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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红楼梦

倪二回家, 他妻女将贾家不肯说情的话说了一遍.倪二正喝着酒,便生气要找贾芸,说:"
这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头里他没有饭吃要到府内钻谋事办,亏我倪二爷帮了他.如今我有了
事他不管.好罢咧,若是我倪二闹出来,连两府里都不干净!"他妻女忙劝道: "嗳,你又喝了黄
汤便是这样有天没日头的,前儿可不是醉了闹的乱子,捱了打还没好呢, 你又闹了."倪二道:"
捱了打便怕他不成,只怕拿不着由头!我在监里的时候,倒认得了好几个有义气的朋友,听见他
们说起来,不独是城内姓贾的多,外省姓贾的也不少. 前儿监里收下了好几个贾家的家人.我
倒说,这里的贾家小一辈子并奴才们虽不好, 他们老一辈的还好,怎么犯了事.我打听打听,说
是和这里贾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审明白了解进来问罪的,我才放心.若说贾二这小子他忘恩
负义,我便和几个朋友说他家怎样倚势欺人,怎样盘剥小民,怎样强娶有男妇女,叫他们吵嚷出
来,有了风声到了都老爷耳朵里,这一闹起来,叫你们才认得倪二金刚呢!"他女人道:"你喝了
酒睡去罢!他又强占谁家的女人来了,没有的事你不用混说了."倪二道:"你们在家里那里知道
外头的事. 前年我在赌场里碰见了小张,说他女人被贾家占了,他还和我商量. 我倒劝他才了
事的.但不知这小张如今那里去了,这两年没见.若碰着了他,我倪二出个主意叫贾老二死,给
我好好的孝敬孝敬我倪二太爷才罢了.你倒不理我了! "说着,倒身躺下,嘴里还是咕咕嘟嘟的
说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当是醉话,也不理他.明日早起,倪二又往赌场中去了.不题.
且说雨村回到家中, 歇息了一夜,将道上遇见甄士隐的事告诉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
埋怨他: "为什么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烧死了,可不是咱们没良心!"说着,掉下泪来.雨村道:"
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咱们在一处的."正说着,外头传进话来,禀说:"前日老爷吩咐瞧火烧
庙去的回来了回话."雨村踱了出来.那衙役打千请了安,回说: "小的奉老爷的命回去,也不等
火灭,便冒火进去瞧那个道士,岂知他坐的地方多烧了.小的想着那道士必定烧死了.那烧的墙
屋往后塌去,道士的影儿都没有,只有一个蒲团,一个瓢儿还是好好的.小的各处找寻他的尸首,
连骨头都没有一点儿.小的恐老爷不信, 想要拿这蒲团瓢儿回来做个证见,小的这么一拿,岂
知都成了灰了."雨村听毕, 心下明白,知士隐仙去,便把那衙役打发了出去.回到房中,并没提
起士隐火化之言,恐他妇女不知,反生悲感,只说并无形迹,必是他先走了.
雨村出来,独坐书房,正要细想士隐的话,忽有家人传报说:"内廷传旨,交看事件."雨村
疾忙上轿进内,只听见人说:"今日贾存周江西粮道被参回来,在朝内谢罪."雨村忙到了内阁,
见了各大人,将海疆办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来即忙找着贾政,先说了些为他抱屈的话,后又道
喜,问:"一路可好?"贾政也将违别以后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雨村道:"谢罪的本上了去没有?"
贾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后下来看旨意罢."正说着, 只听里头传出旨来叫贾政,贾政即忙进去.
各大人有与贾政关切的,都在里头等着.等了好一回方见贾政出来,看见他带着满头的汗.众人
迎上去接着,问:"有什么旨意."贾政吐舌道:"吓死人,吓死人!倒蒙各位大人关切,幸喜没有什
么事."众人道:"旨意问了些什么? "贾政道:"旨意问的是云南私带神枪一案.本上奏明是原任
太师贾化的家人.主上一直记着我们先祖的名字,便问起来.我忙着磕头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
化,主上便笑了,还降旨意说:'前放兵部,后降府尹的,不是也叫贾化么?'"那时雨村也在傍边,
倒吓了一跳,便问贾政道:"老先生怎么奏的?"贾政道:"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师贾化是云南
人;现任府尹贾某是浙江人."主上又问:'苏州刺史奏的贾范,是你一家子么?'我又磕头奏道:'
是.'主上便变色道:'纵使家奴强占良民妻女,还成事么?' 我一句不敢奏.主上又问道:'贾范
是你什么人?'我忙奏道:'是远族.'主上哼了一声,降旨叫了出来.可不是诧事!"众人道:"本来
也巧.怎么一连有这两件事?"贾政道:"事倒不奇,倒是都姓贾的不好.算来我们寒族人多,年代
久了,各族都有.现在虽没有事,究竟主上记着一个"贾"字就不好."众人说:"真是真,假是假,
怕什么?"贾政道:"我心里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现在我们家里两个世袭,这也无可奈
何的."  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是工部,想来京官是没有事的. "贾政道:"京官虽然没事,我
究竟做过两次外任,也就说不齐了."众人道:"二老爷的人品行事,我们都佩服的. 就是令兄大
老爷,也是个好人.只要在令侄辈上严紧些就是了."贾政道:"我因在家的日子少, 舍侄的事情
不大查考,我心里也不甚放心.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听见东宅的侄儿家有什么不奉
规矩的事么?"众人道:"没听见别的,只是几位侍郎心里不大和睦,内监里头也有些.想来不怕
什么,只要嘱咐那边令侄,诸事留神就是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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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说毕,举手而散,贾政然后回家.众子侄等都迎接上来.贾政迎着请贾母的安,然后众
子侄俱请了贾政的安,一同进府.王夫人等已到了荣禧堂迎接.贾政先到了贾母那里拜见了,陈
述些违别的话.贾母问探春消息,贾政将许配探春的事都禀明了,还说:"儿子起身急促,难过重
阳,虽没有亲见,听见那边亲家的人来说的极好.亲家老爷太太都说请老爷太太的安.还说今冬
明春,大约还可调进京来.这便好了.如今闻得海疆有事,只怕那时还不能调."贾母始则因贾政
降调回来,知探春远在他乡,一无亲故,心下伤感;后听贾政将官事说明,探春安好,也便转悲为
喜,便笑着叫贾政出去. 然后弟兄相见,众子侄拜见,定了明日清晨拜祠堂.
