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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红楼梦

第一零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却说贾政先前曾将房产并大观园奏请入官,内廷不收,又无人居住,只好封锁.因园子接连
尤氏惜春住宅,太觉旷阔无人,遂将包勇罚看荒园.此时贾政理家,又奉了贾母之命将人口渐次
减少,诸凡省俭,尚且不能支持.幸喜凤姐为贾母疼惜,王夫人等虽则不大喜欢,若说治家办事
尚能出力,所以将内事仍交凤姐办理.但近来因被抄以后,诸事运用不来,也是每形拮据.那些
房头上下人等原是宽裕惯的,如今较之往日,十去其七,怎能周到,不免怨言不绝.风姐也不敢
推迟,扶病承欢贾母.过了些时,贾赦贾珍各到当差地方,恃有用度,暂且自安,写书回家,都言
安逸,家中不必挂念.于是贾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宽怀.

    一日,史湘云出嫁回门,来贾母这边请安.贾母提起他女婿甚好,史湘云也将那里过日平安
的话说了,请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玉去世,不免大家泪落.贾母又想起迎春苦楚, 越觉悲伤起
来.史湘云劝解一回,又到各家请安问好毕,仍到贾母房中安歇,言及" 薛家这样人家被薛大哥
闹的家破人亡.今年虽是缓决人犯,明年不知可能减等?"贾母道: "你还不知道呢,昨儿蟠儿媳
妇死的不明白,几乎又闹出一场大事来.还幸亏老佛爷有眼,叫他带来的丫头自己供出来了,那
夏奶奶才没的闹了,自家拦住相验.你姨妈这里才将皮裹肉的打发出去了.你说说,真真是六亲
同运!薛家是这样了,姨太太守着薛蝌过日, 为这孩子有良心他说哥哥在监里尚未结局,不肯
娶亲.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边也就很苦. 琴姑娘为他公公死了尚未满服,梅家尚未娶去.二太
太的娘家舅太爷一死,凤丫头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爷也是个小气的,又是官项不清,也是
打饥荒.甄家自从抄家以后别无信息."湘云道:"三姐姐去了曾有书字回家么?"贾母道:"自从
嫁了去,二老爷回来说,你三姐姐在海疆甚好.只是没有书信,我也日夜惦记,为着我们家连连
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顾不来.如今四丫头也没有给他提亲.环儿呢,谁有功夫提起他来.如
今我们家的日子比你从前在这里的时侯更苦些.只可怜你宝姐姐,自过了门,没过一天安逸日
子.你二哥哥还是这样疯疯颠颠,这怎么处呢!"湘云道: "我从小儿在这里长大的,这里那些人
的脾气我都知道的.这一回来了,竟都改了样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时没来,他们生疏我.我
细想起来,竟不是的,就是见了我,瞧他们的意思原要象先前一样的热闹, 不知道怎么,说说就
伤心起来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这里来了."贾母道:"如今这样日子在我也罢了,你们年轻
轻儿的人还了得!我正要想个法儿叫他们还热闹一天才好, 只是打不起这个精神来."湘云
道:"我想起来了, 宝姐姐不是后儿的生日吗,我多住一天,给他拜过寿,大家热闹一天.不知老
太太怎么样? "贾母道:"我真正气糊涂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后日可不是他的生日!我明日拿出
钱来,给他办个生日.他没有定亲的时侯倒做过好几次,如今他过了门,倒没有做. 宝玉这孩子
头里很伶俐很淘气,如今为着家里的事不好,把这孩子越发弄的话都没有了.倒是珠儿媳妇还
好,他有的时侯是这么着,没的时侯他也是这么着,带着兰儿静静儿的过日子, 倒难为他."湘
云道:"别人还不离,独有琏二嫂子连模样儿都改了,说话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来引导他们,看
他们怎么样.但是他们嘴里不说,心里要抱怨我,说我有了----"湘云说到那里,却把脸飞红了.
贾母会意,道:"这怕什么.原来姊妹们都是在一处乐惯了的, 说说笑笑,再别要留这些心.大凡
一个人,有也罢没也罢,总要受得富贵耐得贫贱才好. 你宝姐姐生来是个大方的人,头里他家
这样好,他也一点儿不骄傲, 后来他家坏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里,宝玉待他好,
他也是那样安顿,一时待他不好,不见他有什么烦恼.我看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你林姐姐那
是个最小性儿又多心的, 所以到底不长命.凤丫头也见过些事,很不该略见些风波就改了样子,
他若这样没见识,也就是小器了.后儿宝丫头的生日,我替另拿出银子来, 热热闹闹给他做个
生日,也叫他欢喜这一天."湘云答应道:"老太太说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们都请来了, 大家
叙一叙."贾母道:"自然要请的."一时高兴道:"叫鸳鸯拿出一百银子来交给外头,叫他明日起
预备两天的酒饭."鸳鸯领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无话.次日传话出去,打发人去接迎春,又
请了薛姨妈宝琴,叫带了香菱来.又请李婶娘.不多半日,李纹李绮都来了.宝钗本没有知道,听
见老太太的丫头来请,说:" 薛姨太太来了,请二奶奶过去呢."宝钗心里喜欢,便是随身衣服过
去,要见他母亲.只见他妹子宝琴并香菱都在这里,又见李婶娘等人也都来了.心想:"那些人必
是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完了, 所以来问侯的."便去问了李婶娘好,见了贾母,然后与他母亲说了
几句话, 便与李家姐妹们问好.湘云在旁说道:"太太们请都坐下,让我们姐妹们给姐姐拜寿. "
宝钗听了倒呆了一呆,回来一想:"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吗!"便说:"妹妹们过来瞧老太太是
该的, 若说为我的生日,是断断不敢的."正推让着,宝玉也来请薛姨妈李婶娘的安. 听见宝钗
自己推让,他心里本早打算过宝钗生日,因家中闹得七颠八倒,也不敢在贾母处提起,今见湘云
等众人要拜寿,便喜欢道:"明日才是生日,我正要告诉老太太来. "湘云笑道:"扯臊,老太太还
等你告诉.你打量这些人为什么来?是老太太请的!"宝钗听了,心下未信.只听贾母合他母亲
道:"可怜宝丫头做了一年新媳妇, 家里接二连三的有事,总没有给他做过生日.今日我给他做
个生日,请姨太太,太太们来大家说说话儿. "薛姨妈道:"老太太这些时心里才安,他小人儿家
还没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云道:"老太太最疼的孙子是二哥哥,难道二嫂子就不
疼了么!况且宝姐姐也配老太太给他做生日."宝钗低头不语.宝玉心里想道:"我只说史妹妹出
了阁是换了一个人了,我所以不敢亲近他,他也不来理我.如今听他的话,原是和先前一样的.
