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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名著-----神雕侠侣

 那日英雄大会,中原豪杰与会的以千百数,尹赵识得法王,法王却不识二道。他虽见饭
铺中打得人伤物碎,但此刻兵荒马乱,处处残破,也不以为意。他这次前赴襄阳,闹了个大
败而归,见到忽必烈时不免脸上无光,心中只在筹思如何遮掩,见两个道士坐着吃饭,自是
毫不理会。
    就在此时,饭铺外突然一阵大乱,一群蒙古官兵冲了进来,一见尹赵二人,呼叱叫嚷,
便来擒拿。尹志平见法王座位近门,若是向外夺路,经过他身畔,只怕他出手干预,低声说
道:“从后门逃走!”伸手将一张方桌一推,忽朗朗一声响,碗碟汤水打成一地,两人跃起
身来,奔向后门。
    尹志平将要冲到后堂,回头一瞥,只见法王拿着酒杯,低眉沉吟,对店中这番大乱似乎
视而不见,心中一喜:“他不出手便好。”突然眼前黑影一闪,那西域矮子跃了过来,左手
连幌,举拐杖向尹赵肩头各击一下。尹志平与赵志敬从未见过此人,但见他身法快捷,出手
悍猛,立即沉肩闪跃。尼摩星出杖落空,“咦”的一声,见这两个道士居然并非庸手,倒也
有些诧异,左杖着地撑住,右手拐杖举起,自外向内回击,阻住了二人的去路。二道双剑齐
出,左右分刺,要将他迫退,夺路外闯。
    尼摩星武功虽较尹赵二道为强,但双腿断折不久,元气大伤未复,一手挥杖与二道动
手,另一拐杖必须支地,数招一过,已然不支。法王缓步上前,眼见赵志敬剑尖刺到,直指
尼摩星前胸,尼摩星举杖挡架,尹志平长剑抵他右胁。这一剑招数极是狠辣,尼摩星非弃杖
后跃不可。法王大步跨上,正好尼摩星身子跃起,便伸左臂托在他臀下,将他抱了起来,右
手按上他手臂。其时他拐杖与赵志敬的长剑尚未分离,法王的内力从杖上传将过去,赵志敬
只觉右臂剧震,半边胸口发热,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尼摩星内力不足,变招却是奇速,一见赵志敬长剑脱手,立即回转拐杖,已与尹志平长
剑黏住。法王又在尼摩星臂上一按,尹志平有赵志敬前车之□,立即运力反击,岂知法王的
内力亦刚亦柔,喀的一声,长剑断折,手中只□下半截断剑。法王轻轻将尼摩星放下,双手
外分,搭在尹赵二人肩头,笑道:“两位素不相识,何须动武?如此身手,已是中土第一流
剑士,且请坐下谈谈如何?”他出手并无凌厉之态,但双手这么一搭,二道竟自闪避不了,
只觉登时有千斤之力压在肩头,沉重无比,惟有急运内力相抗,那□还敢答话?只怕张口后
内息松了,自肩至腰的骨骼都要被他压断。
    这时冲进来的蒙古官兵已在四周围住,领头的将官是个千户,识得法王是蒙古护国法
师,四大王忽必烈对他极为椅重,当即上前行礼,说道:“国师爷,这两个道人偷盗军马,
殴打官兵,多蒙国师爷出手……”他话未说完,向尹志平连看数眼,突然问道:“这位可是
尹志平尹道爷?”尹志平点了点头,却不认得那人是谁。法王将搭在他肩头的手略略一松,
稍减下压之力,心想:“这两个道士不过四十岁左右,内功居然如此精纯,倒也不易。”那
蒙古千户笑道:“尹道爷不认识我了么?十九年前,咱们曾一同在花刺子模沙漠中烤黄羊
吃,我叫萨多。”
    尹志平存细一瞧,喜道:“啊,不错,不错!你留了大胡子,我不认得你啦!”萨多笑
道:“小人东西南北奔驰了几万里,头发胡子都花白了,道爷的相貌可没大变啊。怪不得成
吉思汗说你们修道之士都是神仙。”转头向法王道:“国师爷,这位道爷从前到过西域,是
成吉思汗请了去的,说起来都是自己人。”法王点了点头,收手离开二人肩头。
    当年成吉思汗邀请丘处机前赴西域相见,谘以长生延寿之术。丘处机万里西游,带了一
十九名弟子随侍,尹志平是门下大弟子,自在其内。成吉思汗派了二百军马供奉卫护丘处机
诸人。那时萨多只是一名小卒,也在这二百人之内,是以识得尹志平。他转战四方二十年,
积功升为千户,不意忽然在此与他相遇,心中极是欢喜,当下命饭铺中伙计快做酒饭,自己
末座相陪,对尹志平好生相敬,那盗马殴官之事自是一笑而罢。萨多询问丘处机与其余十八
弟子安好,说起少年时的旧事,不由得□□戟张,豪态横生。
    法王也曾听过丘处机的名头,知他是全真派第一高手,眼见尹赵二人武功不弱,心想全
真派剑术内功果然名不虚传,自己此番幸得一出手便制了先机,否则当真动手,却也须二三
十招之后方能取胜。
    突然间门口人影一闪,进来一个白衣少女。法王、尼摩星、尹赵二道心中都是一凛,进
来的正是小龙女。这中间只有尼摩星心无芥蒂,大声道:“绝情谷的新娘子,你好!”小龙
女微微颔首,在角落□一张小桌旁坐了,对众人不再理睬,向店伴低声吩咐了几句,命他做
一份口蘑素面。
    尹赵二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大是惴惴不安。法王也怕杨过随后而来,他生平无所畏
惧,就只怕杨龙二人双剑合璧的“玉女素心剑法”。三人各怀心事,不再说话,只是大嚼饭
菜。尹赵二人此时早知吃饱,但如突然默不作声,不免惹人疑心,只得吃个不停,好使嘴巴
不空。
    萨多却是兴高采烈,问道:“尹道长,你见过我们四王子么?”尹志平摇了摇头。萨多
道:“忽必烈王爷是拖雷四王爷的第四位公子,英明仁厚,军中人人拥戴。小将正要去禀报
军情,两位道爷若无要事在身,便请同去一见如何?”尹志平心不在焉,又摇了摇头。赵志
敬心念一动,问法王道:“大师也是去拜见四王子么?”法王道:“是啊!四王子真乃当今
人杰,两位不可不见。”赵志敬喜道:“好,我们随大师与萨多将军同去便是。”伸手桌下
在尹志平腿上一拍,向他使个眼色。萨多大喜,连说:“好极,好极!”
    尹志平的机智才干本来远在赵志敬之上,但一见了小龙女,登时迷迷糊糊,神不守舍,
过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赵志敬的用意,他是要藉法王相护,以便逃过小龙女的追杀。
    各人匆匆用罢饭菜,相偕出店,上马而行。法王见杨过并未现身,放下了心,暗想:
“全真教是中原武林的一大宗派,若能笼络上了以为蒙古之助,实是奇功一件。明日见了王
爷,也有个交代。”当下言语中对尹赵二人着意接纳。
    此时天色渐黑,众人驰了一阵,只听背后蹄声得得,回过头来,只见小龙女骑了一匹驴
子遥遥跟随在后。法王心中发毛,暗想:“单她一人决不是我对手,何以竟敢如此大胆,跟
随不舍?莫非杨过那小子在暗中埋伏么?”他与尹赵二道初次相交,唯恐稍有挫折,堕了威
风,当下只作不知。
    众人驰了半夜,到了一座林中。萨多命随行军士下鞍歇马,各人坐在树底休息。只见小
龙女下了驴子,与众人相隔十余丈,坐在林边。她越是行动诡秘,法王越是持重,不敢冒然
出手。赵志敬见尼摩星曾与小龙女招呼,不知她与法王有何瓜葛,不敢向她多望一眼。歇了
半个时辰,众人上马再行,出得林后,只听蹄声隐隐,小龙女又自后跟来。
    直至天明,小龙女始终隔开数十丈,跟随在后。
    这时来到一处空旷平原,法王纵目眺望,四下□并无人影,心中毒念陡起:“我生平纵
横无敌,来到中原,却接连败在小龙女和杨过那小子双剑合璧之下。今日她对我紧追不舍,
定无善意,我何不出其不意的骤下杀手,将她毙了?她便有帮手赶到,也已不及救援。此女
一死,世间无人再能制我。”他心念已决,正要勒马停步,忽听得前面玎玲、玎玲的传来几
下驼铃声,数里外尘头大起,一彪人马迎头奔来。
    法王好生懊悔:“若知她的后援此刻方到,我早就该下手了。”忽听萨多“咦”的一
声,叫道:“奇怪!”法王见对面奔来的是四头骆驰,右首第一头骆驼背上竖着一面大旗,
旗□上七丛白毛迎风飘扬,正是忽必烈的帅纛,但远远望去,骆驼背上却无人乘坐。萨多
道:“王爷来了!”纵马迎上,驰到离骆驼相隔半里之外,滚鞍下马,恭恭敬敬的站在道
旁。
    法王心想:“既是王爷来此,可不便杀这女子了。”他自重身分,若被忽必烈见他下手
杀一孤身少女,不免受其轻视,当下缓缓驰近,但见四头骆驼之间悬空坐着一人。那人白须
白眉,笑容可掬,竟是周伯通。
    只听他远远说道:“好啊,好啊,大和尚,黑矮子,咱们又在这□相会,还有这个娇娇
滴滴的小姑娘也来啦。”法王心中奇怪,此人花样百出,又怎能悬空而坐?待得双方又近了
些,这才看清,原来四头骆驼之间几条绳子结成一网,周伯通便坐在绳网之上。
    周伯通向来不去重阳宫,与马钰、丘处机诸人也极少往来,因此尹志平与赵志敬与他并
不相识。他们虽曾听师父说起过有这么一位独往独来、游戏人间的师叔祖,但久未听到他的
消息,多半已不在人世,此刻相见,均未想到是他。当年嘉兴烟雨楼大战,周伯通赶到时已
是浓雾弥漫,人人目不见物,尹志平虽曾闻其声,却始终未见到他一面。
    法王双眉微皱,心想此人武功奇妙,极不好惹,问道:“王爷在后面么?”周伯通向后
一指,笑道:“过去三四十里,便是他的王帐。大和尚,我劝你此刻还是别去为妙。”法王
道:“为甚么?”周伯通道:“他正在大发脾气,你这一去,只怕他要砍掉你的光头。”法
王愠道:“胡说八道!王爷为甚么发脾气?”周伯通指着竖在骆驼背上的王旗,笑道:“王
爷的王旗给我偷了来,他干么不发脾气?”法王一怔,问道:“你偷了王旗来干么?”周伯
通道:“你识得郭靖么?”法王点点头道:“怎么?”周伯通笑道:“他是我的结义兄弟。
咱哥儿俩有十多年不见啦,我牵记得紧,这便要瞧瞧去。他在襄阳城跟蒙古人打仗,我就偷
了蒙古王爷的王旗,给他送一份大礼。”
    法王猛吃一惊,暗想此事可十分糟糕,襄阳城攻打不下,连王旗也给敌人抢了去,这个
脸可丢得大了,非得想个法儿将旗子夺回不可。
    只见周伯通一声呼喝,四头骆驼十六只蹄子翻腾而起,一阵风般向西驰去,远远绕了个
圈子,这才奔回。王旗在风中张开,猎猎作响。周伯通站直身子,手握四□,平野奔驰,大
旗翻卷,宛然是大将军八面威风。
    但见他得意非凡,奔到临近,“得儿”一声,四头骆驼登时站定,想是他手劲厉害,勒
得四驼不得不听指挥。周伯通笑道:“大和尚,我这些骆驼好不好?”法王大拇指一竖,赞
道:“好得很,佩服之至!”心中却在寻思如何夺回王旗。周伯通左手一挥,笑道:“大和
尚、小姑娘,老顽童去也!”
    尹志平与赵志敬听到“老顽童”三字,脱口呼道:“师叔祖?”一齐翻鞍下马。尹志平
道:“这位是全真派的周老前辈么?”周伯通双眼骨碌碌的乱传,道:“哼,怎么?小道士
快磕头罢。”
    尹赵二人本要行礼,听他说话古□古怪,却不由得一怔,生怕拜错了人。周伯通问道:
“你们是那个牛鼻子的门下?”尹志平恭恭敬敬的答道:“赵志敬是玉阳子王道长门下,弟
子尹志平是长春子丘道长门下。”周伯通道:“哼,全真教的小道士一代不如一代,瞧你们
也不是甚么好脚色。”突然双脚一踢,两只鞋子分向二人面门飞去。
    尹志平眼看鞋子飞下来的力道并不劲急,便在脸上打中一下,也不碍事,不敢失了礼
数,仍是躬身行礼,赵志敬却伸手去接。那知两只鞋子飞到二人面前三尺之处突然折回。赵
志敬一手抓空,眼见左鞋飞向右边,右鞋飞向左边,绕了一个圈子,在空中交叉而过,回到
周伯通身前。周伯通伸出双脚,套进鞋中。
    这一下虽是游戏行迳,但若非俱有极深厚的内力,决不能将两只鞋子踢得如此恰到好
处。金轮法王与尼摩星曾在忽必烈营帐中见过他飞戟掷人、半途而堕的把戏,这飞鞋倒回的
功夫其理相同,只是踢出时足少上加了一点回劲,因此见了也不怎么惊异,但赵志敬伸手抓
了个空,却不禁大为骇服,凭他武功,便有极厉害的暗器射来,也能随手接过,百不失一,
岂知一只缓缓飞来的破烂鞋子竟会抓不到手,当下再无怀疑,跟着尹志平拜倒,说道:“弟
子赵志敬叩见师叔祖。”
    周伯通哈哈大笑,说道:“丘处机与王处一眼界太低,尽收些不成器的弟子,罢了罢
了,谁要你们磕头?”大叫一声:“冲锋!”四头骆驼竖耳扬尾,发足便奔。
    法王飞身下马,身形幌处,已挡在骆驼前面,叫道:“且慢!”双掌分别按在一头骆驼
前额。四头骆驼正自向前急冲,被他这么一按,竟然倒退两步。
    周伯通大怒,喝道:“大和尚,你要打架不成?老顽童十多年没逢对手,拳头发□,来
来来,咱们便来斗几个回合。”他生平好武,但近年来武功越练越强,要找寻对手实是艰难
无比,他知法王身手了得,正可陪身己过招,说着便要下驼动手。
    法王摇手道:“我生平不跟无耻之徒动手。你只管打,我决不还手。”周伯通大怒,
道:“你怎敢说我是无耻之徒?”法王道:“你明知我不在军营,便去偷盗王旗,这不是无
耻么?你自知非我敌手,觑准我走开了,这才偷偷去下手。嘿嘿,周伯通,你太不要脸
了。”周伯通道:“好,我是不是你敌手,咱们打一架便知。”法王摇头说道:“我说过不
跟无耻之徒动手,你勉强我不来。我的拳头得有骨气,打在无耻之徒身上,拳头要发臭的,
三年另六个月中,臭气不会褪去。”周伯通怒道:“依你说便怎地?”法王道:“你将王旗
让我带去,今晚你再来盗,我在营中守着。不论你明抢暗偷,只要取得到手,我便佩服你是
个大大的英雄好汉。”
    周伯通最不能受人之激,越是难事,越是要做到,当即拔下王旗,向他掷去,叫道:
“接着了,今晚我来盗便是。”法王伸手接住,旗□入手,才知这一掷之力实是大得异乎寻
当,忙运内劲相抗,但终于还是退了两步,这才拿椿站住。
    四头骆驼本来发劲前冲,但被法王掌力抵住了,此时他掌力陡松,四头骆驼忽地同时跳
起,跃出二丈有余,向前急奔。众人遥望周伯通的背影,并见四头骆驼越跑越远,渐渐缩成
四个小黑点。
    法王呆了半晌,将王旗交给萨多,说道:“走罢!”
    法王心想这老顽童行事神出鬼没,人所难测,须当用何计谋,方能制胜?在马上凝神思
索,一时却无善策,偶然回顾,只见尹赵二人交头接耳,低声说话,不住回头去望小龙女,
却又不敢多看,脸上大有惧色。他心念一转:“这姑娘莫非是为两个道士而来?”于是出言
试探:“尹道兄,你和龙姑娘素来相识么?”尹志平脸色徒变,答应了声:“嗯。”法王更
知其中大有缘故,问道:“你们得罪了她,她要寻你们晦气,是不是?这姑娘厉害得紧,你
们和她作对,那可是凶多吉少啊。”他于尹龙二人之间的纠葛半点不知,只是见二道惊惶现
于颜色,这才设词探问,竟是一问便中。
    赵志敬乘机道:“她也得罪过大师啊,当日英雄会上,大师曾输在她的手下,此仇不可
不报。”法王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赵志敬道:“此事传扬天下,武林豪杰,谁不
知闻。”法王心道:“这道士倒也厉害。我欲以他制敌,他却想激得我出手助他脱困。”又
想:“这两人也非平庸之辈,跟他们坦率言明,事情反而易辨。”说道:“这龙姑娘要取你
们性命,你们敌她不过,便想要我保护,是也不是?”