贾政回到自己屋内,王夫人等见过,宝玉,贾琏替另拜见.贾政见了宝玉果然比起身之时
脸面丰满,倒觉安静,独不知他心里糊涂,所以心甚喜欢,不以降调为念, 心想幸亏老太太办理
的好.又见宝钗沉厚更胜老时,兰儿文雅俊秀,便喜形于色.独见环儿仍是先前,究不甚钟爱.歇
息了半天,忽然想起:"为何今日短了一人?" 王夫人知是想着黛玉,前因家书未报:今日又刚到
家,正是喜欢,不必直告,只说是病着.岂知宝玉的心里已如刀搅,因父亲到家只得把持心性伺
候.王夫人设筵接风,子孙敬酒.风姐虽是侄媳,现办家事,也随了宝钗等敬酒.贾政便叫递了一
巡酒,"都歇息去吧." 命众家人不必伺候,待明早拜过宗祠,然后进见.分派已定,贾政与王夫
人说些别后的话, 余者王夫人都不敢言.倒是贾政先提起王子腾的事来,王夫人也不敢悲戚.
贾政又说蟠儿的事,王夫人只说他是自作自受;趁便也将黛玉已死的话告诉.贾政反吓了一惊,
不觉掉下泪来连声叹息.王夫人也掌不住,也哭了.傍边彩云等即忙拉衣,王夫人止住, 重又说
些喜欢的话,便安寝了.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礼,众子侄都随往.贾政便在祠旁厢房坐下, 叫了贾珍,贾琏过来,问
起家中事务.贾珍拣可说的说了. 贾政又道:"我初回家,也不便来细细查问,只是听见外头说
起你家里更不比从前,诸事要谨慎才好. 你年纪也不小了,孩子们该管教管教,别叫他们在外
头得罪人.琏儿也该听着.不是才回家就说你们,因我有所闻所以才说的.你们更该小心些."贾
珍等脸涨通红的,也只答应个"是"字,不敢说什么.贾政也就罢了.回归西府,众家人磕头毕,仍
复进内,众女仆行礼,不必多赘.
只说宝玉因昨日贾政问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里伤心, 直待贾政命他回去,一
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泪.回到房中,见宝钗和袭人等说话,他便独坐外间纳闷.宝钗叫袭人送过
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爷查问功课,所以如此,只得过来安慰.宝玉便借此走去向宝钗说:"你今晚
先睡,我要定定神. 这时更不如从前了三言倒忘两语,老爷瞧着不好.你先睡,叫袭人陪我略坐
坐."宝钗不便强他,点头应允.
宝玉出来便轻轻和袭人说,央他:"把紫鹃叫来,有话问他.但紫鹃见了我,脸上总是有气,
组须得你去解劝开了再来才好."袭人道:"你说要定神,我倒喜欢, 怎么又定到这上头去了?有
话你明儿问不得?"宝玉道:"我就是今晚得闲,明日倘或老爷叫干什么,便没空了.好姐姐,你快
去叫他来."袭人道:"他不是二奶奶叫是不来的."宝玉道:"所以你得去说明了才好."袭人道:"
叫我说什么?" 宝玉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和他的心么?都为的是林姑娘.你说我并不是负心,
我如今叫你们弄成了一个负心的人了!"说着这话,他瞧瞧里间屋子,用手指着说:"他是我本不
愿意的,都是老太太他们捉弄的.好端端把个林姑娘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该叫我见见,说个明
白, 他死了也不抱怨我嘎.你到底听见三姑娘他们说过的,临死恨怨我.那紫鹃为他们姑娘,也
是恨的我了不得.你想我是无情的人么?晴雯到底是个丫头,也没有什么大好处, 他死了,我实
告诉你罢,我还做个祭文祭他呢.这是林姑娘亲眼见的.如今林姑娘死了,难道倒不及晴雯么?
我连祭都不能祭一祭,况且林姑娘死了还有灵圣的,他想起来不是更抱怨我么?"袭人道:"你要
祭就祭去,谁拦着你呢." 宝玉道:"我自从好了起来,就想要做一篇祭文,不知道如今怎么一点
灵机都没有了.要祭别人呢,胡乱还使得,祭他是断断粗糙不得一点的.所以叫紫鹃来问他姑娘
的心,他打那里看出来的. 我没病的头里还想得出来,病后都记不得了.你倒说林姑娘已经好
了,怎么忽然死的?他好的时候我不去, 他怎么说来着?我病的时候,他不来,他又怎么说来着?
所有他的东西,我诓过来,你二奶奶总不叫动,不知什么意思."袭人道:"二奶奶惟恐你伤心罢
了,还有什么呢."宝玉道:"我不信.林姑娘既是念我为什么临死把诗稿烧了,不留给我做个纪
念? 又听见说天上有音乐响,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虽见过了棺材,到底不知道棺材
里有他没有."袭人道:"你这话越发糊涂了,怎么一个人没死就搁在棺材里当死了的呢!" 宝玉
道:"不是嘎!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 好姐姐,你到底叫了紫鹃来."袭人
道:"如今等我细细的说明了你的心,他要肯来还好,要不肯来, 还得费多少话;就是来了,见你
也不肯细说.据我的主意:明日等二奶奶上去了,我慢慢的问他,或是倒可仔细.遇着闲空儿,我
再慢慢的告诉你.宝玉道:"你说得也是,你不知道我心里的着急."
正说着,麝月出来说:"二奶奶说:'天已四更了,请二爷进去睡罢, 袭人姐姐必是说高了
兴了,忘了时候."袭人听了,道:"可不是该睡了,有话明儿再说罢."宝玉无奈,只得进去,又向
袭人耳语道:"明儿好歹别忘了."袭人笑道:"知道了." 麝月抹着脸笑道:"你们两个又闹鬼儿
了.为什么不和二奶奶说明了,就到袭人那边睡去? 由着你们说一夜,我们也不管."宝玉摆手
道:"不用言语." 袭人恨道:"小蹄子儿,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儿撕你的嘴!"回头对宝玉道:"这
不是你闹的?说了四更天的话."一面说,一面送宝玉进屋,各人散去.
