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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红楼梦

 外头的人也都听见了, 跑进来一瞧,大家嚷着报与邢王二夫人知道.王夫人宝钗等听了,
都哭着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只有宝玉听见此信,
便唬的双眼直竖.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宝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
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又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 他算
得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还是老太太的儿孙, 谁能赶得上他."复又喜欢起来.那时宝
钗听见宝玉大哭,也出来了,及到跟前,见他又笑. 袭人等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宝钗道:"
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宝玉听了, 更喜欢宝钗的话,"倒是他还知道我的心,别人那里知道."
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 着实的嗟叹着,说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即命贾琏
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盛殓,"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他的心志."
贾琏答应出去.这里命人将鸳鸯放下,停放里间屋内.平儿也知道了,过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
都哭的哀哀欲绝.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一无着落,"恨不跟了林姑娘去,又全了主仆的恩义,
又得了死所.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究竟算不得什么?"于是更哭得哀
切.
    王夫人即传了鸳鸯的嫂子进来, 叫他看着入殓.逐与邢夫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项内赏了他
嫂子一百两银子,还说等闲了将鸳鸯所有的东西俱赏他们.他嫂子磕了头出去,反喜欢说:"真
真的我们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有造化的,又得了好名声,又得了好发送. "旁边一个婆子说道:"
罢呀嫂子,这会子你把一个活姑娘卖了一百银子便这么喜欢了, 那时候儿给了大老爷,你还不
知得多少银钱呢,你该更得意了."一句话戳了他嫂子的心,便红了脸走开了.刚走到二门上,见
林之孝带了人抬进棺材来了,他只得也跟进去帮着盛殓,假意哭嚎了几声.贾政因他为贾母而
死,要了香来上了三炷,作了一个揖,说:"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头论.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
礼."宝玉听了,喜不自胜,走上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贾琏想他素日的好处,也要上来行礼,
被邢夫人说道: "有了一个爷们便罢了,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贾琏就不便过来了.宝钗听了,
心中好不自在,便说道:"我原不该给他行礼,但只老太太去世,咱们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为,
他肯替咱们尽孝,咱们也该托托他好好的替咱们伏侍老太太西去,也少尽一点子心哪."说着扶
了莺儿走到灵前,一面奠酒,那眼泪早扑簌簌流下来了,奠毕拜了几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场. 众
人也有说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也有说他知礼的. 贾政反倒合了
意.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凤姐惜春,余者都遣去伴灵. 一夜谁敢安眠,一到五更,听见外面
齐人.到了辰初发引,贾政居长,衰麻哭泣,极尽孝子之礼. 灵柩出了门,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
上的风光不必细述.走了半日,来至铁槛寺安灵,所有孝男等俱应在庙伴宿,不题.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拆了棚, 将门窗上好,打扫净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
只是荣府规例,一二更,三门掩上,男人便进不去了,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凤姐虽隔了一夜渐
渐的神气清爽了些,只是那里动得.只有平儿同着惜春各处走了一走, 咐吩了上夜的人,也便
各自归房.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去年贾珍管事之时,因他和鲍二打架, 被贾珍打了一顿,撵
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近知贾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领办,岂知探了几天的信,一些也没有想
头,便嗳声叹气的回到赌场中,闷闷的坐下.那些人便说道:"老三,你怎么样?不下来捞本了
么?"何三道:"倒想要捞一捞呢,就只没有钱么. "那些人道:"你到你们周大太爷那里去了几日,
府里的钱你也不知弄了多少来, 又来和我们装穷儿了."何三道:"你们还说呢,他们的金银不
知有几百万,只藏着不用. 明儿留着不是火烧了就是贼偷了,他们才死心呢."那些人道:"你又
撒谎,他家抄了家, 还有多少金银?"何三道:"你们还不知道呢,抄去的是撂不了的.如今老太
太死还留了好些金银,他们一个也不使,都在老太太屋里搁着,等送了殡回来才分呢." 内中有
一个人听在心里,掷了几骰,便说:"我输了几个钱,也不翻本儿了,睡去了."说着, 便走出来拉
了何三道:"老三,我和你说句话."何三跟他出来.那人道:"你这样一个伶俐人, 这样穷,为你
不服这口气."何三道:"我命里穷,可有什么法儿呢."那人道:"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多,为什
么不去拿些使唤使唤?"何三道:"我的哥哥,他家的金银虽多,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
吗!"那人笑道:"他不给咱们,咱们就不会拿吗! "何三听了这话里有话,便问道:"依你说怎么
样拿呢?"那人道:"我说你没有本事,若是我,早拿了来了."何三道:"你有什么本事?"那人便轻
轻的说道:"你若要发财,你就引个头儿.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不要说他们送殡去了,
家里剩下几个女人, 就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只怕你没这么大胆子罢咧."何三道:"什么敢不
敢!你打谅我怕那个干老子么,我是瞧着干妈的情儿上头才认他作干老子罢咧,他又算了人了!
你刚才的话,就只怕弄不来倒招了饥荒.他们那个衙门不熟?别说拿不来,倘或拿了来也要闹出
来的."那人道:"这么说你的运气来了.我的朋友还有海边上的呢,现今都在这里看个风头,等
个门路.若到了手,你我在这里也无益,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么? 你若撂不下你干妈,咱们
索性把你干妈也带了去,大家伙儿乐一乐好不好?"何三道:"老大,你别是醉了罢,这些话混说
的什么."说着,拉了那人走到一个僻静地方,两个人商量了一回,各人分头而去.暂且不题.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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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包勇自被贾政吆喝派去看园, 贾母的事出来也忙了,不曾派他差使,他也不理会, 总
是自做自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园里耍刀弄棍,倒也无拘无束.那日贾母一早出殡,他虽知
道,因没有派他差事,他任意闲游.只见一个女尼带了一个道婆来到园内腰门那里扣门, 包勇
走来说道:"女师父那里去?"道婆道:"今日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不见四姑娘送殡,想必是在家
看家.想他寂寞,我们师父来瞧他一瞧."包勇道:"主子都不在家,园门是我看的,请你们回去罢.
要来呢,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婆子道:"你是那里来的个黑炭头,也要管起我们的走动来了."
包勇道:"我嫌你们这些人,我不叫你们来, 你们有什么法儿!"婆子生了气,嚷道:"这都是反了
天的事了!连老太太在日还不能拦我们的来往走动呢, 你是那里的这么个横强盗,这样没法没
天的.我偏要打这里走! "说着,便把手在门环上狠狠的打了几下.妙玉已气的不言语,正要回
身便走,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有人拌嘴似的,开门一看,见是妙玉,已经回身走去, 明知
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近日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四姑娘都亲近得很,恐他日后说出门上不
放他进来, 那时如何担得住,赶忙走来说:"不知师父来,我们开门迟了.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
正想师父呢,快请回来.看园子的小子是个新来的,他不知咱们的事,回来回了太太,打他一顿
撵出去就完了."妙玉虽是听见,总不理他.那经得看腰门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后来才说出怕
自己担不是,几乎急的跪下,妙玉无奈,只得随了那婆子过来.包勇见这般光景,自然不好拦他,
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 道了恼,叙了些闲话.说起"在家看家,只好熬个几夜.
但是二奶奶病着,一个人又闷又是害怕,能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放心.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
有,今儿你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们下棋说话儿,可使得么?"妙玉本自不肯, 见惜春可怜,又
提起下棋,一时高兴应了,打发道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命侍儿送了过来,大家坐谈一夜.