为什么我们那个过了门更觉得腼腆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呢?"正想着, 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
奶回来了."随后李纨凤姐都进来,大家厮见一番.迎春提起他父亲出门,说:"本要赶来见见,只
是他拦着不许来,说是咱们家正是晦气时侯,不要沾染在身上. 我扭不过,没有来,直哭了两三
天."凤姐道:"今儿为什么肯放你回来?"迎春道: "他又说咱们家二老爷又袭了职,还可以走走,
不妨事的,所以才放我来."说着,又哭起来.贾母道:"我原为气得慌,今日接你们来给孙子媳妇
过生日,说说笑笑解个闷儿. 你们又提起这些烦事来,又招起我的烦恼来了."迎春等都不敢作
声了.凤姐虽勉强说了几句有兴的话,终不似先前爽利,招人发笑.贾母心里要宝钗喜欢,故意
的呕凤姐儿说话.凤姐也知贾母之意,便竭力张罗,说道:"今儿老太太喜欢些了.你看这些人好
几时没有聚在一处, 今儿齐全."说着回过头去,看见婆婆尤氏不在这里,又缩住了口. 贾母为
着"齐全"两字,也想邢夫人等,叫人请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听见老太太叫, 不敢不来,心内
也十分不愿意,想着家业零败,偏又高兴给宝钗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来了也是无精打采
的.贾母问起岫烟来,邢夫人假说病着不来.贾母会意,知薛姨妈在这里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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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摆下果酒.贾母说:"也不送到外头,今日只许咱们娘儿们乐一乐."宝玉虽然娶过亲的
人,因贾母疼爱,仍在里头打混,但不与湘云宝琴等同席,便在贾母身旁设着一个坐儿, 他代宝
钗轮流敬酒.贾母道:"如今且坐下大家喝酒,到挨晚儿再到各处行礼去. 若如今行起来了,大
家又闹规矩,把我的兴头打回去就没趣了."宝钗便依言坐下.贾母又叫人来道:"咱们今儿索性
洒脱些,各留一两个人伺侯.我叫鸳鸯带了彩云,莺儿,袭人,平儿等在后间去,也喝一钟酒."鸳
鸯等说:"我们还没有给二奶奶磕头,怎么就好喝酒去呢. "贾母道:"我说了,你们只管去,用的
着你们再来."鸳鸯等去了.这里贾母才让薛姨妈等喝酒,见他们都不是往常的样子,贾母着急
道:"你们到底是怎么着?大家高兴些才好."湘云道:"我们又吃又喝,还要怎样!"凤姐道:"他们
小的时侯儿都高兴,如今都碍着脸不敢混说,所以老太太瞧着冷净了."
    宝玉轻轻的告诉贾母道:"话是没有什么说的,再说就说到不好的上头来了.不如老太太出
个主意, 叫他们行个令儿罢."贾母侧着耳朵听了,笑道:"若是行令,又得叫鸳鸯去."宝玉听了,
不待再说,就出席到后间去找鸳鸯,说:"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鸳鸯道:"小爷,让我们舒
舒服服的喝一杯罢,何苦来又来搅什么."宝玉道:"当真老太太说,得叫你去呢,与我什么相
干."鸳鸯没法,说道:"你们只管喝,我去了就来."便到贾母那边.老太太道:"你来了,不是要行
令吗."鸳鸯道:"听见宝二爷说老太太叫,我敢不来吗.不知老太太要行什么令儿?"贾母道:"那
文的怪闷的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个新鲜顽意儿才好."鸳鸯想了想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
纪,不肯费心,倒不如拿出令盘骰子来, 大家掷个曲牌名儿赌输赢酒罢."贾母道:"这也使得."
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鸳鸯说:"如今用四个骰子掷去,掷不出名儿来的罚一杯,掷出名儿来,
每人喝酒的杯数儿掷出来再定. "众人听了道:"这是容易的,我们都随着."鸳鸯便打点儿. 众
人叫鸳鸯喝了一杯,就在他身上数起,恰是薛姨妈先掷.薛姨妈便掷了一下,却是四个幺.鸳鸯
道:"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纪的喝一杯."于是贾母,李婶娘,邢王二夫人都该喝.
贾母举酒要喝,鸳鸯道:"这是姨太太掷的,还该姨太太说个曲牌名儿, 下家儿接一句<<千家诗
>>.说不出的罚一杯."薛姨妈道:"你又来算计我了,我那里说得上来. "贾母道:"不说到底寂
寞,还是说一句的好.下家儿就是我了,若说不出来, 我陪姨太太喝一钟就是了."薛姨妈便
道:"我说个`临老入花丛'."贾母点点头儿道: "将谓偷闲学少年."说完,骰盆过到李纹,便掷
了两个四两个二.鸳鸯说:"也有名了, 这叫作`刘阮入天台'."李纹便接着说了个"二士入桃
源."下手儿便是李纨,说道:"寻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口.骰盆又过到贾母跟前,便掷
了两个二两个三. 贾母道:"这要喝酒了?"鸳鸯道:"有名儿的,这是`江燕引雏'.众人都该喝一
杯."凤姐道: "雏是雏,倒飞了好些了."众人瞅了他一眼,凤姐便不言语.贾母道:"我说什么呢,
`公领孙'罢."下手是李绮,便说道:"闲看儿童捉柳花."众人都说好.宝玉巴不得要说, 只是令
盆轮不到,正想着,恰好到了跟前,便掷了一个二两个三一个幺,便说道:"这是什么?"鸳鸯笑
道:"这是个`臭',先喝一杯再掷罢."宝玉只得喝了又掷,这一掷掷了两个三两个四, 鸳鸯道:"
有了,这叫做`张敞画眉'."宝玉明白打趣他,宝钗的脸也飞红了.凤姐不大懂得,还说:"二兄弟
快说了,再找下家儿是谁."宝玉明知难说,自认"罚了罢,我也没下家."过了令盆轮到李纨,便
掷了一下儿.鸳鸯道:"大奶奶掷的是` 十二金钗'."宝玉听了,赶到李纨身旁看时,只见红绿对
开,便说:"这一个好看得很."忽然想起十二钗的梦来,便呆呆的退到自己座上,心里想,"这十
二钗说是金陵的, 怎么家里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这几个."复又看看湘云宝钗,虽说
都在,只是不见了黛玉, 一时按捺不住,眼泪便要下来.恐人看见,便说身上躁的很,脱脱衣服
去,挂了筹出席去了.这史湘云看见宝玉这般光景,打量宝玉掷不出好的,被别人掷了去,心里
不喜欢,便去了,又嫌那个令儿没趣,便有些烦.只见李纨道:"我不说了,席间的人也不齐, 不
如罚我一杯."贾母道:"这个令儿也不热闹,不如Ь了罢.让鸳鸯掷一下,看掷出个什么来."小
丫头便把令盆放在鸳鸯跟前.鸳鸯依命便掷了两个二一个五,那一个骰子在盆中只管转,鸳鸯
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单单转出一个五来.鸳鸯道:" 了不得!我输了."贾母道:"这是不算什
么的吗?"鸳鸯道:"名儿倒有,只是我说不上曲牌名来. "贾母道:"你说名儿,我给你诌."鸳鸯
道:"这是浪扫浮萍."贾母道:"这也不难,我替你说个`秋鱼入菱窠'."鸳鸯下手的就是湘云,便
道:"白萍吟尽楚江秋."众人都道:"这句很确."贾母道:"这令完了.咱们喝两杯吃饭罢."回头
一看,见宝玉还没进来,便问道:"宝玉那里去了,还不来?"鸳鸯道:"换衣服去了."贾母道:"谁
跟了去的? "那莺儿便上来回道:"我看见二爷出去,我叫袭人姐姐跟了去了."贾母王夫人才放
心.