那夜宝玉无眠,到了次日,还想这事.只听得外头传进话来,说:"众亲朋因老爷回家,都要
送戏接风.老爷再三推辞,说不必唱戏,竟在家里备了水酒, 倒请亲朋过来大家谈谈.于是定了
后儿摆席请人,所以进来告诉."不知所请何人,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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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话说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 忽见赖大急忙走上荣禧堂来回贾政道:"有锦衣府堂官赵老
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 奴才要取职名来回,赵老爷说:`我们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车
来走进来了.请老爷同爷们快接去."贾政听了,心想:"赵老爷并无来往,怎么也来?现在有客,
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贾琏说:"叔叔快去罢,再想一回,人都进来了."正说着,只
见二门上家人又报进来说:"赵老爷已进二门了."贾政等抢步接去,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
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 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贾
政等心里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来让坐.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
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好,也有躲进里间屋里的,也有垂手侍立
的.贾政正要带笑叙话, 只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
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
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西平郡王用两手扶起,笑嘻嘻的说道:"无事不敢轻造, 有奉旨
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满堂中筵席未散,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 独
留本宅的人听候."赵堂官回说:"王爷虽是恩典,但东边的事,这位王爷办事认真,想是早已封
门."众人知是两府干系,恨不能脱身.只见王爷笑道:"众位只管就请,叫人来给我送出去,告诉
锦衣府的官员说,这都是亲友,不必盘查,快快放出."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
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 满身发颤.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
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付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
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 西平王慢慢的说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
贾赦等听见, 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
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维时贾赦,贾政,贾
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闹,贾环本来不大见人的,
所以就将现在几人看住.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 分头按房抄查登帐."这
一言不打紧,唬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 就要往各处动手.西平王
道:"闻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的,理应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 其余且按房封锁,我们复旨去再
候定夺."赵堂官站起来说:"回王爷:贾赦贾政并未分家, 闻得他侄儿贾琏现在承总管家,不能
不尽行查抄."西平王听了,也不言语. 赵堂官便说:"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
好."西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信后宅,且请内眷回避,再查不迟."一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
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王爷喝命:"不许罗唣!待本爵自行查看."说着,便慢慢的
站起来要走, 又吩咐说:"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给我站在这里候着,回来一齐瞧着登数. "
正说着,只见锦衣司官跪禀说:"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
一回儿又有一起人来拦住王爷,就回说:
利的."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 叫奴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
说着,只见王府长史来禀说:"守门军传进来说,主上特命北静王到这里宣旨,请爷接去."赵堂
官听了心里喜欢说:"我好晦气,碰着这个酸王.如今那位来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着,也迎出
来.
    只见北静王已到大厅,就向外站着,说:"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说:"奉旨意:`着锦衣
官惟提贾赦质审,余交西平王遵旨查办.钦此.'"西平王领了,好不喜欢,便与北静王坐下,着赵
堂官提取贾赦回衙.里头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静王到,俱一齐出来,及闻赵堂官走了, 大家没
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静王便挑选两个诚实司官并十来个老年番役,余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
说:"我正与老赵生气.幸得王爷到来降旨,不然这里很吃大亏."北静王说:"我在朝内听见王爷
奉旨查抄贾宅,我甚放心,谅这里不致荼毒. 不料老赵这么混帐.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
里,里面不知闹到怎么样了."众人回禀: "贾政等在下房看守着,里面已抄得乱腾腾的了."西
平王便吩咐司员:"快将贾政带来问话."众人命带了上来.贾政跪了请安,不免含泪乞恩.北静
王便起身拉着,说:"政老放心."便将旨意说了.贾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谢了恩,仍上来听候.王
爷道:"政老,方才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们也难掩过.这禁用
之物原办进贵妃用的,我们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个什么法儿才好.如今政老且带司员实在
将赦老家产呈出, 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隐匿,自干罪戾."贾政答应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
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东西便为己有."两王便说:"这也无妨,惟将赦老那
一边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员等依命行去,不许胡混乱动.司员领命去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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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母那边女眷也摆家宴,王夫人正在那边说:"宝玉不到外头,恐他老子生气."凤姐带
病哼哼唧唧的说:"我看宝玉也不是怕人,他见前头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这里照应也是有
的.倘或老爷想起里头少个人在那里照应,太太便把宝兄弟献出去, 可不是好?"贾母笑道:"凤
丫头病到这地位,这张嘴还是那么尖巧."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直声的嚷进来
说: "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
来拿东西."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的来说:"不好了,我正与姐儿
吃饭,只见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 `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就进来查抄家
产.'我听了着忙,正要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浑推浑赶出来的.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
收拾."王邢二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
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那时一屋子人拉那个,
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又听见一叠声嚷说:"叫里面女眷们回避,王爷进来了!"
    可怜宝钗宝玉等正在没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抬乱扯的时候,贾琏喘吁吁的跑进来
说: "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了!"众人正要问他,贾琏见凤姐死在地下,哭着乱叫,又怕
老太太吓坏了,急得死去活来.还亏平儿将凤姐叫醒,令人扶着,老太太也回过气来,哭得气短
神昏,躺在炕上.李纨再三宽慰.然后贾琏定神将两王恩典说明,惟恐贾母邢夫人知道贾赦被拿,
又要唬死,暂且不敢明说,只得出来照料自己屋内.
    一进屋门, 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此时急得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听见外头叫,只
得出来.见贾政同司员登记物件,一人报说:"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 珍珠十三
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 三镶金象牙
筋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
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 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
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毕叽二
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 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
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
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 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
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一卷,羽线绉
三十二卷, 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 棉夹单
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 朝珠九挂,各
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
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赐第,俱一一开列,其房
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贾琏在旁边窃听,只不听见报他的东西,心里正在疑惑.只闻两家
王爷问贾政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 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贾政听了,跪在
地下碰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 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贾琏连忙走上跪
下,禀说:"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来的, 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并不
知道的."两王道:"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余
俱散收宅内. 政老,你须小心候旨.我们进内复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说着,上轿出门.贾
政等就在二门跪送.北静王把手一伸,说:"请放心."觉得脸上大有不忍之色.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 犹是发怔.贾兰便说:"请爷爷进内瞧老太太,再想法儿打听东府里的
事. "贾政疾忙起身进内.只见各门上妇女乱糟糟的,不知要怎样.贾政无心查问, 一直到贾母
房中,只见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等围住贾母,寂静无言,各各掉泪.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团.
因见贾政进来,都说:"好了,好了!"便告诉老太太说:"老爷仍旧好好的进来, 请老太太安心
罢."贾母奄奄一息的,微开双目说:"我的儿,不想还见得着你! "一声未了,便嚎啕的哭起来.
于是满屋里人俱哭个不住.贾政恐哭坏老母, 即收泪说:"老太太放心罢.本来事情原不小,蒙
主上天恩,两位王爷的恩典,万般轸恤.就是大老爷暂时拘质,等问明白了,主上还有恩典.如今
家里一些也不动了."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方止.
    众人俱不敢走散, 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总封锁,丫头婆子亦锁在几间屋内. 邢夫
人无处可走,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旁舍亦上封条,惟有屋门开着,里头呜
咽不绝.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谅凤姐死了, 又哭
起来.平儿迎上来说:"太太不要哭.奶奶抬回来觉着象是死的了, 幸得歇息一回苏过来,哭了
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请定定神罢.但不知老太太怎样了?"邢夫人也不答言,
仍走到贾母那边.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
里禁得住.众人劝慰,李纨等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拨人服侍.