惜春欣幸异常,便命彩屏去开上年Ь的雨水,预备好茶. 那妙玉自有茶具.那道婆去了不多一
时,又来了个侍者,带了妙玉日用之物.惜春亲自烹茶.两人言语投机,说了半天,那时已是初更
时候,彩屏放下棋枰,两人对弈.惜春连输两盘, 妙玉又让了四个子儿,惜春方赢了半子.这时
已到四更,天空地阔,万籁无声.妙玉道:"我到五更须得打坐一回,我自有人伏侍,你自去歇
息."惜春犹是不舍,见妙玉要自己养神,不便扭他.正要歇去,猛听得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一片
声喊起,惜春那里的老婆子们也接着声嚷道:"了不得了!有了人了!"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胆俱裂,
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便声喊起来. 妙玉道:"不好了,必是这里有了贼了."正说着,这里不敢开
门,便掩了灯光.在窗户眼内往外一瞧,只是几个男人站在院内,唬得不敢作声, 回身摆着手轻
轻的爬下来说:"了不得,外头有几个大汉站着."说犹未了,又听得房上响声不绝,便有外头上
夜的人进来吆喝拿贼.一个人说道:"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并不见人.东边有人去了,咱们到西
边去."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己的人,便在外间屋里说道: "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上夜的
都道:"你瞧,这可不是吗."大家一齐嚷起来. 只听房上飞下好些瓦来,众人都不敢上前.正在
没法,只听园门腰门一声大响,打进门来,见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众人唬得藏躲不及,听得
那人喊说道:"不要跑了他们一个! 你们都跟我来."这些家人听了这话,越发唬得骨软筋酥,连
跑也跑不动了.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家人中有一个眼尖些的看出来了,你道是谁,正是
甄家荐来的包勇. 这些家人不觉胆壮起来,便颤巍巍的说道:"有一个走了,有的在房上呢. "
包勇便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那贼.这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 见
有个绝色女尼,便顿起淫心,又欺上屋俱是女人,且又畏惧,正要踹进门去,因听外面有人进来
追赶,所以贼众上房.见人不多,还想抵挡,猛见一人上房赶来,那些贼见是一人,越发不理论了,
便用短兵抵住.那经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将贼打下房来.那些贼飞奔而逃,从园墙过去,包勇
也在房上追捕.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已经接过好些,见贼伙跑回,大家举械保护,
见追的只有一人,明欺寡不敌众,反倒迎上来. 包勇一见,生气道:"这些毛贼!敢来和我斗斗!"
那伙贼便说:"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 不知死活,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这里包勇闻
声即打,那伙贼便抡起器械,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只顾赶
了来.众贼见斗他不过, 只得跑了.包勇还要赶时,被一个箱子一绊,立定看时,心想东西未丢,
众贼远逃,也不追赶.便叫众人将灯照着,地下只有几个空箱,叫人收拾,他便欲跑回上房.因路
径不熟,走到凤姐那边,见里面灯烛辉煌,便问:"这里有贼没有?"里头的平儿战兢兢的说道:"
这里也没开门,只听上屋叫喊说有贼呢.你到那里去罢."包勇正摸不着路头,遥见上夜的人过
来,才跟着一齐寻到上屋.见是门开户启,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一时贾芸林之孝都进来了,见是失盗.大家着急进内查点,老太太的房门大开,将灯一照,
锁头拧折,进内一瞧,箱柜已开,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贼人进来你们不知道
的么! "那些上夜的人啼哭着说道:"我们几个人轮更上夜,是管二三更的,我们都没有住脚前
后走的.他们是四更五更,我们的下班儿.只听见他们喊起来,并不见一个人,赶着照看,不知什
么时候把东西早已丢了.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林之孝道:"你们个个要死,回来再说.咱们先
到各处看去."上夜的男人领着走到尤氏那边,门儿关紧,有几个接音说:"唬死我们了."林之孝
问道:"这里没有丢东西?"里头的人方开了门道: "这里没丢东西."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
内,只听得里面说道:"了不得了!唬死了姑娘了,醒醒儿罢."林之孝便叫人开门,问是怎样了.
里头婆子开门说:"贼在这里打仗,把姑娘都唬坏了,亏得妙师父和彩屏才将姑娘救醒.东西是
没失."林之孝道:"贼人怎么打仗?"上夜的男人说:"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去了,还听
见打倒一个人呢. "包勇道:"在园门那里呢."贾芸等走到那边,果见一人躺在地下死了. 细细
一瞧,好象周瑞的干儿子.众人见了诧异,派一个人看守着,又派两个人照看前后门,俱仍旧关
锁着.
    林之孝便叫人开了门,报了营官,立刻到来查勘.踏察贼迹是从后夹道上屋的,到了西院房
上,见那瓦破碎不堪,一直过了后园去了.众上夜的齐声说道:"这不是贼,是强盗."营官着急
道:"并非明火执杖,怎算是盗."上夜的道:"我们赶贼,他在房上掷瓦,我们不能近前,幸亏我们
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赶到园里,还有好几个贼竟与姓包的打仗,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营
官道:"可又来,若是强盗,倒打不过你们的人么.不用说了,你们快查清了东西,递了失单,我们
报就是了."
    贾芸等又到上屋,已见凤姐扶病过来,惜春也来.贾芸请了凤姐的安,问了惜春的好. 大家
查看失物,因鸳鸯已死,琥珀等又送灵去了,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并没见数, 只用封锁,如
今打从那里查去.众人都说:"箱柜东西不少,如今一空,偷的时候不小, 那些上夜的人管什么
的!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必是他们通同一气的."凤姐听了,气的眼睛直瞪瞪的便
说:"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交给营里审问."众人叫苦连天,跪地哀求.不知怎生发放,并
失去的物有无着落,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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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话说凤姐命捆起上夜众女人送营审问,女人跪地哀求.林之孝同贾芸道:"你们求也无益.
老爷派我们看家,没有事是造化,如今有了事,上下都担不是,谁救得你.若说是周瑞的干儿子,
连太太起,里里外外的都不干净."凤姐喘吁吁的说道:"这都是命里所招,和他们说什么,带了
他们去就是了.这丢的东西你告诉营里去说,实在是老太太的东西, 问老爷们才知道.等我们
报了去,请了老爷们回来,自然开了失单送来.文官衙门里我们也是这样报."贾芸林之孝答应
出去.
