起练?咱俩各练各的,我遇上不明白地
方,慢慢再问你不作吗?”小龙女摇头道:“不成。这门内功步步艰难,时时刻刻会练入岔
道,若无旁人相助,非走火入魔不可,只有你助我、我助你,合二人之力方能共渡险关。”
    杨过道:“练这门内功,果然有些麻烦。”小龙女道:“咱们将外功再练得熟些,也足
够打败全真老道了。何况又不是真的要去跟他们打架,就算胜他们不过,又有甚么了?这内
功不练也罢。”杨过听师父这般说,当下答应了,便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日他练完功夫,出墓去打些獐兔之类以作食粮,打到一只黄□后,又去追赶一头灰
兔,这灰兔东闪西躲,灵动异常,他此时轻身功夫已甚是了得,一时之间竟也追不上。他童
心大起,不肯发暗器相伤,却与它比赛轻功,要累得兔儿无力奔跑为止。一人一兔越奔越
远,兔儿转过山坳,忽然在一大丛红花底下钻了过去。
    这丛红花排开来长达数丈,密密层层,奇香扑鼻,待他绕过花丛,兔儿已影踪不见。杨
过与它追逐半天,已生爱惜之念,纵然追上,也会相饶,找不到也就罢了。但见花丛有如一
座大屏风,红瓣绿枝,煞是好看,四下□树荫垂盖,便似天然结成的一座花房树屋。杨过心
念一动,忙回去拉了小龙女来看。
    小龙女淡然道:“我不爱花儿,你既喜欢,就在这儿玩罢。”杨过道:“不,姑姑,这
真是咱们练功的好所在,你在这边,我到花丛的那一边去。咱俩都解开了衣杉,可是谁也瞧
不见谁。岂不绝妙?”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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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龙女听了大觉有理。她跃上树去,四下张望,见东南西北都是一片清幽,只闻泉声鸟
语,杳无人迹,确是个上好的练功所在,于是说道:“亏你想得出,咱们今晚就来练罢。”
    当晚二更过后,师徒俩来到花荫深处。静夜之中,花香更是浓郁。小龙女将修习玉女心
经的口诀法门说了一段,杨过问明白了其中疑难不解之处,二人各处花丛一边,解开衣杉,
修习起来。杨过左臂透过花丛,与小龙女右掌相抵,只要谁在练功时遇到难处,对方受到感
应,立时能运功为助。
    两人自此以夜作昼。晚上练功,白日在古墓中休息。时当盛暑,夜间用功更为清凉,如
此两月有余,相安无事。那玉女心经共分九段行功,这一晚小龙女已练到第七段,杨过也已
练到第六段。当晚两人隔着花丛各自用功,全身热气蒸腾,将那花香一薰,更是芬芳馥郁。
渐渐月到中天,再过半个时辰,两人六段与七段的行功就分别练成了。突然间山后传来脚步
声响,两个人一面说话,一面走近。
    这玉女心经单数行功是“阴进”,双数为“阳退”。杨过练的是“阳退”功夫,随时可
以休止,小龙女练的“阴进”却须一气呵成,中途不能微有顿挫。此时她用功正到要紧关
头,对脚步声和说话声全然不闻。杨过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下惊异,忙将丹田之气逼出体
外,吐纳三次,止了练功。只听那二人渐行渐近,语音好生熟悉,原来一个是以前的师父赵
志敬,一个却是尹志平。两人越说越大声,竟是互相争辩。
    只听赵志敬道:“尹师弟,事你再抵赖也是无用。我去禀告丘师伯,凭他查究罢。”尹
志平道:“你苦苦逼我,为了何来?难道我就不知?你不过想做第三代弟子的首座弟子,将
来好做我教的掌门人。”赵志敬冷笑道:“你不守清规,犯了我教的大戒,怎能再做首座弟
子?”尹志平道:“我犯了甚么大戒?”赵志敬大声喝道:“全真教第四条戒律,淫戒!”
    杨过隐身花丛,偷眼外望,只见两个道人相对而立。尹志平脸色铁青,在月光映照下更
是全无血色,沉着嗓子道:“甚么淫戒?”说了这四字,伸手按住剑柄。赵志敬道:“你自
从见了活死人墓中的那个小龙女,整日价神不守舍,胡思乱想,你心中不知几千百遍的想
过,要将小龙女搂在怀□,温存亲热,无所不为。我教讲究的是修心养性。你心中这么想,
难道不是已了淫戒么?”
    杨过对师父尊敬无比,听赵志敬这么说,不由得怒发欲狂,对二道更是恨之切骨。但听
尹志平颤声道:“胡说八道,连我心中想甚么,你也知道了?”赵志敬冷笑道:“你心中所
思,我自然不知,但你晚上说梦话,却不许旁人听见么?你在纸上一遍又一遍书写小龙女的
名字,不许旁人瞧见么?”尹志平身子摇幌了两下,默然不语。赵志敬得意洋洋,从怀中取
出一张白纸,扬了几扬,说道:“这是不是你的笔迹?咱们交给掌门马师伯、你座师丘师伯
认认去。”尹志平再也忍耐不住,刷的一声,长剑出鞘,分心便刺。
    赵志敬侧身避开,将白纸塞入怀内,狞笑道:“你想杀我灭口么?只怕没这等容易。”
尹志平一言不发,疾刺三剑,但每一剑都疲他避开了。到第四剑上,铮的一声,赵志敬也是
长剑出手,双双相交,当下便在花丛之旁斗起来。这两人都是全真派第三代高弟,一个是丘
处机的首徒,一个是王处一的首徒,武功原在伯仲之间。尹志平咬紧牙关狠命相扑,赵志敬
却在恶斗之中不时夹着几句讥嘲,意图激怒对方,造成失误。
    此时杨过已将全真派的剑法尽数学会,见二人酣斗之际,进击退守,招数虽然变化多
端,但大致尽在意料之中,心想姑姑教的本事果然不错。只见二人翻翻滚滚的拆了数十招,
尹志平使的尽是进手招数,赵志敬不断移动脚步,冷笑道:“我会的你全懂,你会的我也都
练过。要想杀我,休想啊休想。”他守得稳凝无比,尹志平奋力全扑,每一招却都被他挡
开。再斗一阵,眼见二人脚步不住移向小龙女身边,杨过大惊,心想:“这两名贼道若是打
到我姑姑身畔,那可糟啦!”
    蓦地□赵志敬突然反击,将尹志平逼了回去。他急进三招,尹志平连退三步。杨过见二
人离师父远了,心中暗喜,那知尹志平忽然剑交左手,右臂□出,呼的一掌,当胸拍去。赵
志敬笑道:“你就是有三只手,也只有妙手偷香的本事,终难杀我。”当下左掌相迎。两人
剑刺掌击,比适才斗得更加凶了。
    小龙女潜心内用,对外界一切始终不闻不见。杨过见二人走近几迓,心中就焦急万分,
移远几步,又略略放心。
    斗到酣处,尹志平大声怒喝,连走险招,竟然不再挡架对方来剑,一味猛攻。赵志敬暗
呼不妙,知他处境尴尬,宁可给自己刺死,也不能让暗恋人家姑娘的事□漏出去。他与尹志
平虽然素来不睦,却绝无害死他之意,这么一来,登时落在下风。再拆数招,尹志平左剑平
刺,右掌正击,同时左腿横扫而出,正是全真派中的“三连环”绝招。赵志敬高纵丈余,挥
剑下削。尹志平长剑脱手,猛往对方掷去,跟着“嘿”的一声,双掌齐出。
    杨过见这几招凌厉变幻,已非己之所知,不禁手心人全是冷汗,眼见赵志敬身在半空,
一个势虚,一个势实,看来这两掌要打得他筋折骨断。岂知赵志敬竟在这情势危急异常之际
忽然空中翻身,急退寻丈,轻轻巧巧的落了下来。
    瞧他身形落下之势,正对准了小龙女坐处花丛,杨过大惊之下再无细思余暇,纵身而
起,左掌从右掌下穿出,托在赵志敬背心,一招“彩楼抛球”,使劲挥出,将他庞大的身躯
抛在两丈以外。但他此时内力未足,这一下劲力使得猛了,劲集左臂,下盘便虚,登时站立
不稳,身子一侧,左足踏上了一根花枝。那花枝迅即弹回,碰在小龙女脸上。
    只这么轻轻一弹,小龙女已大吃一惊,全身大汗涌出,正在急速运转的内息阻在丹田之
中,再也回不上来,立即昏晕。
    尹志平斗然间见杨过出现,又斗然间见到自己昼思夜想的意中人竟隐身在花丛之中,登
时呆了,实不知是真是幻。此时赵志敬已站直身子,月光下已瞧清楚小龙女的面容,叫道:
“妙啊,原来她在这□偷汉子。”
    杨过大怒,厉声喝道:“两个臭道士都不许走,回头找你们算帐。”见小龙女摔倒后便
即不动,想起她曾一再叮嘱,练功之际必须互相全力防护,纵然是獐兔之类无意奔到,也能
闯出大祸,这时她大受惊吓,定然为害非小,心下惶恐无比,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只觉一片
冰凉,忙将她衣襟拉过,遮好她身子,将她抱起,叫道:“姑姑,你没事么?”