    尹志平怒道:“尹某死则死耳,何须托庇于旁人?何况大师未必便能胜她。”法王见他
凛然而言,绝非作伪,不禁一愕,心道:“难道我所料不对?”一时摸不准二人心意,便淡
淡一笑,说道:“她与杨过双剑合璧,自有其厉害之处。但此时她孤身毋落单,我取她性命
可说易如反掌。”赵志敬摇头道:“只怕未必。江湖上人人都说,大胜关英雄大会,金轮法
王败于小龙女手下。”
    法王笑道:“老衲养气数十年,你用言语激我,又有何用?”他听赵志敬如此说法,知
他实是切盼自己与小龙女动手。当周伯通现身之前,他本想出手杀了小龙女,但此时已与周
伯通订约盗旗,颇有需用尹赵二人之处,倘若杀了小龙女,便不能挟制二道了,当下意示□
暇,双手合十,说道:“既然如此,老衲先行一步。二位了断了龙姑娘之事,请来王爷大营
过访便是。”说着一提□绳,纵马便行。
    赵志敬大急,心想只要他一走开,小龙女赶上前来,自己师兄弟二人不知要受如何的苦
刑荼毒,想起当日终南山上玉蜂螫身之痛,不由得心胆俱裂,看来这藏僧不但武功高强,智
谋也远在自己之上,眼见他迳自前行,当即拍马追上,叫道:“大师且慢!小道路径不熟,
相烦指引,永感大德。”
    法王听了“永感大德”四字,微微一笑,心想:“多半是这姓赵的得罪了龙姑娘,才怕
成这样,那姓尹的却是事不关己。”说道:“那也好,待会老衲说不定也有相烦之处。”赵
志敬忙道:“大师有何差遣,小道无不从命。”法王和他并骑而行,随口问起全真教的情
况,赵志敬一一说了。尹志平迷迷糊糊的跟随在后,毫没留心二人说些甚么。
    法王道:“原来马道长年老静退,不问教务,听说现任掌教丘道长年纪也不小了。”赵
志敬道:“是,丘师伯也已七十多岁。”法王道:“那么丘道长交卸掌教之后,该当由尊师
王道长接充了。”这一言触中了赵志敬的心事,脸色微变,道:“家师也已年迈。全真六子
近年来精研性命之学,掌教的俗务,多半是要交给我这个尹师弟接手。”
    法王见他脸上微有悻悻之色,低声道:“我瞧这位尹道兄武功虽强,却还不及道兄,至
于精明干练,更与道兄差得远了。掌教大任,该当由道兄接充才是。”这几句话赵志敬在心
中已蕴藏了七八年之久,但从未宣之于口,今日给法王说了出来,不由得怨恨之情更是见于
颜色。全真六子命尹志平任三代弟子之首,即已明定要他继任掌教。初时赵志敬不过心中不
服,暗存妒忌,但自抓到了尹志平的把柄后,即便处心积虑的要设法夺取他这职位。尹志平
污辱小龙女,实犯教中大戒,如为掌教师尊所知,势必性命难保。但赵志敬自知生性鲁莽暴
躁,素来不为全真六子所喜,师兄弟也多半和他不睦,纵然尹志平身败名裂,这掌教的位子
还是落不到自己身上,他一直隐忍不发,便是为此。
    法王□貌辨色,猜中了他的心思,暗想:“我若助他争得掌教,他便死心塌地的为我所
用。全真教势力庞大,信士如云,能得该教相助,于王爷南征大有好处,实是大功一件,只
怕更胜于刺杀郭靖。”心中暗自筹思,不再与赵志敬交谈。
    午牌时分,一行人来到忽必烈的大营。法王回头望去,只见小龙女骑着驴子站在里许之
外,不再近前,心想:“有她在外,不怕这两个道士不上钩。”
    众人进了王帐,忽必烈正为失旗之事大为烦恼。要知王旗是三军表率,征战之际,千军
万马全随王旗进退,实是军中头等重要的物事,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人盗去,直如打了一
个大大的败仗。他见法王携了王旗回来,心下大喜,忙起座相迎。
    忽必烈雄才大略,直追乃祖成吉思汗,一听法王引见尹赵二人,说是全真教的高士,当
即大加接纳,显得爱才若渴,对王旗的失而复得竟似没放在心上,吩咐摆设酒筵与二人接
风。尹志平心神不定,全副心思只想着小龙女。赵志敬却是个极重名位之人,见这位蒙古王
爷竟对自己如此礼遇,不禁喜出望外。
    忽必烈绝口不提法王等行刺郭靖不成之事,只是不住推崇尼摩星忠于所事,以致双腿残
废,酒筵上请他坐了首位,接连与他把盏,尼摩星自是感激知遇,心想只要他再有差遣,赴
汤蹈火在所不辞,旁人瞧着也都大为心折。
    酒筵过后,法王陪着尹赵二人到旁帐休息。尹志平心神交疲,倒头便睡。法王道:“赵
兄,左右无事,咱们出去走走。”两人并肩走出帐来。
    赵志敬举目只见小龙女坐在远处一株大树之下,那头驴子却系在树上,不禁脸上变色。
法王只作不见,再详询全真教中诸般情状。
    北宋道教本只正乙一派,由山西龙虎山张天师统率。自金人侵华,宋室南渡,河北道教
新创三派,是为全真、大道、太乙三教,其中全真尤盛,教中道士行侠仗义,救苦恤贫,多
行善举。是时北方沦于异族,百姓痛苦不堪,眼见朝廷规复无望,黎民往往把全真教视作救
星。当时有人撰文称:“中原板荡,南宋孱弱,天下豪杰之士,无所适从……重阳宗师、长
春真人,超然万物之表,独以无为之教,化有为之士,靖安东华,以等明主,而为天下式”
云云。当其时大河以北,全真教与丐帮的势力有时还胜过官府。赵志敬见法王待己亲厚,心
下感激,当下有问必答,于本教势力分布、诸处重镇所在等情,尽皆举实以告。
    两人边说边行,渐渐走到无人之处。法王叹了口气,说道:“赵道长,贵教得有今日规
模,实在不易。老衲无礼,却要说马、刘、丘、王诸位道长见识太是胡涂,怎能将掌教的大
任传之于尹道兄呢?”赵志敬这些日来一直便在筹算,要待尹志平接任掌教之后,全真六子
逐一凋逝,便逼他将掌教之位让给自己。但他性子急躁,想起此事究属渺茫,便算成功,也
不知要在多少年之后,听法王提及,不禁叹了口气,又向小龙女望了一眼。
    法王道:“那龙姑娘是小事,老衲举手间便即了结,实不用烦心。倒是掌教大位不可落
在无能之辈手中,这方是当急之务。”赵志敬怦然心动,说道:“大师若能点明途,小道终
身全凭所命。”法王双眉一扬,朗声道:“君子一言,那可不能反悔。”赵志敬道:“这个
当然。”法王道:“好,我叫你在半年之内,便当上全真教的掌教。”
    赵志敬大喜,然而此事实在太难,不由得有些将信将疑。法王道:“你不信么?”赵志
敬道:“我信,我信。大师妙法通神,必有善策。”法王道:“贵教和我素无瓜葛,本来谁
当掌教都是一样。但不知怎的,老衲和道长一见如故,忍不住要出手相助。”赵志敬心□难
搔,不知如何称谢才好。
    法王道:“咱们第一步,是要令你在教中得一强援。贵教眼下辈份最尊的是谁?”赵志
敬道:“那便是今日途中遇见的周师叔祖。”法王道:“不错,他若肯出力助你,尹道长多
半便不是你的对手了。”赵志敬喜道:“是啊,马师伯、丘师伯、我师父都要称他为师叔。
他说出来的话,自是份量极重。但不知大师有何妙计,能令周师叔祖助我。”法王道:“今
日我和他打赌,要他再来盗取王旗。你说他来是不来?”赵志敬道:“那自然是要来的。”
法王道:“这面王旗,今晚却不悬在旗□之上,咱们去秘密的藏在一个安稳处所。蒙古大营
中千帐万幕,周伯通便有通天彻地的能为,也无法在一夜之间寻找出来。”想志敬道:“是
啊!”心中却想:“这般打赌,未免胜之不武。”法王道:“你一定想,如此打赌,石免胜
之不武。但这全是为了你啊。”赵志敬呆呆的望着他,不明其故。
    法王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说道:“我把藏旗的所在跟你说了,你再去悄悄告诉周伯
通,让他找到王旗,岂非奇功一件?”赵志敬大喜,道:“不错,不错,这定能讨得周师叔
祖的欢心。”但转念一想,说道:“然则大师的打赌岂非输了?”法王道:“咱们血性汉子
结交朋友,只是全心全意为人,一己的胜负荣辱,又何足道哉?”赵志敬感激莫名,连称:
“大师恩德,不知何以为报。”法王微微一笑,道:“你在教中先得周伯通之援,我再帮你
筹划计议,那时你便要推辞掌教之位,也不可得了。”说着向左首一指,道:“咱们到那边
山上去瞧瞧。”
    离大营里许之处有几座小山,两人片刻间已到了山前。法王道:“咱们找个山洞,把王
旗藏在□面。”前两座小山光秃秃的无甚洞穴,二人接连翻了两个山头,到了第三座小山之
上。这山树木茂密,洞穴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法王道:“此山最好。”见两株大榆树间有一
山洞,洞口隐蔽,乍视之下不易见到,便道:“们记住此处,待会我将王旗藏在洞内。晚间
周伯通一到,你将他引来便了。”赵志敬喏喏连声,喜悦无限,向两株大榆树狠狠瞧了几
眼,心想有此为记,决计不会弄错。两人回到大营,一路上不再谈论此事。
    晚饭过后,赵志敬不住逗尹志平说话。尹志平两眼发直,偶而说上几句,也全是答非所
问。天色渐黑,营中打起初更,赵志敬溜出营去,坐在一个沙丘之旁,但见骑卫来去巡视,
防守得极为严密,心想:“以这般声势,便要闯入大营一步也极不易,周师叔祖居然来去自
如,将王旗盗去,本领之高实是人所难测。”
    只见头顶天作深蓝,宛似一座蒙古人的大帐般覆罩茫茫平野,群星闪烁,北斗七星更是
闪闪生光,心想:“倘若果如法王所言,三月后我得任掌教,那时声名提于宇内,天下三千
道观、八万弟子尽数听我号令,哼哼,要取杨过那小子的性命,自然是易如反掌。”越想越
是得意,站起身来,凝目眺望,隐约见小龙女仍然坐在那株小树之下,又想:“这位龙姑娘
果然艳极无双,我见犹怜,也怪不得尹志平如此为她颠倒。但英雄豪杰欲任大事者,岂能为
色所迷?”
    正在洋洋自得之际,忽见一条黑影自西疾驰而至,在营帐间东穿西插,□忽间已奔到了
王旗的旗□之下。那人宽袍大袖,白须飘荡,正是周伯通到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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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回 内忧外患

 周伯通抬头见□顶无旗,不禁一怔,他只道金轮法王必在四周伏下高手拦截,便可乘机
打个落花流水,大畅心怀,万料不到王旗竟然不升,放眼四顾,但见千营万帐,重重叠叠,
却到那□找去?
    赵志敬迎上前去,正要招呼,转念一想:“此时即行上前告知,他见好不深。要先让他
遍寻不获,无可奈何,沮丧万状,那时我再说出王旗所在,他才会大大的承我之情。”于是
隐身一座营帐之后,注视周伯通动静。只见他纵身而起,扑上旗□,一手在旗捍上一撑,又
已跃上数尺,双手交互连撑,迅即攀上旗□之顶。赵志敬暗暗骇异:“周师叔祖此时就算未
及百龄,也己九十,虽是修道之士,总也不免筋骨衰迈,步履为艰,但他身手如此矫捷,尤
胜少年,真乃武林异事。”
    周伯通跃上旗□,游目四顾,只见旌旗招展,不下数千百面,却就是没那面王旗。他恼
起上来,大声叫道:“金轮法王,你把王旗藏到那□去了?”这一声叫喊中气充沛,在旷野
间远远传了出去,连左首丛山之中也隐隐有回声传来。法王早已向忽必烈禀明此事,通传全
军,因此军中虽然听到他呼喝,竟是寂静无声。
    周伯通又叫:“法王,你再不回答,我可要骂了。”隔了半晌,仍是无人理睬。周伯通
骂道:“臭金轮,狗法王,你这算甚么英雄好汉?这是缩在乌龟洞□不敢出头啊!”
    突然东边有人叫道:“老顽童,王旗在这□,有本事便来盗去。”周伯通扑下旗□,急
奔过去,喝问:“在那□?”但那人一声叫喊之后,不再出声。周伯通望着无数营帐,竟不
知从何处下手才好。
    猛听得西首远远有人杀猪地大叫:“王旗在这□啊,王旗在这□啊!”周伯通一溜烟般
奔去。那人叫声不绝,但声音越来越低,周伯通只奔了一半路程,叫声便断断续续,声若游
丝,终于止歇,实不知叫声发自从那一座营帐。周伯通哈哈大笑,叫道:“臭法王,你跟我
捉迷藏吗?待我一把火烧了蒙古兵的大营,瞧你出不出来?”