    贾政在外, 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见外面看守军人乱嚷道:"你到底是那一边
的?既碰在我们这里,就记在这里册上.拴着他,交给里头锦衣府的爷们!"贾政出外看时, 见是
焦大,便说:"怎么跑到这里来?"焦大见问,便号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
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
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得披头散发?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
材料的狗男女却象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他
们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 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我便说我是
西府里,就跑出来.那些人不依,押到这里,不想这里也是那么着.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
拚了罢!"说着撞头. 众役见他年老,又是两王吩咐,不敢发狠,便说:"你老人家安静些,这是奉
旨的事.你且这里歇歇,听个信儿再说."贾政听明,虽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绞似的,便道:"完了,
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正在着急听候内信,只见薛蝌气嘘嘘的跑进来说:"好容易进来
了!姨父在那里."贾政道:"来得好,但是外头怎么放进来的?"薛蝌道: "我再三央说,又许他们
钱,所以我才能够出入的."贾政便将抄去之事告诉了他,便烦去打听打听,"就有好亲,在火头
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薛蝌道:"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那边东府的事我已听见说,
完了."贾政道:"究竟犯什么事?"薛蝌道:"今朝为我哥哥打听决罪的事,在衙内闻得,有两位御
史风闻得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 这款还轻,还有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
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咱们家的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
有不是,为的是姓张的曾告过的."贾政尚未听完,便跺脚道:"了不得!罢了,罢了!"叹了一口气,
扑簌簌的掉下泪来.
    薛蝌宽慰了几句,即便又出来打听去了.隔了半日,仍旧进来说:"事情不好.我在刑科打听,
倒没有听见两王复旨的信,但听得说李御史今早参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 虐害百姓,
好几大款."贾政慌道:"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听我们的怎么样?"薛蝌道: "说是平安州就有我
们,那参的京官就是赦老爷.说的是包揽词讼,所以火上浇油. 就是同朝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
谁肯送信.就即如才散的这些亲友,有的竟回家去了, 也有远远儿的歇下打听的.可恨那些贵
本家便在路上说,`祖宗掷下的功业,弄出事来了,不知道飞到那个头上,大家也好施威.'"贾政
没有听完,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老太太与琏儿媳妇是
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你再打听去,我到老太太那边瞧瞧.若有信,能够早一步才好."正说着,听
见里头乱嚷出来说:"老太太不好了!"急得贾政即忙进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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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话说贾政闻知贾母危急, 即忙进去看视.见贾母惊吓气逆,王夫人鸳鸯等唤醒回来,即用
疏气安神的丸药服了,渐渐的好些,只是伤心落泪.贾政在旁劝慰,总说是"儿子们不肖, 招了
祸来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宽慰些,儿子们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惺裁床蛔栽*, 儿子
们的罪孽更重了."贾母道:"我活了八十多岁,自作女孩儿起到你父亲手里,都托着祖宗的福,
从没有听见过那些事.如今到老了,见你们倘或受罪,叫我心里过得去么!倒不如合上眼随你们
去罢了."说着,又哭.
    贾政此时着急异常, 又听外面说:"请老爷,内廷有信."贾政急忙出来,见是北静王府长史,
一见面便说"大喜."贾政谢了,请长史坐下,"请问王爷有何谕旨?"那长史道: "我们王爷同西
平郡王进内复奏,将大人的惧怕的心,感激天恩之话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悯恤,并念及贵妃溘逝
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所封家产, 惟将贾赦的入官,余俱给还.并传旨
令尽心供职.惟抄出借券令我们王爷查核,如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 其在定例生息的同
房地文书尽行给还.贾琏着革去职衔,免罪释放."贾政听毕即起身叩谢天恩,又拜谢王爷恩
典."先请长史大人代为禀谢,明晨到阙谢恩, 并到府里磕头."那长史去了.少停,传出旨来.承
办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给还者给还,将贾琏放出,所有贾赦名下男妇人等造册入官.
    可怜贾琏屋内东西除将按例放出的文书发给外,其余虽未尽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尽行抢
去,所存者只有家伙物件.贾琏始则惧罪,后蒙释放已是大幸,及想起历年积聚的东西并凤姐的
体己不下七八万金,一朝而尽,怎得不痛.且他父亲现禁在锦衣府,凤姐病在垂危, 一时悲痛.
又见贾政含泪叫他,问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们夫妇总理家事. 你父亲所为固
难劝谏,那重利盘剥究竟是谁干的?况且非咱们这样人家所为. 如今入了官,在银钱是不打紧
的,这种声名出去还了得吗!"贾琏跪下说道: "侄儿办家事,并不敢存一点私心.所有出入的帐
目,自有赖大,吴新登,戴良等登记, 老爷只管叫他们来查问.现在这几年,库内的银子出多入
少,虽没贴补在内,已在各处做了好些空头, 求老爷问太太就知道了.这些放出去的帐,连侄儿
也不知道那里的银子, 要问周瑞旺儿才知道."贾政道:"据你说来,连你自己屋里的事还不知
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 我这回也不来查问你,现今你无事的人,你父亲的事和你
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贾琏一心委屈,含着眼泪答应了出去.贾政叹气连连的想道:"
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
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我虽蒙圣恩格外垂慈,给还家产,那两处食用自应归
并一处,叫我一人那里支撑的住.方才琏儿所说更加诧异,说不但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
几年竟是虚名在外.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糊涂若此.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宝玉虽大,更是
无用之物."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又想: "老太太偌大年纪,儿子们并没有自能奉养一日,
反累他吓得死去活来.种种罪孽,叫我委之何人!"正在独自悲切,只见家人禀报各亲友进来看
候.贾政一一道谢,说起:"家门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此."有的说:"我久知令兄赦大
老爷行事不妥, 那边珍哥更加骄纵.若说因官事错误得个不是,于心无愧,如今自己闹出的,倒
带累了二老爷. "有的说:"人家闹的也多,也没见御史参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 "
有的说:"也不怪御史,我们听见说是府上的家人同几个泥腿在外头哄嚷出来的.御史恐参奏不
实,所以诓了这里的人去才说出来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宽的,为什么还有这事. "有的说:"大
凡奴才们是一个养活不得的.今儿在这里都是好亲友我才敢说,就是尊驾在外任,我保不得---
-你是不爱钱的,----那外头的风声也不好,都是奴才们闹的.你该с防些.如今虽说没有动你
的家,倘或再遇着主上疑心起来,好些不便呢. "贾政听说,心下着忙道:"众位听见我的风声怎
样?"众人道:"我们虽没听见实据,只闻外面人说你在粮道任上怎么叫门上家人要钱."贾政听
了,便说道:"我是对得天的, 从不敢起这要钱的念头.只是奴才在外招摇撞骗,闹出事来我就
吃不住了."众人道: "如今怕也无益,只好将现在的管家们都严严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
查出来严严的办一办."贾政听了点头.便见门上进来回禀说:"孙姑爷那边打发人来说,自己有
事不能来, 着人来瞧瞧.说大老爷该他一种银子,要在二老爷身上还的."贾政心内忧闷, 只
说:"知道了."众人都冷笑道:"人说令亲孙绍祖混帐,真有些.如今丈人抄了家, 不但不来瞧看
帮补照应,倒赶忙的来要银子,真真不在理上."贾政道:"如今且不必说他. 那头亲事原是家兄
配错的,我的侄女儿的罪已经受够了,如今又招我来."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我打听锦
衣府赵堂官必要照御史参的办去,只怕大老爷和珍大爷吃不住. "众人都道:"二老爷,还得是
你出去求求王爷,怎么挽回挽回才好.不然这两家就完了."贾政答应致谢,众人都散.