    小龙女“嗯”了一声,却不答话。杨过稍稍放心,道:“姑姑,咱们先回去,回头再来
杀这两个贼道。”小龙女全身无力,偎倚在他怀□。杨过迈开大步,走过二人身边。尹志平
痴痴呆呆的站在当地。赵志敬哈哈大笑,道:“尹师弟,你的意中人在这□跟旁人干那无耻
的勾当,你与其杀我,还不如杀他!”尹志平听而不闻,不作一声。
    杨过听了“干那无耻的勾当”七字,虽不明他意之所指,但知总是极恶毒的咒骂,盛怒
之下,将小龙女轻轻放在地下,让她背脊靠在一株树上,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中,向赵志敬
戟指喝道:“你胡说些甚么?”
    事隔两年,杨过已自孩童长成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赵志敬初时并不知道是他,待得听
他二次喝骂,脸庞又转到月光之下,这才瞧清楚原来是自己的徒儿,自己忙乱中竟被他摔了
一交,不由得惭怒交迸,见他上身赤裸,喝道:“杨过,原来是你这小畜生!”杨过道:
“你骂我也还罢了,你骂我姑姑甚么?”赵志敬哈哈一笑,道:“人言道古墓派是姑娘派,
向来传女不传男,个个是冰清玉洁的处女,却原来污秽不堪,暗中收藏男童,幕天席地的干
这调调儿!”
    小龙女适于此时醒来,听了他这几句话,惊怒交集,刚调顺了的气息又复逆转,双气相
激,胸口郁闷无比,知道已受内伤,只骂得一声:“你胡说,咱们没有……”突然口中鲜血
狂喷,如一根血柱般射了出来。
    尹志平与杨过一齐大惊,双双抢近。尹志平道:“你怎么啦?”俯身察看她的伤势。杨
过只道他意欲加害,左手推向他胸口。尹志平顺手一格。杨过对全真派的武功招招熟习,手
掌一翻,已抓住他手腕,先拉后送,将他摔了出去。
    此时杨过的武功其实远不及尹志平,如与别派武学之士相斗,对手武功与耳志平相若,
杨过非输不可。但林朝英当年钻研克制全真武功之法,每一招每一式都是配合得丝丝入扣,
而她创成之后从未用过,是以全真弟子始终不知世上竟有这一门本门克星的武功。此时杨过
突然使将出来,尹志平猝不及防,又当心神激□之际,竟全无招架之功,这一交虽未跌倒,
但身子已在两丈之外,站在赵志敬身旁。
    杨过道:“姑姑,你莫理他们,我先扶你回去。”小龙女气喘吁吁的道:“不,你杀了
他们,别……别让他们在外边说……说我……”杨过道:“好。”纵身而前,手中树枝向赵
志敬当胸点去。赵志敬那将他放在眼□,长剑微摆,削他树枝。那知杨过所使剑招正是全真
剑法的对头,树枝尖头一颤,□地弯过,已点中赵志敬手腕上穴道。赵志敬手腕一麻,暗叫
不好。杨过左掌横劈,直击他左颊,这一劈来势怪极,乃是从最不可能处出招。赵志敬要保
住长剑,就得挺头受了他这一劈,若要避招,长剑非撒手不可。
    赵志敬武功了得,虽处劣势,竟是丝毫不乱,放手撒剑,低头避过,跟着左掌前探,就
在这一瞬之间要夺回长剑。岂知林朝英在数十年前早已料敌机先,对全真高手或能使用的诸
般巧妙厉害变着,尽数预拟了对付之策。赵志敬这招自觉别出心裁,定能败中求胜,那想到
杨过与小龙女早就将此招拆解得烂熟于胸。杨过夺到敌剑,见他左掌一闪,已知他要用此
着,司剑刺去,抢先削他手掌。赵志敬大惊,急忙缩手。杨过剑尖已指在他胸口,喝道:
“躺下!”左脚勾出。赵志敬要害被刺,动婵不得,被他一勾,当即仰天摔倒。杨过提起长
剑,疾往他小腹刺下。
    忽然身后风声飒然,一剑刺到,厉声喝道:“你胆敢弑师么?”这一剑攻敌之必救,杨
过于大惊大怒交攻之际,仍能审察缓急,立时回剑挡格,当的一声,双剑相交。尹志平见他
回剑既快且准,不禁暗暗称赞,突觉自己手中长剑不挺自伸,竟被对方黏了过去。一惊之
下,急运内力回夺。他内力自是远为深厚,双力互夺,杨过长剑反被牵一过去。不料杨过正
是要诱他使这一着,只微一凝持,突然放剑,双掌直欺,猛击他前胸,同时剑柄反弹上来,
双掌一剑,三路齐至,尹志平武功再高,也挡不住这怪异之极的奇袭。
    当此之时,尹志平只得撒剑回掌,并手横胸,急挡一招,只是手臂弯得太内,已难以发
劲,总算杨过功力不深,未能将他双臂立时折断,但也已震得他胸口剧痛,两臂酸麻,急忙
倒退三步,过气护住胸前要穴。赵志敬已乘机跳起身来。杨过双剑在手,向二人攻去。
    赵尹二人数招之间,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杀得手忙脚乱,都是既惊且怒,再也不敢大
意。两人并肩而立,使开掌法,只守不攻,要先摸清对方的武功路子再说。这么一来,杨过
虽双手皆有利器而对方赤手空拳,但二人守得严密异常,再也不能如初交手时那么杀他们个
措手不及。玉女心经剑术之中,并无克制全真派拳脚的招数。要知林朝英旨在盖过王重阳,
如以利剑制敌肉掌,非但胜之不武,抑且自失身分,她于此自是不屑去费丝毫心思,加之赵
尹二人功力固然远胜,又是联防而求立于不败之地,杨过双剑闪烁,纵横挥动,却无可乘之
机,到后来便渐落下风。赵志敬掌力沉厚,不断催劲,压向他剑上。
    尹志平定了定神,暗想两个长辈合斗一个少年,那成甚么样子?眼见胜算已然在握,又
记挂小龙女的安危,喝道:“杨过,你快扶你姑姑回去,跟我们瞎缠甚么?”杨过道:“姑
姑恨你们胡说八道,叫我非杀了你们不可。”尹志平呼的一掌,将他左手剑震歪了,向左跃
开三步,叫道:“且住!”杨过道:“你想逃么?”尹志平道:“杨过,你想杀我们两个,
这叫做千难万难,不过好教你姑姑放心,今日之事,我姓尹的若是吐露了半句,立时自刎相
谢。倘有食言……”说到此处,忽然身形一幌,夹手将杨过左手长剑抢过,说道:“有如此
指!”左手竖掌,右手挥剑,将左手的小指与无名指削了下来。
    这几下行动有似鹘起鹊落,迅捷无比,杨过丝毫没有提防。他一呆之下,已知尹志平之
言确是出自真心,心想:“我同时斗他们两个,果然难胜,不如先杀了姓赵的,回头再来杀
他。”当即喝道:“姓尹的,你割手指有甚么用?除非把脑袋割下来,我才信你的。”尹土
平惨笑道:“要我性命,嘿嘿,只要你姑姑说一句话,有何不可?”杨过道:“行!”向前
踏上两步,蓦地□挺剑向背后刺出,直指赵志敬胸口。
    这一招“木兰回射”阴毒无比,赵志敬正自全神倾听二人说话,那料到他忽施偷击,待
得惊觉,剑尖已刺上了小腹。赵志敬只感微微一痛,立时气运丹田,小腹斗然间向后缩了半
尺,疾起右腿,竟将杨过手中长剑踢飞。杨过不等他右腿缩回,伸指向他膝弯□点去,正中
穴道。赵志敬虽然逃脱性命,却再也站立不住,右腿跪倒在杨过面前。
    杨过伸手接住从空中落下的长剑,指在赵志敬咽喉,道:“我曾拜你为师,磕过你八个
头,现下你已非我师,这八个头快磕回来。”赵志敬气得几欲晕去,脸皮紫胀,几成黑色。
杨过手上稍稍用力,剑尖陷入他喉头肉□。赵志敬骂道:“你要杀便杀,多说甚么?”杨过
挺剑正要刺去,忽听小龙女在背后说道:“过儿,弑师不祥,你叫他立誓不说今日之事,
就……就饶了他罢!”