    赵志敬心想:“他倘若当真放火烧营,那可不妙。”忙纵身而出,低声道:“周师叔
祖,放不得火。”周伯通道:“啊,小道士,是你!干么放不得火?”赵志敬信口胡言:
“他们要故意引你放火啊。这些营帐中放满了地雷炸药,你一点火,乒乒乓乓,把你炸得□
骨无存。”周伯通吓了一跳,骂道:“这诡计倒也歹毒。”
    赵志敬见他信了,心下大喜,又道:“徒孙探知他们的诡计,生怕师叔祖不察,心□急
得不得了,因此守在这□。”周伯通道:“嗯,你倒好心。要不是你跟我说,老顽童岂不便
炸死在这儿了?”赵志敬低声道:“徒孙还冒了大险,探得了王旗的所在,师叔祖随我来就
是。”不料周伯通摇头道:“说不得,千万说不得!我若找不到,认输便是。”打赌盗旗,
于他是件好玩之极的游戏,如由赵志敬指引,纵然成功,也已索然无味,这种赌赛务须光明
磊落,鬼鬼祟祟实乃大忌。
    赵志敬碰了个钉子,心中大急,突然想起:“他号称老顽童,脾气自然与众不同,只能
诱他上钩。”便道:“师叔祖,既是如此,我可要去盗旗了,瞧是你先得手,还是我先得
手。”说着展开轻身功夫,向左首群山中奔去,奔出数丈,回头果见周伯通跟在后面。他迳
自奔入第三座小山,自言自语:“他们说藏在两株大榆树之间的山洞中,那□又有两株大榆
树了?”故意东张西望的找寻,却不走近法王所说的山洞。忽听得周伯通一声欢呼:“我先
找到了!”向那两株大榆树之间钻了进去。
    赵志敬微微一笑,心想:“他盗得王旗,我这指引之功仍是少不了,何况我阻他放火,
他还道真的于他有救命之恩。这比之法王的安排尤胜一筹。”心下得意,拔足走向洞去。
    猛听得周伯通一声大叫,声音极是惨厉,接着听他叫道:“毒蛇!毒蛇!”赵志敬大吃
一惊,已经踏进了洞口的右足急忙缩回,大声问道:“师叔祖!洞□有毒蛇么?”周伯通
道:“不是蛇……不是蛇……”声音却已大为微弱。
    这一着大出赵志敬意料之外,忙在地下拾了根枯柴,取火摺点燃了向洞□照去,只见周
伯通躺在地下,左手抓着一块布旗,不住挥舞招展,似是挡架甚么怪物。赵志敬惊问:“师
叔祖,怎么啦?”周伯通道:“我给……给毒物……毒物……咬中了……”说到这□,左手
渐渐垂下,已无力挥动旗帜。
    赵志敬见他进洞受伤,不过是顿刻之间,心想以他的武功,便是伤中要害,也不致立时
不支,那是甚么毒物,竟然如此厉害?又见周伯通手中所执布旗只是一面寻常军旗,实非王
旗,更是心寒:“原来那法王叫我骗他进洞,却在洞□伏下毒物害他性命。”这时只求自己
逃命要紧,那□还顾得周伯通死活,也不敢察看他伤势如何、是何毒物,将火把反手一抛,
转身便逃。
    火把没落到地,突在半途停住,却是有人伸手接住,只听那人说道:“连尊长竟也不顾
了吗?”声音清柔,如击玉罄,白衣姗姗,正是小龙女的身形,火把照出一团亮光,映得她
玉颜娇丽,脸上却无喜怒之色。这一下吓得赵志敬脚也软了,张口结舌,那□还说得出话
来?万料不到她竟在自己身后如此之近,满心想逃,便是不能举步。
    其实小龙女远远监视,赵志敬一举一动全没离开她目光。他引周伯通上山,小龙女便跟
在其后。周伯通自然知道,但并不理会,赵志敬却是茫然未觉。
    当下小龙女举起火把,向周伯通身上照去,只见他脸上隐隐现出绿气。她从怀中取出金
丝手套戴上,提起他手臂一看,不禁心中突的一跳,只见三只酒杯口大小的蜘蛛,分别咬住
了周伯通左手三根手指。
    蜘蛛模样甚是怪异,全身条纹红绿相间,鲜艳到了极处,令人一见便觉惊心动魄。她知
任何毒物颜色越是鲜丽,毒性便越厉害。三只蜘蛛牢牢咬住周伯通的手指,她拾起一根枯枝
去挑,连挑几下均没挑脱,当即右手一扬,三枚玉蜂针射出,登时将三只蜘蛛刺死。她发针
的劲力用得恰到好处,刺死蜘蛛,却没伤到周伯通皮肉。
    原来这种蜘蛛叫作“彩雪蛛”,产于西藏雪山之顶,乃天下三绝毒之一。金轮法王携之
东来,有意与中原的使毒名家一较高下。那日他到襄阳行刺郭靖,没想到使毒,并未携带彩
雪蛛。中了李莫愁的冰魄银针后回到大营,恨怒之余,便取出藏放彩雪蛛的金盒放在身边,
只盼再与李莫愁相遇,便请她一尝西藏毒物的滋味。也是机缘巧合,既与周伯通打赌盗旗,
又遇上了这个一心想当掌教的赵志敬,便在山洞中放了一面布旗,旗中裹上三只毒蜘蛛。这
彩雪蛛一遇血肉之躯,立即扑上咬啮,非吸饱鲜血,决不放脱,毒性猛烈,无药可治,便法
王自己也解救不了。他不肯贴身携带,便怕万一有甚疏虞,为祸非浅。
    小龙女这玉蜂针上染有终南山上玉蜂针尾的剧毒,毒性虽不及彩雪蛛险恶,却也着实厉
害,尖针入体,彩雪蛛身上自然而然的便产出了抗毒的质素。毒蛛捕食诸般剧毒□豸,全凭
身有这等抗毒体液,才不致中毒。毒蛛的抗毒体液从口中喷出,注入周伯通血中,只喷得几
下,已自毙命跌落。幸而小龙女急于救人,又见毒蛛模样难看,不敢相近,便发射暗器,歪
打正着,恰好解救了这天下无药可解的剧毒。
    小龙女见三只彩雪蛛毛茸茸的死在地下,红绿斑斓,仍是不禁心中发毛;又见周伯通僵
卧不动,显已毙命。她对周伯通实是好生感激,常想当日若不是他将杨过引入绝情谷,自己
便己与公孙止成婚,事后念及,往往全身冷汗淋漓,胆战心悸。不料他竟丧命于此,心下甚
是伤感。突然之间,只见周伯通左手舞了几下,低声道:“甚么东西咬我,这么……这么厉
害?”想要撑持起身,但上身只仰起尺许,复又跌倒。
    小龙女见他未死,心中大喜,举火把四下察看,不再见有蜘蛛纵迹,这才放心,问道:
“你没死么?”周伯通笑道:“好像还没有死透,死了一大半,活了一小半……哈哈……”
他想纵声大笑,但立时手脚抽搐,笑不下去。
    却听得洞外一人纵声长笑,声音刚猛,轰耳欲聋,跟着说道:“老顽童,你王旗盗到了
么?今日的打赌是你胜了呢,还是我胜了?”说话的正是金轮法王。
    小龙女左手在火把上捏,火把登时熄灭,她戴有金丝手套,兵刃烈火,皆不能伤。周伯
通低声道:“这场玩耍老顽童输定了,只怕性命也输了给你。臭法王,你这毒蜘蛛是甚么家
伙,这等歹毒?”这几句话悄声细语,有气没力,但法王隆隆的笑声竟自掩它不下。法王暗
自骇然:“他给我的彩雪蛛咬了,居然还不死,这几句话内力深厚,非我所及。幸好中我之
计,去了一个强敌。他此刻虽还不死,总之也挨不到一时三刻了。”
    周伯通又道:“赵志敬小道士,你骗我来上了这个大当,吃□扒外,太不成话。你快去
跟丘处机说,叫他杀了你罢!”赵志敬站在洞外,躲在法王身后,只听得毛骨悚然,暗想:
“这事我岂能去跟丘师伯说?”法王笑道:“这个赵道士很好啊。咱们王爷要启禀大汗,封
他作全真教掌教真人呢。”暗想:“周伯通之死,这赵道士脱不了干系,从此终身受我挟
制。此人才识平庸,也不想想周伯通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人物,辈份虽尊,丘处机等岂能把
他的言语当真?怎能凭老顽童几句话就让你当全真教掌教?”
    周伯通大怒,呸的一声。他体内毒性虽已消去大半,但彩雪蛛的剧毒绝非人所能抗,一
丝一忽的微量即足以屠灭多人。周伯通真气略松,又晕了过去。
    小龙女道:“金轮法王,你打不过人家,便用这种毒物害人,像不像一派宗主?快拿解
药出来救治周老爷子!”
    法王隔洞望见周伯通晕去,只道他毒发而毙,大是得意,暗想凭你这小小女子怎奈何得
我?想起赵志敬日间言语相激,说自己曾败在她的手下,决意亲手将她擒住,显显威风,当
即冲向山洞,左掌一扬,右手探出,向小龙女抓去,说道:“解药来了,好好拿着。”小龙
女右手挥处,玎玲玲一阵轻响,金铃软索飞出,疾往他“期门穴”点去。
    法王心想:“今日我若再擒你不到,岂不教那姓赵的道士笑话。”幌身避开金铃,探手
入怀,已是双轮在手,相互撞击,当的一声巨响,震人耳鼓。小龙女一点不中,兜转软索,
□地点他后心“大椎穴”,这一下变招极快极狠。法王跃起数尺,赞道:“如你这等功夫,
女中罕见!”
    两人夹洞相斗,瞬息间拆了十余招。法王倘若恃力抢攻,小龙女原是难以抵挡,但他数
日前攻进山洞,足底为冰魄银针刺伤,险些送了性命,小龙女武功与李莫愁全是一路,而招
数巧妙尤在李莫愁之上,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那肯重蹈覆辙?何况洞中尚有毒蛛,若给
咬上了,非立时送命不可,是以虽然焦躁,却不冒险强攻。黑夜之中,但听得铅轮橐橐,银
轮铮铮,夹着金铃玲玲之声,宛似敲击乐器。
    赵志敬远远站着,听着两人的兵刃声响,心中怦怦乱跳,想起师叔祖之死虽非自己有意
加害,总是卸不了罪责,这等弑尊逆长之事,于武林任何门派均是罪不容诛,倘若法王果能
将小龙女杀了,自是大妙,但若竟是小龙女获胜,又或给她脱身逃走,消息自然传出,那便
如何是好?他一步步的后退,手持剑柄,身子禁不住发颤,听着双轮与金铃之声越来越密,
不由得汗流浃背,湿透道袍。
    法王武功虽然远胜小龙女,但轮短索长,不入山洞,终究难以取胜,转眼间已拆到六七
十招,兀自制不住对方。小龙女见周伯通躯在地下一动不动,多半是没命的了,想要设法救
助,却那□缓得出手来?二人在黑暗中相斗,她目光锐敏,比法王多占了便宜,眼见法王挥
轮向右斜砸,右方露出空隙,当即回转金铃软索,点向他右胁,同时左手扬动,十余玉蜂针
向他上中下三盘射了过去。
    这一下相距既近,玉蜂针射出时又是无声无息,法王待得发觉,玉蜂针距身已不逾尺,
也亏他武功委实非同小可,危急中翻转银轮,卷住了金铃软索,同时双足力撑,呼的一响,
身子拔起丈余,十余枚玉蜂针尽数在脚底飞过。仓卒间使力过巨,身子拔高,双臂上扬,银
铅双轮连着金铃软索一齐脱手飞上半空。轮声呜呜,铃声玎玎,直响上天空十余丈处。星光
下但见一团灰光,一团银光,夹着一条长索激飞而上。
    小龙女不待他落地,又是一把玉蜂针射出。法王身在半空,武功再强,也是无法闪避,
此时相距虽远,情势却更凶险。
    但法王跃起之时,早料到敌人必会跟着进击,双手抓住胸口衣襟向外力分,嗤的一响,
长袍撕为两片,恰好玉蜂针于此时射到,他舞动两片破衣,数十枚细针尽数刺入衣中。他哈
哈一笑,双足着地,抛去破衣,伸手接住了空中落下的双轮。这两次脱险,都是仗着绝顶武
功加以聪明机变,于千钧一发之际逃得性命,却也因此夺得了小龙女的兵刃。
    他脚一落地,立即抢到洞口,笑道:“龙姑娘,你还不投降?”他生怕小龙女在洞中设
伏,不敢便此走进。小龙女却不知他有所顾忌,自己兵刃既失,玉蜂针也已十去其九,只得
手心□扣着一把仅余的金针,躲在洞口一旁,默不作声。
    法王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当下心生一计,双轮交在右手,左手拾起两片破衣,突然双
轮着地掷出,一前一后,抛进了山洞之内数尺,身子一幌,双足已踏在轮上,以防地下插有
毒针,跟着破衣飞舞,挥成一道布障挡在身前。他两片破衣上钉了数十枚玉蜂针,已成为一
件厉害兵刃,笑道:“别人有狼牙棒,龙姑娘,你试试我狼牙布的厉害。”一言甫毕,突然
手上一紧,半截长袍竟已被小龙女抓住。她戴着金丝手套,莫说狼牙布,便当真是狼牙棒也
敢赤手夹夺。
    法王这一下出其不意,急忙运劲回夺,就这么微微一顿之间,小龙女满手金针已激射而
出。法王暗叫不好,情急智生,随手抓起躺在地下的周伯通在身前一挡,跟着一招“倒踩七
星步”,急窜出洞。饶是他一生数经大敌,但这一次生死系于一线,也不禁吓得满手都是冷
汗,远远站在洞外喘息。
    那二十余枚玉蜂针尽数钉在周伯通身上。小龙女微微叹息,心想你身死之后,□身还要
受罪,不料忽听得周伯通叫道:“好痛,好痛,甚么东西又来咬我?”小龙女又惊又喜,问
道:“周伯通,你还没死么?”她不懂礼法,出口便是呼名道姓。
    周伯通道:“好像已经死了,可是又活了转来。不知是没死得透呢,还是没活得够。”
小龙女道:“你没死便好了,那法王好凶恶,我打他不过。”取出吸铁石,将他身上所中的
玉蜂针一枚枚的吸出。周伯通骂道:“法王这狗贼真不讲道理,乘我死了还没还魂,便用这
些瞧不见的细针来扎我。”小龙女不住手的跟他取针,他便不停口的骂人。
    小龙女微微一笑,道:“周伯通,这些针是我扎你的。”于是将适才激斗的经过简略说
了,又问:“我这玉蜂针上□有蜂毒,你身上难不难过?”周伯通道:“舒服的很,你再扎
我几下。”小龙女还道他是说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说道:“这瓶玉蜂蜜可解我这
金针之毒,你喝一点便好啦。”周伯通连连摇手,说道:“不,不!你这些针扎在身上很舒
服,似乎正是那毒蛛的克星。”
    小龙女想那老顽童又在胡说八道,但见他坚不肯服,也就不加勉强,看来这怪老头儿内
功深不可测,连毒蛛也害他不死,中了玉蜂针自然也是无碍。其实蜜蜂刺上之毒虽然毒性厉
害,却能治疗多种疾病,于风湿等症更有神效,是以天下凡养蜂之人,决无风湿。但小龙女
与周伯通均不明医理,不知玉蜂针以毒攻毒,竟使彩雪蛛的毒性又解了不少。
    法王在洞外听得周伯通说话,竟然神完气足,宛若平时,更是骇然,暗想此人真难道是
神仙不成?乘着他元气未复,须得痛下杀手结果了他,否则日后岂能再有这等良机。适才进
洞不成,连银铅双轮也失陷在内,于是挥动小龙女的金铃软索,叫道:“龙姑娘,我借你的
兵刃使使。”用力一抖,将软索挥进洞来。他武功已臻化境,任何兵刃均能运转自如,小龙
女这软索虽然怪异,但他当作软鞭来用,居然也使得虎虎生风,而且发自远处,不怕对方以
金针突袭。
    小龙女童心忽起,拾起地下的银铅双轮,铮的一声互击,叫道:“好,咱们便掉换了兵
刃打一架。”右臂平伸推出,手臂突感酸软,竟然推不到尽头。这铅轮看来不大,份量却着
实不轻,小龙女一推出便感不支,当即缩回,将双轮护在胸前。
    法王瞧出便宜,突然欺上,长臂□伸,便来抢夺双轮。小龙女退了一步,左手银轮掷
出。她掷轮只是虚招,乘着那一掷之势,数十枚玉蜂针又已射出。这些玉蜂针均是从周伯通
身上起出,毒性已消了大半,便是射在身上也无大碍。法王这次早有防备,不接银轮,便即
向旁跃开,数十枚玉蜂针尽数打空。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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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通哈哈大笑,道:“好,这贼秃过来,你便用小针扎他。再过一会,我元气一复,
这就出去抓他来打屁股。”小龙女道:“唉,我的玉蜂针都打完啦,一枚也不□了。”周伯
通一愕,搔头道:“这可有点儿难搅。”他二人一老一小均是无机心,想到甚么,口中便说
了出来。
    金轮法王满腹智谋,但不知周伯通和小龙女的性情,不信天下竟有人会自暴甚弱,心
想:“你说玉蜂针打完了,我怎会上这个当?定是想诱我近前,另使古怪法道射我。”小龙
女坦然直说,反使法王不敢贸抢攻,加之他日前在山洞内中了杨过之计,想起尼摩星自断双
足之惨,竟自十二分的郑重起来。
    一耗两耗,天色渐明。周伯通盘膝端坐,要以上乘内功逼出体内的余毒。可是那彩雪蛛
的毒性猛恶绝伦,他每一运气,胸口便烦恶欲呕,自顶至肿,无处不是麻□难忍,不运气却
反而无事,连试三次都是如此,废然叹道:“唉,老顽童这一次可不好玩了!”
    法王在外偷窥,却不知他有这等难处,暗想:“不好,这老头儿在运内功了!”心念一
动,从怀中取出那只盛放彩雪蛛的金盒来,掀开盒盖,盒中十余只彩雪蛛蠕而动,其时朝阳
初升,照得盒中红绿斑斓,鲜艳夺目。法王从金盒旁取出一只犀牛角做的夹子,挟起一根蛛
丝,轻轻一甩,蛛丝上带着一只彩雪蛛,黏在山洞口左首。他连挟连甩,将盒中毒蛛尽数放
出,每只毒蛛带着一根蛛丝,黏满了洞口四周。盒中毒蛛久未□食,饥饿已久,登时东垂西
挂,结起一张张的蛛网,不到半个时辰,洞口已被十余张蛛网布满。
    当毒蛛结网之时,小龙女和周伯通看得有趣,均未出手干预,到得后来,一个直径丈余
的洞口已满是蛛网,红红绿绿的毒蛛在蛛网上来往爬动,只瞧得心烦意乱。
    小龙女低声道:“可惜我的玉蜂针打完了,不然一针一个,省得这些毒蜘蛛在眼前爬来
爬去的讨厌。”周伯通拾起一枝枯枝,便想去揽蛛网,忽见一只大蝴蝶飞近洞口,登时被蛛
网黏住。本来昆□落人蛛网,定须挣扎良久,力大的还能毁网逃去,但这只蝴蝶躯体虽大,
一碰到蛛丝立即昏迷,动也不动。小龙女心细,叫道:“别动,蛛丝有毒。”周伯通吓了一
跳,急忙抛下枯枝。原来法王放毒蛛封洞,并非想以这些纤细的蛛网阻住二人,倒是盼望他
们出手毁网,游丝上下,免不了身上沾到一二根,剧毒便即入体。
    周伯通看了一会毒蛛吃蝴蝶,又盘膝坐下,心想:“反正我玄功一时不易恢复,多坐一
会倒也不错。”小龙女却想:“这僵持之局不知何时方了?又不知道老顽童身上的毒性去尽
没有?”问道:“你运功去毒,再有一天一晚可够了么?”周伯通叹道:“别说一天一晚,
再有一百天一百晚也不管用。”小龙女惊道:“那怎生是好?”周伯通笑道:“那贼秃若肯
送饭给咱们吃,在这山洞中住上几年,也没甚么不好。”
    小龙女道:“他不肯送饭的。”叹了口气,道:“倘若杨过在这儿,我便在这山洞中住
一辈子也没甚么。”周伯通怒道:“我甚么地方及不上杨过了?他还能比我强么?我陪着你
又有甚么不好?”他这两句话不伦不类,小龙女却也不以为忤,只淡淡一笑,道:“杨过会
使全真剑法,我和他双剑合璧,便能将这和尚杀得落荒而逃。”周伯通道:“哼,全真剑法
有甚么了不起?我难道不会使?杨过能胜得我么?”小龙女道:“我们这双剑合璧,叫作玉
女素心剑法,要我心中爱他,他心中爱我,两心相通,方能克敌制胜。”
    周伯通一听到男女之爱,立时心惊肉跳,连连摇手,说道:“休提,休提。我不来爱
你,你也千万别来爱我。我跟你说,在山洞中住了几年也没甚么大不了。当年我在桃花岛山
洞中孤零零的住了十多年,没人相伴,只得自己跟自己打架,现今跟你在一起,有说有笑,
那是大不相同了。”他自得其乐,意想在洞中作久居之计。
    小龙女奇道:“自己跟自己打架?怎生打法?”周伯通大是得意,于是将分心二用左右
互搏之术简略说了。小龙女心中一动:“若我学会此术,左手使全真剑法,右手使玉女剑
法,那岂不是双剑合璧,成了玉女素心剑法?就只怕这功夫非一朝一夕所能学会。”说道:
“这功夫很难学罢。”周伯通道:“说难是难到极处,说容易也容易之至。有的人一辈子都
学不会,有的人只须几天便会了。你识得郭靖与黄蓉两个娃娃么?”小龙女点点头。周伯通
道:“你说他两人是谁聪明些?”
