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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红楼梦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 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
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他这一遭罢."林黛玉搬着手说道: "我若
饶过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
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黛玉道:"我
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四人
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早又掌灯时分, 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
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日天明时,
便披衣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 那林黛玉严严
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 被只齐胸,一弯雪
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
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 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
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
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
    黛玉起来叫醒湘云, 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旁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
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 省得又过去费
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
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
擦了牙,嗽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
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
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 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
的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 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
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
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
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黛玉一旁盥手,
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
物,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
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
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一语未了, 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
来, 因问道:"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
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
旁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 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
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一时宝玉来了, 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
就跑了? "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
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
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 "一面说,一面
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
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
了."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 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
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蓬来,替他刚
压上,只听"忽" 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
用生气,从此后我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我又怎么了?你又
劝我. 你劝我也罢了,才刚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
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 还等我说
呢!"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 只见袭人睡在
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
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个小
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l
    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 宝玉便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宝玉便问: "
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
么蕙香呢!"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 蕙香道:"第四."宝玉
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 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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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着书解闷,或弄
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
    谁知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 见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至晚饭后,宝玉
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
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
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
然自悦.因命四儿剪灯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华经>>.正看至<<外篇.て箧>>一则,其文曰: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ノ玉毁珠,小盗不起,
    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
    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
    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
    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
    矩,っ工ぽ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
    玉之灵窍, 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
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
    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续毕,掷笔就寝.
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 宝玉
将昨日的事已付与度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们
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日夜竟
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如此, 料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
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
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
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 "宝玉道:"我过那里去?"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
那里去,就往那里去. 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
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
今儿还记着呢!"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 夜里说了,早起
就忘了."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 说道:"我再不
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
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我心里
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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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
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 却将丑语怪他人!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 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
是见喜了,并非别病."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医生回道:"病虽险, 却顺,倒
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 一面传
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
人等裁衣. 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 十二日不放家去.贾琏只得
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
    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 不想荣国府内有一个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叫
多官,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 今年方二
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
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 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
比,众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 失过魂魄,只是内惧
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
他便没事也要走两趟去招惹.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
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 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
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
作起来. 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
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妇故作
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 快离了我这里
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 "那媳妇越浪,贾琏越
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 贾琏仍
复搬进卧室.见了风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更有无限恩爱,自不必烦絮.
    次日早起, 凤姐往上屋去后,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
来. 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便走至这边房内来,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 "贾琏
看见着了忙,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夺, 口内笑道:"小蹄
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橛折了."平儿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 我好意瞒着他来问,
你倒赌狠!你只赌狠,等他回来我告诉他,看你怎么着."贾琏听说,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赏我
罢,我再不赌狠了."
    一语未了, 只听凤姐声音进来.贾琏听见松了手,平儿刚起身,凤姐已走进来,命平儿快开
匣子, 替太太找样子.平儿忙答应了找时,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拿出去的东
西都收进来了么?"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平儿道: "我也怕丢下一两
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还
添出来呢?"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 戒指,汗巾,香袋儿,
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 贾琏在凤姐身后,只望着平儿杀鸡
抹脖使眼色儿.平儿只装着看不见,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
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奶奶不信时,那些东西我还没收呢,奶奶亲自翻寻一遍去."
凤姐笑道:"傻丫头,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说着,寻了样子又上去了.
    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喜的个贾琏身痒难挠,跑上来搂着,"
心肝肠肉"乱叫乱谢.平儿仍拿了头发笑道:"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这事
来."贾琏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罢,千万别叫他知道."口里说着,瞅他不防,便抢了过来,笑道:"
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 平儿咬牙道:"没良心
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撒谎!"贾琏见他娇俏动情, 便搂着求欢,被平儿夺手
跑了,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平儿在窗外笑
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贾琏道:"你不用
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象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
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
怕我吃醋了. 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
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
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
一个来, 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象屋里有老虎吃他呢. "平
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 "平儿听说,便
说道:"这话是说我呢?"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
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 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
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 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
利害,从此倒伏他了."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 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又
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贾琏道:"我就来."凤姐道:"我有话
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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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 你到
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 "凤
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
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 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
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
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
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
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 "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你的
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
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 因要回去.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
湘云听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 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唤
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 谁还敢争,
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
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 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
勒ц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 那些梯
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 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
まま的."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着
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
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 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
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
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
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
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 便到他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
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
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み着人借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
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他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 >.贾
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
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 "今日原是我特带着
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 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
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 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探,
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至上酒席时, 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
台山>>.宝玉道:"只好点这些戏."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
场又好,词藻更妙." 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
戏呢.你过来, 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
用说是好的了, 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
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つ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
    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
    烟蓑雨笠卷单行? 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
无书不知, 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
是大家看戏.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 细看时益发可
怜见.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一回. 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
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
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 史湘云接着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
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
时散了.
    晚间, 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
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
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 别人分明知道,不
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 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
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 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
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 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
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
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
道:"大正月里, 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
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说着,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的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 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其意,在
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
劝.那宝玉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 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
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关,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
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 "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
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 "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
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 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宝玉听说,
无可分辩,不则一声.
    黛玉又道: "这一节还恕得.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
顽, 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
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 一般也
恼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
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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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见说, 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
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
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づ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语.因此越想越无趣.