    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来.小丫头子到了新房,只见五儿在那里插蜡.小丫头便问:"宝
二爷那里去了?"五儿道:"在老太太那边喝酒呢."小丫头道:"我在老太太那里, 太太叫我来找
的.岂有在那里倒叫我来找的理."五儿道:"这就不知道了,你到别处找去罢. "小丫头没法,只
得回来,遇见秋纹,便道:"你见二爷那里去了?"秋纹道:"我也找他. 太太们等他吃饭,这会子
那里去了呢?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说不在家,只说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饭了,略躺一躺再来,
请老太太们吃饭罢."小丫头依言回去告诉珍珠, 珍珠依言回了贾母.贾母道:"他本来吃不多,
不吃也罢了.叫他歇歇罢.告诉他今儿不必过来, 有他媳妇在这里."珍珠便向小丫头道:"你听
见了?"小丫头答应着,不便说明,只得在别处转了一转,说告诉了.众人也不理会,便吃毕饭,大
家散坐说话.不题.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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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宝玉一时伤心, 走了出来,正无主意,只见袭人赶来,问是怎么了.宝玉道:"不怎么,
只是心里烦得慌.何不趁他们喝酒咱们两个到珍大奶奶那里逛逛去."袭人道:"珍大奶奶在这
里,去找谁?"宝玉道:"不找谁,瞧瞧他现在这里住的房屋怎么样."袭人只得跟着,一面走,一面
说.走到尤氏那边,又一个小门儿半开半掩,宝玉也不进去.只见看园门的两个婆子坐在门槛上
说话儿. 宝玉问道:"这小门开着么?"婆子道:"天天是不开的. 今儿有人出来说,今日预备老
太太要用园里的果子,故开着门等着."宝玉便慢慢的走到那边,果见腰门半开,宝玉便走了进
去.袭人忙拉住道:"不用去,园里不干净, 常没有人去,不要撞见什么."宝玉仗着酒气,说:"我
不怕那些."袭人苦苦的拉住不容他去. 婆子们上来说道:"如今这园子安静的了.自从那日道
士拿了妖去,我们摘花儿,打果子一个人常走的.二爷要去,咱们都跟著,有这些人怕什么."宝
玉喜欢,袭人也不便相强,只得跟着.
    宝玉进得园来, 只见满目凄凉,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几处亭馆,彩色久经剥落,远远望见一
丛修竹,倒还茂盛.宝玉一想,说:"我自病时出园住在后边,一连几个月不准我到这里, 瞬息荒
凉.你看独有那几杆翠竹菁葱,这不是潇湘馆么!"袭人道:"你几个月没来,连方向都忘了.咱们
只管说话,不觉将怡红院走过了."回过头来用手指着道:" 这才是潇湘馆呢."宝玉顺着袭人的
手一瞧,道:"可不是过了吗!咱们回去瞧瞧."袭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着吃饭,该回去
了."宝玉不言,找着旧路,竟往前走.
    你道宝玉虽离了大观园将及一载, 岂遂忘了路径?只因袭人恐他见了潇湘馆,想起黛玉又
要伤心, 所以用言混过.岂知宝玉只望里走,天又晚,恐招了邪气,故宝玉问他, 只说已走过了,
欲宝玉不去.不料宝玉的心惟在潇湘馆内.袭人见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见宝玉站着,似有所
见,如有所闻,便道:"你听什么?"宝玉道:"潇湘馆倒有人住着么?"袭人道:"大约没有人罢."宝
玉道:"我明明听见有人在内啼哭,怎么没有人!"袭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到这里,常听见林
姑娘伤心,所以如今还是那样."宝玉不信, 还要听去.婆子们赶上说道:"二爷快回去罢.天已
晚了,别处我们还敢走走,只是这里路又隐僻,又听得人说这里林姑娘死后常听见有哭声,所以
人都不敢走的."宝玉袭人听说,都吃了一惊.宝玉道:"可不是."说着,便滴下泪来,说:"林妹妹,
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别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负心."愈说愈痛,便大哭
起来. 袭人正在没法,只见秋纹带着些人赶来对袭人道:"你好大胆,怎么领了二爷到这里来!
老太太,太太他们打发人各处都找到了,刚才腰门上有人说是你同二爷到这里来了, 唬得老太
太,太太们了不得,骂着我,叫我带人赶来,还不快回去么!"宝玉犹自痛哭. 袭人也不顾他哭,
两个人拉着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泪,告诉他老太太着急.宝玉没法,只得回来.
    袭人知老太太不放心, 将宝玉仍送到贾母那边.众人都等着未散.贾母便说:"袭人, 我素
常知你明白,才把宝玉交给你,怎么今儿带他园里去!他的病才好,倘或撞着什么,又闹起来,这
便怎么处?"袭人也不敢分辩,只得低头不语.宝钗看宝玉颜色不好,心里着实的吃惊.倒还是宝
玉恐袭人受委屈,说道:"青天白日怕什么.我因为好些时没到园里逛逛, 今儿趁着酒兴走走.
那里就撞着什么了呢!"凤姐在园里吃过大亏的,听到那里寒毛倒竖, 说:"宝兄弟胆子忒大
了."湘云道:"不是胆大,倒是心实.不知是会芙蓉神去了,还是寻什么仙去了."宝玉听着,也不
答言.独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发.贾母问道:"你到园里可曾唬着么?这回不用说了,以后要逛,
到底多带几个人才好.不然大家早散了. 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过来,我还要找补,叫你
们再乐一天呢.不要为他又闹出什么原故来."众人听说,辞了贾母出来.薛姨妈便到王夫人那
里住下. 史湘云仍在贾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里去了.余者各自回去.不题.独有宝玉回到房
中,嗳声叹气.宝钗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忧闷,勾出旧病来,便进里间叫袭人来细问他
宝玉到园怎么的光景.未知袭人怎生回说,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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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原故,恐宝玉悲伤成疾,便将黛玉临死的话与袭人假作闲谈,说是:"
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个人死后还是这样.活人虽
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他看凡人是个不堪的浊物, 那里还肯混在世上.