    杨过对小龙女之言奉若神明,听她这般说,便道:“你发个誓来。”赵志敬虽然气极,
毕竟性命要紧,说道:“我不说就是,发甚么誓?”杨过道:“不成,非发个毒誓不可。”
赵志敬:“好,今日之事,咱们这□只有四人知道。若我对第五人提起,教我身败名裂,逐
出师门,为武林同道所不齿,终于不得好死!”
    小龙女与杨过都不谙世事,只道他当真发了毒誓。尹志平却听出他誓言之中另藏别意,
待要提醒杨过,又觉不便明助外人;只见杨过抱着小龙女,脚步迅捷,转过山腰去了。他左
手两根手指上鲜血不住直流,痴痴的站着,竟自不知痛。
    杨过抱着小龙女回到古墓,将她放在寒玉床上。小龙女叹道:“我身受重伤,怎么还能
与寒气相抗?”杨过“啊”了一声,心中愈惊,暗想:“原来姑姑受伤如此之重。”掌下抱
她到隔壁她自己卧房。她自将寒玉床让给杨过后,初时仍与他同室而卧,过了年余,才搬入
隔壁石室。小龙女刚一卧倒,又是“哇”的一声,喷出了大口鲜血,杨过赤裸的上身被喷得
满胸是血。她喘息几下,便喷一口血。杨过吓得手足无措,只是流泪。
    小龙女淡淡一笑,说道:“我把血喷完了,就不喷了,又有甚么好伤心的?”杨过道:
“姑姑,你别死。”小龙女道:“你自己怕死,是不是?”杨过愕然道:“我?”小龙女
道:“我死之前,自然先将你杀了。”这话她在两年多前曾说过一次,杨过早就忘了,想不
到此时重又提起。小龙女见他满脸讶异之色,道:“我若不杀你,死了怎有脸去见孙婆婆?
你独个儿在这世上,又有谁来照料你?”杨过脑中一片惶乱,不知说甚么好。
    小龙女吐血不止,神情却甚为镇定,浑若无事。杨过灵机一动,奔去舀了一大碗玉蜂蜜
浆来,□她喝了下去。这蜜浆疗伤果有神效,过不多时,她终于不再吐血,躺在床上沉沉睡
去。杨过心中略定,只是惊疲交集,再也支持不住,坐在地下,也倚墙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觉咽喉上一凉,当即惊醒。他在古墓中住了多年,虽不能如小龙
女般黑暗中视物有如白昼,但在墓中来去,也已不须秉烛点灯。睁开眼来,只见小龙女坐在
床沿,手执长剑,剑尖指在他的喉头,一惊之下,叫道:“姑姑!你……”
    小龙女淡然道:“过儿,我这伤势是好不了啦,现下杀了你,咱们一块儿见孙婆婆去
罢!”杨过只是急叫:“姑姑!”小龙女道:“你心□害怕,是不是?挺快的,只一剑就完
事。”杨过见她眼中忽发异光,知她立时就要下杀手,胸中求生之念热切无比,再也顾不得
别的,一个打滚,飞腿去踢她手中长剑。
    小龙女虽然内伤沉重,身手迅捷,竟是不减平时,侧身避开了他这一脚,剑尖又点在他
的喉头。杨过连变几下招术,但他每一招每一式全是小龙女所点拨,那能不在她意料之中?
长剑如影随形,始终不离他咽喉三寸之处。杨过吓得全身都是汗,暗想:“今日逃不了性
命,定要给姑姑杀了。”危急中双掌一并,凭虚击去,欺她伤后无力,招数虽精,该无劲力
与自己对掌。
    小龙女识得他的用意,仍是上身微侧,让他的掌力呼呼两响在自己肩头掠过,叫道:
“过儿,不用斗了!”长剑略挺,剑尖颤了几颤,一招巧妙无比的“分花拂柳”,似左实
右,已点在杨过喉头。她运劲前送,正要在他喉头刺落,见到他乞怜的眼色,突然心中伤痛
难禁,登时眼前发黑,全身酸软,当的一声,长剑落地,接着便晕了过去。
    这一剑刺来,杨过只是待死,不料她竟会在这紧急关头昏去。他一呆之下,当真是死□
逃生,急步奔出古墓。但见阳光耀目,微风拂衣,花香扑面,好鸟在树,那□还是墓中阴沉
惨怛的光景?
    他惊魂略定,当即展开轻功,向山下急奔,下山的路子越跑越快,只中午时分,已到了
山脚。他见小龙女不曾追来,稍稍放心,才放慢脚步而行。走了一阵,腹中饿得咕咕直响。
他自幼闯荡江湖,找东西吃的本事着实了得,四下张望,见西边山坡上长着一大片玉米,于
是过去摘了五根棒子。玉米尚未成熟,但已可食得。他拾了一些枯柴,正想设法生火烧烤来
吃,忽听树后脚步声细碎,有人走近。
    他侧身先挡住了玉米,以免给乡农捉贼捉赃,再斜眼看时,却见是个妙龄道姑,身穿杏
黄道袍,脚步轻盈,缓缓走近。她背插双剑,剑柄上血红丝襟在风中猎猎作响,显是会武。
杨过心想此人定是山上重阳宫□的,多半是清净散人孙不二的弟子。他心悸之余,不敢多生
事端,低了头自管在地下掇拾枯枝。
    那道姑走到他身前,问道:“喂,上山的路怎生走法?”杨过暗道:“这女子是全真教
弟子,怎能不识上山路径?定是不怀好意。”当下也不转头,随手向山一指,道:“顺大路
上去便是。”那道姑见他上身赤裸,下身一条裤子甚是敝旧,蹲在道旁执拾柴草,料想是个
寻常庄稼汉。她自负美貌,任何男子见了都要目不转瞬的呆看半晌,这少年居然瞥了自己一
眼便不再瞧第二眼,竟是瞎了眼一般,不禁有气,但随即转念:“这些蠢牛笨马一般的乡下
人又懂得甚么?”说道:“你站起来,我有话问你。”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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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对全真教上上下下早就尽数恨上了,当下装聋作哑,只作没听见。那道姑道:“傻
小子,我的话你听见没有?”杨过道:“听见啦,可是我不爱站起来。”那道姑听他这么
说,不禁嗤的一笑,说道:“你瞧瞧我,是我叫你站起来啊!”这两句话声音娇媚,又甜又
腻。杨过心中一凛:“怎么她说话这等怪法?”抬起头来,只见她肤色白润,双颊晕红,两
眼水汪汪的斜睨自己,似乎并无恶意;一眼看过之后,又低下头来拾柴。
    那道姑见他满脸稚气,虽然瞧了自己第二眼,仍是毫不动心,不怒反笑,心想:“原来
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从怀□取出两锭银子,叮叮的相互撞了两下,说道:“小兄弟,你听
我话,这两锭银子就给你。”
    杨过原不想招惹她,但听她说话奇怪,倒要试试她有何用意,于是索性装痴乔呆,怔怔
的望着银子,道:“这亮晶晶的是甚么啊?”那道姑一笑,说道:“这是银子。你要新衣服
啦、大母鸡啦、白米饭啦,都能用银子去买来。”杨过装出一股茫然不解的神情,道:“你
又骗我啦,我不信。”那道姑笑道:“我几时骗过你了?喂,小子,你叫甚么名字?”杨过
道:“人人都叫我傻蛋,你不知道么?你叫甚么名字?”那道姑笑道:“傻蛋,你只叫我仙
姑就得啦,你妈呢?”杨过道:“我妈刚才臭骂我一顿,到山上砍柴去啦。”那道姑道:
“嗯,我要用一把斧头,你去家□拿来,借给我使使。”杨过心中大奇,双眼发直,口角流
涎,傻相却装得越加像了,不住摇头,道:“那使不得,我家斧头不能借人的。要是爹爹知
道我借给你,定要用扁担揍我。”那道姑笑道:“你爹妈见了银子,欢喜还来不及啦,一定
不会揍你。”说着扬手将一锭银子向他掷去。
    杨过伸手去接,假装接得不准,让那银子撞在肩头,落下来时,又碰上了右脚,他捧住
右脚,左足单脚而跳,大叫:“嗳□,嗳,你打我!我跟妈妈说去!”说着大叫大嚷,银子
也不要了,向前急奔。
    那道姑见他傻得有趣,微微而笑,解下身上腰带,向杨过的右足挥出。杨过听到风声,
回头一望,见到腰带来势,吃了一惊:“这是我古墓派的功夫!难道她不是全真派的道
姑?”当下也不闪避,让她腰带缠住右足,扑地摔倒,全身放松,任她横拖倒曳的拉回来,
只是心下戒惧:“她上山去,难道是冲着姑姑?”