再细想来,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想到其间也无庸分辩回答自己转
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 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
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 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 因
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 管谁什
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
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 也与
我无干."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 "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
'!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袭人见此光景,不肯再
说.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
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 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
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
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 不觉可笑可叹,便向袭人
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
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
    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
    回头试想真无趣! 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
支曲子惹出来的. 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
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 "快烧了罢."黛玉
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
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
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
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 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
头僧.五祖欲求法嗣, 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
拂拭,莫使有尘埃. '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
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
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
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 你还不
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
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
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忽然人报,娘娘
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听说忙出去,至贾母上
房.只见一个小太监, 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
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
娘自验是否. "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
猜, 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
日. 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机心都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
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
也都猜了, 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
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
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
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
一个兽头."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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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 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他
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贾政
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
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 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
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满.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 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
见兰哥?"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
来."婆娘回复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
贾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 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余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
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宝钗原不妄言轻
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在此所
致之故,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
乐的.贾政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
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
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 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
要领赏的."贾母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
    ----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
也念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打一用物.
    说毕, 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
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 "地下妇女答
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顽新巧之物, 甚喜,遂命:"给你
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
听."
    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是: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贾政道:"这是炮竹嗄."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道: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贾政道:"这是风筝."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贾政道:"这是佛前海灯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灯."
    贾政心内沉思道: "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
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
之物为戏耶? "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
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所作,随念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
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
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
    贾母见贾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体劳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众姊妹不得高兴顽
耍,即对贾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罢.让我们再坐一会,也好散了."贾政一闻此言,连忙
答应几个"是"字,又勉强劝了贾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来复去竟难成
寐,不由伤悲感慨,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见贾政去了,便道:"你们可自在乐一乐罢."一言未了,早见宝玉跑至围屏灯前,
指手画脚,满口批评,这个这一句不好,那一个破的不恰当,如同开了锁的猴子一般. 宝钗便
道:"还象适才坐着,大家说说笑笑,岂不斯文些儿."凤姐自里间忙出来插口道: "你这个人,就
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作诗谜儿.若果如
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说的宝玉急了,扯着凤姐儿, 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贾母又与
李宫裁并众姊妹说笑了一会,也觉有些困倦起来. 听了听已是漏下四鼓,命将食物撤去,赏散
与众人,随起身道:"我们安歇罢.明日还是节下,该当早起.明日晚间再玩罢."且听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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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
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
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蓉,萍等监工.因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
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一日,汤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
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
小事务与儿子管管, 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 凤姐因见
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便回王夫人说: "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
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
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 说声用,走去叫
来,一点儿不费事呢."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
即时唤贾琏来.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 你且站
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
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风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
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
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
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 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
芸儿管这件工程."贾琏道:"果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
脚的."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已经笑着去了, 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说
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
儿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如此依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
儿, 凤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风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
三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
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贾芹随手拈一块,撂予掌平的人, 叫他们吃茶罢.于是命小厮拿回家,与
母亲商议.登时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 又雇了几辆车,至荣国府角门,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
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贾元春, 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
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
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 不比别的兄弟,
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
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
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 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
床帐. 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宝玉听了这谕,喜的无可不可.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弄那个,忽
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
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 "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
委屈了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不教你在里头
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
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
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 金钏一把拉
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
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 "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
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
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和惜春,
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
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 因这几
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 你日日外头嬉游,渐
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 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
细!"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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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
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只从太太吩咐了,
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
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
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
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
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 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
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 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断喝一声:"作业的
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 "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
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一
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作什么?"宝玉告诉他:"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
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 宝玉便问他:"你住
那一处好?"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
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
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两人正计较,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曰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 这
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 探春
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
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
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
们一处, 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
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云: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やむ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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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
的公子作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
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的.宝玉亦发得了意,镇日家作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
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
事. 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
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顽烦了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想毕,便走去到书坊
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 引宝玉看.
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
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园去,踟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
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 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
石上坐着, 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
一大半来, 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
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
头, 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
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
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 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
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
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
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 真真这是好书!
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 接书来瞧,从头
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
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
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
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 好好的把这淫词
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
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 "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
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 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
'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
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め枪头.'"宝玉听
了,笑道:" 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
么?"
    宝玉一面收书, 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
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
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
衣不提.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
角上, 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 只是林黛玉
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 一字不落,唱道
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
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
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
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
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 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
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
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
记> >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
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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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 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
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唬
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
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 回家去坐着."一面说着,一面
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果然凤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
有甚正事谈讲,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
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
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 "袭
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
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
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
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 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
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
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
同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
    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
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 长挑身材,
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
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 "宝玉笑道:"是
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
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象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
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
    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 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
'.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
蠢笨, 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 "说着就
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
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
母话, 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 邢夫人见
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好,又命人倒
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 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
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书的孩子!"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
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 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
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
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 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
我还和你说话呢. "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
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贾环等答应着,便出
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
那屋里去了. "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 不
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娘儿两个说话,不
觉早又晚饭时节.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
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话下. 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
事情.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
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
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
迟."贾琏道:"提他作什么,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
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 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
回后面换衣服去了.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
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
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
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 替
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
谁要赊欠,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 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
四的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 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
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见,
赚几个钱,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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