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来缠扰了."宝钗虽是与袭人说话, 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
会意,也说是"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 我们也算好的,怎么不曾梦见了一
次."宝玉在外闻听得,细细的想道:"果然也奇. 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从
没梦过.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 所以梦都没有一个儿.我就在外
间睡着,或者我从园里回来, 他知道我的实心,肯与我梦里一见.我必要问他实在那里去了,我
也时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这浊物, 竟无一梦,我便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说:"我今夜就
在外间睡了,你们也不用管我."宝钗也不强他,只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园
里去了急得话都说不出来. 若是知道还不保养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说我们不用心. "
宝玉道:"白这么说罢咧,我坐一会子就进来.你也乏了,先睡罢."宝钗知他必进来的,假意说
道:"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罢."宝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宝钗睡了, 他便叫袭人麝月另铺设
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来瞧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钗故意装睡, 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知是宝
钗睡着,便与袭人道:"你们各自睡罢,我又不伤感.你若不信, 你就伏侍我睡了再进去,只要不
惊动我就是了."袭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预备下了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一回,各自假
寐,宝玉若有动静,再为出来.宝玉见袭人等进来,便将坐更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轻轻的坐
起来,暗暗的祝了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便睡去了.岂知一
夜安眠,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拭眼坐起来想了一回,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
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宝钗却一夜反没有睡着,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接口道:"这句
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往里间走
来,说:"我原要进来的,不觉得一个盹儿就打着了."宝钗道:"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么相干. "
袭人等本没有睡,眼见他们两个说话,即忙倒上茶来.已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来, 问:"宝
二爷昨睡得安顿么?若安顿时,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过去."袭人便说:"你去回老太太,说
宝玉昨夜很安顿,回来就过来."小丫头去了.
    宝钗起来梳洗了,莺儿袭人等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到王夫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
了,仍到贾母处,见他母亲也过来了.大家问起:"宝玉晚上好么?"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有
什么."众人放心,又说些闲话.只见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见说孙姑爷那边人
来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必留了, 让他去罢.如今二姑奶奶在
大太太那边哭呢,大约就过来辞老太太."贾母众人听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说:"二姑娘这样一
个人,为什么命里遭着这样的人,一辈子不能出头. 这便怎么好!"说着,迎春进来,泪痕满面,
因为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含着泪, 辞了众人要回去.贾母知道他的苦处,也不便强留,只说
道:"你回去也罢了.但是不要悲伤, 碰着了这样人,也是没法儿的.过几天我再打发人接你
去."迎春道:"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可怜我只是没有再来的时候了."说着,眼泪
直流.众人都劝道: "这有什么不能回来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远,要见面就难了."贾母等
想起探春,不觉也大家落泪,只为是宝钗的生日,即转悲为喜说:"这也不难,只要海疆平静, 那
边亲家调进京来,就见的着了."大家说:"可不是这么着呢."说着,迎春只得含悲而别.众人送
了出来,仍回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
    众人见贾母劳乏,各自散了.独有薛姨妈辞了贾母,到宝钗那里,说道:"你哥哥是今年过了,
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等才好赎罪.这几年叫我孤苦伶仃怎么处!我想要与你二哥哥完
婚, 你想想好不好?"宝钗道:"妈妈是为着大哥哥娶了亲唬怕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犹豫起
来.据我说很该就办.邢姑娘是妈妈知道的,如今在这里也很苦,娶了去虽说我家穷,究竟比他
傍人门户好多着呢."薛姨妈道:"你得便的时候就去告诉老太太, 说我家没人,就要拣日子
了."宝钗道:"妈妈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个好日子,过来和老太太,大太太说了,娶过去就完了
一宗事.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 "薛姨妈道:"今日听见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
心里要留你妹妹在这里住几天, 所以他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们姊妹
们也多叙几天话儿."宝钗道:"正是呢."于是薛姨妈又坐了一坐,出来辞了众人回去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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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梦,"或者他已经成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
也是有的, 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 "我昨夜偶然
在外间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静些.我的意思还要在外间睡两
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诗是为着黛玉的事了. 想来他那个呆性
是不能劝的,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 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静,便道:"
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作什么!但只不要胡思乱想, 招出些邪魔外祟来."宝玉笑
道:"谁想什么!"袭人道:"依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 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倒不好."
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便道:"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
茶倒水的."宝玉便笑道: "这么说,你就跟了我来."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登时飞红了脸,一
声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说道:"他是跟惯了我的,还叫他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
着也罢了. 况且今日他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他歇歇了."宝玉只得笑着出来.宝钗因命
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嘱咐两个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
    两个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然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居然象个和尚一般,两个也不敢言语,
只管瞅着他笑.宝钗又命袭人出来照应.袭人看见这般却也好笑,便轻轻的叫道: "该睡了,怎
么又打起坐来了!"宝玉睁开眼看见袭人,便道:"你们只管睡罢,我坐一坐就睡. "袭人道:"因
为你昨日那个光景,闹的二奶奶一夜没睡.你再这么着,成何事体. "宝玉料着自己不睡都不肯
睡,便收拾睡下.袭人又嘱咐了麝月等几句,才进去关门睡了.这里麝月五儿两个人也收拾了被
褥,伺候宝玉睡着,各自歇下.
