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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红楼梦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已,李贵等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犹是凄恻哀痛.贾母帮了
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纸.七日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述记.只有宝玉日日思慕
感悼,然亦无可如何了.又不知历几何时,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
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的."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
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
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
也断不能生色."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
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灯匾联
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等听了,都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
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众人笑道:"老爷今日一拟定佳,
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且案
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色,
似不妥协,反没意思."众清客笑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其长,优则存之,劣则
删之,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去逛逛."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

    贾珍先去园中知会众人.可巧近日宝玉因思念秦钟,忧戚不尽,贾母常命人带他到园中来
戏耍.此时亦才进去,忽见贾珍走来,向他笑道:"你还不出去,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奶
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贾政引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边站了.贾政近
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
命他跟来.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

    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
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
鳅脊,那门栏窗К,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
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遂命开
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
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说毕,往前一望,见
白石ЛО,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
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
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
二字,也有说该提"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
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贾政听
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并非
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这句旧诗在上,倒还大
方气派."众人听了,都赞道:"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
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
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Н绣槛,皆隐于山?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
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
倚栏坐了,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
名`翼然'."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依我拙裁,欧阳公之
`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
拈髯寻思,因抬头见宝玉侍侧,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宝玉听说,连忙回道:"老爷方才所议已是.
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日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若亦用`泻'字,则觉不
妥.况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亦当入于应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求再拟较此蕴
籍含蓄者."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若何?方才众人编新,你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
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来我听."宝玉道:"有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
贾政拈髯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
联来."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先称赞不已.于是出亭过池,
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
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
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
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
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的
宝玉忙垂了头.众客忙用话开释,又说道:"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那四字?"一个道
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又一个是"睢园雅迹".贾政道:"也俗."贾珍笑道:"还是宝兄弟拟
一个来."贾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众客道:"议论的极是,
其奈他何."贾政忙道:"休如此纵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
你作.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宝玉见问,答道:"都似不妥."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宝
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作."贾政
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腐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
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众人出来.方欲走
时,忽又想起一事来,因问贾珍道:"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
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
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
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命人
去唤贾琏.

    一时,贾琏赶来,贾政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桶取靴掖
内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
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
竹帘二百挂,黑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
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一面走,一面说,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
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
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
旁有桔槔辘ち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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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
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篱门去,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众人笑道:"更妙,
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色许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
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道:"方才世兄有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
矣,莫若直书`杏花村'妙极,"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妙极,只是还少一
个酒幌.明日竟作一个,不必华丽,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作来,用竹竿挑在树梢."贾珍答应了,
又回道:"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贾政与众人都道:"更
妙."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
如今虚的,便是什么字样好?"

    大家想着,宝玉却等不得了,也不等贾政的命,便说道:"旧诗有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如
今莫若`杏帘在望'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宝玉冷笑道:"村名若
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众
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妙!"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
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说着,引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
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
凤来仪'多矣."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
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别的都明白,为何连`
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
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
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
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
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
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
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ざ,泻出石洞,上
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
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
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了."宝玉道:"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
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更批胡说.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
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亦可以进去."
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
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
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
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
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し,或如金绳盘屈,或
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
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藤萝
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じ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す草,这一种是
玉ぁ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
有叫作什么藿ずぢ荨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又有叫什么绿
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象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
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
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
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道:"再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
只好用这四字.其联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道:"
古人诗云`蘼芜满手泣斜晖'."众人道:"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
因念道:

    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贾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
则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说,便回道:"此处并
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起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贾政道:"
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匾上则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
则是:

    吟成щ蔻才犹艳,睡足酴せ梦也香.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
众客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
书成蕉叶'犹觉幽娴活泼.视`书成'之句,竟似套此而来."贾政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大家出来.行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
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贾政道:"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
如此方是.虽然贵妃崇节尚俭,天性恶繁悦朴,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
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贾政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
道:"必是`蓬莱仙境'方妙."贾政摇头不语.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象
那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贾政又命他作题,宝玉只顾细思前景,全无
心于此了.众人不知其意,只当他受了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尽词穷了,再要考难逼迫,着
了急,或生出事来,倒不便.遂忙都劝贾政:"罢,罢,明日再题罢了."贾政心中也怕贾母不放心,
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这是要紧
一处,更要好生作来!"