	惜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哭道:"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为什么偏偏碰在咱们两个人
身上! 明儿老爷太太回来叫我怎么见人!说把家里交给咱们,如今闹到这个分儿,还想活着
么!"凤姐道:"咱们愿意吗!现在有上夜的人在那里."惜春道:"你还能说,况且你又病着.我是
没有说的.这都是我大嫂子害了我的,他撺掇着太太派我看家的.如今我的脸搁在那里呢!"说
着,又痛哭起来.凤姐道:"姑娘,你快别这么想,若说没脸,大家一样的. 你若这么糊涂想头,我
更搁不住了."二人正说着,只听见外头院子里有人大嚷的说道:"我说那三姑六婆是再要不得
的,我们甄府里从来是一概不许上门的,不想这府里倒不讲究这个呢.昨儿老太太的殡才出去,
那个什么庵里的尼姑死要到咱们这里来,我吆喝着不准他们进来,腰门上的老婆子倒骂我,死
央及叫放那姑子进去.那腰门子一会儿开着,一会儿关着,不知做什么,我不放心没敢睡,听到
四更这里就嚷起来. 我来叫门倒不开了,我听见声儿紧了,打开了门,见西边院子里有人站着,
我便赶走打死了.我今儿才知道,这是四姑奶奶的屋子.那个姑子就在里头,今儿天没亮溜出去
了, 可不是那姑子引进来的贼么."平儿等听着,都说:"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姑娘奶奶都在这里,
敢在外头混嚷吗."凤姐道:"你听见说`他甄府里',别就是甄家荐来的那个厌物罢."惜春听得
明白,更加心里过不的.凤姐接着问惜春道:"那个人混说什么姑子,你们那里弄了个姑子住下
了?"惜春便将妙玉来瞧他留着下棋守夜的话说了.凤姐道:"是他么,他怎么肯这样,是再没有
的话.但是叫这讨人嫌的东西嚷出来,老爷知道了也不好."惜春愈想愈怕,站起来要走.凤姐虽
说坐不住,又怕惜春害怕弄出事来,只得叫他先别走. "且看着人把偷剩下的东西收起来,再派
了人看着才好走呢."平儿道: "咱们不敢收,等衙门里来了踏看了才好收呢.咱们只好看着.但
只不知老爷那里有人去了没有? "凤姐道:"你叫老婆子问去."一回进来说:"林之孝是走不开,
家下人要伺候查验的,再有的是说不清楚的,已经芸二爷去了."凤姐点头,同惜春坐着发愁.
	且说那伙贼原是何三等邀的, 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接运出去,见人追赶,知道都是那些
不中用的人, 要往西边屋内偷去,在窗外看见里面灯光底下两个美人:一个姑娘, 一个姑子.
那些贼那顾性命,顿起不良,就要踹进来,因见包勇来赶,才获赃而逃.只不见了何三.大家且躲
入窝家.到第二天打听动静,知是何三被他们打死,已经报了文武衙门.这里是躲不住的,便商
量趁早规入海洋大盗一处,去若迟了,通缉文书一行,关津上就过不去了. 内中一个人胆子极
大,便说:"咱们走是走,我就只舍不得那个姑子,长的实在好看.不知是那个庵里的雏儿呢?"一
个人道:"啊呀,我想起来了,必就是贾府园里的什么栊翠庵里的姑子.不是前年外头说他和他
们家什么宝二爷有原故,后来不知怎么又害起相思病来了,请大夫吃药的就是他."那一个人听
了,说:"咱们今日躲一天, 叫咱们大哥借钱置办些买卖行头,明儿亮钟时候陆续出关.你们在
关外二十里坡等我."众贼议定,分赃?散.不题.
	且说贾政等送殡,到了寺内安厝毕,亲友散去.贾政在外厢房伴灵,邢王二夫人等在内,一
宿无非哭泣.到了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 忙忙
的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的将昨夜被盗,将老太太上房的东西都偷去,包勇赶贼打
死了一个,已经呈报文武衙门的话说了一遍.贾政听了发怔.邢王二夫人等在里头也听见了,都
唬得魂不附体,并无一言,只有啼哭.贾政过了一会子问失单怎样开的, 贾芸回道:"家里的人
都不知道,还没有开单."贾政道:"还好,咱们动过家的, 若开出好的来反担罪名.快叫琏儿."
贾琏领了宝玉等去别处上祭未回,贾政叫人赶了回来. 贾琏听了,急得直跳,一见芸儿,也不顾
贾政在那里,便把贾芸狠狠的骂了一顿说: "不配抬举的东西,我将这样重任托你,押着人上夜
巡更,你是死人么! 亏你还有脸来告诉!"说着,往贾芸脸上啐了几口.贾芸垂手站着,不敢回一
言.贾政道: "你骂他也无益了."贾琏然后跪下说:"这便怎么样?"贾政道:"也没法儿,只有报
官缉贼.但只有一件:老太太遗下的东西咱们都没动,你说要银子,我想老太太死得几天, 谁忍
得动他那一项银子.原打谅完了事算了帐还人家,再有的在这里和南边置坟产的, 再有东西也
没见数儿.如今说文武衙门要失单,若将几件好的东西开上恐有碍, 若说金银若干,衣饰若干,
又没有实在数目,谎开使不得.倒可笑你如今竟换了一个人了, 为什么这样料理不开!你跪在
这里是怎么样呢!"贾琏也不敢答言,只得站起来就走. 贾政又叫道:"你那里去?"贾琏又跪下
道:"赶回去料理清楚再来回."贾政哼的一声,贾琏把头低下.贾政道:"你进去回了你母亲,叫
了老太太的一两个丫头去,叫他们细细的想了开单子."贾琏心里明知老太太的东西都是鸳鸯
经管,他死了问谁?就问珍珠, 他们那里记得清楚.只不敢驳回,连连的答应了,起来走到里头.
邢王夫人又埋怨了一顿, 叫贾琏快回去,问他们这些看家的说"明儿怎么见我们!"贾琏也只得
答应了出来,一面命人套车预备琥珀等进城,自己骑上骡子,跟了几个小厮,如飞的回去.贾芸
也不敢再回贾政,斜签着身子慢慢的溜出来,骑上了马来赶贾琏.一路无话.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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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回了家中,林之孝请了安,一直跟了进来.贾琏到了老太太上屋,见了凤姐惜春在那里,
心里又恨又说不出来,便问林之孝道:"衙门里瞧了没有?"林之孝自知有罪,便跪下回道:"文武
衙门都瞧了,来踪去迹也看了,尸也验了."贾琏吃惊道:"又验什么尸? "林之孝又将包勇打死
的伙贼似周瑞的干儿子的话回了贾琏.贾琏道:"叫芸儿."贾芸进来也跪着听话. 贾琏道:"你
见老爷时怎么没有回周瑞的干儿子做了贼被包勇打死的话?"贾芸说道:"上夜的人说象他的,
恐怕不真,所以没有回."贾琏道:"好糊涂东西!你若告诉了我,就带了周瑞来一认可不就知道
了."林之孝回道:"如今衙门里把尸首放在市口儿招认去了."贾琏道:"这又是个糊涂东西,谁
家的人做了贼,被人打死,要偿命么!"林之孝回道:"这不用人家认,奴才就认得是他."贾琏听
了想道:"是啊,我记得珍大爷那一年要打的可不是周瑞家的么. "林之孝回说:"他和鲍二打架
来着,还见过的呢. "贾琏听了更生气,便要打上夜的人.林之孝哀告道:"请二爷息怒,那些上
夜的人, 派了他们,还敢偷懒?只是爷府上的规矩,三门里一个男人不敢进去的,就是奴才们,
里头不叫,也不敢进去.奴才在外同芸哥儿刻刻查点,见三门关的严严的,外头的门一重没有开.
那贼是从后夹道子来的."贾琏道:"里头上夜的女人呢."林之孝将分更上夜奉奶奶的命捆着等
爷审问的话回了.贾琏又问"包勇呢?"林之孝说:"又往园里去了."贾琏便说:"去叫来."小厮们
便将包勇带来.说:"还亏你在这里,若没有你,只怕所有房屋里的东西都抢了去了呢."包勇也
不言语.惜春恐他说出那话,心下着急.凤姐也不敢言语.只见外头说:"琥珀姐姐等回来了."大
家见了,不免又哭一场.