    他一想到小龙女,不知她此时生死如何,不由得忧急无比,心念已决,纵然死在她的手
□,也要再去看看她。这念头在他脑海中兜了几转,那道姑已将他拉到面前,见他虽然满脸
灰土,却是眉清目秀,心道:“这乡下小子生得倒俊,只可惜绣花枕头,肚子□却是一包乱
草。”听他兀自大叫大嚷,胡言乱语,微微笑道:“傻蛋,你要死还是要活?”说着拔出长
剑,抵在他胸口。
    杨过见她出手这招“锦笔生花”正是古墓派嫡传剑法,心下是无疑惑:“此人多半是师
伯李莫愁的弟子,上山找我姑姑,定然不怀□意,从她挥腰带、出长剑的手法看来,武功颇
为了得,我便装傻到底,好教她全不提防。”于是满脸惶恐,求道:“仙姑,你……你别杀
我,我听你的话。”那道姑笑道:“好,你如不听我吩咐,一剑就将你杀了。”杨过叫道:
“我听,我听。”那道姑挥起腰带,拍的一声轻响,已缠回腰间,姿态飘逸,甚是洒脱。杨
过暗赞一声:“好!”脸上却仍是一股茫然之色。道姑心道:“这傻子又怎懂得这一手功夫
之难?我这可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说道:“你快回家去拿斧头。”
    杨过依言奔向前面的农舍,故意足步蹒跚,落脚极重,摇摇摆摆,显得笨拙异常。那道
姑瞧得极不顺眼,叫道:“你可别跟人说起,快去快回。”杨过应道:“是啦!”悄悄在一
所农舍的门边一张,见屋内无人,想是都在田地□耕作,当下在壁上取了一柄伐树砍柴用的
短斧,顺手又在板凳上取过一件破衣披在身上,傻□傻气的回来。
    他虽在作弄那道姑,心中总是挂念着小龙女的安危,脸上不禁深有忧色。那道姑嗔道:
“你哭丧着脸干么?快给我笑啊。”杨过咧开了嘴,傻笑几声。那道姑秀眉微蹙,道:“跟
我上山去。”杨过忙道:“不,不,我妈吩咐我不可乱走。”那道姑喝道:“你不听话,我
立时杀了你。”说着伸左手扭住他耳朵,右手长剑高举,作势欲斩。杨过杀猪也似的大嚷起
来:“我去啊,我去啊!”
    那道姑心想:“这人蠢如猪羊,正合我用。”于是拉住他袖子,走上山去。她轻功不
弱,行路自然极快。杨过却跌跌撞撞,左脚高,右脚低,远远跟在后面,走了一阵,便坐在
路边石上不住拭汗,呼呼喘气。那道姑连声催促快走。杨过道:“你走起路来像兔子一般,
我怎么跟得上?”那道姑见日已偏西,心中老大不耐烦,回过来挽住他手臂,向山上急奔。
杨过只是跟不上,双脚乱跨,忽尔在她脚背上重重□了一脚。
    那道姑“嗳哟”一声,怒道:“你作死么?”但见他气息粗重,实在累得厉害,当下伸
出左臂托在他腰□,喝一声:“走罢!”揽着他身子向山上疾驰,轻功施展开来,片刻间就
奔出数里。
    杨过被她揽在臂弯,背心感到的是她身上温软,鼻中闻到的是她女儿香气,索性不使半
点力气,任她带着上山。那道姑奔了一阵,俯下头来,只见他脸露微笑,显得甚是舒服,不
禁有气,松开手臂,将他掷在地上,嗔道:“你好开心么?”杨过摸着屁股大叫:“哎唷,
哎唷,仙姑摔痛傻蛋屁股啦。”
    那道姑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怎么这生傻?”杨过道:“是啊,我本来就叫傻蛋
嘛。仙姑,我妈说我不姓傻,姓张。你可是姓仙么?”那道姑道:“你叫我仙姑就得啦,管
我姓甚么呢。”原来她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大弟子洪凌波,便是当日去杀陆立鼎满门而被
武三娘逐走的小道姑。杨过想探听她的姓名,那知她竟不吐露。
    她在石上坐下,整理被风吹散了的秀发。杨过侧着头看她,心道:“这道姑也算得美
了,只是还不及桃花岛郭伯母,更加不及我姑姑。”洪凌波向他横了一眼,笑道:“傻蛋,
你尽管瞧着我干甚?”杨过道:“我瞧着就是瞧着,又有甚么干不干的?你不许我瞧,我不
瞧就是了,有甚么希罕?”洪凌波噗哧一笑,道:“你瞧罢!喂,你说我好不好看?”从怀
□摸出一只象牙小梳,慢慢梳着头发。
    杨过道:“好看啊,就是,就是……”洪凌波道:“就是甚么?”杨过道:“就是不大
白。”洪凌波向来自负肤色白腻,肌理晶莹,听他这么说,不禁勃然而怒,站起身来喝道:
“傻蛋,你要死了,说我不够白?”杨过摇头道:“不大白。”洪凌波怒道:“谁比我更白
了?”杨过道:“昨晚跟我一起睡的,就比你白得多。”洪凌波道:“谁?是你媳妇儿,还
是你娘?”心中转过一个念头,就想将这肤色比自己更白的女人杀了。杨过道:“都不是,
是我家的白羊儿。”洪凌波转怒为笑,道:“真是傻子,人怎能跟畜牲比?快去罢。”挽着
他臂膀,快步上山。
    将至直赴重阳宫的大路时,洪凌波折而向西,朝活死人墓的方向走去。杨过心想:“她
果然去找我姑姑。”洪凌波走了一会,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找寻路径。杨过道:“仙姑,
前面走不通啦,树林子□有鬼。”洪凌波道:“你怎知道?”杨过道:“林子□有个大坟,
坟□有恶鬼,谁也不敢走近。”洪凌波大喜,心道:“活死人墓果然是在此处。”
    原来洪凌□近年得师父传授,武功颇有进益,在山西助师打败武林群豪,更得李莫愁的
欢心。她听师父谈论与全真诸子较量之事,说道若是练成了“玉女心经”,便不用畏惧全真
教这些牛鼻子老道,奴可惜记载这门武学的书册留在终南山古墓之中。洪凌波问她为甚么不
到墓中研习这门功夫。李莫愁含糊而答,只说已把这地方让给了小师妹,师姊妹俩不大和
睦,向来就没来往。她极其好胜,自己曾数度闯入活死人墓、锻羽被创、狼狈逃走之事,自
不肯对徒儿说起,反说那小师妹年纪幼小,武功平平,做师姊可不便以大欺小。当下洪凌波
极力怂恿师父去占墓夺经。其实李莫愁此念无日或忘,但对墓中机关始终参详不透,是以迟
迟不敢动手,听徒儿说得热切,只是微笑不答。
    洪凌波扬了几次,见师父始终无可无不可,当下暗自留了心,向师父详问去终南山古墓
的道路,私下绘了一图,却不知李莫愁其实并未尽举所知以告。这次师父派她上长安杀一个
仇家,事成之后,便迳自上终南山来,不意却与杨过相遇;当下命杨过便短斧砍开阻路荆
棘,觅路入墓。
    杨过心想这般披荆斩棘而行,搅上一年半载也走不近古墓,当下痴痴呆呆的只是依命而
行。闹了大半时辰,天色全黑,还行不到里许路,离古墓仍极遥远。他记挂小龙女之心越来
越是热切,暗想不如带这道姑进去,瞧她能有甚么古怪,当下举斧乱劈几下,对准一块石头
砍了下去,火星四溅,斧口登时卷了。他大声叫道:“嗳哟,嗳哟,这儿有一块大石头。斧
头坏啦,回头爹爹准要打我。仙姑,我……我要回家去啦。”
    洪凌波早已十分焦急,瞧这等走法,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入墓,口中只骂:“傻蛋,不许
回去!”杨过道:“仙姑,你怕不怕鬼?”洪凌波道:“鬼才怕我呢,我一剑就将恶鬼劈成
两半。”杨过喜道:“你不骗我么?”洪凌波道:“我骗你干么?”杨过道:“恶鬼既然怕
你,我就带你到大坟去。那恶鬼出来,你可要赶跑他啊!”洪凌波大喜道:“你识得到大坟