    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原来自进门起,所行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又值人来回,有雨
村处遣人回话.贾政笑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纵不能细观,也可稍
览."说着,引客行来,至一大桥前,见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桥便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
者.贾政因问:"此闸何名?"宝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
用`沁芳'二字."于是一路行来,或清堂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
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贾政皆不及进去.因说半日腿酸,未尝歇息,忽又见
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来,贾政笑道:"到此可要进去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
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贾政与众人进去,一入门,两边都
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
垂翠缕,葩吐丹砂.众人赞道:"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那里有这样妙的."贾政道:"
这叫作`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女儿国'中,云彼国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
了."众人笑道:"然虽不经,如何此名传久了?"宝玉道:"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之色红晕若施脂,
轻弱似扶病,大近乎闺阁风度,所以以`女儿'命名.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
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众人都摇身赞妙.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
坐了.贾政因问:"想几个什么新鲜字来题此?"一客道:"`蕉鹤'二字最妙."又一个道:"`崇光泛
彩'方妙."贾政与众人都道:"好个`崇光泛彩'!"宝玉也道:"妙极."又叹:"只是可惜了."众人
问:"如何可惜?"宝玉道:"此处蕉棠两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若只说蕉,则棠无着落,
若只说棠,蕉亦无着落.固有蕉无棠不可,有棠无蕉更不可."贾政道:"依你如何?"宝玉道:"依
我,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妙."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

    说着,引人进入房内.只见这几间房内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
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
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一槅一槅,或有贮书处,或有设鼎处,或安
置笔砚处,或供花设瓶,安放盆景处.其槅各式各样,或天圆地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
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就,竟系小窗,倏尔彩凌轻覆,竟系幽户.且满墙满壁,皆
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
众人都赞:"好精致想头!难为怎么想来,"原来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
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
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
镜去,益发见门子多了.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
了."说着,又转了两层纱厨锦槅,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青溪前阻.
众人咤异:"这股水又是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
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
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道"迷了路了."贾珍笑道:"随我来."仍在前
导引,众人随他,直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豁然大门前见.众人都道:"有趣,有趣,
真搜神夺巧之至!"于是大家出来.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
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也不想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必悬挂着.
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在看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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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隔珠帘父女勉忠勤 搦湘管姊弟裁题咏