    小龙女道:“郭夫人千伶百俐,我听过儿说道,当世只怕无人能及得上她的聪明智慧。
郭大侠的资质却平常得紧。”周伯通笑道:“甚么『平常得紧』?简直蠢笨得紧。你说我是
聪明呢还是傻?”小龙女笑道:“我瞧你年纪虽然不小,仍是傻□不几,说话行事,有点儿
疯疯癫癫。”
    周伯通拍手道:“是啊,你这话一点儿也不错。这左右互搏之术是我想出来的,后来我
教了郭靖兄弟,他只用几天功夫便学会了。但他转教他的婆娘,你别瞧黄蓉这女孩儿玲珑剔
透,一颗心儿上生了十七八个窍,可是这们功夫她便始终学不会。我还道郭靖傻小子教得不
对,后来老顽童亲自教她,那知道她第一课『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便画来画去不像。所以
啊,有的人一学便会,有的人一辈子学不了。好像越是聪明,越是不成。”
    小龙女道:”难道蠢人学功夫,反而会胜过聪明人?我可不信。□周伯通笑嘻嘻的
道:”我瞧你品貌才智,和那小黄蓉不相上下,武功也跟她差不远。你既不信,那你便用左
手食指在地下画个方块,右手食指同时画个圆圈。□小龙女依言伸出两根食指在地下划画,
但画出来的方块有点像圆圈,圆圈却又有点像方块。周伯通哈哈大笑,道:”是么?你这一
下便办不到。□
    小龙女微微一笑,凝神守一,心地空明,随随便便的伸出双手手指,左手画了一个方块
块,右手画了一个圆圈,方者正方,圆者浑圆。
    周伯通大吃一惊,道:“你……你……”过了半晌,才道:“你从前学过的么?”小龙
女道:“没有啊,这又有甚么难了?”周伯通搔着满头白发,道:“那你是怎么画的?”小
龙女道:“我也不知道。心□甚么也不想,一伸手指便画成了。”随即左手写了“老顽童”
三字,右手写了“小龙女”三字,双手同时作书,字迹整整齐齐,便如一手所写一般。周伯
通大喜,说道:“这定是你从娘胎□学来的本领,那便易办了。”于是教她如何左攻右守,
怎生右击左拒,将他在桃花岛上领悟出来的这门天下无比的奇功,一古脑儿说了给她听。
    其实这左右互搏之技,关键诀窍全在“分心二用”四字。凡是聪明智慧的人,心思繁
复,一件事没想完,第二件事又涌上心头。三国时曹子建七步成诗,五代间刘郧用兵,一步
百计,这等人要他学那左右互搏的功夫,便是要杀他的头也学不会的。小龙女自幼便练摒除
七情六欲的扎根基功夫,八九岁则已练得心如止水,后来虽痴恋杨过,这功夫大有损耗,但
此刻心灵痛受创伤,心灰意懒之下,旧日的玄功竟又回复了八九成。她所修习的古墓派内功
乃当年林朝英情场失意之后所创,与她此时心境大同小异,感应一起,顿生妙悟,周伯通一
加指拨,她立时便即领会。只因周伯通、郭靖、小龙女均是淳厚质□、心无渣滓之人,如黄
蓉、杨过、朱子柳辈,那就说甚么也学不会了。
    周伯通身上毒性未除,但口讲指划,说得津津有味。小龙女不住点头,暗自默想如何右
手使玉女剑法,左手使全真剑法,只几个时辰,心中豁然贯通,说道:“我全懂啦。”双手
试演数招,竟然圆转如意。周伯通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只叫:“奇怪!奇怪!”
    法王和赵志敬守在洞外,但听两人叽叽咕咕的说个不停,有讲有笑,侧耳倾听,只断断
续续的听到几句,全然不明其中之意。
    小龙女一抬头,见两人正自探头探脑的窥望,站起身来,说道:“咱们走罢!”周伯通
一呆,问道:“那□去?”小龙女道:“出去把贼秃抓来,逼他给你解药。”周伯通拉了拉
自己的大胡子,道:“你准打赢他了?”
    说到此处,忽听得嗡嗡声响,一只蜜蜂黏上了蛛网,不住出力挣扎。先前一只大蝴蝶一
触蛛丝便即昏晕,这蜜蜂身躯甚小,却似不怕彩雪蛛的毒性,蛛网竟给撕出了一个破洞。一
只面目狰狞的毒蛛在旁虎视眈眈,却不敢上前放丝缠绕,过了良久,蜜蜂才不支晕去,那毒
蛛扑上便咬。
    小龙女在古墓中饲养成群玉蜂,和蜜蜂终年为伴,驱蜂之术固然甚精,且把蜂儿视作朋
友一般,眼见蜜蜂有难,心中大是不忍,突然转念:“毒蛛形貌虽恶,我的蜂儿未必便怕它
们了。”从怀中取出玉瓶,右手伸掌握住,拔开瓶塞,潜运掌力,热气从掌心传入瓶中,过
不多时,一股芬芳馥郁的蜜香透过蛛网送了出去。
    周伯通奇道:“你干甚么?”小龙女道:“这是个顶好玩的把戏,你爱不爱瞧?”周伯
通大喜,连叫:“妙极!”又问:“那是甚么把戏?”小龙女微笑不答,只是催动掌力。
    此时山谷间野花盛开,四下□采蜜的野蜂极多,闻到这股甜蜜的芳香,登时从各处飞涌
而至。一只只野蜂不住的冲向山洞,一黏上蛛网,便都挣扎撕扯,有的给毒蛛咬死,有的却
在毒蛛身上刺了一针。彩雪蛛虽是天下的至毒,但蜂毒中得多了,即便渐渐僵硬而死。
    周伯通只瞧得手舞足蹈,心花怒放。洞外的金轮法王和赵志敬却是目瞪口呆,不知所
措。其时彩雪蛛尚占上风,毒蛛只死了三只,蜜蜂却有四十余只毙命,但野蜂越聚越多,起
初还只三四只、五六只零零落落的赶来,到后来竟是成群结队,数十只、数百只一窝一窝的
涌到,片刻之间洞口的蛛网尽皆冲烂,十余只毒蛛也尽数中刺僵毙。赵志敬吃过蜜蜂的大苦
头,眼见情势不妙,忙悄悄溜入树丛,远远避开。法王却可惜彩雪蛛难得,这一役莫名其妙
的全军覆没,还道野蜂有合群之心,同仇敌忾,和毒蛛相斗,却不知乃是小龙女召来,兀自
寻思如何逼周伯通和小龙女出洞,结果二人性命。
    小龙女将小指指甲伸入玉瓶,挑了一点蜂蜜向法王弹去,左手食指向他左边一点,右边
一点,口中呼啸吆喝。几千只野蜂转身出洞,向他冲去。
    法王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向前飞窜。他轻身功夫了得,野蜂飞得虽快,他身法更快,霎
时间已窜出十余丈外。但见他犹似一溜黑烟,越奔越远,野蜂追赶不上,便各自散了。
    小龙女连连顿足,不住口的叫道:“可惜,可惜!”周伯通道:“可惜甚么?”小龙女
道:“给他逃走啦,没抢到解药。”原来她驱赶蜜蜂分从左右包抄,要将法王围住,可没想
到这些野蜂乃鸟合之众,东一窝西一窝的聚在一起,决不能和她古墓中养驯的玉蜂相比,要
它们一时追刺敌人,倒还可以,至于左右包抄、前后合围这些精微的阵势,野蜂便无能为力
了。但周伯通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深觉这玩儿意儿比他生平所见所玩任何戏耍都强得多,鼓
掌大赞,全忘了身上中毒未解。
    小龙女见洞口蛛丝已除,窜出洞去,招手道:“出来罢!”周伯通跟着跃出,但身在半
空,突然重重跌落,叹道:“不成,不成!力气使不出来。”猛地□全身打战,牙齿互击,
格格作响,这一跌之下,引动彩雪蛛的余毒发作出来,犹似身坠万丈冰窖,酷寒难当,嘴唇
和脸孔渐渐发紫,一丛白胡子连连摇幌。
    小龙女惊问:“周伯通,你怎么啦?”周伯通不住发抖,颤声道:“你……你快用那针
儿扎我……扎我几下。”小龙女道:“我的针上有毒啊。”周伯通道:“便……便是……有
毒……有毒的好。”
    小龙女想起适才野蜂与毒蛛的恶战,心道:“莫非蜂毒正是蛛毒的克星?”从地下拾起
一枚玉蜂针,试着在他手臂上刺了一下。周伯通叫道:“妙啊!快再刺。”小龙女连刺几
下,听他不住的叫好,眼见针上毒性已失,于是换过一枚。一共刺了十余针,周伯通不再打
战,舒了一口气,笑道:“以毒攻毒,众妙之门。”试着一运气,却觉体内余毒仍未去尽,
猛地一拍膝盖,叫道:“龙姑娘,你针上的蜂毒不够,而且不大新鲜。”小龙女笑道:“那
我便叫野蜂来叮你。”周伯通道:“多谢之至,快快叫罢!”
    小龙女揭开玉瓶,召来一群野蜂,一一叮在周伯通身上。老顽童笑逐颜开,全身脱得赤
条条地,让野蜂针刺,一面潜运神功,先将蜂毒吸入丹田,再随真气流遍全身各处大穴。约
莫一顿饭功夫,遍体都是野蜂尾针所刺的小孔,蝌毒尽解,再刺下去便越来越痛,大声叫
道:“够啦,够啦!再刺下去便搅出人命来啦!”拾起衣裤穿起。
    小龙女微微一笑,将野蜂驱走,见金铃软索掉在一旁,顺手拾起,问道:“我要上终南
山去,你去不去?”周伯通摇摇头,道:“我另有要紧事情要办,你一个人去罢!”小龙女
道:“啊!是了,你要到襄阳城去相助郭大侠。”她一提到“郭大侠”三字,便想到郭芙,
跟着想到了杨过,黯然道:“周伯通,你若见到杨过,别提起曾遇见我。”却见他口中喃喃
自语,但一些声息也听不到,脸上神色甚是诡异,不知在捣甚么鬼。过了半晌,周伯通突然
抬头问道:“你说甚么?”小龙女道:“没甚么了,咱们再见啦。”周伯通心不在焉,只是
点头挥手。
    小龙女转身走开,过了一个山坳,忽声得周伯通大声吆喝呼啸,宛似在指挥蜜蜂。小龙
女好生奇怪,悄悄又走了回来,躲在一株树后张望,只见周伯通手中拿着玉瓶,正在指手划
脚的呼叫。她伸手怀中一探,玉瓶果已不翼而飞,不知如何给他偷了去,但他吆喝的声音,
似是而非,虽有几只野蜂闻到蜜香赶来,却全不理睬他的指挥,只是绕着玉瓶嗡嗡打转。
    小龙女忍不住噗哧一笑,从树后探身出来,叫道:“我来教你罢!”周伯通见把戏拆
穿,贼赃给事主当场拿住,只羞得满脸通红,白须一挥,斗地窜出数丈,急奔下山,飞也似
的逃走了。
    小龙女哈哈大笑,心想这怪老头儿当真有趣得紧。她笑了数声,空山隐隐,传来几响回
声,蓦地□只觉寂寞凄凉,难以自遣,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这一晚和金轮法王斗智斗力,
有老顽童陪着胡闹,倒也热闹了半天,此刻敌人走了,朋友也走了,全世界便似孤另另的只
□下了她一个人。
    她一路跟随尹志平和赵志敬,只觉这两人可恶之极,虽将之碎□万段,也难解心头之
恨。她只消一出手,便能将两人杀了,但总觉得杀了他们那又如何?在大榆树下呆了半晌,
自言自语:“我还是找他们去!”走下山来,跨上放在山下吃草的花驴。
    上得大路行了一程,忽见前面烟尘冲天,旌旗招展,蹄声雷震,大队军马向南开拔,显
是蒙古大军又去攻打襄阳。小龙女心中踌躇:“这千军万马之中却如何去寻那两个道士?”
忽见三乘马从山坡旁掠过,马上乘着黄衫星冠,正是三个道人。小龙女心道:“怎地多了一
个?”遥遥望去,最后一人正是尹志平,赵志敬和另一个年轻道士并骑在前。小龙女一提□
绳,纵驴跟了下去。
    尹志平和赵志敬听得蹄声,回头一望,又见到小龙女,都不禁脸上变色。那年轻道人问
道:“赵师兄,这女子是谁?”赵志敬道:“那是咱们教中的大敌,你别出声。”那道人吓
了一跳,颤声道:“是赤练仙子李莫愁?”赵志敬道:“不是,是她的师妹。”那年轻道人
名叫祁志诚,也是丘处机的弟子。他只知李莫愁曾多次与师伯、师父、师叔们相斗,全真诸
子曾在她手下吃过不少亏,来者既是李莫愁的师妹,自然也非善类。
    赵志敬举鞭狂抽马臀,一阵急奔,尹祁二人也纵马快跑,片刻间已将小龙女远抛在后。
但小龙女那花驴后劲极长,脚步并不加快,只是不疾不徐的小跑。三匹马奔出四五里,气喘
吁吁,渐渐慢了下来,花驴又逐步赶上。赵志敬举鞭击马,但坐骑没了力气,不论他如何抽
打,只奔出数十丈,便又自急奔而小跑,自小跑而缓步。
    祁志诚道:“赵师兄,我和你回头阻挡敌人,让尹师兄脱身。”赵志敬铁青着脸道:
“话倒说得容易,你不要命了吗?”祁志诚道:“尹师兄负掌教重任,咱们好歹也得护他平
安。”原来他此番是奉师父丘处机之命前来,召尹志平回重阳宫接任掌教之位。
    赵志敬哼了一声,不加理睬,心想:“也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凭你这点儿微末道行就
想挡住她?”祁志诚见他脸色不善,不敢多说,勒住马□,待尹志平上前,低声道:“尹师
兄,你千金之躯,非同小可,还是你先走一步。”尹志平摇头道:“由得他去!”
    祁志诚见他镇静如恒,好生佩服,暗道:“怪不得师父要他接任掌教,单是这份气度,
第三代弟子中就无人能及。”他却不知尹志平此时心情特异,小龙女要杀便伸颈就戮,早已
全无抗拒之念。赵志敬见二人不急,究也不便独自逃窜,好在见小龙女一时也无动手之意,
于是走一段路便回头望一眼,心中大是惴惴不安。
    四人三前一后,默默无言的向北而行。这时蒙古大军南冲之声已渐渐隐没,偶而随风飘
来一些金鼓号角之声,但风势一转,随即消失。百姓躲避敌军,大道附近别说十室九空,简
直是鸡犬不留,绝无人迹。那日尹志平与赵志敬荒不择路的逃到了偏僻之处,还可找到一家
小小饭店,这时一路行来,连完好的空屋也寻不着一所。
    当晚尹志平等三人便在一所门窗全无的破屋中歇宿。赵志敬和祁志诚偷偷向外张望,只
见小龙女在两株大树间悬了一根绳子,横卧在绳上。祁志诚见她如此功夫,暗暗心惊,只有
尹志平坦然高卧,理也不理。这一晚赵志敬忽起忽卧,那敢合眼而睡?只待树上稍有声息,
便要破门逃去。
    次晨四人又行。赵志敬连晚未睡,加之受惊过甚,骑在马上迷迷糊糊的打磕睡。祁志诚
和尹志平并骑而行,落后了七八丈,祁志诚忍不住说道:“尹师兄,你和赵师兄的武功,每
年大较小较,我都见识过的,两位可说各有所长,难分高下。但说到胸中器量,那是不可同
日而语了。”尹志平苦笑了一下,问道:“师父和各位师伯叔这次闭关,你可知要有多少时
日?”祁志诚道:“师父说快则三月,慢则一年,因此要急召尹师兄去接任掌教。”尹志平
呆呆出神,自言自语:“他老人家功夫到了这等田地,不知还须修持甚么?”祁志诚低声
道:“听说五位真人要潜心钻研,设法破解古墓派的武功。”尹志平“哦”了一声,忍不住
回头向小龙女望了一眼。
    原来那日大胜关英雄大会,小龙女与杨过出手气走金轮法王师徒,武功精绝,郝大通、
孙不二和尹赵二道都亲眼得见。何况杨过在郭靖书房之中,手不动、足不抬,便制得赵志敬
狼狈不堪,后来小龙女只一招之间,便将赵志敬震得重伤。他二人使何手法,孙不二虽在近
旁,竟然便看不明白,倒似全真派的武功在古墓派手下全然不堪一击,思之实足心惊。后来
又听说小龙女和杨过双剑合璧,将金轮法王杀得大败亏输,全真派上下更是大为震动。全真
诸子想起郝大通失手伤了孙婆婆的性命,李莫愁、小龙女、杨过等人总有一日会来终南山寻
仇。对付李莫愁一人已是大为棘手,何况再加上杨龙两个厉害脚色?李莫愁和小龙女互有嫌
隙之事,他们却不知晓。
    全真七子之中,谭处端早死,此时马钰也已谢世,只剩下了五人。刘处玄任了半年掌
教,交由丘处机接任。五子均已年高,精力就衰,想起第三、四代弟子之中并无杰出的人
才,古墓派上山寻仇之时,倘若全真五子尚在人间,还可抵挡得一阵,但如小龙女等十年后
再来,那时号称天下武学正宗的全真派非一败涂地不可。因此五人决定闭关静修,要钻研一
门厉害武功出来和古墓派相抗,是以赶召尹志平回山接任掌教。
    尹志平等朝行晚宿,一路向西北而行。小龙女总是相隔里许,不即不离的在后相随。
    这日到了陕西境内,祁志诚向尹志平道:“尹师兄,咱们是回重阳宫去。难道这龙姑娘
孤身一人,竟也敢涉险追来么?”