去的路?快带我去。”杨过怕她疑心,唠唠叨叨的再三要她答应,定要杀了恶鬼。洪凌波连
声安慰,叫他放心,说道便有十个恶鬼也都杀了。
    杨过道:“早几年,我到大坟边放羊,睡了一觉,醒来时已半夜啦。我瞧见坟□出来一
个白衣女鬼,吓得我没命的逃走,路上摔了一交,头也跌破了,你瞧,这儿还有一个疤儿。
□说着凑近身去,要她来摸。他一路上给她揽着之时,但觉她吹气如兰,挨近她身子很是舒
畅,这时乘机使诈,将脑袋凑近她脸边。洪凌波笑着叫了一声:“傻蛋!”随手一摸,并不
觉得有甚么疤痕,也不以为意,只道:“快领我过去。”
    杨过牵着她手,走出花木丛来,转到通往古墓的秘道。此时已近中夜,星月无光。杨过
拉着她手,只觉温腻软滑,人中暗暗奇怪:“姑姑与她都是女子,怎么姑姑的手冰冰冷的,
她却这么温暖。”不自禁手上用劲,捏了几捏。若是武林中有人对洪凌波这般无礼,她早已
拔剑杀却,但她只道杨过是个傻瓜,此时又有求于他,再者见他俊美,心中也有几分喜欢,
竟未动怒,暗道:“这傻蛋倒也不是傻得到底,却也知道我生得好看。”
    不到一顿饭功夫,杨过已将洪凌波领到墓前。他出来时心慌意乱,未将墓门关上,但见
那块作为墓门的大石碑仍是倒在一边。他心中怦怦乱跳,暗暗祷告:“但愿姑姑没死,让我
得能再见她一面。”这时再也没心绪和洪凌波捣鬼,只道:“仙姑,我带你进去,可是恶鬼
倘若吃了我,我变了鬼,那就永远缠住你不放啦。”当即举步入内。
    洪凌波心想:“这傻蛋忽然大胆,倒也奇怪。”当下不暇多想,在黑暗中紧紧跟随,她
听师父说活死人墓中道路迂回曲折,只要走错一步,立时迷路,却见杨过毫不迟疑的快步而
前,东一转,西一绕,这边推开一扇门,那边拉开一块大石,竟是熟悉异常。洪凌波暗暗生
疑:“墓中道路有甚么难走?难道师父骗我,她是怕我私自进入么?”片刻之间,杨过已带
她走到古墓中心的小龙女卧室。
    他轻轻推开了门,侧耳倾听,不闻半点声响,待要叫唤:“姑姑!”想起洪凌波在侧,
急忙忍住,低声道:“到啦!”
    洪凌波此时深入古墓,虽然艺高人胆大,毕竟也是惴惴不安,听了杨过之言,忙取出火
摺,打口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只见一个白衣女子躺在床上。她早料到会在墓中遇到师叔小龙
女,却想不到她竟是这般泰然高卧,不知是睡梦正酣,还是没将自己放在眼□,当下平剑当
胸,说道:“弟子洪凌波,拜见师叔。”
    杨过张大了口,一颗心几乎从胸腔中跳了出来,全神注视小龙女的动静,只见她一动不
动,隔了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从洪凌波说话到小龙女答应,杨过等得焦急异常,恨
不得扑上前去,抱住师父放声大哭,待听她出声,心头有如一块大石落地,喜悦之下,再也
克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洪凌波问道:“傻蛋,你干甚么?”杨过鸣咽道:
“我……我好怕。”
    小龙女缓缓转过身来,低声道:“你不用怕,刚才我死过一次,一点也不难受。”洪凌
波斗然间见到她秀丽绝俗的容颜,大吃一惊:“世上居然有这等绝色美女!”不由得自惭形
秽,又道:“弟子洪凌波,拜见师叔。”小龙女轻轻的道:“我师姊呢?她也来了么?”洪
凌波道:“我师父命弟子先来,请问师叔安好。”小龙女道:“你出去罢,这个地方莫说是
你,连你师父也是不许来的。”
    洪凌波见她满脸病容,胸前一滩滩的都是血渍,说话中气短促,显是身受重伤,当下将
提防之心去了一半,问道:“孙婆婆呢?”小龙女道:“她早死啦,你快出去罢。”洪凌波
更是放心,暗想:“当真是天缘巧合,不想我洪凌波竟成了这活死人墓的传人。”眼见小龙
女命在倾刻,只怕她忽然死去,无人能知收藏“玉女心经”的所在,忙道:“师叔,师父命
弟子来取玉女心经。你交了给我,弟子立时给你治伤。”
    小龙女长期修练,七情六欲本来皆已压制得若有若无,可说万事不萦于怀,但此时重伤
之余,失了自制,听她这么说,不由得又急又怒,晕了过去。洪凌波抢上去在她人中上捏了
几下,小龙女悠悠醒来,说道:“师姊呢?你请她来,我有话……有话跟她说。”洪凌波眼
见本门的无上秘笈竟然唾手可得,实是迫不及待,一声冷笑,从怀□取出两枚长长的银针,
厉声道:“师叔,你认得这针儿,不快交出玉女心经,可莫怪弟子无礼。”
    杨过曾吃过这冰魄银针的大苦头,只不过无意捏在手□,便即染上剧毒,若是刺在身
上,那还了得?眼见事势危急,叫道:“仙姑,那边有鬼,我怕!”说着扑将过去,抱住她
背心,顺手便在她“肩贞”“京门”两穴上各点一指。洪凌波做梦也想不到这“傻蛋”竟肴
一身上乘武功,要待骂她胡说八道,已是全身酸麻,软瘫在地。杨过怕她有自通经脉之能,
随即在她“巨骨穴”上又再重重点上几指,说道:“姑姑,这女人真坏,我用银针来刺她几
下好不好?”说着用衣襟裹住手指,拾起银针。
    洪凌波身子不能动弹,这几句话却清清楚楚的听在耳□,见他拾起银针,笑嘻嘻的望住
自己,只吓得魂飞魄散,要待出言求情,苦在张口不得,只是目光露出哀怜之色。小龙女
道:“过儿,关上了门,防我师姊进来。”杨过应道:“是!”刚要转身,忽听身后一个娇
媚的女子声音说道:“师妹,你好啊?我早来啦。”
    杨过大惊转身,烛光下只见得门口俏生生的站着一个美貌道姑,右眼桃腮,嘴角边似笑
非笑,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当洪凌波打听活死人墓中道路之时,李莫愁早料到她要自行来盗玉女心经,派她到长安
杀人等等,其实都是有意安排。她一直悄悄跟随其后,见到她如何与杨过相遇,如何入墓,
如何逼小龙女献经,又如何中计失手,只因她身法迅捷,脚步轻盈,洪凌波与杨过竟是丝毫
没有察觉,直至斯时,方始现身。
    小龙女矍然而起,叫了声:“师姊!”跟着便不住咳嗽。李莫愁冷冷的指着杨过道:
“这人是谁?祖师婆婆遗训,古墓中不准臭男子踏进一步,你干么容他在此?”小龙女猛烈
咳嗽,无法答话。杨过挡在小龙女身前相护,朗声道:“她是我姑姑,这□的事,不用你多
管!”李莫愁冷笑道:“好傻蛋,真会装蒜!”拂尘挥动,呼呼呼住了三招。这三招虽先后
而发,却似同时而到,正是古墓派武功的厉害招数,别派武学之士若不明忑中奥妙,一上手
就给她系得筋断骨折。杨过对这门功夫习练已熟,虽远不及李莫愁功力深厚,仍是轻描淡写
的闪开了她三招混一的“三燕投林”。
    李莫愁拂尘回收,暗暗吃惊,瞧他闪避的身法竟是本门武学,厉声道:“师妹,这小贼
是谁?”小龙女怕再呕血,不敢高声说话,低低的道:“过儿,拜见了大师伯。”杨过呸了
一声道:“这算甚么师伯?”小龙女道:“你俯耳过来,我有话说。”
    杨过只道她要劝自己向李莫愁磕头,心下不愿,但仍是俯耳过去。小龙女声细若蚊,轻
轻道:“脚边床角落□,有一块突起的石板,你用力向左边板,然后立即跳上床来。”李莫
愁也当她是在嘱咐徒儿向自己低头求情,眼前一个身受重伤,一个是后辈小子,那□放在心