    那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他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
个人伏侍,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 想到
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个影儿,因又将想晴雯的心肠
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象晴雯,不觉呆性复发.听了听,里间已
无声息,知是睡了.却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 却不答应.五儿听见宝玉唤人,
便问道:"二爷要什么?"宝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
一钟茶来,一手托着漱盂.却因赶忙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绫子小袄儿,松松的挽着一个
シ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 忽又想起晴雯说的"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不
觉呆呆的呆看,也不接茶.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 也无心进来了.后来听见凤姐叫他进来伏侍宝玉,竟比宝玉盼他进
来的心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宝钗袭人一般尊贵稳重,看着心里实在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
不似先前风致,又听见王夫人为女孩子们和宝玉顽笑都撵了:所以把这件事搁在心上, 倒无一
毫的儿女私情了.怎奈这位呆爷今晚把他当作晴雯,只管爱惜起来. 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红潮,
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二爷漱口啊."宝玉笑着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没有,
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都是姐妹,也没有什
么不好的."宝玉又悄悄的问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着点头
儿.宝玉道:"你听见他说什么了没有?"五儿摇着头儿道:"没有."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的手
一拉.五儿急得红了脸, 心里乱跳,便悄悄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宝玉
才放了手,说道:"他和我说来着,`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你怎么没听见么?"五
儿听了这话明明是轻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样,便说道:"那是他自己没脸,这也是我们女
孩儿家说得的吗."宝玉着急道:"你怎么也是这么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他一模一样,我才
肯和你说这个话,你怎么倒拿这些话来糟踏他!"此时五儿心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意思,便说
道:"夜深了,二爷也睡罢,别紧着坐着,看凉着.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了?"宝玉道:"我
不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五儿没穿着大衣服,就怕他也象晴雯着了凉,便说道:"你为什么不
穿上衣服就过来!"五儿道:"爷叫的紧, 那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说这半天话儿时,我
也穿上了."宝玉听了,连忙把自己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揭起来递给五儿,叫他披上.五儿
只不肯接,说:"二爷盖着罢,我不凉.我凉我有我的衣裳."说着,回到自己铺边,拉了一件长袄
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浓,才慢慢过来说:"二爷今晚不是要养神呢吗?"宝玉笑道:"实告
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五儿听了,越发动了疑心,便问道:"遇什么仙?"宝
玉道:"你要知道,这话长着呢.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五儿红了脸笑道: "你在那里躺着,
我怎么坐呢."宝玉道:"这个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顽,我怕冻着他,
还把他揽在被里渥着呢.这有什么的!大凡一个人总不要酸文假醋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
宝玉调戏之意.那知这位呆爷却是实心实意的话儿.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
倒没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着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
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 只爱和别人胡缠.明儿
再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脸见人."正说着,只听外面咕咚一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
里间宝钗咳嗽了一声.宝玉听见,连忙呶嘴儿.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灯悄悄的躺下了.原来宝钗
袭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间劳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听见他们说话.此时院中一响, 早
已惊醒,听了听,也无动静.宝玉此时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妹妹来了,听见我和五儿说
话故意吓我们的?"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五更以后,才朦胧睡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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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五儿被宝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宝钗咳嗽,自己怀着鬼胎,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思前想
后, 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见宝玉尚自昏昏睡着,便轻轻的收拾了屋子.那时麝月已醒,便
道:"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你难道一夜没睡吗?"五儿听这话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 便只是
讪笑,也不答言.不一时,宝钗袭人也都起来,开了门见宝玉尚睡, 却也纳闷:"怎么外边两夜睡
得倒这般安稳?"及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 揉着眼睛,细想昨夜又不曾梦
见,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天仙一般, 这话却也不
错,便怔怔的瞅着宝钗.宝钗见他发怔,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不得梦不梦,只是瞅的自己
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爷昨夜可真遇见仙了么?"宝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话宝钗听见了,笑着勉
强说道:"这是那里的话!"那五儿听了这一句,越发心虚起来,又不好说的,只得且看宝钗的光
景.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你听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来着么?"宝玉听了,自己坐不住,
搭讪着走开了. 五儿把脸飞红,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什么`担了虚名
',又什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
宝钗低头一想:"这话明是为黛玉了.但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来.况兼
他的旧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设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想到这里,不免面
红耳热起来,也就讪讪的进房梳洗去了.
    且说贾母两日高兴,略吃多了些,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觉着胸口饱闷.鸳鸯等要回贾
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这两日嘴馋些吃多了点子,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于是鸳
鸯等并没有告诉人.
    这日晚间, 宝玉回到自己屋里,见宝钗自贾母王夫人处才请了晚安回来.宝玉想着早起之
事,未免赧颜抱惭.宝钗看他这样,也晓得是个没意思的光景,因想着:"他是个痴情人, 要治他
的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便问宝玉道:"你今夜还在外间睡去罢咧?"宝玉自觉
没趣,便道:"里间外间都是一样的."宝钗意欲再说,反觉不好意思.袭人道:"罢呀,这倒是什么
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稳!"五儿听见这话,连忙接口道:"二爷在外间睡,别的倒没什么,只
是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儿,又不敢驳他的回."袭人便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说梦
话不说?你们只管把二爷的铺盖铺在里间就完了."宝钗听了,也不作声.宝玉自己惭愧不来,那
里还有强嘴的分儿,便依着搬进里间来.一则宝玉负愧,欲安慰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郁
成疾,不如假以词色,使得稍觉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是当晚袭人果然挪出去.宝玉因心
中愧悔, 宝钗欲拢络宝玉之心,自过门至今日,方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所谓二五之精妙合而
凝的了.此是后话.
    且说次日宝玉宝钗同起, 宝玉梳洗了先过贾母这边来.这里贾母因疼宝玉,又想宝钗孝顺,
忽然想起一件东西,便叫鸳鸯开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遗一个汉玉ぉ,虽不及宝玉他那块玉石,
挂在身上却也稀罕.鸳鸯找出来递与贾母,便说道:"这件东西我好象从没见的, 老太太这些年
还记得这样清楚,说是那一箱什么匣子里装着,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老太太怎
么想着拿出来做什么?"贾母道:"你那里知道,这块玉还是祖爷爷给我们老太爷, 老太爷疼我,
临出嫁的时候叫了我去亲手递给我的.还说: `这玉是汉时所佩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象见
了我的一样.'我那时还小,拿了来也不当什么, 便撩在箱子里.到了这里,我见咱们家的东西
也多,这算得什么,从没带过,一撩便撩了六十多年.今儿见宝玉这样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故
此想着拿出来给他, 也象是祖上给我的意思."一时宝玉请了安,贾母便喜欢道:"你过来,我给
你一件东西瞧瞧. "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便把那块汉玉递给宝玉.宝玉接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
圆,形似甜瓜,色有红晕,甚是精致.宝玉口口称赞.贾母道:"你爱么?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我
传了你罢."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拿了要送给他母亲瞧.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诉你老子,
又说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们从没见过."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又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
自此贾母两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结闷,觉得头晕目眩, 咳嗽.邢王二夫人凤姐等请安,见贾母
精神尚好,不过叫人告诉贾政,立刻来请了安. 贾政出来,即请大夫看脉.不多一时,大夫来诊
了脉,说是有年纪的人停了些饮食,感冒些风寒,略消导发散些就好了.开了方子,贾政看了,知
是寻常药品,命人煎好进服. 以后贾政早晚进来请安,一连三日,不见稍减.贾政又命贾琏:"打
听好大夫,快去请来瞧老太太的病. 咱们家常请的几个大夫,我瞧着不怎么好,所以叫你去."
贾琏想了一想, 说道:"记得那年宝兄弟病的时候,倒是请了一个不行医的来瞧好了的,如今不
如找他."贾政道:"医道却是极难的,愈是不兴时的大夫倒有本领.你就打发人去找来罢."贾琏
即忙答应去了,回来说道:"这刘大夫新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进城一次.这时等不得,又请
了一位,也就来了."贾政听了,只得等着.不题.