    尹志平“嗯”了一声,实是猜不透她的用意。这一路之上,日日夜夜,只是反来覆去的
寻思:“她要向五位真人揭发我的恶行么?要仗剑大杀全真教,以出心中恶气么?或许,她
只不过要回到古墓故居,正好和我同路?又难道……又难道……她怜我一片痴心,终究对我
有了情意?”想到最后一节,总不由得面红耳赤,暗自惭愧,这自是痴心妄想,比之长生遇
仙,尤为渺茫,反正此时生死荣辱全已置之度外,恐惧之心倒也淡了。
    又过数日,已到了终南山脚下。祁志诚取出一枝响箭,使手劲甩出,呜的一声响,冲天
而起。
    过不多时,四名黄冠道人从山上急奔而下,向尹志平躬身行礼,说道:“清和真人,您
回来啦,大家等候多时了。”尹志平道号“清和”,但除了他的亲传弟子之外,向来无人如
此称呼。这四名道人都是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和他一直师兄弟相称,其中一人年纪比他还
大得多。这四人突然改口,尹志平极感过意不去,忙下马还礼,谦道:“四位师兄如此相
称,小弟何以克当。”那年纪最长的道人是马钰的弟子,说道:“五位师叔法旨,只待清和
真人一到,即便接任掌教,至于交接大礼,要等丘师叔开关之后再行。”尹志平道:“师父
和四位师伯叔已经闭关了么?”那道人道:“已闭了二十多天。”
    说话之间,只听山上乐声响亮,十六名道士吹笙击罄,排列在道旁迎接,另有十六名道
士拿着木剑、铁钵等法器,见尹志平来到,一齐躬身行礼,前后护拥,向山上而去,竟把赵
志敬冷落在后。赵志敬又是气恼,又是羡妒,但内心却又不禁暗暗得意:“待掌教之位落入
我的手中,再瞧你们的嘴脸却又如何?”
    傍晚时分,一行人已到了重阳宫外。宫中五百多名道人从大殿直排到山门外十余丈处,
只听得铜钟镗镗,皮鼓隆隆,数百名道士躬身肃候。见到这般隆重端严的情景,尹志平本来
委靡颓唐,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在十六名大弟子左右拥卫下,先到三清殿叩拜元始天尊、
太上道君、太上老君三清,再到后殿叩拜创教祖师王重阳的遗像,又到第三殿全真七子集议
之所,向七张空椅叩拜,然后回到正殿三清殿。
    丘处机的第二弟子李志常取出掌教真人法旨宣读,命尹志平接任掌教。尹志平下拜听
训,感愧交集,瞥眼见赵志敬站在一旁,脸上似笑非笑的满是讥嘲之色,心中蓦地大震。
    尹志平听训已毕,站起身来,待要向群道谦逊几句,忽见外面一名道士进来,朗声说
道:“启禀掌教真人,有客到。”尹志平一呆,想不到小龙女竟会这般大模大样的正式拜
会,实不知如何应付才是,事到临头,要逃也逃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道:“请罢!”
    那道士回身出去,引了两个人进来。群道一见,均大感诧异,尹志平更是奇怪。原来进
来的两个人一个是蒙古官员打扮,另一个却是在忽必烈营中会见过的潇湘子。
    那蒙古贵官朗声说道:“大汗陛下圣旨到,敕封全真教掌教。”说着在大殿上居中一
站,取出一卷黄缎,双手展开,宣读道:“敕封全真教掌教为:特授神仙演道大宗师,玄门
掌教,文粹开玄宏仁广义大真人,掌管诸路道教所……”宣读到这□,见没人跪下听旨,大
声道:“全真教掌教接旨。”
    尹志平上前躬身行礼,说道:“敝教掌教丘真人坐关,现由小道接任掌教,蒙古大汗的
敕封,非对小道而授,小道不敢拜领。”
    那蒙古贵官笑道:“大汗陛下玉音,丘真人为我成吉思汗所敬,年事已高,不知是否尚
在人世。这敕封原本不是定须授给丘真人的,谁是全真教掌教,便荣受敕封。”尹志平道:
“小道无德无能,实是不敢拜领。”那贵官笑道:“不用客气啦,快快领旨罢。”尹志平
道:“荣宠忽降,仓卒不意。请大人后殿侍茶,小道和诸师兄商议商议。”
    那贵官甚是不快,卷起了圣旨道:“也罢!却不知要商量甚么?”教中职司接待宾客的
四名道人当即陪着贵官和潇湘子到后殿用茶。
    尹志平邀了十六名大弟子到别院坐下,说道:“此事体大,小弟不敢擅自作主,要聆听
各位师兄的高见。”
    赵志敬抢先道:“蒙古大汗既有这等美意,自当领旨。可见本教日益兴旺,连蒙古大汗
也不敢小视咱们。”说着神情甚是得意,呵呵而笑。李志常摇头道:“不然,不然!蒙古侵
我国土,残害百姓,咱们怎能受他敕封?”赵志敬道:“丘师伯当年领受成吉思汗诏书,万
里迢迢的前赴西域,尹掌教和李师兄均曾随行,有此先例,何以受不得蒙古大汗的敕封?”
李志常道:“那时蒙古和大金为敌,既未侵我国土,且与大宋结盟,此一时彼一时,如何能
相提并论?”赵志敬道:“终南山是蒙古该管,咱们的道观也均在蒙古境内,若是拒受敕
封,眼见全真教便是一场大祸。”李志常道:“赵师兄这话不对。”赵志敬提高声音,道:
“甚么不对,要请李师兄指点。”李志常道:“指点是不敢。但请问赵师兄,咱们的创教祖
师重阳真人是甚么人?你我的师父全真七子又是甚么人?”
    赵志敬愕然道:“祖师爷和师父辈宏道护法,乃是三清教中的高人。”李志常道:“他
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爱国忧民,每个人出生入死,都曾和金兵血战过来的。”赵志敬
道:“是啊。重阳真人和全真七子名震江湖,武林中谁不钦仰?”
    李志常道:“想我教上代的真人,个个不畏强御,立志要救民于水火之中,全真教便算
真的大祸临头,咱们又怕甚么了?要知道头可断,志不可辱。”这几句话大义凛然,尹志平
和十多名大弟子都是耸然动容。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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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敬冷笑道:“便只李师兄就不怕死,旁人都是贪生畏死之徒了?祖师爷创业艰难,
本教能有今日的规模,祖师爷和七位师长花了多少心血?这时交付下来,咱们处置不当,将
轰轰烈烈的全真教毁于一旦,咱们有何面目见祖师爷于地下?五位师长开关出来之时,又怎
生交代?”这番话言之成理,登时有几名道人随声附和。赵志敬又道:“金人是我教的死
仇,蒙古灭了金国,正好替我教出了口恶气。当年祖师爷举义不成,气得在活死人墓中隐居
不出,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知道金人败军覆国,正不知有多喜欢呢。”
    丘处机的另一名弟子王志坦道:“蒙古人灭金之后,若是与我大宋和好,约为兄弟之
邦,咱们自然待以上国之礼。但今日蒙古军大举南下,急攻襄阳,大宋江山危在旦夕,你我
都是大宋之民,岂能受敌国的敕封?”转头向尹志平道:“掌教师兄,你若受了敕封,便是
大大的汉奸,便是本教的千古罪人。我王志坦纵然颈血溅于地下,也不能与你干休。”说到
此处,已然声色俱厉。
    赵志敬□地站起,伸掌在桌上一拍,喝道:“王师弟,你是想动武不成?对掌教真人竟
敢如此无礼?”王志坦厉声道:“咱们只是说理。若要动武,又岂怕你来?”
    眼见双方各执一词,互不为下,气势汹汹的便要大挥老拳,拔剑相斗。一名须发花白的
道人连连摇手,说道:“各位师弟,有话好好说,不用恁地气急。”王志坦道:“依师兄说
该当如何?”那道人说:“依我说啊,唔,唔……出家人慈悲为怀,能多救得一个百姓,那
便是助长一分上天的好生之德……唔,唔……咱们若是受了蒙古大汗的敕封,便能尽力劝阻
蒙古君臣兵将滥施杀戮,当年丘师叔,不是便因此而救了不少百姓的性命么?”有几名道人
附和道:“是啊!是啊!”
    一名短小精悍的道人摇头道:“今日情势非昔可比。小弟随师父西游,亲眼见到蒙古兵
将屠城掠地的惨酷。咱们若受敕封,降了蒙古,那便是助纣为虐,纵然救得十条八条性命,
但蒙古势力一大,不知将有几千几万百姓因此而死。”这矮小道人名叫宋德方,是当年随丘
处机西游的十九弟子之一。
    赵志敬冷笑道:“你见过成吉思汗,那又怎地?我此番便见了蒙古四王子忽必烈,这位
王爷礼贤下士,豁达大度,又那□残暴了?”王志坦叫道:“好啊,原来你是奉了忽必烈之
命,做奸细来着!”赵志敬大怒,喝道:“你说甚么?”王志坦道:“谁帮蒙古人说话,便
是汉奸。”赵志敬突然跃起,呼的一掌便往王志坦头顶击落。斜刺□双掌穿出,同时架开他
这一击,出掌的却是丘处机的另外两名弟子,其中一人便是祁志诚。赵志敬怒火更炽,大
叫:“好哇!丘师伯门下弟子众多,要仗势欺人么?”
    正闹得不可开交,尹志平双掌一拍,说道:“各位师兄且请安坐,听小弟一言。”全真
教的掌教向来威权极大,众道人当即坐了下来,不敢再争。
    赵志敬道:“是了,咱们听掌教真人吩咐,他说受封便受封,不受便不受。大汗封的是
他,又不是你我,吵些甚么?”他想尹志平有把柄给自己拿在手□,决不敢违拗自自之意。
李志常、王志坦等素知尹志平秉性忠义,心想凭他一言而决,的确不必多事争闹,于是各人
望着尹志平,听他裁决。
    尹志平缓缓道:“小道无德无能,忝当掌教的重任,想不到第一天便遇上这件大事。”
说着抬起头来,呆呆出神。大六名大弟子的目光一齐注视着他,道院中静得没半点声息。
    过了良久,尹志平缓缓的道:“本教乃重阳祖师所创,至马真人、刘真人、丘真人而发
扬光大。小弟继任掌教,怎敢稍违王马刘丘四真人的教训?诸位师兄,眼下蒙古大军南攻襄
阳,侵我疆土,杀我百姓。若是这四位前辈掌教在此,他们是受这敕封呢,还是不受?”
    群道听了此言,默想王重阳、马钰、刘处玄、丘处机平素行事:王重阳去世已久,第三
代弟子均未见过;马钰谦和敦厚,处事旨在清静无为;刘处玄城府甚深,众弟子不易猜测他
的心事;但丘处机却是性如烈火、忠义过人。众人一想到他,不约而同的叫道:“丘掌教定
然不受!”赵志敬却大声道:“现下掌教是你,可不是丘师伯。”
    尹志平道:“小弟才识庸下,不敢违背师训。又何况我罪孽深重,死有余辜。”说到这
□,垂首不语。群道不知他话中含意,除赵志敬外,都以为不过是自谦之辞,只觉得“罪孽
深重、死有余辜”八字,未免太重,有点儿不伦不类。赵志敬“哼”的一声,站起身来,说
道:“如此说来,你是决定不受的了?”
    尹志平凄然道:“小弟微命实不足惜,但我教令誉,却不能稍有损毁。”他声调渐渐慷
慨激昂,又道:“方今豪杰之士,正结义以抗外侮。全真派号称武学正宗,若是降了蒙古,
咱们有何面目再见天下英雄?”群道轰然喝采,李志常、宋德方、王志坦、祁志诚等大声
道:“掌教师兄言之有理。”
    赵志敬袍袖一拂,怒冲冲的走出道院,在门边回过头来,冷笑道:“掌教师兄,你说话
倒是好听得紧啊,嘿嘿!此事后果如何,你也料想得到。”说着大踏步便行。
    群道纷纷议论,都赞尹志平决断英明。四五个附和赵志敬的道人觉得不是味儿,讪讪的
走了。
    尹志平黯然无语,回到自己丹房,知道赵志敬受此挫折,决不干休,定要当众揭发自己
的丑行。他宣称不受敕封之时便已决意一死,数月来担惊受怕,受尽折磨,这时想到死后一
了百了,心中反而坦然,于是闩上丹房房门,冷然一笑,抽出长剑便往颈上刎去。
    突然书架后转出一人,伸手一钩一带,尹志平毫没防备,长剑竟给他夹手夺去,一惊之
下回过头来,见夺剑的正是赵志敬,只听他冷冷的道:“你败坏我教名声,便想一死了事,
甚么都不理了?龙姑娘守在宫门之外,待会她进来理论,教咱们如何对答?”尹志平道:
“好!那么我出去在她面前自刎谢罪。”赵志敬道:“你便算自刎,此事还是不了。五位师
长开关出来,定要追问。全真教令誉扫地,你便是千古罪人。”
    尹志平再也支持不住,突然坐倒在地,抱着脑袋喃喃道:“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就
算死了,也是不成。”适才他在众道之前侃侃而谈,这时和赵志敬单独相处,却竟无半点自
主之力。赵志敬道:“好,你只须依我一件事,龙姑娘之事我就全力跟你弥缝,本教和你的
声名均可保全,决无半点后患。”尹志平道:“你要我受蒙古大汗的敕封?”赵志敬说道:
“不,不!我决不要你受蒙古大汗的敕封。”尹志平心头一松,喜道:“甚么事呢?快说,
我一定依你。”
    半个时辰之后,大殿上钟鼓齐鸣,召集全宫道众。李志常吩咐丘处机一系门下众师弟与
再传弟子道袍内暗藏兵刃,生怕尹志平拒受敕封,赵志敬一派人或有异图。大殿上黑压压的
挤满了道人,各人神色均极紧张。
    只见尹志平从后殿缓步而出,脸上全无血色,居中一站,说道:“各位道兄,小道奉丘
掌教之命,接任掌教,岂知突患急病,无法可治……”这句话来得太过突兀,群道中有十余
人忍不住“啊、啊”的叫出声来。尹志平续道:“掌教重任,小弟已不克负荷,现下我命玉
阳子座下大弟子赵志敬,接任掌教!”
    这句话一出,大殿上立时寂然无声。但这肃静只是一瞬间的事。接着李志常、王志坦、
宋德方等人争着大声反对:“丘真人要尹师兄继任掌教,这重任岂能传给旁人?”“掌教师
兄好好的,怎会患上不治之症?”“这中间定有重大阴谋,掌教师兄可莫上了奸人的当。”
第四代的众弟子不敢大声说话,但也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纭,大殿上乱成一片。李志常等怒
目瞪视赵志敬,只见他不动声色,双手负在背后,对各人的言语便似全然没有听见。
    尹志平双手虚按,待人声静了下来,说道:“此事来得突兀,难怪各位不明其中之理。
我教眼前面临大祸,小道又做了一件极大的错事,此刻追悔莫及,纵然杀身之谢,也已难以
挽救。”说到这□,神色极是惨痛,顿了一顿,又道:“我反覆思量,只有赵志敬师兄才识
高超,能带同本教渡过难关。各位师兄弟务须捐弃成见,出力辅佐赵师兄光大本教。”
    李志常慨然道:“人孰无过?掌教师兄当真有甚差失,待五位师长开关之后,禀明领责
便是。掌教让位之举,我们万万不能奉命。”尹志平长叹一声,说道:“李师弟,你我多年
交好,情若骨肉。今日之事,请你体谅愚兄不得已的苦衷,别再留难了罢。”
    李志常满腹疑团,瞧尹志平的神色确有极重大的难言之隐,他言语中竟是极意求恳,倒
也不便再争,当下低头不语,暗自沉思方策。王志坦朗声道:“掌教师兄便真要谦让,也须
待五位师长开关之后,禀明而行,那才不误了大事。”尹志平黯然道:“事在急迫,等不及
了。”王志坦道:“好罢,就算如此,咱们同辈师兄弟之中,德才兼备,胜过赵师兄的并非
没有。李志常师兄道力深湛,宋德方师弟任事干练,何以要授给大众不服的赵师兄?”