上,自管琢磨怎生想个妙法,勒逼师妹献出玉女心经。
    杨过点点头,朗声道:“好,弟子拜见大师伯!”慢慢伸手到小龙女脚边床边□一摸,
触手处果有一块突起的石板,当下用力板动,跟着跃上床去。只听得轧轧几响,石床突然下
沉。李莫愁一惊,佑道古墓中到处都是机关,当年师父偏心,瞒过了自己,却将运转机关的
法门尽数传给师妹,立即抢上来向小龙女便抓。
    此时小龙女全无抵御之力,石床虽然下沉,但李莫愁见机奇快,出手迅捷之极,这一下
竟要硬生生将她抓下床来。杨过大惊,奋力拍出一掌,将她手抓击开,只觉眼前一黑,砰□
两响,石床已落入下层石室。室顶石块自行推上,登时将小龙女师徒与李莫愁师徒四人一上
一下的隔成两截。
    杨过朦胧中见室中似有桌椅之物,于是走向桌旁,取火摺点燃了桌上的半截残烛。小龙
女叹道:“我血行不足,难以运功治伤。但纵然身未受伤,咱师徒俩也斗不过我师姊……”
杨过听到她“血行不足”四字,也不待她说完,提起左手,看准了腕上筋脉,狠命咬落,登
时鲜血迸出。他将伤口放在小龙女嘴边,鲜血便泊泊从她口中流入。
    小龙女本来全身冰冷,热血入肚,身上便微有暖意,但知此举不妥,待要挣扎,杨过早
已料到,伸指点了她腰间穴道,教她动弹不得。过不多时,伤口血凝,杨过又再咬破,然后
再咬右腕,灌了几次鲜血之后,杨过只感头晕眼花,全身无力,这才坐直身子,解开她的穴
道。小龙女对他凝视良久,不再说话,幽幽叹了口气,自行练功。杨过见蜡烛行将燃尽,换
上了一根新烛。
    这一晚两人各自用功。杨过是补养失血后的疲倦。小龙女服食杨过的鲜血后精神大振,
两个时辰后,自知性命算是保住了,睁开眼来,向他微微一笑。杨过见她双颊本来惨白,此
时忽然有两片红晕,有如白玉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大喜道:“姑姑,你好啦。”小龙女
点点头。杨过欣喜异常,却不知说甚么好。
    小龙女道:“咱们到孙婆婆的屋□去,我有话跟你说。”杨过道:“你不累么?”小龙
女道:“不碍事。”伸手在石壁的机括上扳了几下,石块转动,露出一道门来。此处的道路
杨过亦已全不识得。小龙女领着他在黑暗中转来转去,到了孙婆婆屋中。
    她点亮烛火,将杨过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裹,将自己的一对金丝手套也包在□面。杨过呆
呆的望着她,奇道:“姑姑,你干甚么?”小龙女不答,又将两大瓶玉蜂浆放在包中。杨过
喜道:“姑姑,咱们要出去了,是么?那当真好得很。”
    小龙女道:“你好好去罢,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待我很好。”杨过大惊,问道:“姑
姑你呢?”小龙女道:“我向师父立过誓,是终身不出此墓的。除非……除非……嗯,我不
出去。”说着黯然摇头。
    杨过见她脸色严正,语气坚定,显是决计不容自己反驳,当下不敢再说,但此事实在重
大,终于又鼓起勇气道:“姑姑,你不去,我也不去。我陪着你。”小龙女道:“此时我师
姊定是守住了出墓的要道,要逼我交出玉女心经。我功夫远不如她,又受了伤,定然斗她不
过,是不是?”杨过道:“是。”小龙女道:“咱们留着的粮食,我看勉强也只吃得二十来
天,再吃些蜂蜜甚么,最多支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那怎么办?”杨过一呆,道:“咱们
强冲出去,虽然打不过师伯,却也未必不能逃命。”小龙女摇头道:“你若知道你师伯的武
功脾气,就知咱们决不能逃命。那时不但要惨受折辱,而且死时苦不堪言。”杨过道:“若
是如此,我一个人更是难以逃出。”
    小龙女摇头道:“不!我去邀她相斗,一路引她走入古墓深处,你就可乘机逃出。你出
去之后,搬开墓左的大石,拔出□面的机括,就有两块万斤巨石落下,永远封住了墓门。”
杨过愈听愈惊,道:“姑姑,你会开动机括出来,是不是?”
    小龙女摇头道:“不是。当年王重阳起事抗金,图谋大举,这座石墓是他积贮钱粮兵器
的大仓库。是以机关重重,布置周密,又在幕门口安下这两块万斤巨石,称为『断龙石』。
万一义师末兴,而金兵已得知风声先行来攻,要是寡不敌众,他就放下巨石,闭墓而终,攻
入墓来的敌人也决计难以生还。因断龙石既落之后,不能再启。你知入墓甬道甚是狭窄,只
容一人通行,就算进墓的敌人有千人之众,却也只能排成长长的一列,仅有当先的一人能摸
到堵塞了墓门的巨石,一个人不论力气多大,终究抬它不起。那老道如此安排,自是宁死不
屈、又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意思。他抗金失败后,独居石墓,金主侦知他的所在,曾前后派了
数十名高手来杀他,都被他或擒或杀,竟无一人得逃脱。后来金主暴毙,继位的皇帝不知原
委,便放过了他,因此这两块断龙石始终不曾用过。王重阳让出活死人墓时,将墓中一切机
关尽数告知了祖师婆婆。”
    杨过越听越是心惊,垂泪道:“姑姑,我死活都要跟着你。”小龙女道:“你跟着我有
甚么好?你说外面的世界好玩得很,你就出去玩罢。以你现下的功夫,全真教的臭道士们已
不能跟你为难。你骗过洪凌波,比我聪明得多,以后也不用我来照料你了。”杨过奔上去抱
住她,哭道:“姑姑,我若不能跟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会快活。”
    小龙女本来冷傲绝情,说话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但此时不知怎的,听了杨过这几
句话不禁胸中热血沸腾,眼中一酸,忍不住要流下泪来。她大吃一惊,想起师父临终时对她
千叮万嘱的言语:“你所练功夫,乃是断七情、绝六欲的上乘功夫,日后你若是为人流了眼
泪,动了真情,不但武功大损,且有性命之忧,切记切记。”当下用力将杨过推开,冷冷的
道:“我说甚么,你就得依我吩咐。”
    杨过见她突然严峻,不敢再说。小龙女将包裹缚在他背上,从壁上摘下长剑,递在他手
中,厉声道:“待会我叫你走,你立刻就走,一出墓门,立即放下巨石闭门。你师伯厉害无
比,时机稍纵即逝,你听不听我话?”杨过哽咽着声音道:“我听话。”小龙女道:“你若
不依言而行,我死于阴间,也是永远恨你。走罢!”说着拉了杨过的手,开门而出。
    杨过从前碰到她手,总是其寒如冰,但此时被她握住,却觉她手掌一阵热一阵冷,与平
昔大异,只是心煎如沸,无暇去想此种小事,当下跟随着她一路走出。行了一阵,小龙女摸
着一块石壁,低声道:“她们就在□面,我一将师姊引开,你便从西北角伤门冲出。洪凌波
若是追你,你就用玉蜂针伤她。”杨过心乱如麻,点头答应。
    玉蜂针是古墓派的独门暗器,林朝英当年有两件最厉害的暗器,一是冰魄银针,另一就
是玉蜂针。这玉蜂针乃是细如毛发的金针,六成黄金、四成精钢,以玉蜂尾刺上毒液□过,
虽然细小,但因黄金沉重,掷出时仍可及远。只是这暗器太过阴毒,林朝英自来极少使用,