    且说贾母病时,合宅女眷无日不来请安.一日,众人都在那里,只见看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
来,回说:"园里的栊翠庵的妙师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来请安."众人道:"他不常过来,今儿特
地来,你们快请进来."凤姐走到床前回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识,先走出去接他. 只见妙玉
头带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
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げ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拽的走来.岫烟见了问好,说
是"在园内住的日子,可以常常来瞧瞧你.近来因为园内人少, 一个人轻易难出来.况且咱们这
里的腰门常关着,所以这些日子不得见你. 今儿幸会."妙玉道:"头里你们是热闹场中,你们虽
在外园里住,我也不便常来亲近.如今知道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说是老太太病着,又掂记
你,并要瞧瞧宝姑娘.我那管你们的关不关,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要我来也不能啊."岫烟笑
道:"你还是那种脾气."一面说着,已到贾母房中.众人见了都问了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
说了几句套话.贾母便道:"你是个女菩萨,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这
样慈善的人,寿数正有呢.一时感冒,吃几贴药想来也就好了.有年纪人只要宽心些. "贾母
道:"我倒不为这些,我是极爱寻快乐的.如今这病也不觉怎样,只是胸隔闷饱,刚才大夫说是气
恼所致.你是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这不是那大夫脉理平常么.我和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大
夫说感冒伤食的是,明儿仍请他来."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里办一桌净素菜来, 请他在这里便
饭.妙玉道:"我已吃过午饭了,我是不吃东西的. "王夫人道:"不吃也罢,咱们多坐一会说些闲
话儿罢."妙玉道:"我久已不见你们, 今儿来瞧瞧."又说了一回话便要走,回头见惜春站着,便
问道:"四姑娘为什么这样瘦?不要只管爱画劳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画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
园里的显亮, 所以没兴画."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就是你才进来的那个门
东边的屋子.你要来很近."妙玉道:"我高兴的时候来瞧你."惜春等说着送了出去,回身过来,
听见丫头们回说大夫在贾母那边呢.众人暂且散去.
    那知贾母这病日重一日, 延医调治不效,以后又添腹泻.贾政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
门告假, 日夜同王夫人亲视汤药.一日,见贾母略进些饮食,心里稍宽.只见老婆子在门外探头,
王夫人叫彩云看去,问问是谁.彩云看了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便道: "你来做什么?"婆子
道:"我来了半日,这里找不着一个姐姐们,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
是姑爷作践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闹了一场,姑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
他们又不请大夫,今日更利害了."彩云道: "老太太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王夫人在内已听
见了,恐老太太听见不受用,忙叫彩云带他外头说去. 岂知贾母病中心静,偏偏听见,便道:"迎
丫头要死了么?"王夫人便道:"没有.婆子们不知轻重,说是这两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这里
问大夫."贾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请了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叫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
子去了.这里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
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
么!"王夫人鸳鸯等解劝了好半天.那时宝钗李氏等不在房中,凤姐近来有病,王夫人恐贾母生
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们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来埋怨这婆子不懂事,"以后我在老太
太那里,你们有事不用来回."丫头们依命不言.岂知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头的人已传进
来说:"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场. 现今他父亲不在家中,只得叫贾琏快去瞧
看.知贾母病重,众人都不敢回.可怜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结?年余,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
又值贾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好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去瞧他.回来的人悄悄的找鸳鸯,
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他道: "老太太
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是姑爷得了暴病, 大夫都瞧了,说这
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可捱过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
不能过来请安,还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问起来, 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
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声,就也不言语了,半日说道:"你去罢."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
告诉鸳鸯,叫他撒谎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着一屋子的人,嘁嘁的
说"瞧着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语了. 这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
轻轻的答应出去了,便传齐了现在家的一干家人说:"老太太的事待好出来了,你们快快分头派
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挂里子.快到各处将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明了, 便叫
裁缝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去讲定.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个人."赖大等回道:"二爷, 这些事不
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这项银子在那里打算?"贾琏道:"这种银子不用打算了, 老太
太自己早留下了.刚才老爷的主意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赖大等答应,派人分头办
去.
    贾琏复回到自己房中, 便问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样?"平儿把嘴往里一努说:"你瞧去."
贾琏进内,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动不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道:"你只怕养不住了. 老太
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来了,你还脱得过么.快叫人将屋里收拾收拾就该扎挣上去了.若有了
事,你我还能回来么."凤姐道:"咱们这里还有什么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子东西,还怕什么!你
先去罢,看老爷叫你.我换件衣裳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的回道:"诸事已交派明白了."贾政点头.外面又报太医
进来了,贾琏接入,又诊了一回,出来悄悄的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气不好,防着些. "贾琏会
意,与王夫人等说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叫他把老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鸯
自去料理.贾母睁眼要茶喝,邢夫人便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不要这个,倒
一钟茶来我喝."众人不敢违拗,即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又喝一口,便说:"我要坐起来."
贾政等道:"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说,可以不必坐起来才好."贾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略
靠着和你们说说话."珍珠等用手轻轻的扶起,看见贾母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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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零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却说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
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
着.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
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
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李纨也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
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边,
赶忙走到眼前说:"在这里呢."贾母道: "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我也没有修什
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金刚经>>送送人,不
知送完了没有?"凤姐道:"没有呢."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我们大老爷和珍儿是在外头
乐了,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 怎么总不来瞧我."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贾母又瞧了
一瞧宝钗, 叹了口气,只见脸上发红.贾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进上参汤.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
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瞧.王夫人宝钗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地下
婆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 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
岁.众婆子疾忙停床.于是贾政等在外一边跪着,邢夫人等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起哀来.外面
家人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从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 一色净白纸糊
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贾政报了丁忧.礼部奏闻,主上深仁
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 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众亲友虽知
贾家势败,今见圣恩隆重,都来探丧.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贾赦不在家,贾政为长,宝玉,贾
环,贾兰是亲孙, 年纪又小,都应守灵.贾琏虽也是亲孙,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虽请了
些男女外亲来照应, 内里邢王二夫人,李纨,凤姐,宝钗等是应灵旁哭泣的,尤氏虽可照应,他
贾珍外出依住荣府,一向总不上前,且又荣府的事不甚谙练.贾蓉的媳妇更不必说了. 惜春年
小,虽在这里长的,他于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内里竟无一人支持,只有凤姐可以照管里头的事.
况又贾琏在外作主,里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凤姐先前仗着自己的才干,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办
过秦氏的事,必是妥当,于是仍叫凤姐总理里头的事.凤姐本不应辞,自然应了, 心想:"这里的
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来难使唤些,如今他们都去
了.银项虽没有了对牌,这种银子是现成的.外头的事又是他办着. 虽说我现今身子不好,想来
也不致落褒贬,必是比宁府里还得办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后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
传出话去,将花名册取上来.凤姐一一的瞧了, 统共只有男仆二十一人,女仆只有十九人,余者
俱是些丫头,连各房算上,也不过三十多人,难以点派差使.心里想道:"这回老太太的事倒没有
东府里的人多."又将庄上的弄出几个,也不敷差遣.正在思算,只见一个小丫头过来说:"鸳鸯
姐姐请奶奶."凤姐只得过去.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一把拉着凤姐儿说道:"二奶奶请坐,我
给二奶奶磕个头.虽说服中不行礼,这个头是要磕的."鸳鸯说着跪下.慌的凤姐赶忙拉住,说道:
这是什么礼,有话好好的说.