    话说宝玉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 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
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
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 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
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 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 那一个就解扇
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 又道:"好生送上去,罢."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
送至贾母二门前. 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 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不曾难为着他,
心中自是欢喜.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
去了. "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
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才
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 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宝玉已见过这
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今见无故剪了, 却也可气.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
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 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
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
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
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
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 黛
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
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贾母听说道:" 好,好,
好!让他姊妹们一处顽顽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只别叫他们拌嘴, 不
许扭了他."众人答应着.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 我就离了
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
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又笑了.宝玉道:"好妹妹,
明儿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 "一面说,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
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亦在那里.
    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 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
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 另
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又另派家中旧有曾演学过歌唱的女人们----如今皆已皤然
老妪了,着他们带领管理.就令贾蔷总理其日用出入银钱等事,以及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账目.
又有林之孝家的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个小尼姑, 小道姑都有了,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
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 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
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 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今年才十八
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 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经文
也不用学了,摸样儿又极好. 因听见`长安'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上来,
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他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妙玉本欲扶灵回乡的,他师父
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竟未回乡."王夫
人不等回完,便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林之孝家的回道:"请他,他说`侯门公府,必
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
妨."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遣人备车轿去接等后话,暂且
搁过,此时不能表白.
    当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楼拣纱绫,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
收金银器皿.连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众,皆一时不得闲的.宝钗便说:"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找探丫头去."说着,同宝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来闲顽,无话.
    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账目,各处古董文玩, 皆已
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
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 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 贾政方略心意宽畅,又
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 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本上之
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
不曾好生过的.
    展眼元宵在迩, 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
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ぜ,
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 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
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
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
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 贾母等在荣府大
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ぜ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 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
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
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既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
迟."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
    一时传人一担一担的挑进蜡烛来,各处点灯.方点完时,忽听外边马跑之声.一时, 有十来
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会意,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贾赦领合
族子侄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
缓的走来, 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ぜ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 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
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そ,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
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
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 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
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 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
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
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 四字.
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
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
若不亏癞憎,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
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 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
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
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
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
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
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珠帘绣ぜ,桂楫兰桡,自不必说. 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
着"蓼汀花溆"四字.按此四字并"有凤来仪"等处,皆系上回贾政偶然一试宝玉之课艺才情耳,
何今日认真用此匾联?况贾政世代诗书,来往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岂无一名手题撰,
竟用小儿一戏之辞苟且搪塞?真似暴发新荣之家,滥使银钱,一味抹油涂朱,毕则大书"前门绿
柳垂金锁,后户青山列锦屏"之类,则以为大雅可观,岂<<石头记>>中通部所表之宁荣贾府所为
哉!据此论之,竟大相矛盾了.诸公不知,待蠢物将原委说明,大家方知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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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
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 那宝
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
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
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 前日贾政闻塾师背后赞宝玉偏才尽有,
贾政未信,适巧遇园已落成,令其题撰,聊一试其情思之清浊.其所拟之匾联虽非妙句,在幼童
为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笔为之, 固不费难,然想来倒不如这本家风味有趣.更使贾妃见
之,知系其爱弟所为,亦或不负其素日切望之意. 因有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宝玉所题之联额.
那日虽未曾题完,后来亦曾补拟.
    闲文少述,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监听了,忙
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
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 于是进入行宫.但见
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
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
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陛乐起.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
贾政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赦等退出.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
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谕曰:"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 贾
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 三个人满心里
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
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
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
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
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 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
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
忙命快请.一时, 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
去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
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
务私情.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 "田舍之家,虽齑盐
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
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 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
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 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
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
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
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贾政又启:"园中
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
含笑说: "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 因
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
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
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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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
园门前, 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 ,"杏帘在望
,
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
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顾恩思义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
    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
大观园
有凤来仪
红香绿玉
蘅芷清芬
杏帘在望
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 诸如"梨花
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
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写毕,向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 妹
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 <省亲颂>>等
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
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 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
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 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
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 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
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迎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匾额探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匾额李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匾额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 非
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
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 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
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 红香绿玉
'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
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 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
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 "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
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 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
了呢!唐钱ぞ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乾',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
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
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
黄袍的才是你姐姐, 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
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
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 只
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 我也替你作出
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
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臣宝玉谨题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
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 出令太
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
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
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作完了诗, 快拿戏
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 <<仙缘>>,第四出,<<离魂>>.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 舞有
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
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
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
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 <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
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 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
金银锞子,食物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 忽见山环佛寺,忙另プ手进去焚香拜佛,
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
    少时, 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
遵行. 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
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
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
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 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
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
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
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余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
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怜,百
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 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
泪来. 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不须挂念,好生自
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
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 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
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方才扶出园门进上房去了.要知端
的,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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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
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
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
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 第一个宝玉是极无
事最闲暇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 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因
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
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
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
>>,<<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
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 "宝玉见繁华
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
了一回, 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 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
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 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
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
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的,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
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着, 便往书房里
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舔破窗
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 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
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 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 "
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
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
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因问: "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大不过
十六七岁了."宝玉道:"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 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
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大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是写不出来的.
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 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た字的花样,
所以他的名字叫作た儿."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