    赵志敬性格暴躁,强忍了许久不语,这时再也按捺不住,冷笑道:“还有敢作敢为的王
志坦师兄呢?”王志坦怒道:“小弟不才,比诸位师兄差得太远。可是和赵师兄相比,自忖
还略胜一筹。”赵志敬嘿的一声冷笑,抬头望着屋顶,神情极是傲慢。王志坦大声道:“小
弟的武功剑术,自非赵师兄敌手,但我至少不会去做汉奸。”赵志敬面色铁青,喝道:“你
有种便把话说清楚些,谁做汉奸了?”两人言语相争,越说越是激烈。
    尹志平道:“两位不须争论,请听我一言。”赵王两人不再说话,但仍是怒目相视。尹
志平道:“本教向来规矩,掌教之位,由上一代掌教指任,并非由本教同道互推,这话可对
么?”众人齐声应道:“是!”尹志平道:“我现在下指命赵志敬为本教下一任掌教,众人
不得争论。赵师兄,你上前听训罢。”赵志敬得意洋洋,跨步上前,躬身行礼。
    王志坦和宋德方还待说话,李志常一拉两人袍袖,使个眼色,两人素知处事稳当,必是
别有所见,于是不再争议。李志常低声道:“尹师兄定是受了赵志敬的挟持,无力与抗。咱
们须得暗中查明赵志敬的奸谋,再抖将出来。现下尹师兄已有此言,若再争辩,反而显得咱
们理亏了。”王宋二人点头称是,随着众人参与交接掌教的典仪。
    全真派一日之间竟有两人先后接任掌教,群道或忿忿不平,或暗暗纳罕。
    接任典仪行毕,赵志敬居中一站,命自己的嫡传弟子守在身旁,说道:“有请蒙古大汗
陛下的天使。”这“天使”两字一出口,王志坦忍不住又要喝骂,李志常忙使眼色止住。过
不多时,四名知宾道人引着那蒙古贵官和潇湘子走进殿来。
    赵志敬忙抢到殿前相迎,笑道:“请进,请进!”那蒙古贵官等候良久,早已不快又见
尹志平并不出迎,脸色更是难看。一名知宾的道人知他心意,说道:“本教掌教之位,自此
刻起由这位赵真人接任。”那贵官一怔,转恼为喜,笑道:“原来如此,恭喜恭喜!”说着
拱手为礼。潇湘子站在他身后两步之处,脸上始终阴沉沉的不显喜怒之色。
    赵志敬侧着身子引那贵官来到大殿,说道:“请大人宣示圣旨。”那贵官微微一笑,心
想:“原该由你这般人来掌教才像样子。先前那道人死样活气,教人瞧着好生有气。”取出
圣旨,双手展开。赵志敬跪倒在地,只听那贵官读道:“敕封全真教掌教为……”
    李志常、王志坦等见赵志敬公然领受蒙古大汗敕封,相互使个眼色,刷刷几声,寒光闪
动,各人从道袍底下取出长剑。王志坦和宋德方快步抢上,手腕抖处,两柄长剑的剑尖已指
住赵志敬的背心。李志常朗声喝道:“本教以忠义创教,决不投降蒙古。赵志敬背祖灭宗,
天人共弃,不能再任掌教。”另外四名大弟子各挺长剑,将那贵官和潇湘子围住。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之极。赵志敬虽然早知李志常等心中不服,但想掌教的威权极大,
自来无人敢抗,自己既得出任此位,便是本教最高首领,所下法旨,即令五位师长也不能贸
然反对,万料不到对方竟敢对掌教动武。这时他背心要害给两剑指住了,又惊又怒,却并不
畏惧,大声道:“大胆狂徒,竟敢犯上作乱吗?”王志坦喝道:“奸贼!敢动一动,便教你
身上多两个透明窟窿。”
    赵志敬的武功原在王宋二人之上,但此时出其不意,俯伏在地时给人制住,已全然处于
下风。他事先布置了十余名亲信在旁护卫,道袍之中也暗藏兵刃,但李志常、王志坦等都是
丘处机的亲传弟子,平素在教中颇有威望,突然一齐出手,赵志敬的心腹大都不敢动弹。有
几人想取兵刃,均是一伸臂便给人点了穴道。给孙婆婆掷伤了脸的张志光,在豺狼谷曾与陆
无双相斗的申志凡、赵志敬的弟子鹿清笃均在其内。
    李志常向那贵官道:“蒙古与大宋已成敌国,我们大宋子民,岂能受蒙古的封号?两位
请回,他日疆场相见,再与两位周旋。”这几句话说得十分痛快,殿上群道中有许多当即大
声喝采。
    那贵官白刃当前,竟是毫无惧色,冷笑道:“各位今日轻举妄动,不识好歹,全真教大
好基业,眼见毁于一旦,可惜啊可惜。”李志常道:“神州河山都已残破难全,我们区区一
个教门又何足道?阁下再不快走,倘若有人无礼,小道可未必约束得住。”
    潇湘子忽地冷冷插口道:“如何无礼?倒要见识见识!”猛地伸出长臂,左抓一把,右
抓一把,随手便将王志坦与宋德方手中长剑都夺了过来。赵志敬立时跃起,双臂使招“白云
出岫”护住后心,站在那贵官身旁。潇湘子将左手中长剑交了给他,右手剑刷的一声向李志
常刺去。李志常举剑挡架,只觉手臂微微一麻,急运内功相抗,呛□一响,双剑齐断。
    潇湘子夺剑、震剑,快速无伦,只一瞬间之事,接着袍袖一拂,双掌齐出,将身边四名
全真大弟子的长剑一齐震开。他连使三招,挫败全真教七名高手,殿上数百道人无不骇然,
瞧不出这僵□一般的人武功竟如此高强。
    赵志敬素来瞧不起王志坦、宋德方等人的武功,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两人制得跪在
地下抬不起头来,心中如何怒,这时一剑在手,顺势就向王志坦刺去。这一招“大江东去”
乃全真剑法中极凌厉的招数,剑刃破空,嗤嗤作响,直指王志坦的小腹。
    王志坦向后急避。赵志敬下手毫不容情,立意要取他性命,手臂前送,剑尖又挺进了两
尺有余,眼见王志坦这一下大限难逃,殿上众人一时惊得寂无声息,斗然间斜刺□一只袍袖
挥出,卷住剑刃向旁一拉,嗤的一声,袍袖割断,就这么顿得一顿,王志坦向后跃开,旁边
两柄长剑伸过来架住了赵志敬的剑,瞧那断袖之人时,却是尹志平。
    赵志敬大怒,指着他喝道:“你……你……竟敢如此!”尹志平道:“赵师兄,你亲口
答应了不受蒙古敕封,我才把掌教之位让你,为何转眼之间,即便出尔反尔?”赵志敬道:
“嘿,适才你问我道:『你要我受蒙古大汗的敕封?』我道:『不,我决不要你受蒙古大汗
的敕封!』我怎么说话不算了?受敕封的是我,可不是你。”尹志平喃喃的道:“原来如
此,原来如此,你好狡狯!”
    这时李志常已从弟子手中接过一柄长剑,大声道:“全真教的好兄弟,咱们仍奉尹真人
为掌教。大家把这姓赵的汉奸擒下了,听由掌教真人发落。”说着挺剑上前,和赵志敬斗了
起来。王志坦、宋德方与其余五名大弟子列成天罡北斗阵法,登时将潇湘子围住。潇湘子武
功虽强,但这阵法一经催动,威力非常,他急从袍底取出钢棒招架,但见阵法变幻,七名全
真道人左穿右插,虚实互易,不由得眼花撩乱。
    那贵官早退在大殿角落,眼见情势不对,忙从怀中取出号角,鸣都都的吹了起来。两名
道人抢上前去,夺下号角,将他反手擒住,但终于迟了一步,号角声已然传出。
    尹志平知他呼召外援,危难当头,不由得精神大振,叫道:“祁志诚师弟,你看住这蒙
古官儿。于道显师兄、王志谨师兄,你们带同三位师兄,快到后山玉虚洞去帮孙师兄守护,
以防外敌骚扰五位师长静修。陈志益师弟,你带六个人防守前山;房志起师弟,你带六个人
防守左山;刘道宁师弟,你带六人防守右山。”
    防守前后左右的,都是丘处机门下他的同门师弟。守护玉虚洞的于道显是刘处玄门下,
王志谨是郝大通门下。刘处玄和郝大通都在玉虚洞中挣修,于王二人武功均高,为人正直,
而且纵有异心,也决不会危害亲师。尹志平于片刻之间,便分派得井井有条,各处要地都已
有人把守,而且互相呼应救援,便有大批军马到来,一时也难攻打得进。众弟子见他目光如
电,指挥若定,发号施令中自有一股威严,竟无人敢予违抗,一一领命而出。
    忽听得门外喝骂喧哗,兵刃撞击之声大作,群道正差愕间,墙头一声嗤哨,跳进数十个
人来。东边是尹克西领头,西边是尼摩星领头,正面是马光佐领头,所率领的都是蒙汉西域
武士中的好手。
    原来忽必烈猛攻襄阳,连月不下,军中忽然疫病发作,最后一阵猛攻无效,随即退兵。
那日小龙女望见大军向南急驰,便是最后的一场攻城。忽必烈大军未退,已派人收罗中原豪
杰,以图后举,蒙古大汗下旨笼络全真派,也是忽必烈的计谋之一。但他知全真教禀性忠
义,未必便肯归服,是以派金轮法王率领大批武林好手伏在终南山周围,倘若全真教违抗诏
命,便以武力压服。
    终南山本来守护周密,但一日之中两易掌教,重阳宫□乱成一团,派在外面守卫的道人
都撤了回来参与易立掌教的大典,因此尹克西、尼摩星等来到重阳宫的宫墙之外,全真教中
各人竟未发觉。这时敌人突然现身,尹志平派遣的各路人手倒有一大半还未离殿。但见前后
左右均是外敌,全真教道众虽多,一来大都未携兵刃,二来处在包围之中,挤成一团,四下
□要害全落人手,眼见一败涂地之势已成,只有任人宰割了。
    那宣敕封的蒙古贵官本已给祁志诚拿住,这时高声叫道:“全真教的各位道长,快掷下
兵器,听由掌教赵真人发落。”
    尹志平喝道:“赵志敬背祖叛师,投降外敌,身负大罪,已非本教掌教。”他虽见情势
极其不利,仍决意一拚,指挥群道迎敌。但群道大都赤手空拳,斗不多时,已有十余人□横
就地。接着尹志平、李志常、王志坦、宋德方、祁志诚等一一失手,或兵刃被夺,或受伤倒
地,或被点中穴道,余下众道被耳克西率领的武士逼在大殿一隅,无法反抗。
    那贵官官阶甚高,尹克西、潇湘子等均须听他号令。他见已获全胜,向赵志敬道:“赵
真人,瞧在你的面上,全真教教众谋叛抗命之事,我可以代为隐瞒,不予启奏。”赵志敬躬
身连连道谢,猛地□想起一事,忙向潇湘子低声道:“有件大事尚须前辈相助。我的师父师
伯叔等五个在后山静修,他们若是得讯赶来,这……这……”潇湘子阴恻恻的道:“赶来便
赶来,我给你打发便是。”赵志敬不敢再说,心中颇感不满,一面又暗自担忧:“你别小觑
了我师父、师伯,他们当真来此,你有得苦头吃了。但若五位师长打退蒙古武士,我可要性
命难保。”
    那贵官道:“赵真人,你先奉领大汗陛下的敕封,然后发落为首的叛徒。”赵志敬道:
“是!”跪下听旨。
    尹志平、李志常等手足被缚,耳听得那贵官读敕封,赵志敬磕头谢恩,大呼万岁,都是
怒火填膺。宋德方坐在李志常的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李师哥,你解开我手上的绑
缚,我冲出去禀告师长。”李志常与他背脊靠着背脊,潜运内力,指上使劲,解开了缚在他
手腕的牛筋,低声道:“可千万要缓缓禀报,装作若无其事,别让五位师长受惊,以致岔了
真气内息……”宋德方缓缓点头。
    宣敕已毕,赵志敬站起身来,那贵官和潇湘子等向他道喜。
    宋德方见众人都围着赵志敬,突然跃起,抢到三清神像之后。尼摩星叫道:“站住
的!”宋德方那□理他,发足急奔。尼摩星双足已断,无法追赶,左手一扬,一枚蛇形小镖
激射而出,扑的一声,打中了宋德方左腿。尼摩星叫道:“躺下的!”宋德方身子一幌,却
不躺下的,忍痛奔跑。重阳宫房舍重重叠叠,他只转了几个弯,几名追赶他的蒙古武士便不
见了他影踪。
    宋德方奔到了隐僻之处,起出小镖,包扎好伤口,到丹房中取出一柄长剑,奔向后山。
他转过一排青松,刚望到玉虚洞的洞门,不由得暗暗叫苦,只见数十名蒙古武士正在搬运山
石,堵塞玉虚洞的洞门。一个高瘦藏僧站着督工,另有僧俗两人在旁指挥,宋德方认得这两
人是曾来攻打重阳宫的达尔巴和霍都,武功与郝大通等不相上下。那高瘦藏僧形貌清奇,显
然辈份武功尚在过二人之上,眼见玉虚洞门已被堵上了十之七八,不知五位师长性命如何,
心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今日师长有难,若不舍命相救,枉生于天地之间。”
    他明知冲上拦阻只不过白送性命,决不能解救师父的困危,但全教遭逢大难,义不能独
自求全,于是手持长剑,从松树后窜出,运剑如风,向那藏僧身后刺去。他想擒贼擒王,这
一剑若能侥幸得中,敌党势必大乱。
    那藏僧正是金轮法王。他已向赵志敬问明全真教中诸般详情,是以一上山便堵玉虚洞,
知道只要制住全真五子,余下的第三四代弟子便无可与抗。
    宋德方剑尖离他背心不到一尺,见他仍是浑然不觉,正自暗喜,猛地眼前金光一闪,当
的一声,那藏僧手中一件圆圆的奇形兵刃回掠过来,与他剑刃一碰。宋德方虎口剧痛,长剑
脱手飞出,只这么一震,牵动真气,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迷迷糊糊之中,隐隐听得前面传来
许多人齐声呐喊,不知又出了甚么事,心中一阵忧急,便昏晕过去。
    金轮法王也听到大殿上的叫声,但想到潇湘子、尹克西等高手在场主持,全真教的第三
代弟子定然施展不出甚么古怪,当下也不在意,只是催促众武士赶搬大石,及早将玉虚洞堵
塞,以防丘处机等人忽然冲出,不免大费手脚。
    大殿上自宋德方一走,情势又变。那贵官向赵志敬道:“赵真人,贵教犯上作乱之辈,
人数可不少啊,我瞧你这掌教之位,有点儿坐不安稳呢。”
    赵志敬也知众道心中不服,只要潇湘子等一去,群道立时便要反击,一不做,二不休,
此时骑虎之局已成,大声说道:“按照本教教规,叛教犯上者该当何罪?”群道默然不应,
心中大都说道:“你自己才叛教犯上。”赵志敬又问一声,眼望弟子鹿清笃,要他回答。鹿
清笃答道:“当在三清神像之前自行了断。”
    赵志敬道:“不错!尹志平,你知罪了吗?服不服了?”尹志平道:“不服!”赵志敬
道:“好,带他过来!”鹿清笃推尹志平上前,站在三清神像之前。赵志敬又问李志常、王
志坦诸人,人人都大声回答:“不服。”一一问去,被擒众道之中只有三人害怕求饶,赵志
敬便下令松绑。其余二十四人却个个挺立不屈,王志坦等性子火爆的,更是骂声不绝。
    赵志敬道:“你们倔强如此,本掌教纵有好生之德,也已无法宽容。鹿清笃,你替祖师
爷行法罢!”鹿清笃道:“是!”提起长剑,将站在左首第一个的于道显杀了。
    于道显为人谨厚和善,全教上下个个和他交好。众道见鹿清笃将他刺死,都大声鼓噪起
来。宋德方和金轮法王在后山听到的喊声,便是众道人的呼喝。尹克西将手一摆,数十名蒙
古武士各执兵刃,拦在众道之前。
    鹿清笃见众人叫得厉害,顿感害怕。赵志敬道:“快下手,慢吞吞的干甚么?”鹿清笃
应道:“是!”手起剑落,又刺死了两人。站在左首第四的已是尹志平,鹿清笃提起长剑,
正要向他胸口刺落,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冷冷的道:“且慢,不许动手!”