贾琏叫人检点偷剩下的东西, 只有些衣服尺头钱箱未动,余者都没有了.贾琏心里更加
着急,想着"外头的棚杠银,厨房的钱都没有付给,明儿拿什么还呢!"便呆想了一会.只见琥珀
等进去,哭了一会,见箱柜开着,所有的东西怎能记忆,便胡乱想猜,虚拟了一张失单,命人即送
到文武衙门.贾琏复又派人上夜.凤姐惜春各自回房.贾琏不敢在家安歇,也不及埋怨凤姐,竟
自骑马赶出城外.这里凤姐又恐惜春短见,又打发了丰儿过去安慰.
天已二更.不言这里贼去关门,众人更加小心,谁敢睡觉.且说伙贼一心想着妙玉,知是孤
庵女众,不难欺负.到了三更夜静,便拿了短兵器,带了些闷香,跳上高墙.远远瞧见栊翠庵内灯
光犹亮,便潜身溜下,藏在房头僻处.等到四更,见里头只有一盏海灯,妙玉一人在蒲团上打坐.
歇了一会,便嗳声叹气的说道:"我自元墓到京,原想传个名的, 为这里请来,不能又栖他处.昨
儿好心去瞧四姑娘,反受了这蠢人的气,夜里又受了大惊.今日回来,那蒲团再坐不稳,只觉肉
跳心惊."因素常一个打坐的,今日又不肯叫人相伴.岂知到了五更,寒颤起来.正要叫人,只听
见窗外一响,想起昨晚的事,更加害怕, 不免叫人.岂知那些婆子都不答应.自己坐着,觉得一
股香气透入卤门,便手足麻木,不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一个人拿着
明晃晃的刀进来.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 只不能动,想是要杀自己,索性横了心,倒也不怕.
那知那个人把刀插在背后,腾出手来将妙玉轻轻的抱起,轻薄了一会子,便拖起背在身上.此时
妙玉心中只是如醉如痴. 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
了.
却说这贼背了妙玉来到园后墙边, 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了.外边早有伙计弄了车辆
在园外等着,那人将妙玉放倒在车上,反打起官衔灯笼,叫开栅栏,急急行到城门, 正是开门之
时.门官只知是有公干出城的,也不及查诘.赶出城去,那伙贼加鞭赶到二十里坡和众强徒打了
照面, 各自分头奔南海而去.不知妙玉被劫或是甘受污辱,还是不屈而死,不知下落,也难妄
拟.
只言栊翠庵一个跟妙玉的女尼, 他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五更,听见前面有人声响, 只
道妙玉打坐不安.后来听见有男人脚步,门窗响动,欲要起来瞧看,只是身子发软懒怠开口, 又
不听见妙玉言语,只睁着两眼听着.到了天亮,终觉得心里清楚,披衣起来,叫了道婆预备妙玉
茶水,他便往前面来看妙玉.岂知妙玉的踪迹全无,门窗大开.心里诧异,昨晚响动甚是疑心,
说:"这样早,他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门一看,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地下还有一把刀鞘,一条搭
膊,便道:"不好了,昨晚是贼烧了闷香了!"急叫人起来查看, 庵门仍是紧闭.那些婆子女侍们
都说:"昨夜煤气熏着了,今早都起不起来, 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那女尼道:"师父不知那里
去了."众人道:"在观音堂打坐呢."女尼道:"你们还做梦呢,你来瞧瞧."众人不知,也都着忙,
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到了,"想来或是到四姑娘那里去了."
众人来叩腰门, 又被包勇骂了一顿.众人说道:"我们妙师父昨晚不知去向,所以来找.求
你老人家叫开腰门,问一问来了没来就是了."包勇道:"你们师父引了贼来偷我们, 已经偷到
手了,他跟了贼受用去了."众人道:"阿弥陀佛,说这些话的防着下割舌地狱! "包勇生气道:"
胡说,你们再闹我就要打了."众人陪笑央告道:"求爷叫开门我们瞧瞧,若没有,再不敢惊动你
太爷了."包勇道:"你不信你去找,若没有,回来问你们."包勇说着叫开腰门,众人找到惜春那
里.
惜春正是愁闷, 惦着"妙玉清早去后不知听见我们姓包的话了没有,只怕又得罪了他,以
后总不肯来.我的知己是没有了.况我现在实难见人.父母早死,嫂子嫌我,头里有老太太,到底
还疼我些,如今也死了,留下我孤苦伶仃,如何了局!"想到:"迎春姐姐磨折死了, 史姐姐守着
病人,三姐姐远去,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能学他,就
造化不小了.但我是世家之女,怎能遂意.这回看家已大担不是, 还有何颜在这里.又恐太太们
不知我的心事,将来的后事如何呢?"想到其间, 便要把自己的青丝绞去,要想出家.彩屏等听
见,急忙来劝,岂知已将一半头发绞去.彩屏愈加着忙,说道:"一事不了又出一事,这可怎么好
呢!"正在吵闹,只见妙玉的道婆来找妙玉.彩屏问起来由,先唬了一跳,说是昨日一早去了没来.
里面惜春听见,急忙问道: "那里去了?"道婆们将昨夜听见的响动,被煤气熏着,今早不见有妙
玉,庵内软梯刀鞘的话说了一遍. 惜春惊疑不定,想起昨日包勇的话来,必是那些强盗看见了
他,昨晚抢去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素来孤洁的很,岂肯惜命?"怎么你们都没听见么?"众人道: "
怎么不听见!只是我们这些人都是睁着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必是那贼子烧了闷香. 妙姑一人
想也被贼闷住,不能言语,况且贼人必多,拿刀弄杖威逼着,他还敢声喊么?"正说着,包勇又在
腰门那里嚷,说:"里头快把这些混帐的婆子赶了出来罢,快关腰门!"彩屏听见恐担不是,只得
叫婆子出去,叫人关了腰门.惜春于是更加苦楚,无奈彩屏等再三以礼相劝, 仍旧将一半青丝
笼起.大家商议不必声张,就是妙玉被抢也当作不知,且等老爷太太回来再说.惜春心里的死定
下一个出家的念头,暂且不提.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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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琏回到铁槛寺, 将到家中查点了上夜的人,开了失单报去的话回了.贾政道: "怎
样开的?"贾琏便将琥珀所记得的数目单子呈出,并说:"这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 还有
那人家不大有的东西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的缉访,少不得弄出来的."贾政听
了合意,就点头不言.贾琏进内见了邢王二夫人,商量着"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呢,不然都是乱
麻似的."邢夫人道:"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是惊心吊胆. "贾琏道:"这是我们不敢说的,还是
太太的主意二老爷是依的."邢夫人便与王夫人商议妥了.
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打发宝玉进来说:"请太太们今日回家,过两三日再来.家人们
已经派定了,里头请太太们派人罢."邢夫人派了鹦哥等一干人伴灵,将周瑞家的等人派了总管,
其余上下人等都回去.一时忙乱套车备马.贾政等在贾母灵前辞别,众人又哭了一场.