    茗烟因问: "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
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だだ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 一
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宝玉道:"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
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
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 "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
又道:"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宝玉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了马,二
人从后门就走了.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
自芳.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
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在院内嚷道:"
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
来了? "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も了一声,笑道:"
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就只有
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复又惊慌,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了老爷,街上人挤
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
告诉嬷嬷们打你."茗烟撅了嘴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引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
罢,------不然我们还去罢."花自芳忙劝:"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
窄又脏,爷怎么坐呢?"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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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 袭人拉了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
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
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
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
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彼时他
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 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
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
宝玉.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何尝哭, 才
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
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他们就不问你往那去的?"宝玉笑道:"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
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
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 "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
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
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
玉挂好.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
也不妨了."袭人道: "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
留,只得送宝玉出去, 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
也有不是. "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
命住轿,向花自芳道:"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好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 "花
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 "于是仍进后门来.俱
不在话下.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
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 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鬟们只顾
玩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别的妈妈们越不
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 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
的屋子,由着你们糟塌,越不成体统了. "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
老解事出去的了, 如今管他们不着,因此只顾顽,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
吃多少饭","什么时辰睡觉"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说毕,拿匙就吃.一个丫头
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 "
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
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
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 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
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丫头笑道:"他们不会
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 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李嬷嬷
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
领!"说着,赌气去了.
    少时, 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
了? "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别和他
一般见识,由他去就是了."说着,袭人已来,彼此相见.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多早晚回来,又
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一时换衣卸妆.宝玉命取酥酪来, 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
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 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
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
铺床."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 乃笑
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
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宝玉笑道: "不是,不是.那样
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 "袭人冷笑
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 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
你家来."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
得?"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
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
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道:"
他虽没这造化, 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
明年就出嫁."
    宝玉听了" 出嫁"二字,不禁又も了两声,正是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只从我来这几年,
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
丢下栗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叫我再耐烦
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
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 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
是个了局?"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袭人道: "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
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
    宝玉想一想, 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
难得的, 或者感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 留下我,然
或有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伏
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
就开恩叫我去呢.若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的,不
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宝玉听了这些话,竟是有去的理,
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因又道: "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
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漫说和他好说,又
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
没干过这倚势杖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
不得吃亏, 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 老太太,
太太断不肯行的."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
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乃叹道: "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
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
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
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
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
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 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
闹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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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 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
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 只有恩
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 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
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因此,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次后忽然宝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
况,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发石头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无赎念了.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更有几件千奇百怪
口不能言的毛病儿. 近来仗着祖母溺爱,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
最不喜务正.每欲劝时,料不能听,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
后好下箴规.今见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气已馁堕,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为酥
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为由,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头们将
栗子拿去吃了,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 袭人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
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宝玉见这话有文章, 便说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
说了."袭人笑道:"咱们素日好处, 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
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 "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
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
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
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 说:"好好的,正
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
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
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他心里想着, 我家代
代读书,只从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读书,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
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又说只除`明明德'外无书,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
圣人之书,便另出己意,混编纂出来的.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 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
想你?"宝玉笑道:"再不说了,那原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
么?"
    袭人道: "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
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
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 "宝玉笑道:"你在
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袭人冷笑道:"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
纵坐了,也没甚趣."
    二人正说着,只见秋纹走进来,说:"快三更了,该睡了.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 我答应
睡了."宝玉命取表来看时,果然针已指到亥正,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不在话下. 至次日清晨,
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挣扎的住,次后捱不住, 只要睡着,因而
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
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他盖上被渥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 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 进入
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
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
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眼, 说道:"我不困,只略
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
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
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 也不知是
那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 天魔星'!请枕这一个."
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
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
漉胭脂膏子, ヅ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
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
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 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
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
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 衣服上熏染的
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ゃ子,香袋子的香."黛玉
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
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
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素性触痒不禁,
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 "宝玉方住了手,笑
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
有?"
    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
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
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
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
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 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