    那时天已点灯时候,贾政进去请贾母的安,见贾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贾琏夫妇
不知好歹,如今闹出放账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方见凤姐所为,心里很不受用. 凤姐现在病重,
知他所有什物尽被抄抢一光,心内郁结,一时未便埋怨,暂且隐忍不言.一夜无话.次早贾政进
内谢恩,并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两处叩谢,求两位王爷照应他哥哥侄儿.两位应许.贾政又在同
寅相好处托情.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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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琏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很妥,无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在耳
房中抱怨凤姐.贾琏走近旁边,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平儿哭道:"
如今事已如此,东西已去不能复来.奶奶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调治调治才好. "贾琏啐道:"我
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他么!"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 那眼泪流个不尽,见贾琏出去,
便与平儿道:"你别不达事务了,到了这样田地,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
你能够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扶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平儿听了,放声大哭.
凤姐道:"你也是聪明人.他们虽没有来说我, 他必抱怨我.虽说事是外头闹的,我若不贪财,如
今也没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费心计,挣了一辈子的强,如今落在人后头.我只恨用人不当,恍惚
听得那边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不从逼死,有个姓张的在里头,你想想还有谁,若
是这件事审出来,咱们二爷是脱不了的,我那时怎样见人.我要即时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
你到还要请大夫,可不是你为顾我反倒害了我了么."平儿愈听愈惨,想来实在难处, 恐凤姐自
寻短见,只得紧紧守着.幸贾母不知底细,因近日身子好些,又见贾政无事, 宝玉宝钗在旁天天
不离左右,略觉放心.素来最疼凤姐,便叫鸳鸯"将我体己东西拿些给凤丫头,再拿些银钱交给
平儿,好好的伏侍好了凤丫头,我再慢慢的分派." 又命王夫人照看了邢夫人.又加了宁国府第
入官,所有财产房地等并家奴等俱造册收尽,这里贾母命人将车接了尤氏婆媳等过来.可怜赫
赫宁府只剩得他们婆媳两个并佩凤偕鸾二人,连一个下人没有.贾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
惜春所住的间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头两个伏侍. 一应饭食起居在大厨房内分送,衣裙什物又
是贾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帐房内开销, 俱照荣府每人月例之数.那贾赦贾珍贾蓉在锦衣府使
用,帐房内实在无项可支.如今凤姐一无所有,贾琏况又多债务满身,贾政不知家务,只说已经
托人, 自有照应.贾琏无计可施,想到那亲戚里头薛姨妈家已败,王子腾已死,余者亲戚虽有,
俱是不能照应,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将地亩暂卖了数千金作为监中使费.贾琏如此一行,那些家
奴见主家势败,也便趁此弄鬼,并将东庄租税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母见祖宗世职革去, 现在子孙在监质审,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凤姐病在垂危,
虽有宝玉宝钗在侧,只可解劝,不能分忧,所以日夜不宁,思前想后,眼泪不干. 一日傍晚,叫宝
玉回去,自己扎挣坐起,叫鸳鸯等各处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内焚起斗香,用拐拄着出到院中.
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铺下大红短毡拜垫.贾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头, 念了一回佛,含泪祝告
天地道:"皇天菩萨在上,我贾门史氏,虔诚祷告,求菩萨慈悲.我贾门数世以来,不敢行凶霸道.
我帮夫助子,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作恶.必是后辈儿孙骄侈暴佚, 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现
在儿孙监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 不教儿孙,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监
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总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只求饶恕儿孙.若皇天见怜,念我虔
诚,早早赐我一死,宽免儿孙之罪."默默说到此,不禁伤心,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鸳鸯珍珠一
面解劝,一面扶进房去.只见王夫人带了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悲伤,三人也大哭起来.
宝钗更有一层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监,将来要处决,不知可减缓否,翁姑虽然无事,眼见家业萧
条, 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气.想到后来终身,更比贾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宝玉见宝钗如此大恸,
他亦有一番悲戚.想的是老太太年老不得安,老爷太太见此光景不免悲伤, 众姐妹风流云散,
一日少似一日.追想在园中吟诗起社,何等热闹,自从林妹妹一死, 我郁闷到今,又有宝姐姐过
来,未便时常悲切.见他忧兄思母,日夜难得笑容,今见他悲哀欲绝,心里更加不忍,竟嚎啕大哭.
鸳鸯,彩云,莺儿,袭人见他们如此,也各有所思, 便也呜咽起来.余者丫头们看得伤心,也便陪
哭,竟无人解慰.满屋中哭声惊天动地,将外头上夜婆子吓慌,急报于贾政知道.那贾政正在书
房纳闷,听见贾母的人来报,心中着忙,飞奔进内.远远听得哭声甚众,打谅老太太不好,急得魂
魄俱丧,疾忙进来,只见坐着悲啼,神魂方定.说是"老太太伤心,你们该劝解,怎么的齐打伙儿
哭起来了."众人听得贾政声气,急忙止哭,大家对面发怔.贾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说了众人
几句. 各自心想道:"我们原恐老太太悲伤,故来劝解,怎么忘情大家痛哭起来. "正自不解,只
见老婆子带了史侯家的两个女人进来,请了贾母的安,又向众人请安毕, 便说:"我们家老爷,
太太,姑娘打发我来,说听见府里的事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一时受惊.恐怕老爷太太烦恼,叫
我们过来告诉一声,说这里二老爷是不怕的了.我们姑娘本要自己来的,因不多几日就要出阁,
所以不能来了."贾母听了,不便道谢,说:"你回去给我问好.这是我们的家运合该如此.承你老
爷太太惦记,过一日再来奉谢.你家姑娘出阁,想来你们姑爷是不用说的了.他们的家计如何?"