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周姨娘打谅他还哭,便去拉他.岂知赵姨
娘满嘴白沫, 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反把家人唬了一大跳.贾环过来乱嚷.赵姨娘醒来说道: "
我是不回去的,跟着老太太回南去."众人道:"老太太那用你来!"赵姨娘道: "我跟了一辈子老
太太,大老爷还不依,弄神弄鬼的来算计我.----我想仗着马道婆要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
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 "众人听见,早知是鸳鸯附在他身
上.邢王二夫人都不言语瞅着.只有彩云等代他央告道: "鸳鸯姐姐,你死是自己愿意的,与赵
姨娘什么相干,放了他罢."见邢夫人在这里,也不敢说别的.赵姨娘道:"我不是鸳鸯,他早到仙
界去了.我是阎王差人拿我去的, 要问我为什么和马婆子用魇魔法的案件."说着便叫"好琏二
奶奶,你在这里老爷面前少顶一句儿罢,我有一千日的不好还有一天的好呢.好二奶奶,亲二奶
奶,并不是我要害你, 我一时糊涂,听了那个老娼妇的话."正闹着,贾政打发人进来叫环儿.婆
子们去回说:"赵姨娘中了邪了,三爷看着呢."贾政道:"没有的事,我们先走了."于是爷们等先
回. 这里赵姨娘还是混说,一时救不过来.邢夫人恐他又说出什么来,便说:"多派几个人在这
里瞧着他,咱们先走,到了城里打发大夫出来瞧罢."王夫人本嫌他, 也打撒手儿.宝钗本是仁
厚的人,虽想着他害宝玉的事,心里究竟过不去,背地里托了周姨娘在这里照应.周姨娘也是个
好人,便应承了.李纨说道:"我也在这里罢."王夫人道:"可以不必."于是大家都要起身.贾环
急忙道:"我也在这里吗?"王夫人啐道: "糊涂东西!你姨妈的死活都不知,你还要走吗!"贾环
就不敢言语了.宝玉道:"好兄弟, 你是走不得的.我进了城打发人来瞧你."说毕,都上车回家.
寺里只有赵姨娘,贾环,鹦鹉,等人.
贾政邢夫人等先后到家,到了上房哭了一场.林之孝带了家下众人请了安,跪着.贾政喝
道:"去罢!明日问你!"凤姐那日发晕了几次,竟不能出接,只有惜春见了,觉得满面惭愧.邢夫
人也不理他,王夫人仍是照常,李纨,宝钗拉着手说了几句话. 独有尤氏说道:"姑娘,你操心了,
倒照应了好几天!"惜春一言不答,只涨紫了脸.宝钗将尤氏一拉,使了个眼色,尤氏等各自归房
去了.贾政略略地看了看,叹了口气,并不言语,到书房席地坐下,叫了贾琏,贾蓉,贾芸吩咐了
几句话.宝玉要在书房来陪贾政,贾政道:"不必."兰儿仍跟着他母亲,一宿无话.
次日,林之孝一早进书房跪着,贾政将前后被盗的事问了一遍,并将周瑞供了出来,又
说:"衙门拿住了鲍二,身边搜出了失单上的东西,现在夹讯,要在他身上要这一伙贼呢."贾政
听了,大怒道:"家奴负恩,引贼偷窃家主,真是反了!" 立刻叫人到城外将周瑞捆了,送到衙门
审问.林之孝只管跪着,不敢起来.贾政道:"你还跪着干什么!"林之孝到:"奴才该死,求老爷开
恩." 正说着,赖大等一干办事家人上来请安,呈上丧事帐薄.贾政道:"交给琏二爷算明了来
回."吆喝着林之孝起来出去了.
贾琏一腿跪着,在贾政身边说了一句话.贾政把眼一瞪道:"胡说!老太太的事,银两被贼
偷去,难道就该罚奴才拿出来么?"贾政红了脸,不敢言语,站起来也不敢动.贾政道:"你媳妇怎
么样了?"贾琏又跪下说:"看来是不中用了."贾琏叹了口气道:"我不料家运衰败,一至如此!况
且环哥他妈尚在庙中病着,也不知是什么症候.你们知道不不知道?"贾琏也不敢言语.贾政
道:"传出话去,让人带了大夫瞧瞧去."贾琏急忙答应着出来,叫人带了大夫到铁槛寺去瞧赵姨
娘.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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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话说赵姨娘在寺内得了暴病,见人少了,更加混说起来,唬得众人都恨,就有两个女人搀着.
赵姨娘双膝跪在地下,说一回,哭一回,有时爬在地下叫饶,说:"打杀我了!红胡子的老爷, 我
再不敢了."有一时双手合着,也是叫疼.眼睛突出,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披散, 人人害怕,不敢
近前.那时又将天晚,赵姨娘的声音只管喑哑起来了,居然鬼嚎一般.无人敢在他跟前,只得叫
了几个有胆量的男人进来坐着,赵姨娘一时死去,隔了些时又回过来, 整整的闹了一夜.到了
第二天,也不言语,只装鬼脸,自己拿手撕开衣服,露出胸膛,好象有人剥他的样子.可怜赵姨娘
虽说不出来,其痛苦之状实在难堪.正在危急,大夫来了,也不敢诊,只嘱咐"办理后事罢",说了
起身就走.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告说: "请老爷看看脉,小的好回禀家主."那大夫用手一摸,
已无脉息.贾环听了, 然后大哭起来.众人只顾贾环,谁料理赵姨娘.只有周姨娘心里苦楚,想
到:"做偏房侧室的下场头不过如此!况他还有儿子的,我将来死起来还不知怎样呢!"于是反哭
的悲切. 且说那人赶回家去回禀了.贾政即派家人去照例料理,陪着环儿住了三天,一同回来.
    那人去了, 这里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知道赵姨娘使了毒心害人被阴司里拷打死了. 又
说是"琏二奶奶只怕也好不了,怎么说琏二奶奶告的呢."这些话传到平儿耳内,甚是着急,看着
凤姐的样子实在是不能好的了,看着贾琏近日并不似先前的恩爱,本来事也多, 竟象不与他相
干的.平儿在凤姐跟前只管劝慰,又想着邢王二夫人回家几日,只打发人来问问,并不亲身来看.
凤姐心里更加悲苦.贾琏回来也没有一句贴心的话.凤姐此时只求速死,心里一想,邪魔悉至.
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渐近床前说:"姐姐,许久的不见了.做妹妹的想念的很,要见不能,如
今好容易进来见见姐姐.姐姐的心机也用尽了,咱们的二爷糊涂,也不领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
作事过于苛刻,把他的前程去了,叫他如今见不得人.我替姐姐气不平."凤姐恍惚说道:"我如
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 妹妹不念旧恶,还来瞧我."平儿在旁听见,说道:"奶奶说什么?"凤姐
一时苏醒,想起尤二姐已死,必是他来索命.被平儿叫醒,心里害怕,又不肯说出,只得勉强说
道:"我神魂不定,想是说梦话.给我捶捶."平儿上去捶着,见个小丫头子进来,说是"刘姥姥来
了,婆子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平儿急忙下来说:"在那里呢?"小丫头子说: "他不敢就进来,
还听奶奶的示下."平儿听了点头,想凤姐病里必是懒待见人,便说道: "奶奶现在养神呢,"暂
且叫他等着.你问他来有什么事么?"小丫头子说道:"他们问过了,没有事.说知道老太太去世
了,因没有报才来迟了."小丫头子说着,凤姐听见, 便叫"平儿,你来,人家好心来瞧,不要冷淡
人家.你去请了刘姥姥进来,我和他说说话儿."平儿只得出来请刘姥姥这里坐.
    凤姐刚要合眼,又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向炕前,就象要上炕似的.凤姐着忙,便叫平儿说:
那里来了一个男人跑到这里来了!