中年后武功出神入化,更加不须用此暗器。小龙女的师父因李莫愁不肯立誓永居古墓以承衣
钵,传了她冰魄银针后,玉蜂针的功夫就没传授。
    小龙女凝神片刻,按动石壁机括,轧轧声响,石壁缓缓向左移开。她双绸带立即挥出,
左攻李莫愁,右攻洪凌波,身随带进,去势迅捷已极。这时李莫愁早已解开了洪凌波身上穴
道,斥责了她几句,正在推算墓中方位,想觅路出室,突见小龙女攻进,师徒俩都是一惊。
李莫愁拂尘挥出,挡开了她绸带。拂尘与绸带都是至柔之物,以柔敌柔,但李莫愁功力远
胜,两件兵器一交,小龙女的绸带登时倒卷回来。
    小龙女左带回转,右带继出,刹时间连进数招,两条绸带夭矫灵动。李莫愁又惊又怒:
“师父果然好生偏心,她几时传过我这门功夫?”但自忖尽可抵敌得住,也不必便下杀手,
一来玉女心经未得,若是杀了她,在这偌大石墓中实难寻找,二来也要瞧瞧师父究竟传了她
甚么厉害本事。
    洪凌波向来自负精明强干,不意今日折在一个少年手□,给他装傻乔呆的作弄了半天,
居然没瞧出半点破绽,一直便在气脑,眼见师父与师叔斗得热闹,叱道:“傻蛋,你这臭小
子心眼儿可坏得到了家。”双手持剑,踏上半步,叫道:“瞧我削不削下你的鼻子来。”双
剑左刺右击,嗤嗤嗤连进数招。杨过见她来势凌厉,只得举剑相挡。若在平时,他定要出言
讥嘲,跟她再开开玩笑,但此时想起与小龙女分手在即,眼眶中满蕴热泪,望出来模糊一
片,只是顺手招架,殊无还击之意。洪凌波递了数剑,虽然伤他不得,但见他出手无力,只
道他本领平常,更是自恨先前大意,竟不提防的给他点中了穴道。
    李莫愁与师妹拆了十余招,拂尘一翻,卷住了她左手绸带,笑道:“师妹,瞧瞧你姊姊
的本事。”手劲到处,绸带登时断为两截。寻常便兵刃斗殴,以刀剑震断对方的刀剑已属难
能,拂尘和绸带均是极柔软之物,她居然能以刚劲震断绸带,比之震断刀剑可就更难上十
倍。李莫愁显了这一手,脸上大有得色。
    小龙女不动声色,道:“你本事好便怎样?”半截断带扬出,已裹住了她拂尘的丝线,
右手绸带□地飞去,卷住了拂尘木柄,一力向左,一力向右,拍的一声,拂尘断为两截。这
一手论功力远比李莫愁适才震断绸带为浅,但出手奇快,运劲巧妙,却也使李莫愁措手不
及。她微微一惊,抛下拂尘柄,空手夹夺绸带,直逼得小龙女连连倒退。
    又拆了十余招,小龙女已退到了东边石壁之前,眼见身得已无退路,忽地反手在石壁上
一抹,叫道:“过儿,快走!”喀喇一响,西北角露出一个洞穴。李莫愁大吃一惊,急忙转
身,要拦住杨过。小龙女抛下绸带,扑上去双掌连下杀手。李莫愁只得回身抵挡。小龙女喝
道:“过儿,还不快走?”
    杨过望着小龙女,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叫道:“姑姑,我去啦!”刷刷刷突进三剑,
剑尖直指洪凌波面前。洪凌波一直见他剑招软弱,那知蓦地□剑势陡强,危急中只得向后跃
开。杨过弯腰冲出石门,回过头来,要向小龙女再瞧最后一眼。
    小龙女与师姊赤手对掌,虽在重伤之余,但习了玉女心经后招数变幻,数十招内原可不
落下风,但她见杨过的背影在洞口一幌,想到此后与他永远不能再见,忽地胸口一热,眼中
发酸,似要流下泪来。她从来不动真情,今日却两番要哭,不禁大是惊惧。高手对掌,那容
得有丝毫疏神?李莫愁见她一呆,立即乘隙而入,一把抓住她左手手腕的“会宗穴”,出脚
勾去。小龙女站立不定,倒在地下。
    杨过回头过来,正见到小龙女被师姊勾倒,但见李莫愁扑上去要伤害师父,胸中热血上
涌,大叫:“别伤我姑姑!”又从石门中窜入,自后扑上,拦腰抱住了李莫愁。这一抱是各
家招数之所无,却是他情急之下胡打蛮来。李莫愁一心要拿师妹,竟未提防他去而复回,被
他双手牢牢抱住,一时竟挣扎不脱。
    她虽出手残暴,任性横行,不为习俗所羁,但守身如玉,在江湖上闯荡多年,仍是处
女,斗然间被杨过牢牢抱住,但觉一般男子热气从背脊传到心□,荡心动魄,不由得全身酸
软,满脸通红,手臂上登时没了力气。小龙女乘机出手反扣她手腕脉门,可是洪凌波的剑尖
却也指到了杨过背心。
    小龙女仰卧在地,眼见剑到,当即向左滚动,将杨过与李莫愁同时带在一旁,洪凌波这
一剑便刺了个空。小龙女跃起身来,喝道:“过儿,快出去!”
    杨过牢牢抱住李莫愁的腰,叫道:“姑姑,你快出去!我抱着她,她走不了。”这瞬息
之间,李莫愁已连转了十几次念头,知道事势危急,生死只间一发,然而被他抱在怀中,却
是心魂俱醉,快美难言,竟然不想挣扎。
    小龙女好生奇怪:“师姊如此武功,怎么竟会被过儿制得动弹不得?难道是穴道给扣住
了?”见洪凌波左手剑又向杨过刺去,当即伸出双指在她右手剑的平面剑刃上推去,那剑斗
地跳起,碰向她左手长剑。当的一声,洪凌波双手虎口发麻,两柄长剑同时落地,吓了一
跳,向后跃开。
    这双剑相交,迸出几星火花,就在这火花的一下闪烁之中,李莫愁觉到师妹瞧向自己的
眼光中露出奇异之色,不禁大羞,骂道:“臭小子,你作死么?”双臂运劲挣卸,脱出了杨
过的怀抱,跳起身来,随即发掌向小龙女拍去。
    小龙女正注视着杨过的动静,突觉李莫愁掌到,不及以招数化解,只得还掌挡架,但觉
师姊掌力沉厚,被她震得胸口隐隐作痛,见杨过爬起后仍来相助自己,喝道:“过儿,你当
真不听我的话,是不是?”杨过道:“你甚么话都听,就是这一句不听。好姑姑,我跟你死
活都在一起。”小龙女听他说得诚挚,心中又动真情,眼见李莫愁又是挥掌拍来,自知此刻
功力大损,这一掌万万接她不得,当下低头旁窜,抓起杨过,从石门中奔了出去。
    李莫愁如影随形,伸手向她背心抓去,叫道:“别走!”小龙女回手一扬,十余枚玉蜂
针掷了过去。李莫愁蓦地闻到一股蜜糖的甜香,知道暗器厉害,大骇之下,急忙挺腰向后摔
出,撞正洪凌波身上,两人一齐跌倒。
    但听得叮叮叮极轻微的几响,几枚玉蜂针都打在石壁之上,接着又是轧轧两声,却是小
龙女带着杨过逃出石室,开动机关,又将室门堵住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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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回 重阳遗刻

    杨过随着小龙女穿越甬道,奔出古墓,大喜无已,在星光下吸了几口气,道:“姑姑,
我去放下断龙石,将两个坏女子闷死在墓□。”说着便要去找寻机关。小龙女摇摇头,道:
“且慢,等我先回进去。”杨过一惊,忙问:“为甚么?”小龙女道:“师父嘱咐我好好看
守此墓,决不能让旁人占了去。”
    杨过道:“咱们封住墓门,她们就活不成。”小龙女道:“可是我也回不进去啦。师父
的话我永远不敢违抗。可不像你!”说着瞪了他一眼。杨过胸口热血上涌,伸手挽住她手
臂,道:“姑姑,我听你的话就是。”小龙女克制心神,生怕激动,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摔