两个女人回道:"家计倒不怎么着,只是姑爷长的很好,为人又和平.我们见过好几次,看来与这
里宝二爷差不多, 还听得说才情学问都好的."贾母听了,喜欢道:"咱们都是南边人,虽在这里
住久了, 那些大规矩还是从南方礼儿,所以新姑爷我们都没见过.我前儿还想起我娘家的人来,
最疼的就是你们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得这么大了.我原
想给他说个好女婿,又为他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他既造化配了个好姑爷,我也放心.月
里出阁我原想过来吃杯喜酒的,不料我家闹出这样事来,我的心就象在热锅里熬的似的, 那里
能够再到你们家去.你回去说我问好,我们这里的人都说请安问好.你替另告诉你家姑娘,不要
将我放在心里.我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没福的了. 只愿他过了门,两口子和顺,百
年到老,我便安心了."说着,不觉掉下泪来.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必伤心.姑娘过了门,等回
了九,少不得同姑爷过来请老太太的安,那时老太太见了才喜欢呢."贾母点头.那女人出去.别
人都不理论,只有宝玉听了发了一回怔,心里想道:"如今一天一天的都过不得了.为什么人家
养了女儿到大了必要出嫁,一出了嫁就改变.史妹妹这样一个人又被他叔叔硬压着配人了,他
将来见了我必是又不理我了.我想一个人到了这个没人理的分儿,还活着做什么."想到那里,
又是伤心.见贾母此时才安,又不敢哭泣,只是闷闷的.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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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贾政不放心,又进来瞧瞧老太太,见是好些,便出来传了赖大,叫他将合府里管事家人
的花名册子拿来,一齐点了一点,除去贾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余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 贾政
叫现在府内当差的男人共二十一名进来,问起历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进来,该用若干出去.那
管总的家人将近来支用簿子呈上.贾政看时,所入不敷所出,又加连年宫里花用,帐上有在外浮
借的也不少.再查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贾政不看则已,
看了急得跺脚道:"这了不得!我打量虽是琏儿管事, 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就寅年
用了卯年的,还是这样装好看,竟把世职俸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情,为什么不败呢!我如今要就省
俭起来,已是迟了. "想到那里,背着手踱来踱去,竟无方法.众人知贾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
着急,便说道:"老爷也不用焦心,这是家家这样的.若是统总算起来,连王爷家还不够.不过是
装着门面,过到那里就到那里.如今老爷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这点子家产,若是一并入了
官, 老爷就不用过了不成."贾政嗔道:"放屁!你们这班奴才最没有良心的,仗着主子好的时候
任意开销, 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还顾主子的死活吗!如今你们道是没有查封是好, 那知
道外头的名声.大本儿都保不住,还搁得住你们在外头支架子说大话诓人骗人,到闹出事来望
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爷与珍大爷的事, 说是咱们家人鲍二在外传播的,我看这人口
册上并没有鲍二,这是怎么说?"众人回道: "这鲍二是不在册档上的.先前在宁府册上,为二爷
见他老实,把他们两口子叫过来了. 及至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宁府去.后来老爷衙门有事,老太
太们爷们往陵上去,珍大爷替理家事带过来的,以后也就去了.老爷数年不管家事,那里知道这
些事来.老爷打量册上没有名字的就只有这个人,不知一个人手下亲戚们也有,奴才还有奴才
呢. "贾政道:"这还了得!"想去一时不能清理,只得喝退众人,早打了主意在心里了,且听贾赦
等事审得怎样再定.
    一日正在书房筹算, 只见一人飞奔进来说:"请老爷快进内廷问话."贾政听了心下着忙,
只得进去.未知凶吉,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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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七回 散余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话说贾政进内, 见了枢密院各位大人,又见了各位王爷.北静王道:"今日我们传你来,有
遵旨问你的事."贾政即忙跪下.众大人便问道:"你哥哥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
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贾政回道:"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看赈恤,于
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后又往江西监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 日夜不敢怠惰.一
应家务并未留心伺察,实在糊涂,不能管教子侄,这就是辜负圣恩. 亦求主上重重治罪."北静
王据说转奏,不多时传出旨来.北静王便述道: "主上因御史参奏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据
该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来,贾赦包揽词讼. 严鞫贾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亲来往,并未干涉
官事.该御史亦不能指实.惟有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实的, 然系玩物,究非强索良民之
物可比.虽石呆子自尽,亦系疯傻所致,与逼勒致死者有间.今从宽将贾赦发往台站效力赎罪.
所参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实系张华指腹为婚未
娶之妻,因伊贫苦自愿退婚,尤二姐之母愿结贾珍之弟为妾,并非强占.再尤三姐自刎掩埋并未
报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贾珍妻妹,本意为伊择配,因被逼索定礼,众人扬言秽乱,以致羞忿自
尽,并非贾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袭职员,罔知法纪,私埋人命,本应重治, 念伊究属功臣后裔,
不忍加罪,亦从宽革去世职,派往海疆效力赎罪,贾蓉年幼无干省释.贾政实系在外任多年,居
官尚属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贾政听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爷代奏下忱.北
静王道:"你该叩谢天恩,更有何奏?"贾政道: "犯官仰蒙圣恩不加大罪,又蒙将家产给还,实在
扪心惶愧,愿将祖宗遗受重禄积余置产一并交官. "北静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赏罚
无差.如今既蒙莫大深恩, 给还财产,你又何必多此一奏."众官也说不必.贾政便谢了恩,叩谢
了王爷出来.恐贾母不放心,急忙赶回.