一瞧,不见有人,心里明白,不肯说出来,便问丰儿道:"平儿这东西那里去了?"丰儿道:"不是奶
奶叫去请刘姥姥去了么."凤姐定了一会神,也不言语.
    只见平儿同刘姥姥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 说:"我们姑奶奶在那里?"平儿引到炕边,刘
姥姥便说:"请姑奶奶安."凤姐睁眼一看,不觉一阵伤心,说:"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
你外孙女儿也长的这么大了."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 心里也就悲惨起来,说:"
我的奶奶,怎么这几个月不见,就病到这个分儿.我糊涂的要死, 怎么不早来请姑奶奶的安!"
便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青儿只是笑,凤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欢, 便叫小红招呼着.刘姥姥道:"
我们屯乡里的人不会病的,若一病了就要求神许愿,从不知道吃药的.我想姑奶奶的病不要撞
着什么了罢?"平儿听着那话不在理, 便在背地里扯他.刘姥姥会意,便不言语.那里知道这句
话倒合了凤姐的意,扎挣着说: "姥姥你是有年纪的人,说的不错.你见过的赵姨娘也死了,你
知道么?"刘姥姥诧异道: "阿弥陀佛!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他也有一个小哥儿,这
便怎么样呢? "平儿道:"这怕什么,他还有老爷太太呢."刘姥姥道:"姑娘,你那里知道,不好死
了是亲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这句话又招起凤姐的愁肠,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众人
都来劝解.
    巧姐儿听见他母亲悲哭, 便走到炕前用手拉着凤姐的手,也哭起来.凤姐一面哭着道: "
你见过了姥姥了没有?"巧姐儿道:"没有."凤姐道:"你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样,
你给他请个安."巧姐儿便走到跟前,刘姥姥忙着拉着道:"阿弥陀佛,不要折杀我了!巧姑娘,我
一年多不来,你还认得我么?"巧姐儿道:"怎么不认得.那年在园里见的时候我还小,前年你来,
我还合你要隔年的蝈蝈儿,你也没有给我,必是忘了."刘姥姥道:"好姑娘,我是老糊涂了.若说
蝈蝈儿,我们屯里多得很,只是不到我们那里去,若去了,要一车也容易."凤姐道:"不然你带了
他去罢."刘姥姥笑道:"姑娘这样千金贵体, 绫罗裹大了的,吃的是好东西,到了我们那里,我
拿什么哄他顽,拿什么给他吃呢?这倒不是坑杀我了么."说着,自己还笑,他说:"那么着,我给
姑娘做个媒罢.我们那里虽说是屯乡里,也有大财主人家,几千顷地,几百牲口,银子钱亦不少,
只是不象这里有金的,有玉的.姑奶奶是瞧不起这种人家,我们庄家人瞧着这样大财主,也算是
天上的人了."凤姐道:"你说去,我愿意就给."刘姥姥道:"这是顽话儿罢咧.放着姑奶奶这样,
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还不肯给,那里肯给庄家人.就是姑奶奶肯了,上头太太们也不给. "巧姐
因他这话不好听,便走了去和青儿说话.两个女孩儿倒说得上,渐渐的就熟起来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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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平儿恐刘姥姥话多, 搅烦了凤姐,便拉了刘姥姥说:"你提起太太来,你还没有过去呢.
我出去叫人带了你去见见,也不枉来这一趟."刘姥姥便要走.凤姐道:"忙什么,你坐下,我问你
近来的日子还过的么?"刘姥姥千恩万谢的说道:"我们若不仗着姑奶奶" ,说着,指着青儿说:"
他的老子娘都要饿死了.如今虽说是庄家人苦,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
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尽够他们嚼吃的了.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我们村里
算过得的了.阿弥陀佛,前日他老子进城, 听见姑奶奶这里动了家,我就几乎唬杀了.亏得又有
人说不是这里,我才放心.后来又听见说这里老爷升了,我又喜欢,就要来道喜,为的是满地的
庄家来不得.昨日又听说老太太没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听见了这话,唬得连豆子都拿不起来
了,就在地里狠狠的哭了一大场.我和女婿说,我也顾不得你们了,不管真话谎话,我是要进城
瞧瞧去的. 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没良心的,听见了也哭了一回子,今儿天没亮就赶着我进城来了.
我也不认得一个人,没有地方打听,一径来到后门,见是门神都糊了,我这一唬又不小. 进了门
找周嫂子,再找不着,撞见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他得了不是了,撵了. 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见
了熟人,才得进来.不打谅姑奶奶也是那么病."说着,又掉下泪来. 平儿等着急,也不等他说完
拉着就走,说:"你老人家说了半天,口干了,咱们喝碗茶去罢. "拉着刘姥姥到下房坐着,青儿
在巧姐儿那边.刘姥姥道:"茶倒不要.好姑娘, 叫人带了我去请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去罢."
平儿道:"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的了. 方才我是怕你说话不防头招的我们奶奶哭,所以催
你出来的.别思量."刘姥姥道: "阿弥陀佛,姑娘是你多心,我知道.倒是奶奶的病怎么好呢?"
平儿道:"你瞧去妨碍不妨碍? "刘姥姥道:"说是罪过,我瞧着不好."正说着,又听凤姐叫呢.平
儿及到床前,凤姐又不言语了.平儿正问丰儿,贾琏进来,向炕上一瞧,也不言语,走到里间气哼
哼的坐下. 只有秋桐跟了进去,倒了茶,殷勤一回,不知嘁嘁喳喳的说些什么.回来贾琏叫平儿
来问道: "奶奶不吃药么?"平儿道:"不吃药.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么! 你拿柜子上的钥
匙来罢."平儿见贾琏有气,又不敢问,只得出来凤姐耳边说了一声.凤姐不言语,平儿便将一个
匣子搁在贾琏那里就走.贾琏道:"有鬼叫你吗!你搁着叫谁拿呢?"平儿忍气打开,取了钥匙开
了柜子,便问道:"拿什么?"贾琏道:"咱们有什么吗?"平儿气得哭道:"有话明白说,人死了也愿
意!"贾琏道:"还要说么!头里的事是你们闹的. 如今老太太的还短了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
公中的地帐弄银子,你说有么? 外头拉的帐不开发使得么?谁叫我应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
给我的东西折变去罢了.你不依么?"平儿听了,一句不言语,将柜里东西搬出.只见小红过来
说:"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过来,见凤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攥着
哭叫. 贾琏也过来一瞧,把脚一跺道:"若是这样,是要我的命了."说着,掉下泪来.丰儿进来
说:"外头找二爷呢."贾琏只得出去.