    鹿清笃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白衣少女站在门口,却是小龙女。只听她说道:“你站开!
这个人让我来杀。”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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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回 神雕重剑

 小龙女眼见全真教群道内哄,蒙古武士大举进袭,一切是是非非,于她便似过眼云烟,
全不在意,但见鹿清笃举剑要杀尹志平,这一剑却如何能让旁人刺了?是以立时上.前拦
阻。
    赵志敬见小龙女突于此时进殿,心下大喜:“我一路给你追逼得气都喘不过来,此刻高
手如云,你自来送死,真是天赐其便!”喝道:“这小妖女不是好人,给我拿下了!”蒙古
武士不听他的指喝,俱都不动。赵志敬的两名亲传弟子听到师父号令,抢上前去,伸手分抓
她左右手臂。
    两人手指尚未触及小龙女衣袖,眼前斗然寒光闪动,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急忙向后跃
开,原来腰间两柄长剑已给小龙女拔去。在这一瞬之间,两人手腕上各已中剑,腕骨半断,
鲜血淋漓。小龙女这一下出手奇快,旁人尚未看清楚她如何夺剑出招,两名道人已负伤逃
开,众人不禁都是愕然。
    鹿清笃喝道:“大多儿齐上啊!咱们人多势众,怕这小妖女何来?”他想小龙女武功再
强,总不过一个年轻女子,众人一拥而上,自能取胜,当先挺剑向小龙女刺去。小龙女剑尖
颤动,鹿清笃左腕、右腕、左腿、右腿各已中剑,大吼一声,倒地不起。这四剑刺得更快,
连潇湘子、尹克西这等高手也不由得相顾失色。他们在绝情谷中曾见她与公孙止动手,那时
剑法虽亦精妙,但决不如眼前的出神入化。
    原来小龙女得周伯通授以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术,斗然间武功倍增。她与杨过双剑合
璧使那“玉女素心剑法”,天下已少有抗手,此刻她一人同使两剑,威力尤强。二人不论如
何心意相通,总不及一个人内心的意念如电,她此刻所使剑术劲力虽不及二人联手,出手却
比之两人同时要快上数倍。
    她长途追踪尹赵二人,连日郁郁于心,不知该当如何处置才是,这时全真道人先行发
难,她乘势还击,剑上一见了血,满腔悲愤,蓦地□都发作了出来。只见白衣飘飘,寒光闪
闪,双剑便似两条银蛇般在大殿中心四下游走,叮当、呛□、“啊哟”、“不好”之声此起
彼落,顷刻之间,全真道人手中长剑落了一地,每人手腕上都中了一剑。奇在她所使的都是
同样一招“皓腕玉镯”,众道人但见她剑光从眼前掠过,手腕便感剧痛,直是束手受戮,绝
无招架之机。倘若她这一剑不是刺中手腕而是指向胸腹要害,群道早已一一横□就地。群道
负伤之后,一齐大骇逃开,三清神像前只余下尹志平等一批被缚的道人。
    小龙女自学得左右互搏之术以后,除了在旷野中练过几次之外,从未与人动手过招,今
日发硎新试,自己也想不到竟有如斯威力,杀退群道之后,竟尔悚然自惊。
    赵志敬见情势不妙,忙从道袍下抽剑护身,同时移步后退。小龙女心中对他恨极,身形
一幌,双剑已将他前面去路与身后退路尽皆拦住。赵志敬挥剑夺路,只听得叮当一声,尹克
西道:“你不成,退开了!”原来他已挥金龙鞭将小龙女的长剑格开。小龙女连伤十余人,
直到此时,方始有人接得她一剑。
    小龙女道:“今日我是来向全真教的道人寻仇,与旁人无干,你快退开了。”尹克西适
才见了她追风逐电般的快剑,心中也自胆寒,但他究是一流高手,总不能凭对方一语便即垂
手退避,笑道:“全真教中良莠不齐,有好有坏,有些人确是该杀,但不知是那些该死的贼
道得罪了姑娘?”
    小龙女“嗯”的一声,不加理睬。尹克西心想先跟她拉拉交情,动起手来倘是不敌,她
也不致就下杀手,若见情势不对便即退让,旁人见我和她相识,也不会笑我胆怯,于是笑嘻
嘻的道:“龙姑娘,别来多日,你贵体清健啊!”小龙女又是“嗯”了一声,目光不离尹志
平、赵志敬二人,生怕他们乘机逃走。尹克西道:“跟这些贼道生气,没的损折了姑娘贵
手。姑娘只须指点出来,待在下稍效微劳,一一给姑娘收拾了。”小龙女道:“好!你先给
我杀了她。”说着向赵志敬一指。
    尹克西心想:“此人已受蒙古大汗敕封,怎能杀他?”陪笑道:“这位赵真人为人很好
啊,姑娘只怕有点误会,我叫他向姑娘陪个不是罢!”小龙女秀眉微蹙,左手剑□地递出,
快如电闪,向尹克西刺了过去。尹克西忙举鞭挡过,只听得“啊”的一声,站在他身后的赵
志敬已然肩头中剑。即是潇湘子等这些高手,也没看出这一剑是怎生刺的,只是料想这一招
乃右手剑所发,绕过尹克西身子,刺中了躲在他身后之人。
    尹克西吃了一惊,心想这一剑虽非刺在自己身上,但自己无力护住赵志敬,那是同样的
丢脸,对方出招实在太快,全然瞧不清她双剑的来势去路,如此对敌法定非败不可,想到此
处,心下更加怯了,金龙鞭一摆,叫道:“龙姑娘,请你手下留情!”小龙女不理,对他既
不敌视,亦无友意,脚步微动,向左踏出两步。尹克西跟着一转,仍想护住赵志敬,忽听背
后哼的一声,一惊之下微微回头,但见赵志敬左肩袍袖已被剑锋划去了一片,鲜血涔涔而
下。小龙女这一剑如何刺他,旁人仍然莫名其妙,剑法精妙迅疾到了这等地步,不但来去无
踪,竟似乎还能隔人伤敌。
    赵志敬连中两剑,心想尹克西武功平平,实不足以倚为护身符,危急中提气窜出,跃到
了潇湘子身旁。小龙女便似没见,转过身子,左手向力尹克西刺了一剑,右手剑却刺向尼摩
星前胸。尼摩星左手撑住拐杖,右手以铁蛇一挡,但听得赵志敬高声大叫,跟着呛□一响,
长剑落地,原来手腕又已中剑。这一招更加奇特,明明小龙女与他相距甚远,却在政击两大
高手之际抽空伤他。
    潇湘子哼了一声,道:“龙姑娘剑法不差,我也得领教领教。”左手挥掌向旁推出,赵
志敬只觉一股大力撞在肩头,立足不住,跌出数丈,亏得他内功也已颇有根柢,身上虽受了
三处伤,仍是拿椿站住。潇湘子掌力未收,哭丧棒同时击出。
    马光佐与杨过、小龙女一直交好,这时心中大不以为然,高声叫道:“不要脸啊真正不
要脸,三个武林大宗师,围攻一个小姑娘。”
    潇湘子等听在耳□,脸上都是微微一热。他们生平对甚么仁义道德原是素不理会,然均
傲慢自负,对身分体面却瞧得极重,平时别说三人联手,便是单打独斗,也不屑跟这样一个
年纪轻轻的姑娘动手,但此刻自知单凭自己一人,决计抵挡不了她这般神鬼莫测的剑招,对
马光佐的讥嘲只好装作没听到,均想:“浑大个儿,咱们同来办事,你却反助外人,回头定
要教你吃点苦头。”便在这心念略转之间,眼前剑光幌动,小龙女已然出招。三人仍是瞧不
清她的剑势,齐向后跃,退开丈余,不约而同的舞动兵刃,护住周身要害。
    众蒙古武士牵着尹志平、李志常、王志坦等人退后靠向殿壁,均知眼前这四人相斗实是
非同小可,只要给谁的兵刃带到少许,不死也得重伤。
    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均盼她先出手攻击旁人,只要能在她招数之中瞧出一些端倪,
便有了取胜之机。三人都是一般的念头,于是各施生平绝技,将全身护得没半点空隙,先求
己之不可胜、以求敌之可胜。这三大高手一出手便同取守势,生平实所罕有,但眼见敌手如
此之强,若上前抢攻,十九求荣反辱。
    大殿之上,小龙女双剑挂地,站在中央,潇湘子等三人分处三方,每人身前均有一片寒
光来回幌动。尹克西的金鞭舞成一团黄光;尼摩星的铁蛇是一条条黑影□进□退;潇湘子的
哭丧棒则搅成一张灰幕,遮住身前。
    小龙女向三人望了一眼,心道:“我和你们三个无冤无仇,谁有空□跟你们动手。”见
赵志敬闪闪缩缩的正要退到神像之后,素袖一拂,踏步便上。尼摩星与潇湘子自左右抢到,
铁蛇和哭丧棒抢在身前,他二人联手,进攻即或不足,自守该当有余。小龙女见无隙可乘,
双剑即不递出,眼见赵志敬逃向殿后,仗剑追了两步,但尼摩星和潇湘子两般兵刃使得飕飕
风响,竟然抢不过去。小龙女道:“你们让是不让?”
    潇湘子心想:“此时仇隙未成,她未必便施杀手。这全真教的掌教于我有甚好处,我何
苦为他树此强敌?”他踌躇未答,尼摩星却叫了起来:“我们偏偏不让,你这小妖女有甚么
本事,一塌胡涂施展出来的?”潇湘子、尹克西同时向他瞪了一眼,均想:“咱们便是不
让,又何必口吐恶言?难道凭你一人之力便敌得住她吗?当真是太过不自量力了。”只是和
他协力御敌之际,不便出口埋怨。他们没想到尼摩星双腿断折,实受杨过与李莫愁之赐,他
知杨过是小龙女的情郎,满腔怨毒都要发□在她身上,这时一动上手,他与其余二人不同,
存心要和她拚个死活。
    小龙女也不着恼,只知要诛杀尹赵二人,非将眼前这三个高手驱开不可,冷冷的道:
“既不肯让,我可要得罪了!”一言甫毕,剑光闪处,突听一片声响,悠然不绝。响声未
过,小龙女已向后跃退丈余,回到大殿中心站定。潇湘子和尼摩星脸上均各变色。原来这一
记长声乃四十余下极短促的连续打击组成。这顷刻之间,小龙女双剑已刺削点斩,一共出了
四十余招,尼潇二人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招均撞在兵刃之上,在群道听来,只不过一下兵刃
碰击的长声而已。
    她这攻招如此迅捷,潇湘子等三人心中更是惊惧。适才所以能挡住剑招,全凭两人将兵
器舞得滴水不入,全无空隙,若待她一剑既出,再举起兵刃挡架,身上早已中剑了。小龙女
急攻不下,也佩服这两人守得竟如此严密,微微一顿,轻飘飘的向后略退,脸孔兀自朝着潇
湘子,双剑□地反转倒刺,叮叮叮叮十二下急响,纵是琵琶高手的繁弦轮指也无如此急促,
尹克西的金鞭始终没□着,终于将这十二下也都挡了回去。
    两番攻守一过,四人心中均已了然,小龙女吃亏在内力不强,剑招上的劲道不能□开对
方兵刃,若能与这三人的真力大致相仿,三人早已守御不住。小龙女提剑回到殿心,寻思破
敌之计,只见三个对手的兵刃越舞越急,却那□寻得出半点破绽?
    她想:“如此迅疾舞动兵刃,内力耗费极大,定难持久,我只须静以待变,时刻一长,
总能寻到破绽。就算给赵志敬逃走了,慢慢再找便是。”于是双剑微颤,似攻非攻,蓄势待
发,却不出击,教对手三人不敢稍有弛缓。可是潇湘子等内力均极深厚,这般舞动兵刃,一
时三刻之间气力并不消减。小龙女见无隙可乘,便静静的站着,神色娴雅,风致端严。她性
子向来不急,在道上追踪尹志平和赵志敬一月有余,始终没有出手,此时便再多待一天半
日,又有何妨?二十年古墓中寂静自守,早练成了无人能及的耐心。
    尼摩星见她仗剑□立,旁若无人,第一个先沉不住气了,猛地□虎吼一声,铁蛇挥出,
向她疾冲过去。他一出手攻击,身左便露出空隙,小龙女长剑抖动,尼摩星拐杖急撑,跃了
回来,但觉肩头微微疼痛,俯眼一瞥,只见左肩衣服上已刺破一个小孔,鲜血渗出,若非小
龙女也防他铁蛇进袭,他这条左臂此刻已不连在身上了。
    尼摩星抢攻无功,反受创伤,心中虽怒,却也不敢贸然再进。三人分站三方各舞兵刃,
小龙女站在中央全不理会。尹克西一套“黄沙万里鞭法”反反覆覆已使了四次,猛地心念一
动,叫道:“尼摩兄,潇湘兄,咱们一齐踏上半步。”尼摩星与潇湘子没明白他的用意,但
想他是西域大贾,见识广博,人又聪明,于是依言踏上半步。尹克西同时踏上半步,叫道:
“防守务须严谨,踏步要慢。咱们再踏上半步。”尼潇二人依言上前。
    三人毫不怠懈,过了一会,便向前踏出半步,这时人人都已瞧出,三人围着小龙女的圈
子渐渐缩小,到最后便会将她挤在中心。三人虽不敢出手攻击,但每人舞动兵刃,组成三堵
铜墙铁壁,向中间逐步挤拢,三股守势合成一股强大的攻势,实是猛不可当。众人瞧到这般
情景,蒙古武士和赵志敬一派的道士心中暗喜,其余的道士却均为小龙女担忧。
    小龙女见三人越来越近,兵刃招数中却仍是无隙可乘,眼见过不多时,势非被他们挤死
不可,当下双剑连刺,只听得叮叮之声忽急忽缓,每一招都碰在对方兵刃之上。她连攻数十
剑,尽数给挡了回来,那三人却又各自踏进了半步。小龙女心中渐感慌乱,退向左侧时足底
一绊,微一踉跄,这一下剑法中大现破绽,若不是潇湘子等只守不攻,不敢乘机进袭,她已
遭到极大的凶险。
    原来大殿地下投弃着数十柄长剑,都是全真教群道所用兵刃,被人夺下后抛掷在地。小
龙女适才左足踏到一把长剑的剑柄,以致站立不稳。
    她忽然想起:“别人两手能使双剑,我既已学会分心二用之术,两手该能同时使四柄
剑。便算显不出四剑的威力,或能扰乱敌人,乘机脱困。”当下左手长剑交在右手,俯身又
拾起两柄剑,左右各持双剑,四剑同时挥动。
    潇湘子等大吃一惊,均想:“这姑娘的招数愈来愈奇,四剑齐使,当真闻所未闻。”但
三人打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主意,不管她使甚么怪招奇术,总是只守不攻,逐步进迫。
    小龙女四剑齐使,虽然骇人耳目,威力反不及只用双剑,她平素专练单剑,左手全真剑
法,右手玉女剑法,配全得天衣无缝,这时每一只手都使双剑,毕竟大不灵便,出招时已无
得手应心之妙。
    潇湘子等数招之间,便发觉她剑招突然略缓,剑尖刺来时也不及先时的神妙莫测。尼摩
星喉头咕咕作响,挥动铁蛇便要进袭。尹克西急叫:“使不得,这是诱敌之计。”尼摩星经
他提醒,吓了一跳,心想幸亏人家生意人见机得快,原来这女子如此狡狯,只要自己一攻,
她立施反击,不但合围之势登时破了,只怕自己还要性命没有的。
    其实小龙女本非存心诱敌,但听尹克西这么一叫,心想:“这黑矮子沉不住气,须得从
他身上想法子。他说我诱敌,我便当真诱他一下。”突然间右手一扬,一柄长剑向上飞出,
右手剑跟着刺出,左手又有一柄长剑飞上。潇湘子等都是一惊,不知她又要玩甚么花样,只
见半空双剑尚未跌落,她手中仅有的双剑也掷了上去,这么一来,她两手空空,已无兵刃。
尹克西叫道:“自行严守,千万不可进攻。”他瞧不透小龙女的用意,但想只要严密守卫,
逐步前逼,便已稳操胜算,对方虽然赤手空拳,却也不必冒险进招。
    小龙女弯下腰来,双手不住在地下抓剑,一一掷上半空,同时空中长剑一柄柄落下,她
一接住跟着又掷了上去。但见数十柄长剑此上彼落,寒光闪烁,煞是奇观。古墓派武功本不
以内力沉雄见长,而凭手法迅疾取胜。当年小龙女传授杨过武功之时,要他以双掌拦住八十
一只麻雀。这“天罗地网势”使将出来,活的麻雀尚能拦住,数十柄长剑随接随抛,在她自
是浑若无事。她手中每一刻都有兵刃,也是每一刻都无兵刃,只瞧得潇湘子等目瞪口呆,均
想这小姑娘在使幻术、玩把戏么?