    上下男女人等不知传进贾政是何吉凶, 都在外头打听,一见贾政回家,都略略的放心,也
不敢问.只见贾政忙忙的走到贾母跟前,将蒙圣恩宽免的事,细细告诉了一遍. 贾母虽则放心,
只是两个世职革去,贾赦又往台站效力,贾珍又往海疆,不免又悲伤起来. 邢夫人尤氏听见那
话,更哭起来.贾政便道:"老太太放心.大哥虽则台站效力,也是为国家办事,不致受苦,只要办
得妥当,就可复职.珍儿正是年轻,很该出力.若不是这样,便是祖父的余德,亦不能久享."说了
些宽慰的话.贾母素来本不大喜欢贾赦,那边东府贾珍究竟隔了一层.只有邢夫人尤氏痛哭不
已.邢夫人想着"家产一空,丈夫年老远出,膝下虽有琏儿,又是素来顺他二叔的,如今是都靠着
二叔,他两口子更是顺着那边去了. 独我一人孤苦伶仃,怎么好."那尤氏本来独掌宁府的家计,
除了贾珍也算是惟他为尊,又与贾珍夫妇相和,"如今犯事远出,家财抄尽,依往荣府,虽则老太
太疼爱,终是依人门下.又带了偕鸾佩凤,蓉儿夫妇又是不能兴家立业的人."又想着"二妹妹三
妹妹俱是琏二叔闹的,如今他们倒安然无事,依旧夫妇完聚.只留我们几人,怎生度日!"想到这
里,痛哭起来.贾母不忍,便问贾政道:"你大哥和珍儿现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儿既没他的事,也
该放出来了."贾政道:"若在定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托人徇个私情, 叫我们大老爷同侄
儿回家好置办行装,衙门内业已应了.想来蓉儿同着他爷爷父亲一起出来.只请老太太放心,儿
子办去."贾母又道:"我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总没有问过家事.如今东府是全抄去了,房屋入
官不消说的.你大哥那边琏儿那里也都抄去了. 咱们西府银库,东省地土,你知道到底还剩了
多少?他两个起身,也得给他们几千银子才好. "贾政正是没法,听见贾母一问,心想着:"若是
说明,又恐老太太着急, 若不说明,不用说将来,现在怎样办法?"定了主意,便回道:"若老太太
不问,儿子也不敢说.如今老太太既问到这里,现在琏儿也在这里,昨日儿子已查了,旧库的银
子早已虚空,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现今大哥这件事若不花银托人,虽说主上宽恩, 只怕他
们爷儿两个也不大好.就是这项银子尚无打算.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一时
也算不转来,只好尽所有的蒙圣恩没有动的衣服首饰折变了给大哥珍儿作盘费罢了. 过日的
事只可再打算."贾母听了,又急得眼泪直淌,说道:"怎么着,咱们家到了这样田地了么!我虽没
有经过,我想起我家向日比这里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虚架子,没有出这样事已经塌下来了,
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说起来,咱们竟一两年就不能支了."贾政道:"若是这两个世俸不动,
外头还有些挪移.如今无可指称,谁肯接济."说着,也泪流满面,"想起亲戚来,用过我们的如今
都穷了,没有用过我们的又不肯照应了. 昨日儿子也没有细查,只看家下的人丁册子,别说上
头的钱一无所出,那底下的人也养不起许多."
    贾母正在忧虑, 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进来给贾母请安.贾母看这般光景,一只手拉着
贾赦, 一只手拉着贾珍,便大哭起来.他两人脸上羞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着说道: "
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伤心,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满屋中人看
这光景,又一齐大哭起来.贾政只得劝解:"倒先要打算他两个的使用,大约在家只可住得一两
日,迟则人家就不依了."老太太含悲忍泪的说道:"你两个且各自同你们媳妇们说说话儿去
罢."又吩咐贾政道:"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时误了钦限怎么好.只
好我替你们打算罢了.就是家中如此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一面说着,便叫鸳鸯吩咐去了.
    这里贾赦等出来,又与贾政哭泣了一会,都不免将从前任性过后恼悔如今分离的话说了一
会,各自同媳妇那边悲伤去了.贾赦年老,倒也抛的下,独有贾珍与尤氏怎忍分离!贾琏贾蓉两
个也只有拉着父亲啼哭.虽说是比军流减等,究竟生离死别,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着心
肠过去.却说贾母叫邢王二夫人同了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
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一一的分派说:"这里现有的银子,交贾赦三千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
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另用.这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交你媳妇过日子.
仍旧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处,饭食各自吃罢.四丫头将来的亲事还是我的事.只可怜凤丫头操
心了一辈子,如今弄得精光, 也给他三千两,叫他自己收着,不许叫琏儿用.如今他还病得神昏
气丧,叫平儿来拿去.这是你祖父留下来的衣服,还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饰,如今我用不着.男
的呢,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这
五百两银子交给琏儿,明年将林丫头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现在还该
着人的使用,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这金子变卖偿还.这是他们闹掉了我的, 你也是我的儿子,
我并不偏向.宝玉已经成了家,我剩下这些金银等物,大约还值几千两银子,这是都给宝玉的了.
珠儿媳妇向来孝顺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贾政见母亲如此明
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 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
们更无地自容了!"贾母道:"别瞎说, 若不闹出这个乱儿,我还收着呢.只是现在家人过多,只
有二老爷是当差的,留几个人就够了. 你就吩咐管事的,将人叫齐了,他分派妥当.各家有人便
就罢了.譬如一抄尽了,怎么样呢?我们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派,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赏去.如
今虽说咱们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这园子交了才好.那些田地原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该留
的留,断不要支架子做空头.我索性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二太太那里收着, 该叫人
就送去罢.倘或再有点事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暴又遇了雨了么."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
的人, 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想:"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 都是我们这些不长进的
闹坏了."贾政见贾母劳乏,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贾母又道:"我所剩的东西也有限,等我死了
做结果我的使用.余的都给我伏侍的丫头."贾政等听到这里,更加伤感.大家跪下:"请老太太
宽怀,只愿儿子们托老太太的福,过了些时都邀了恩眷.那时兢兢业业的治起家来,以赎前愆,
奉养老太太到一百岁的时候." 贾母道:"但愿这样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谅我是
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看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
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
体',一时下不得台来.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头,不然叫人笑话你.你还不知,只打谅
我知道穷了便着急的要死,我心里是想着祖宗莫大的功勋,无一日不指望你们比祖宗还强,能
够守住也就罢了.谁知他们爷儿两个做些什么勾当!"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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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母正自长篇大论的说, 只见丰儿慌慌张张的跑来回王夫人道:"今早我们奶奶听见外头
的事,哭了一场,如今气都接不上来.平儿叫我来回太太."丰儿没有说完,贾母听见,便问:"到
底怎么样?"王夫人便代回道:"如今说是不大好."贾母起身道:"嗳,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 "
说着,叫人扶着,要亲自看去.贾政即忙拦住劝道:"老太太伤了好一回的心,又分派了好些事,
这会该歇歇.便是孙子媳妇有什么事,该叫媳妇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亲身过去呢.倘或再伤
感起来,老太太身上要有一点儿不好,叫做儿子的怎么处呢."贾母道:"你们各自出去,等一会
子再进来.我还有话说."贾政不敢多言, 只得出来料理兄侄起身的事,又叫贾琏挑人跟去.这
里贾母才叫鸳鸯等派人拿了给凤姐的东西跟着过来.