    这里凤姐愈加不好,丰儿等不免哭起来.巧姐听见赶来.刘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里念佛,
捣了些鬼,果然凤姐好些.一时王夫人听了丫头的信,也过来了,先见凤姐安静些,心下略放心,
见了刘姥姥,便说:"刘姥姥你好?什么时候来的?"刘姥姥便说:"请太太安. "不及细说,只言凤
姐的病.讲究了半天,彩云进来说:"老爷请太太呢."王夫人叮咛了平儿几句话,便过去了.凤姐
闹了一回,此时又觉清楚些,见刘姥姥在这里,心里信他求神祷告,便把丰儿等支开,叫刘姥姥
坐在头边,告诉他心神不宁如见鬼怪的样.刘姥姥便说我们屯里什么菩萨灵,什么庙有感应.凤
姐道:"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便在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镯子来交给他.刘姥姥
道:"姑奶奶,不用那个.我们村庄人家许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钱就是了,那用这些.就是我替姑
奶奶求去,也是许愿. 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罢."凤姐明知刘姥姥一片好心,不好
勉强,只得留下,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刘姥
姥顺口答应,便说:"这么着,我看天气尚早,还赶得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儿姑奶奶好了, 再请
还愿去."凤姐因被众冤魂缠绕害怕,巴不得他就去,便说:"你若肯替我用心, 我能安稳睡一觉,
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孙女儿叫他在这里住下罢."刘姥姥道:"庄家孩子没有见过世面, 没的在
这里打嘴.我带他去的好."凤姐道:"这就是多心了.既是咱们一家, 这怕什么.虽说我们穷了,
这一个人吃饭也不碍什么."刘姥姥见凤姐真情, 落得叫青儿住几天,又省了家里的嚼吃.只怕
青儿不肯,不如叫他来问问,若是他肯, 就留下.于是和青儿说了几句.青儿因与巧姐儿顽得熟
了,巧姐又不愿他去,青儿又愿意在这里.刘姥姥便吩咐了几句,辞了平儿,忙忙的赶出城去.不
题.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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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栊翠庵原是贾府的地址, 因盖省亲园子,将那庵圈在里头,向来食用香火并不动贾府
的钱粮.今日妙玉被劫,那女尼呈报到官,一则候官府缉盗的下落,二则是妙玉基业不便离散,
依旧住下.不过回明了贾府.那时贾府的人虽都知道,只为贾政新丧, 且又心事不宁,也不敢将
这些没要紧的事回禀.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渐渐传到宝玉耳边, 说妙玉被贼劫去,又
有的说妙玉凡心动了跟人而走.宝玉听得十分纳闷, 想来必是被强徒抢去,这个人必不肯受,
一定不屈而死.但是一无下落,心下甚不放心, 每日长嘘短叹.还说:"这样一个人自称为`槛外
人',怎么遭此结局!"又想到:"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嫁的嫁,我想
他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 岂知风波顿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
来,想到<<庄子> >上的话,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不禁的大哭起来.袭人等又道
是他的疯病发作, 百般的温柔解劝.宝钗初时不知何故,也用话箴规.怎奈宝玉抑郁不解,又觉
精神恍惚. 宝钗想不出道理,再三打听,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伤感,只为宝玉愁烦,便
用正言解释.因提起"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闻得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
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夜焦心,你为闲情痴意糟蹋自己,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结果!"说得宝
玉无言可答,过了一回才说道:"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宝钗道:"可又
来,老爷太太原为是要你成人,接续祖宗遗绪.你只是执迷不悟,如何是好."宝玉听来,话不投
机,便靠在桌上睡去.宝钗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着,自己却去睡了.
    宝玉见屋里人少, 想起:"紫鹃到了这里,我从没合他说句知心的话儿,冷冷清清撂着他,
我心里甚不过意.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纹,我可以安放得的.想起从前我病的时候, 他在我这
里伴了好些时,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镜子还在我这里,他的情义却也不薄了.如今不知为什么,见
我就是冷冷的.若说为我们这一个呢,他是和林妹妹最好的, 我看他待紫鹃也不错.我有不在
家的日子,紫鹃原与他有说有讲的,到我来了,紫鹃便走开了. 想来自然是为林妹妹死了我便
成了家的原故.嗳,紫鹃,紫鹃,你这样一个聪明女孩儿,难道连我这点子苦处都看不出来么!"
因又一想:"今晚他们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着这个空儿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话.倘或我
还有得罪之处,便陪个不是也使得."想定主意,轻轻的走出了房门,来找紫鹃.
    那紫鹃的下房也就在西厢里间. 宝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舔破
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着.宝玉便轻轻的叫道:"紫鹃姐姐还
没有睡么?"紫鹃听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说:"是谁?"宝玉道:" 是我."紫鹃听着,似乎是
宝玉的声音,便问:"是宝二爷么?"宝玉在外轻轻的答应了一声. 紫鹃问道:"你来做什么?"宝
玉道:"我有一句心里的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 "紫鹃停了一会儿说道:"
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罢,明日再说罢. "宝玉听了,寒了半截.自己还要进去,恐紫鹃未
必开门,欲要回去,这一肚子的隐情,越发被紫鹃这一句话勾起.无奈,说道:"我也没有多余的
话,只问你一句."紫鹃道:"既是一句,就请说."宝玉半日反不言语.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
知他素有痴病,恐怕一时实在抢白了他, 勾起他的旧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来细听了一听,又
问道:"是走了, 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
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说着,也从宝玉舔破之处往外一张,见宝玉在那里呆听.紫鹃不便再
说, 回身剪了剪烛花.忽听宝玉叹了一声道:"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 怎么近来
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
姐说明了,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个明白鬼呀!"紫鹃听了,冷笑道:"二爷就是这
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这个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俗了! 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
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们丫头们更算不得什么了."说到这里,那声儿
便哽咽起来,说着又醒鼻涕,宝玉在外知他伤心哭了,便急的跺脚道:"这是怎么说,我的事情你
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就便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道你还不叫我说,叫我憋死了
不成!"说着,也呜咽起来了.
    宝玉正在这里伤心, 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你叫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
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呢. "这一句话把
里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道是谁,原来却是麝月.宝玉自觉脸上没趣.只见麝月又说道:"到底
是怎么着?一个陪不是,一个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 嗳,我们紫鹃姐姐也就太狠心了,
外头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 "又向宝玉道:"刚才二奶奶说
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却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 "紫鹃里面接着说道:"这
可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请二爷进去, 有话明日说罢.这是何苦来!"宝玉还要说话,因见麝月在
那里,不好再说别的,只得一面同麝月走回,一面说道:"罢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
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说到这里,那眼泪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滔滔不断了.麝月道:"二爷,
依我劝你死了心罢,白陪眼泪也可惜了儿的."宝玉也不答言,遂进了屋子.只见宝钗睡了,宝玉
也知宝钗装睡.却是袭人说了一句道:"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巴巴儿的跑那里去闹, 闹出----
说到这里也就不肯说,迟了一迟才接着道:
人一面才打发睡下.一夜无眠,自不必说.
    这里紫鹃被宝玉一招,越发心里难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后,"宝玉的事,明知他病中
不能明白,所以众人弄鬼弄神的办成了.后来宝玉明白了,旧病复发,常时哭想,并非忘情负义
之徒.今日这种柔情,一发叫人难受,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他. 如此看来,人生缘
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心妄想.乃至无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会了,那情
深义重的也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 这活的真真是苦恼伤心,无休
无了.算来竟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 "想到此处,倒把一片酸热之心一时冰
冷了.才要收拾睡时,只听东院里吵嚷起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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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
发人来说: "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
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 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众
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着气等
呢.叫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宝玉道:"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袭人轻轻
的和宝玉说道:"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宝玉
听了点头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但不知林
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得细细的瞧一瞧,便
有未卜先知的分儿了."袭人道:"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认起真
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宝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着为你
们瞎操心了."