脱了他手,走进墓门,道:“你放石罢!”说着背脊向外,只怕自己终于变卦,更不回头瞧
他一眼。
    杨过心意已决,深深吸了口气,胸臆间尽是花香与草木的清新之气,抬头上望,但见满
天繁星,闪烁不已,暗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瞧见天星了。”奔到墓碑左侧,依着小龙女先
前指点,运劲搬开巨石,困然下面有一块圆圆的石子,当下抓住圆石,用力一拉。圆石离开
原位后露出一孔,一股细沙迅速异常的从孔中向外流出,墓门上边两块巨石便慢慢落下。这
两块断龙石重逾万斤,当年王重阳构□此墓之时,合百余人之力方始安装完成,此时将墓门
堵死,李莫愁、小龙女、洪凌波三人武功再高,也决不能生出此墓了。
    小龙女听到巨石下落之声,忍不住泪流满面,回过头来。杨过待巨石落到离地约有二尺
之时,突然一招“玉女投梭”,身子如箭一般从这二尺空隙中窜了进去。小龙女一声惊叫,
杨过已站直身子,笑道:“姑姑,你再也赶我不出去啦。”一言甫毕,腾腾两声猛响,两块
巨石已然着地。
    小龙女惊喜交集,泪动过度,险些又要晕去,倚靠在石壁之上,只是喘气,过了良久,
才道:“好罢,咱两个便死在一起。”牵着杨过的手,走向内室。
    李莫愁师徒正在四周找寻机关,东敲西打,茫无头绪,实是焦急万状,突见二人重又现
身,不由得喜出望外。子莫愁身形一幌,抢到小龙女与杨过身后,先挡住了二人退路。小龙
女冷冷的道:“师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李莫愁迟疑不答,心道:“这墓中到处都是机
关,莫要着了她的道儿。她若是要使甚手脚,我可是防不胜防。”小龙女道:“我带你去拜
见师父灵柩,你不愿去也就罢了。”李莫愁道:“你可不能凭师父之名来骗我。”小龙女微
微冷笑,也不答话,迳向门口走去。李莫愁见她言语举止之中自有一股威仪,似乎令人违抗
不得,当下师徒两人跟随在后,只是步步提防,不敢有丝毫怠忽。小龙女携着杨过之手前
行,也不怕师姊在后暗算,带着她们进了放石棺的灵室。
    李莫愁从未来过此处,念及先师教养之恩,心中微觉伤感,但随即想起师父偏心,哀戚
之念立时转为愤怒,竟不向师父灵柩磕拜,怒道:“我们师徒之间早已情断义绝,你带我来
作甚?”小龙女淡淡的道:“这□还空着两具石棺,一具是你用的,一具是我用的。我就这
么跟你说一声,你爱那一具可以任拣。”说着伸手向两具石棺一指。
    李莫愁大怒,喝道:“你胆敢恁地消遣我?”语歇招出,发掌击向小龙女胸前。那知小
龙女眼见掌到,竟不还手。李莫愁一怔,心道:“这一掌可莫劈死了她。”掌绿离她胸口数
寸,硬生生的收了转来。小龙女心平气和的道:“师姊,墓门的断龙石已经放不啦!”
    李莫愁脸色立时惨白,墓中诸般机关她虽不尽晓,却知“断龙石”是闭塞墓门的最厉害
杀着,当年师父曾遇大敌,险些不能抵御,几乎要放“断龙石”将敌人挡在外面,后来终于
连使冰魄银针和玉锋针伤了强敌。不料师妹竟将自己闭在墓内,惊惶之下,颤声道:“你另
有出去的法子,是不是?”
    小龙女淡然道:“断龙石一闭,墓门再不能开,你难道不知?”李莫愁伸臂揪住她胸口
衣襟,厉声道:“你骗人!”小龙女仍是不动声色,说道:“师父留下的玉女心经就在那
边,你要看,只管去看好啦。我和过儿在这儿,你要杀,尽管下手。但你想生离古墓,我瞧
是不成的啦!”
    李莫愁抓住小龙女胸口的手慢慢松开,凝神瞪视,但见她一副漫不在乎的神气,知她并
非说谎,随即念头一转,道:“也好,我先杀了你师徒俩!”挥掌击向她面门。杨过闪身而
上,挡住小龙女身前,叫道:“你先杀我罢!”李莫愁手掌下沉,转到了小龙女胸口,留劲
不发,恶狠狠的瞧着杨过,说道:“你这般护着她,就是为她死了也是心甘,是不是?”杨
过朗声道:“正是!”李莫愁左手斜出,将杨过腰中长剑抢在手□,指住他的咽喉,厉声
道:“我只要杀一个人。你再说一遍,你死还是她死?”杨过不答,只是朝着小龙女一笑。
此时二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论李莫愁施何杀手,也都不放在心上。
    李莫愁长叹一声,说道:“师妹,你的誓言破了,你可下山去啦。”
    古墓派祖师林朝英当年苦恋王重阳,终于好事难谐。她伤心之余,立下门规,凡是得她
衣钵真传之人,必须发誓一世居于古墓,终身不下终南山,但若有一个男子心甘情愿的为她
而死,这誓言就算破了。不过此事决不能事先让那男子得知。只因林朝英认定天下的男子无
不寡恩薄情,王重阳英雄侠义,尚自如此,何况旁人?决无一个能心甘情愿为心爱的女子而
死,若是真有此人,那么她后代弟子跟他下山也自不枉了。李莫愁比小龙女早入师门,原该
承受衣钵,但她不肯立那终身不下山之誓,是以后来反由小龙女得了真传。
    此时李莫愁见杨过这般诚心对待小龙女,不由得又是羡慕,又是恼恨,想起陆展元对自
己的负心薄幸,双眉扬起,叫道:“师妹,你当真有福气。”长剑疾向杨过喉头刺去。小龙
女见她真下毒手,事到临头,却也不由得不救,左手挥动,十余枚玉锋针掷了过去。
    李莫愁双足一点,身子跃起,避开毒针。小龙女已拉了杨过奔向门口,回头说道:“师
姊,我誓言破也好,石破也好,咱们四个命中是要在这墓中同归于尽。我不愿再见你面,咱
们各死各的罢。”伸手在壁角一按,石门落下,又将四人隔开。
    小龙女心情激动,一时难以举步。杨过扶着她到孙婆婆房中休息,倒了两杯玉蜂浆,服
侍她喝了一杯,自己也喝了一杯。小龙女幽幽的叹了口气,道:“过儿,你为甚么甘愿为我
死?”杨过道:“天下就只你待我好,我怎么不肯为你死?”小龙女不语,隔了半晌,才
道:“早知这样,咱们也不用回进墓来陪她们一起死啦。不过,若不回来,不知你甘愿为我
而死,我这誓言也不能算破。”杨过道:“咱们想法子出去,好不好?”小龙女道:“你不
知道古墓的构□多妙,咱们是不能再出去啦。”杨过叹了口气。
    小龙女道:“你后悔了,是不是?”杨过道:“不,在这□我是跟你在一起,外边世界
上又没疼我的人。”小龙女以前不许他说“你疼我甚么”,杨过自后就一直不提,这时她心
情己变,听了不禁大有温暖之感,问道:“那你干么又叹气了?”杨过道:“我想若是咱俩
一块儿下山,天下好玩的事真多,有你和我在一起,当真是快活不过。”
    小龙女自婴儿之时即在古墓之中长大,向来心如止水,师父与孙婆婆从来不跟她说外界
之事,她自然无从想像,此时给杨过一提,不由心事如潮,但觉胸口热血一阵阵的上涌,待
欲运气克制,总是不能平静,不禁暗暗惊异,自觉生平从未经历此境,想必是重伤之后,功
力难复。她却不知以静功压抑七情六欲,原是逆天行事,并非情欲就此消除,只是严加克制
而已。她此时已年过二十,突遭危难,却有一个少年男子甘心为她而死,自不免激动真情,
有如堤防溃决,诸般念头纷至沓来。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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