二爷和二奶奶办,这种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糟踏过什么银钱, 如今临
了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体体面面的办一办才好.我方才听见老爷说什么诗云子曰, 我不懂,
又说什么`丧与其易,宁戚',我听了不明白.我问宝二奶奶,说是老爷的意思老太太的丧事只要
悲切才是真孝,不必糜费图好看的念头. 我想老太太这样一个人,怎么不该体面些!我虽是奴
才丫头,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这一场, 临死了还不叫他风光风光!我想二奶奶
是能办大事的,故此我请二奶奶来求作个主. 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
太的,若是瞧不见老太太的事怎么办,将来怎么见老太太呢!"凤姐听了这话来的古怪,便说:"
你放心,要体面是不难的.况且老爷虽说要省,那势派也错不得.便拿这项银子都花在老太太身
上, 也是该当的."鸳鸯道:"老太太的遗言说,所有剩下的东西是给我们的,二奶奶倘或用着不
够, 只管拿这个去折变补上.就是老爷说什么,我也不好违老太太的遗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
时候不是老爷在这里听见的么."凤姐道:"你素来最明白的,怎么这会子那样的着急起来了."
鸳鸯道:"不是我着急,为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爷是怕招摇的, 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爷
的想头,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 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怎么处!在
我呢是个丫头,好歹碍不着,到底是这里的声名. "凤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
鸳鸯千恩万谢的托了凤姐.
    那凤姐出来想道:"鸳鸯这东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么主意,论理老太太身上本该体面些.
嗳,不要管他,且按着咱们家先前的样子办去."于是叫了旺儿家的来把话传出去请二爷进来.
不多时,贾琏进来,说道:"怎么找我?你在里头照应着些就是了.横竖作主是咱们二老爷,他说
怎么着咱们就怎么着."凤姐道:"你也说起这个话来了,可不是鸳鸯说的话应验了么."贾琏
道:"什么鸳鸯的话?"凤姐便将鸳鸯请进去的话述了一遍.贾琏道:"他们的话算什么.才刚二老
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要认真办理,但是知道的呢, 说是老太太自己结果自己,不知道的
只说咱们都隐匿起来了,如今很宽裕. 老太太的这种银子用不了谁还要么,仍旧该用在老太太
身上.老太太是在南边的坟地虽有, 阴宅却没有.老太太的柩是要归到南边去的,留这银子在
祖坟上盖起些房屋来, 再余下的置买几顷祭田.咱们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这些贫穷族
中住着,也好按时按节早晚上香,时常祭扫祭扫.你想这些话可不是正经主意?据你这个话,难
道都花了罢? "凤姐道:"银子发出来了没有?"贾琏道:"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太太听见了二
老爷的话,极力的窜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好主意.叫我怎么着!现在外头棚杠上要支几百
银子,这会子还没有发出来.我要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算.你想这些奴才们有
钱的早溜了,按着册子叫去,有的说告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 走不动的有几个,只有赚钱的能
耐,还有赔钱的本事么!"凤姐听了,呆了半天,说道:"这还办什么!"正说着,见来了一个丫头
说:"大太太的话问二奶奶,今儿第三天了,里头还很乱,供了饭还叫亲戚们等着吗?叫了半天,
来了菜,短了饭,这是什么办事的道理!"凤姐急忙进去,吆喝人来伺候,胡弄着将早饭打发了.
偏偏那日人来的多,里头的人都死眉瞪眼的. 凤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会子,又惦记着派人,
赶着出来叫了旺儿家的传齐了家人女人们,一一分派了.众人都答应着不动.凤姐道:"什么时
候,还不供饭!"众人道:"传饭是容易的,只要将里头的东西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去."凤姐
道:"糊涂东西,派定了你们少不得有的."众人只得勉强应着.凤姐即往上房取发应用之物, 要
去请示邢王二夫人,见人多难说,看那时候已经日渐平西了,只得找了鸳鸯,说要老太太存的这
一分家伙.鸳鸯道:"你还问我呢,那一年二爷当了赎了来了么!"凤姐道: "不用银的金的,只要
这一分平常使的."鸳鸯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来的! "凤姐一想不差,转身就走,
只得到王夫人那边找了玉钏彩云,才拿了一分出来,急忙叫彩明登帐,发与众人收管.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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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见凤姐这样慌张, 又不好叫他回来,心想:"他头里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
的这个样儿.我看这两三天连一点头脑都没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吗!"那里知邢夫人一听
贾政的话, 正合着将来家计艰难的心,巴不得留一点子作个收局.况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长房作
主, 贾赦虽不在家,贾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说请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凤姐手脚大,
贾琏的闹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鸳鸯只道已将这项银两交了出去了, 故见凤姐掣肘如此,便
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唠唠叨叨哭个不了. 邢夫人等听了话中有话,不想到自己不令凤
姐便宜行事,反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凤姐过来说:"咱们家虽说不济,
外头的体面是要的.这两三日人来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应不到,想是你没有吩咐.还得你替
我们操点心儿才好."凤姐听了,呆了一会,要将银两不凑手的话说出,但是银钱是外头管的,王
夫人说的是照应不到, 凤姐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语.邢夫人在旁说道:"论理该是我们做媳妇的
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是我们动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凤姐紫涨了
脸,正要回说,只听外头鼓乐一奏,是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举起哀来, 又不得说,凤姐原想
回来再说,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说道:"这里有我们的,你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罢."
    凤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来,又叫人传齐了众人,又吩咐了一会,说:"大娘婶子们
可怜我罢!我上头捱了好些说,为的是你们不齐截,叫人笑话.明儿你们豁出些辛苦来罢."那些
人回道:"奶奶办事不是今儿个一遭儿了,我们敢违拗吗.只是这回的事上头过于累赘.只说打
发这顿饭罢,有的在这里吃,有的要在家里吃,请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来.诸如此类,那
得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不要挑饬就好了."凤姐道:"头一层是老太太的丫头们是难
缠的,太太们的也难说话,叫我说谁去呢."众人道:"从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要打要骂,怎
么这样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凤姐叹道:"东府里的事虽说托办的,太
太虽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么. 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说得话.再者外头的银钱
也叫不灵,即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了出来总不见拿进来.这叫我什么法儿呢."众人道:"二爷
在外头倒怕不应付么? "凤姐道:"还提那个,他也是那里为难.第一件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
得回一件, 那里凑手."众人道:"老太太这项银子不在二爷手里吗?"凤姐道:"你们回来问管事
的便知道了."众人道:"怨不得我们听见外头男人抱怨说:`这么件大事, 咱们一点摸不着,净
当苦差!'叫人怎么能齐心呢?"凤姐道:"如今不用说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罢.倘或闹的上
头有了什么说的,我和你们不依的."众人道:"奶奶要怎么样他们敢抱怨吗, 只是上头一人一
个主意,我们实在难周到的."凤姐听了没法,只得央说道:"好大娘们!明儿且帮我一天,等我把
姑娘们闹明白了再说罢咧."众人听命而去.