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 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
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 便哄他道:"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
见他说的郑重,且又正言厉色,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扬
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就是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宝玉道:"天下山
水多着呢,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 黛玉道:"你且说."宝玉又诌道:"林
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因说:`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
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的小耗
前去打听.一时小耗回报:`各处察访打听已毕,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老耗问:"米有几样?
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 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
香芋.'老耗听了大喜,即时点耗前去.乃拔令箭问:`谁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
问:`谁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种,因又拔令箭
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并众耗见他这样, 恐
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 口齿伶俐,机谋深
远.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众耗忙问:`如何比他们巧呢?'小耗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
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渐渐的
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众耗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
个我们瞧瞧.'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
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忙笑道: `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小耗现形笑
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
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 说着,
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
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 有
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 只
是可惜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
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 "黛玉听了笑道:"阿弥
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刚说到这里,只
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吵闹起来.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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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中说" 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三人正在
房中互相讥刺取笑.那宝玉正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
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忽听他房中嚷起来, 大家侧耳听
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
见老背晦了."
    宝玉忙要赶过来, 宝钗忙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
为是."宝玉道:"我知道了."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
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
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
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 "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
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病了,才出汗, 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后来只管听他
说"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
    宝玉虽听了这些话, 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
别的丫头们."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 叫
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
跟前去讲了.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
说,一面也哭起来.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 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
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
不清.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 听得后面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
人.----正值他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 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大
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 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
在这里嚷起来, 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
跟我吃酒去."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那
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
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后面宝钗黛玉随着.见凤姐儿这般,都拍手笑道:"亏这一
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宝玉点头叹道:"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
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
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带累别人!"袭人一面哭,一面拉着宝玉道:"为我得罪了一个
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
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 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又见他汤烧火热,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
劝他只养着病, 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袭人冷笑道:"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还站不
得了.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
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一面说,一面
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 宝玉见他才有汗意,不肯叫他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与
他吃了,即命小丫头子们铺炕.袭人道:"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 和姑
娘们顽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宝玉听说,只得替他去了簪环,看他躺下,自往
上房来.同贾母吃毕饭,贾母犹欲同那几个老管家嬷嬷斗牌解闷,宝玉记着袭人,便回至房中,
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气尚早.彼时晴雯, 绮霰,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
戏去了,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 宝玉笑问道:"你怎不同他们顽去?"麝月
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
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
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 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
这里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 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
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 怪没意思的,
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了便道:"就是这样."说着,将
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
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 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
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 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
牙."麝月听说,忙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
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
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 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
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至次日清晨起来, 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
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 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
闺阁中忌针,却都是闲时.贾环也过来顽, 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
也要顽.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 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
头一回自己赢了, 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
若掷个七点便赢, 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
五, 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
出幺来. 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
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 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
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
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
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 连忙断喝.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
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
又骂莺儿.正值宝玉走来, 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
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
我多事, 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 "更
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 探春,伯叔
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
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
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 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忤
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所以,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 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
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 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如今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
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
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 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
子就好了不成? 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
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贾环听了,只得回来.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一问不答,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
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
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
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 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
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
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 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
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
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
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
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
这样! "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顽去.----你明儿再这么
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 恨的你哥哥牙根
痒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喝命:"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
自己和迎春等顽去.不在话下.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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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 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 "
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
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
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 "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
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 "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
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
一会子. 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 只没有个看着
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
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 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
道:要象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
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
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
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
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
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 难道连`亲不间疏,
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 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
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
岂有个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
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听了,低头一
语不发,半日说道: "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
分明今儿冷的这样, 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
一炮燥就脱了."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 只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 也
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
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 明儿连你还咬起
来呢."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
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
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
里敢挑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
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
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详,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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