    猛地□小龙女左掌扬处,在一柄自空落下的长剑剑柄上一推,那剑横飞而出,向尹克西
疾刺过去。剑头撞在他金龙鞭舞成的光幕之上,迅疾无比的弹了回来,却撞向尼摩星。尼摩
星的铁蛇舞得正急,那剑一碰,便即飞去回刺小龙女。这时空中又有两柄长剑落下,小龙女
双手分拨回带,三柄剑分袭三人。
    顷刻之间,数十柄长剑不再向上飞起,而是在三般兵刃组成的光幕之间来回激□,有些
长剑去势斜了,被尼摩星的铁蛇大力砸碰,断成两截。小龙女手上戴了金丝手套,拍打在剑
刃之上,丝毫不伤,她自幼熟习“天罗地网势”,在房舍殿堂间进退趋避的功夫更是天下无
双,眼明手快,灵台澄澈,越打越急,心中竟无半点杂念,全没想到这场激战是胜是败,谁
生谁死。有时顺手抓到剑柄,便刺出数剑,随即又向敌人抛掷。初时她双剑在手,潇湘子等
已感不易抵御,这时数十柄长剑乱飞乱刺,中间又夹着她凌厉迅疾的击刺,却如何还能招
架?何况长剑从各人兵刃上碰撞出去之时,方向力道全然无法控制,是否要伤到同伴,只有
听天由命。
    小龙女向空掷剑,本来不过想扰乱敌人的目光,这时情势变化,实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大
大有利。从兵刃飞舞的响声之中,隐隐听得尹克西和尼摩星气息渐粗,潇湘子的哭丧棒舞得
虽快,但只见惶急,与他“潇湘”两字大异其趣。
    突然间尹克西右臂下垂,大叫:“不好!”原来三柄长剑飞去,正好和他的软鞭缠在一
起。他守得虽然严密,但这三柄剑均是从潇湘子和尼摩星的兵刃上碰撞出来,三剑齐至,莫
名其妙的缠在他鞭上。尹克西用力一抖,甩脱三剑,但正当他软鞭将起未起之际,小龙女长
剑刺出,尹克西腕上剧痛,软鞭已把持不住。
    但听呛□一声,金龙软鞭落地。小龙女左掌连挥,七八柄长剑激飞而出,分刺三人,跟
着双手各接住一柄长剑,身形幌处,从尹克西身前跃出。尹克西手腕受伤,兵刃落地,这洞
墙铁壁般的包围圈子立时破了,眼见她双剑如两道电光似的闪动,忙向后急退。小龙女的轻
功比这三人都高,一提气,直奔殿后,追赶赵志敬去了。
    潇湘子等一时还不能便收兵刃,直待数十把长剑一一落地,这才住手。尹克西脸带愧
色,说道:“小弟无能,给她走了!”他三人本来互不为下,谁也不佩服谁,勾心斗角,均
要设法压服对方,但适才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恶斗,三人都有死□逃生之感,相互间的敌
意少了许多。潇湘子和尼摩星齐声道:“这怪不得尹兄……”一这未毕,忽听得山后隐隐传
来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之声。
    大殿上这一战,潇湘子等本来均已胆寒,但听到这兵刃撞击声中,夹着法王五只轮子的
呜呜风响,显然小龙女已在与法王动手。三人均想:“在这么一个硬手作主将,咱们再从旁
夹攻,必可取胜。”尹克西拾起金龙软鞭,叫道:“大多儿追!”抢先寻声追了下去。潇湘
子举起哭丧棒,与尼摩星率领众蒙古武士发足跟随。众人此时心目中的大敌惟小龙女一人,
全没将诸全真道人放在意下。
    尹志平、李志常等见众蒙古武士退去,即行互解绑缚,纷纷拾起长剑,蜂拥跟去。
    潇湘子等赶到重阳宫后玉虚洞前,只见轮影激□,剑气纵横,金轮法王吼声如雷,小龙
女白衣胜雪,两人相隔丈余,正自遥遥相斗。金银铜铁铅五只巨轮回旋飞舞,响声只震得众
人耳中嗡嗡作响。法王的轮子在数度激战曾一再失去,但失后即补,大小重量与所失者无
异,不过少了原来轮上所铸的花纹、真言而已,是以使动时仍是得心应手。
    尹志平和李志常见玉虚洞的洞门已被大石堵塞,不知五位师长生死如何,心中焦急,一
齐抢到洞口。达尔巴手执金杵,霍都挥动钢扇,只数招之间,便将群道打退。
    王志坦大叫:“师父,师父,你老人家安好吗?”他心中焦急,语音中带有哭声。李志
常转念一想:“凭着五位师长的玄功,怎能轻易给人关在洞中?定是他们练功到了紧急当
口,不能分心抵御外敌。王师弟这么一叫,他们若在洞中听见,反而扰乱心神。”忙道:
“王师弟,别叫,五位师长受不得惊扰。”王志坦立时醒悟,扶起倒在地下的宋德方,见他
受伤不轻,当下设法救助。
    潇湘子等旁观法王和小龙女相斗,见他虽然守多攻少,但接得两三招便还递一招,五轮
威力奇猛,逼得小龙女无法近身,比之适才三人只守不攻确是高出甚多。三人又是佩服,又
是妒忌,均想:“这和尚得封为蒙古第一国师,也不枉他了。”三人本想与法王夹攻合击,
但见此情势,私心登起,都不愿便这么助他成功。
    殊不知金轮法王出招虽猛,心中却已叫苦不迭。小龙女双手剑招不同,却配合得精妙绝
伦,左手剑攻前,右手剑便同时袭后,叫他退既不可,进又不能,双剑每一路剑招都是进攻
数处,叫他顾此失彼,难以并救。若不是他内功外功俱臻登峰造极之境,眼明手快,刚柔互
济,武功只要略差半分,这顷刻之间身上早已中了十七八剑。其实小龙女一人而使两般剑
法,出招虽快,威力终究不如与杨过联手,别说真实武功仍与法王相差甚远,即令潇湘子等
人也是强胜于她。只是她一下来出招星驰电闪,各人从所未见,以致心下先行怯了。法王更
在这“玉女素心剑法”下吃过苦头,一见到这剑法,心中想的便是如何自保、如何脱身。小
龙女占到上风,实是仗了先声夺人之功。
    拆到五六十招之时,法王已是险象环生,他叫回金轮护身,不敢掷出攻敌,又数招后,
再将银轮也收了回来,接着五轮齐回,变成了只守不攻,便和适才潇湘子等一般模样。五只
轮子轻重大小、颜色形状各各不同,或生尖刺,或起□角,组成五道光环,在他身周滚来滚
去。
    忽听得小龙女娇叱一声:“着!”跟着法王低声吼叫,叮叮数响。两人纵跃来去,出手
越来越快,便是潇湘子这等高手,也没瞧清两人这一叱一叫,已起了甚么变化。金轮法王倘
若以轮上威猛之力与她对攻,小龙女便即抵挡不住,可是他心中既怯,竟尔舍己之长,与小
龙女比快,不免越来越是不利。
    突然之间,尼摩星脸上微微一痛,似被甚么细小暗器打中,一惊之下伸手一摸,脸上没
甚么,掌中却有点鲜血。他呆了一下,又见一点鲜向飞到了尹克西身上,才知激斗的二人之
中已有一个受伤。过不多时,小龙女白衫之上点点斑斑的溅上十几点鲜血,宛似白绫上画了
几枝桃花,鲜艳夺目。尼摩星喜道:“小妖女受伤啦!”接着剑光两闪,法王一声低吼。潇
湘子冷冷的道:“不!是大和尚受伤!”
    尼摩星一想不错,鲜血是法王受伤后溅到小龙女身上的,心想若是法王死在她的手下,
再也无法将她制住,于是叫道:“尹兄,潇兄,一齐上啊!”铁蛇挥动,慢慢从小龙女身后
逼上。潇湘子和尹克西也觉不能再行袖手旁观,当下分从左右逼近。
    法王身上中了三剑,但均是轻伤,危殆万分之中来了帮手,心中一宽,见潇湘子等并不
出手攻击,各以兵刃护住自身,分从三方缓缓进逼,已知时刻稍长,小龙女势必无幸。
    玉虚洞前,青松林畔,四个武林怪客围着一个素装少女,好一场恶战。众蒙古武士和全
真道人目眩心惊,脸若死灰,生平那□见过如此的激斗!
    猛听得砰碰一声震天价大响,砂石飞舞,烟尘弥漫,玉虚洞前数十块大石崩在一旁,五
个道人从洞中缓步而出,正是丘处机、刘处玄等全真五子。
    尹志平、李志常等大喜,齐叫:“师父!”迎了上去。达尔巴和霍都大吃一惊,眼见这
般破洞的声势,便如点燃了的火药开山爆石一般。两人各挺兵刃,向前抢上。丘处机等五人
向旁人让,突然十掌齐出,按在两人背心,一捺一送,将两人抛出丈许之外。
    达尔巴和霍都的武功与郝大通等在伯仲之间,虽不及丘处机、王处一的精湛,但也决不
致只一招便给掷开。原来全真五子在玉虚洞中闭关静修,钻研拆解“玉女心经”之法,五个
人殚精竭虑,日夜苦思,总觉小龙女和杨过所显示的武功,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好是全真派武
学的克星,要想从招术上取胜,实是难能。后来丘处机从天罡北斗阵法中悟出一理,说道:
“咱们招术变化,断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劲力补招数之不足。”于是五人便精思并
力攻敌的法门,每一招出去,都是将五人劲力归集于一点。他们自知第三四代弟子中并无出
类拔萃的人物,只有仗着人多,或能合力自保。这一个多月之中,终于创出一招“七星聚
会”。这一招毕竟还是从天罡北斗阵法中演化出来,虽说是“七星聚会”,却也不必定须七
人联手,六人、五人,以至四人、三人,也均可并力施展。
    当金轮法王率领众武士堵洞之时,这“七星聚会”正好练到了要紧当口,万万分心不
得,明知大敌来攻,也只得置之不理,直到五人练到五力归一,融合无间,这才破洞而出。
只可惜过于迫促,这一招还只练到三四成火候,饶是如此,达尔巴和霍都也已抵挡不住,竟
给五子一击成功。
    丘处机等转过身来,只见法王等四人围着小龙女剧斗方酣。五人只瞧了片刻,面面相
觑,不禁面色惨然,都想:“罢了,罢了,原来古墓派的武功精妙若斯,要想胜她,那是终
身无望了。”他们在洞中所想所练,都从先前所见小龙女和杨过的武功为依归,岂知眼前所
显示的神奇剑招,要想瞧个明白都有所不能,甚么破解抵挡,真是从何说起?
    法王等四大高手的武功都在全真五子之上,此时全真教中要有如此一个都是千难万难。
丘处机等心想:“若是先师在世,自能胜得过他们,周师叔大概也胜他们一筹,但若同时受
这四人围攻,十九要抵敌不住。”五个老道垂头丧气,心下惭愧,自觉一代不如一代,不能
承继先师的功业,大敌当前,全真教瞧来真是立足无地了。眼见招招凶险,步步危机,五人
越瞧越是心惊,顾不得询问弟子变故因何而起。
    这时小龙女等五人相斗,情势又已不同。小龙女招招攻击,法王等始终是遮拦多,还手
少,但逐步进逼。小龙女处境越来越不利,数次想抢出圈子,暂且退走,但对方守得严密异
常,每一招均给挡了回来。她知有金轮法王主持围逼,无法再使掷剑之法,何况除了手中双
剑,身边已无其他兵刃。
    她自在大殿上剑伤鹿清笃,到这时已斗了将近一个时辰,气力渐感不支,而强敌越逼越
近,丘处机等五人又环伺在侧,这五个老道也非易与之辈,四下□尽是敌人,自己孤身一
人,今日定要丧身重阳宫中了,忽然想起:“我遭际若此,一死又有甚么可惜?就只是……
就只是……临死之时,总盼能见过儿一面。他这时是在那□呢?多半是在跟郭姑娘亲热,说
不定已成了亲,新婚燕尔,那□想到我这苦命女子在此受人围攻?不,不!过儿不会这样,
他便和郭姑娘成了亲,也决不会忘了我。我只要能再见他一面……”
    她离襄阳北上之时,决意永不再和杨过相见,但这时面临生死关头,心中越来越是割舍
不下。她一想到杨过,本来分心二用突然变为心有专注,双手剑招相同,再无“玉女素心剑
法”的威力。法王见她剑法斗变,初时还道她是故意示弱诱敌,但数招一过,越看越不像,
当下踏上半步,左手银轮护身,右手金轮往她剑上碰去。
    只听得当的一声轻响,小龙女左手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拍的一下,震为两截。法王
这一下本来只是试探,竟致成功,实大出意料之外,当即右手金轮砸将过去。小龙女一惊,
忙镇慑心神,刷刷刷还了三剑,但此时只凭单剑,武功便已远不及法王。潇湘子等三人瞧出
便宜,三般兵刃同时攻上。
    小龙女淡淡一笑,已不愿再事挣扎力抗,瞥眼望见三丈外的一株青松旁生着一丛玫瑰,
花朵娇艳欲滴,突然想起当年与杨过隔着花丛练“玉女心经”的光景,心道:“我既已见不
到过儿,那便在临死之时心中想念着他。”脸上神色柔和,登时浸沉在瞑想之中。
    法王等四下□合围,原可一举将她击毙,忽见她神情古怪,似乎已忘了迎敌,各各惊
诧,不知她是否施展甚么邪法,四般兵刃举在半空,并不击下。但也只这么一顿,尼摩星的
铁蛇便首先递了出去。
    突然身旁风声飒然,有人挺剑刺来。尼摩星忙回过铁蛇挡格,却挡了个空,只见人影幌
动,却是尹志平抢到了小龙女身前,倒持手中长剑,将剑柄递过去给她。小龙女这时视而不
见,听而不闻,早将□杀拚斗之事置之度外,觉得左手掌中多了一个剑柄,便顺手握着。
    旁观众人突见尹志平抢人这五大高手的战团之中,直与送死无异,不禁齐声惊呼。
    法王和他相识,不愿伤他性命,当即左臂在他肩头一撞,将他推开,右手挥轮向小龙女
砸去。尹志平见她不知如何竟尔突然失了战意,心中大急,眼见这一轮便要将她砸死,奋不
顾身的扑了上去,叫道:“龙姑娘,小心!”用自己背脊硬挡了法王金轮。
    法王金轮一砸,威力裂石开山,尹志平如何抵挡得住?立时向前俯冲。小龙女接过他递
来的剑后,兀自挺着剑呆呆出神,尹志平身子冲来,恰好碰在剑尖之上,剑刃透胸而入。小
龙女一呆,这才醒悟,原来是他救了自己性命,眼见他背遭轮砸,胸中剑刺,受的全是致命
重伤,一刹那间,满腔憎恨之心尽化成了怜悯之意,柔声道:“你何苦如此?”
    尹志平命在垂危,忽然听到这“你何苦如此”五字,不禁大喜若狂,说道:“龙姑娘,
我实……实在对你不起,罪不容诛,你……你原谅了我么?”
    小龙女又是一怔,想起在襄阳郭府中听到他和赵志敬的说话,一个念头在脑子中闪过:
“过儿对我如此深情,又曾立誓决不会变心。但他忽然决意和郭姑娘成亲,弃我如遗,了无
顾惜,定是知悉了我曾受这□所污。”她心思单纯,虽然一路跟踪尹赵二道,却从未想到此
事,这时猛地给尹志平一言提醒,心中的怜悯立时转为憎恨,愤怒之情却比先前又增了几
分,一咬牙,右手长剑随即往他胸口刺落。只是她生平未杀过人,虽然满腔悲愤,这一剑刺
到他胸口,竟然刺不下去。
    丘处机在一旁瞧着,眼见爱徒死于非命,心中痛如刀割,只是事起仓卒,不及救援,小
龙女第一剑,还可说是由于法王之故,但第二剑却是存心出手。他丝毫不知这中间的原委曲
折,这半年中日思夜想,多半尽是如何抵挡小龙女的招术,而近一个月中更是除此之外再无
别念。他既认定小龙女是本教大敌,又决然想不到尹志平会自愿舍身救她,眼见她挺剑又
刺,当即纵身而前,左手五指在她腕上一拂,右掌向她面门直击过去。丘处机的武功在全真
七子之中向居第一,这一下情急发招,掌力雄浑已极。
    小龙女手腕被他一拂而中,长剑拿捏不住,登时脱手,她不等长剑落地,一伸手,又已
抓住,跟着递出一剑,指晌丘处机胸口。便在此时,尹志平大叫一声,倒在地下,创口中鲜
血涌出。小龙女左手剑同时刺向丘处机小腹,这一来双剑合璧,威力大增,丘处机武功虽然
精深,但只三招之间,已是手忙脚乱。王处一见情势不对,同时抢上应援,倒反将法王等四
人挤在一旁。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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