    两个正说着,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宝玉恐他盘诘,只说:"我们谈论凤姐姐."宝钗
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人.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 宝玉又想了一想,
拍手道:"是的,是的.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 "宝钗
笑道:"这是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他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 你就认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样
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解,他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怎么前知,怎么
参禅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难,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 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我偶然说着了二
奶奶的事情,其实知道他是怎么样了, 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这样下落可不是虚诞的事,
是信得的么!"宝玉道:"别提他了.你只说邢妹妹罢,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有事,把他这件事竟
忘记了.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宝钗道:"你这话又是迂了.
我们家的亲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
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别的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如何知道. 算起来
我们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的给二哥哥娶这房
亲事的. 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也不肯大办,二则为咱家的事, 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
太那边忒苦,又加着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点的,他也实在难受:所以我和妈妈说了,便将将
就就的娶了过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乐意的孝敬我妈妈, 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待二哥
哥也是极尽妇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两个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虽说是穷些,我
妈妈近来倒安逸好些. 就是想起我哥哥来不免悲伤.况且常打发人家里来要使用,多亏二哥哥
在外头帐头儿上讨来应付他的. 我听见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去,还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
着搬去住. "宝玉道:"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若搬远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宝
钗道:"虽说是亲戚,倒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咽了气了.所有的人多过去了,
请二爷二奶奶就过去."宝玉听了,也掌不住跺脚要哭.宝钗虽也悲戚,恐宝玉伤心, 便说:"有
在这里哭的,不如到那边哭去."于是两人一直到凤姐那里.只见好些人围着哭呢.宝钗走到跟
前,见凤姐已经停床,便大放悲声.宝玉也拉着贾琏的手大哭起来.贾琏也重新哭泣.平儿等因
见无人劝解,只得含悲上来劝止了.众人都悲哀不止.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传了赖大来,叫
他办理丧事.自己回明了贾政去,然后行事.但是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想起凤姐素日来的好
处,更加悲哭不已,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越发伤心.哭到天明,即刻打发人去请他大舅子王
仁过来.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 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任他胡为,已闹的六亲不和.今知妹子
死了,只得赶着过来哭了一场. 见这里诸事将就,心下便不舒服,说:"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
当了好几年家,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的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
备!" 贾琏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帐话,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
女儿巧姐过来说: "你娘在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们的人都不大
看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如今你娘死了, 诸事要听着舅舅
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别人,那
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 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
将就办去吗!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巧姐道: "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
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 "王仁道:"你的东西还少么!"巧姐儿道:"旧年抄去,
何尝还了呢."王仁道:"你也这样说. 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巧姐又不
好说父亲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着做嫁妆罢咧."巧姐听了,
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气说道:"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
娘这么点年纪,他懂的什么."王仁道:"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
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说着,赌气坐着.巧姐满怀的不舒服,心想:" 我父亲并不是没
情,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说得这样干净."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
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妹妹不知攒积了多少,虽说抄了家,那屋里的银子还怕少吗."必是怕我
来缠他们,所以也帮着这么说,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贾琏并不知道,只忙着弄银钱使用.外头的大事叫赖大办了,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在
不能张罗.平儿知他着急,便叫贾琏道:"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贾琏道: "什么身子,
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 你想有什么法儿!"平儿
道:"二爷也不用着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
当着使唤罢."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
了还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奶奶给的, 什么还不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贾琏心
里倒着实感激他,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 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着心里就
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头便说: "平儿没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爷的人,他怎么就越过
我去了呢."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他.倒是贾琏一时明白,越发把秋桐嫌了,一时有些烦恼便
拿着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反说贾琏不好.贾琏忍气.不题.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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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凤姐停了十余天,送了殡.贾政守着老太太的孝,总在外书房.那时清客相公渐渐的都
辞去了, 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时常陪着说说话儿.提起"家运不好,一连人口死了好些, 大
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总不得了呀!"程
日兴道:"我在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个不是肥己的. 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
然府上是一年不够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外头又有些债务,前儿又破
了好些财,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是难事.老世翁若要安顿家事, 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派一个
心腹的人各处去清查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了亏空着在经手的身上赔补,这就有了数儿
了.那一座大的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这里头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
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这都是家人的弊.此时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
着,不好的便撵了,这才是道理."贾政点头道:"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说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儿也
靠不住. 若要我查起来,那能一一亲见亲知.况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这些了.我素来又兼不大
理家, 有的没的,我还摸不着呢."程日兴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别家的, 这样的家计,
就穷起来,十年五载还不怕,便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见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
贾政道:
若是实有还好,生怕有名无实了."程日兴道: "老世翁所见极是.晚生为什么说要查查呢!"贾
政道:"先生必有所闻."程日兴道: "我虽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语的."贾政听
了,便知话里有因,便叹道:"我自祖父以来都是仁厚的,从没有刻薄过下人.我看如今这些人一
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样儿来,又叫人笑话."
    两人正说着, 门上的进来回道:"江南甄老爷到来了."贾政便问道:"甄老爷进京为什么?"
那人道:"奴才也打听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贾政道:"不用说了,快请罢."那人出去请了进来.
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素
来走动的.因前年挂误革了职,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眷念功臣, 赐还世职,行取来京陛见.知道
贾母新丧,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望. 贾政有服不能远接,在外书房门
口等着.那位甄老爷一见,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便拉着了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
然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彼此又将别后事情的话说了.贾政问道:"老亲翁几时陛见的?"甄应
嘉道:"前日."贾政道:" 主上隆恩,必有温谕."甄应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下了好
些旨意."贾政道:"什么好旨意?"甄应嘉道:"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
剿贼寇. 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抚,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
至灵前拜奠, 稍尽微忱."贾政即忙叩首拜谢,便说:"老亲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
庶,诚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亲睹奇才,只好遥聆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 会
时务望青照."甄应嘉道:"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贾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将小
女许配与统制少君,结?已经三载.因海口案内未清,继以海寇聚奸, 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
女,俟老亲翁安抚事竣后,拜恳便中请为一视.弟即修数行烦尊纪带去, 便感激不尽了."甄应
嘉道:"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 日蒙圣恩召取来京,因小儿年幼,家下
乏人,将贱眷全带来京.我因钦限迅速,昼夜先行,贱眷在后缓行,到京尚需时日.弟奉旨出京,
不敢久留.将来贱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见.如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处,望乞
留意为感."贾政一一答应.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就要起身,说:"明日在城外再见."贾政见
他事忙,谅难再坐,只得送出书房.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去请安.应嘉
一见宝玉,呆了一呆,心想:"这个怎么甚象我家宝玉?只是浑身缟素."因问:"至亲久阔, 爷们
都不认得了."贾政忙指贾琏道:"这是家兄名赦之子琏二侄儿."又指着宝玉道: "这是第二小
犬,名叫宝玉."应嘉拍手道奇:"我在家听见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 名叫宝玉.因与小儿
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后来想着这个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 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
且举止一般,这更奇了."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哥儿略小一岁. 贾政便因提起承属包勇,问及令
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一遍.应嘉因属意宝玉,也不暇问及那包勇的得妥,只连连的称
道:"真真罕异!"因又拉了宝玉的手, 极致殷勤.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急须预备长行,勉强分
手徐行.贾琏宝玉送出,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的话.及至登车去后,贾琏宝玉回来见了贾政,便
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遍.
    贾政命他二人散去. 贾琏又去张罗算明凤姐丧事的帐目.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宝钗,
说是:"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我还听得说宝玉也不日要到京
了,要来拜望我老爷呢.又人人说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 你
们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象不象."宝钗听了道:"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
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瞧去吗!"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一红,连忙的还要解说.不知
何话,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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