    凤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处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
气, 要和王夫人说,怎奈邢夫人挑唆.这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不助着凤姐的威风, 更加作践起
他来.幸得平儿替凤姐排解,说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爷太太们吩咐了外头, 不许糜费,
所以我们二奶奶不能应付到了."说过几次才得安静些.虽说僧经道忏,上祭挂帐,络绎不绝,终
是银钱吝啬,谁肯踊跃,不过草草了事.连日王妃诰命也来得不少, 凤姐也不能上去照应,只好
在底下张罗,叫了那个,走了这个,发一回急, 央及一会,胡弄过了一起,又打发一起.别说鸳鸯
等看去不象样,连凤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了.
    邢夫人虽说是冢妇, 仗着"悲戚为孝"四个字,倒也都不理会.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
余者更不必说了.独有李纨瞧出凤姐的苦处,也不敢替他说话,只自叹道:"俗话说的, `牡丹虽
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不亏了凤丫头,那些人还帮着吗!若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他
几个自己的人瞎张罗,面前背后的也抱怨说是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不能剩一点儿.老爷是一
味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个钱就办的开了吗!可怜凤丫头闹了
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脸了. "于是抽空儿叫了他的人来吩咐道:"你们别看
着人家的样儿,也糟踏起琏二奶奶来. 别打量什么穿孝守灵就算了大事了,不过混过几天就是
了.看见那些人张罗不开, 便插个手儿也未为不可,这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的."那些素服
李纨的人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得很是.我们也不敢那么着,只听见鸳鸯姐姐们的口话儿好象
怪琏二奶奶的似的. "李纨道:"就是鸳鸯我也告诉过他,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
不用心, 只是银子钱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妇还作的上没米的粥来吗?如今鸳鸯也知道了,
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鸳鸯的样子竟是不象从前了,这也奇怪,那时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没有作
过什么威福, 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质不大好了. 我先前替他
愁,这会子幸喜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不然他有什么法儿."
    说着,只见贾兰走来说:"妈妈睡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罢.我这几天总没有
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睡,我喜欢的很,要理个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
李纨道:
妈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窝里头想想也罢了."众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这点年纪得了空儿
就想到书上!不象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着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
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说些什么, 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
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避他. 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说话.倒是咱们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咧四
姑娘咧,哥哥长哥哥短的和他亲蜜. 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粮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
有别的事,白过费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那里及兰哥儿一零儿呢.大奶奶,你将来是不
愁的了. "李纨道:"就好也还小,只怕到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样了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
么样? "众人道:"这一个更不象样儿了!两个眼睛倒象个活猴儿似的,东溜溜,西看看, 虽在那
里嚎丧,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在孝幔子里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李纨道:"他的年纪其实也
不小了.前日听见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又得等着了.嗳,还有一件事,----咱们家这些人,我
看来也是说不清的,且不必说闲话,----后日送殡各房的车辆是怎么样了? "众人道:"琏二奶
奶这几天闹的象失魂落魄的样儿了,也没见传出去.昨儿听见我的男人说,琏二爷派了蔷二爷
料理,说是咱们家的车也不够,赶车的也少, 要到亲戚家去借去呢."李纨笑道:"车也都是借得
的么?"众人道:"奶奶说笑话儿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亲戚都用车,只怕难借,想
来还得雇呢."李纨道: "底下人的只得雇,上头白车也有雇的么?"众人道:"现在大太太东府里
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没有车了, 不雇那里来的呢?"李纨听了叹息道:"先前见有咱们家儿的太
太奶奶们坐了雇的车来咱们都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你明儿去告诉你的男人,我们的车
马早早儿的预备好了,省得挤."众人答应了出去.不题.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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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史湘云因他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的一次,屈指算是后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他女
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刚配
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过捱日子罢了. 于是更加悲痛,直
哭了半夜.鸳鸯等再三劝慰不止.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他淡妆素服,不敷
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装饰, 自有一种天生丰韵.独有宝钗
浑身孝服,那知道比寻常穿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殊
不知并非为梅花开的早,竟是`洁白清香' 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
样打扮,又不知怎样的丰韵了!"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起来,那泪珠便直滚滚的下来了,趁着贾
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 众人正劝湘云不止,外间又添出一个哭的来了.大家只道是想着贾母
疼他的好处,所以伤悲,岂知他们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这场大哭,不禁满屋的人无不下泪.
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劝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 更加热闹.凤姐这日竟支撑不住,也无方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嚷
破敷衍过了半日. 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正在着急, 只见一
个小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
用去了."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
喷出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住.只见凤姐的血吐个不住.
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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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平
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
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
也不叫他.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 告
诉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 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
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众人也并无言语.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家
下人等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了.到二更多天远
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
闹了一阵才醒过来, 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众人都打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
语,也不理会. 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捡点.
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不言语.辞灵
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
家照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不知里头派谁看家?"贾政
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 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
叫四丫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 "贾琏听了,心想:"珍大嫂子与四丫头
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他去,若是上头就是他照应,也是不中用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
难照应."想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
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
在家, 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
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 倒不如死了干
净.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
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鸳鸯也不惊怕, 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
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便问道: "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
死."那个人也不答言.鸳鸯走到跟前一看, 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仔细一看,觉得冷气侵人时
就不见了.鸳鸯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细细一想道:"哦,是了,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
奶啊!他早死了的了,怎么到这里来?必是来叫我来了.他怎么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
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 "鸳鸯这么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来,一面哭,一面开了妆匣,取出那年
绞的一绺头发,揣在怀里,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
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恐有人进来,急忙关上屋门,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
扣儿套在咽喉,便把脚凳蹬开.可怜咽喉气绝,香魂出窍,正无投奔,只见秦氏隐隐在前,鸳鸯的
魂魄疾忙赶上说道:"蓉大奶奶,你等等我."那个人道:"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乃警幻之妹可
卿是也."鸳鸯道:"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么说不是呢? "那人道:"这也有个缘故,待我告诉你,
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坐,管的是风情月债,降临尘世,自当为第一情人,
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入情司, 所以该当悬粱自尽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归入情天,所
以太虚幻境痴情一司竟自无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来引
你前去的."鸳鸯的魂道:"我是个最无情的,怎么算我是个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还不知道
呢.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当作`情'字,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还自谓风月多情,无关紧要.
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至于你我这个情,正是
未发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样,欲待发泄出来,这情就不为真情了."鸳鸯的魂听了点头会意,
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这里琥珀辞了灵, 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想着去问鸳鸯明日怎样坐车的,在贾母的
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便找到套间里头.刚到门口,见门儿掩着,从门缝里望里看时, 只见灯
光半明不灭的,影影绰绰,心里害怕,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便走回来说道: "这蹄子跑到
那里去了?"劈头见了珍珠,说:"你见鸳鸯姐姐来着没有?"珍珠道: "我也找他,太太们等他说
话呢.必在套间里睡着了罢."琥珀道:"我瞧了,屋里没有. 那灯也没人夹蜡花儿,漆黑怪怕的,
我没进去.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看有没有."琥珀等进去正夹蜡花,珍珠说:"谁把脚凳撂在
这里,几乎绊我一跤."说着往上一瞧, 唬的嗳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琥
珀也看见了,便大嚷起来,只是两只脚挪不动.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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