    凤姐正在气厥. 平儿哭得眼红,听见贾母带着王夫人,宝玉,宝钗过来,疾忙出来迎接. 贾
母便问:"这会子怎么样了?"平儿恐惊了贾母,便说:"这会子好些.老太太既来了,请进去瞧
瞧."他先跑进去轻轻的揭开帐子.凤姐开眼瞧着,只见贾母进来,满心惭愧. 先前原打算贾母
等恼他,不疼的了,是死活由他的,不料贾母亲自来瞧,心里一宽,觉那拥塞的气略松动些,便要
扎挣坐起.贾母叫平儿按着,"不要动,你好些么?"凤姐含泪道:"我从小儿过来,老太太,太太怎
么样疼我.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但不能够在老太太跟前尽点孝心,公婆前
讨个好,还是这样把我当人,叫我帮着料理家务, 被我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什么脸儿见老太
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亲自过来,我更当不起了,恐怕该活三天的又折上了两天去了."
说着,悲咽.贾母道: "那些事原是外头闹起来的,与你什么相干.就是你的东西被人拿去,这也
算不了什么呀.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任你自便."说着,叫人拿上来给他瞧瞧.凤姐本是贪得无
厌的人, 如今被抄尽净,本是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几不欲生的时候,今儿贾母仍旧疼他, 王
夫人也没嗔怪,过来安慰他,又想贾琏无事,心下安放好些,便在枕上与贾母磕头, 说道:"请老
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些,我情愿自己当个粗使丫头,尽心竭力的伏侍老
太太,太太罢."贾母听他说得伤心,不免掉下泪来.宝玉是从来没有经过这大风浪的, 心下只
知安乐,不知忧患的人,如今碰来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见人哭他就哭.凤
姐看见众人忧闷,反倒勉强说几句宽慰贾母的话,求着"请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过来磕
头."说着,将头仰起.贾母叫平儿"好生服侍,短什么到我那里要去."说着,带了王夫人将要回
到自己房中.只听见两三处哭声. 贾母实在不忍闻见,便叫王夫人散去,叫宝玉"去见你大爷大
哥,送一送就回来. "自己躺在榻上下泪.幸喜鸳鸯等能用百样言语劝解,贾母暂且安歇.不言
贾赦等分离悲痛.那些跟去的人谁是愿意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连天.正是生离果胜死别, 看
者比受者更加伤心.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到人嚎鬼哭.贾政最循规矩,在伦常上也讲究的,执
手分别后,自己先骑马赶至城外举酒送行,又叮咛了好些国家轸恤勋臣,力图报称的话.贾政等
挥泪分头而别.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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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带了宝玉回家, 未及进门,只见门上有好些人在那里乱嚷说:"今日旨意,将荣国公世
职着贾政承袭. "那些人在那里要喜钱,门上人和他们分争,说是"本来的世职我们本家袭了,
有什么喜报."那些人说道:"那世职的荣耀比任什么还难得,你们大老爷闹掉了, 想要这个再
不能的了.如今的圣人在位,赦过宥罪,还赏给二老爷袭了,这是千载难逢的, 怎么不给喜钱."
正闹着,贾政回家,门上回了,虽则喜欢,究是哥哥犯事所致, 反觉感极涕零,赶着进内告诉贾
母.王夫人正恐贾母伤心,过来安慰,听得世职复还,自是欢喜.又见贾政进来,贾母拉了说些勤
黾报恩的话.独有邢夫人尤氏心下悲苦, 只不好露出来.且说外面这些趋炎奉势的亲戚朋友,
先前贾宅有事都远避不来,今儿贾政袭职,知圣眷尚好,大家都来贺喜.那知贾政纯厚性成,因
他袭哥哥的职,心内反生烦恼, 只知感激天恩.于第二日进内谢恩,到底将赏还府第园子备折
奏请入官. 内廷降旨不必,贾政才得放心.回家以后,循分供职,但是家计萧条,入不敷出.贾政
又不能在外应酬.
    家人们见贾政忠厚, 凤姐抱病不能理家,贾琏的亏缺一日重似一日,难免典房卖地.府内
家人几个有钱的,怕贾琏缠扰,都装穷躲事,甚至告假不来,各自另寻门路.独有一个包勇, 虽
是新投到此,恰遇荣府坏事,他倒有些真心办事,见那些人欺瞒主子,便时常不忿. 奈他是个新
来乍到的人,一句话也插不上,他便生气,每天吃了就睡.众人嫌他不肯随和,便在贾政前说他
终日贪杯生事,并不当差.贾政道:"随他去罢.原是甄府荐来,不好意思,横竖家内添这一人吃
饭,虽说是穷,也不在他一人身上."并不叫来驱逐.众人又在贾琏跟前说他怎样不好,贾琏此时
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他.忽一日,包勇奈不过,吃了几杯酒,在荣府街上闲逛,见有两个人说
话.那人说道:"你瞧,这么个大府, 前儿抄了家,不知如今怎么样了."那人道:"他家怎么能败,
听见说里头有位娘娘是他家的姑娘, 虽是死了,到底有根基的.况且我常见他们来往的都是王
公侯伯, 那里没有照应.便是现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们的一家,难道有这些人还护庇不来
么? "那人道:"你白住在这里!别人犹可,独是那个贾大人更了不得!我常见他在两府来往,前
儿御史虽参了,主子还叫府尹查明实迹再办.你道他怎么样?他本沾过两府的好处,怕人说他回
护一家,他便狠狠的踢了一脚,所以两府里才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还了得吗!"两人无心
说闲话,岂知旁边有人跟着听的明白.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这样负恩的人!但不知是我老爷
的什么人.我若见了他,便打他一个死,闹出事来我承当去. "那包勇正在酒后胡思乱想,忽听
那边喝道而来.包勇远远站着.只见那两人轻轻的说道: "这来的就是那个贾大人了."包勇听
了,心里怀恨,趁了酒兴,便大声的道: "没良心的男女!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恩了."雨村在轿
内,听得一个"贾"字,便留神观看,见是一个醉汉,便不理会过去了.那包勇醉着不知好歹,便得
意洋洋回到府中, 问起同伴,知是方才见的那位大人是这府里提拔起来的."他不念旧恩,反来
踢弄咱们家里, 见了他骂他几句,他竟不敢答言."那荣府的人本嫌包勇,只是主人不计较他,
如今他又在外闯祸,不得不回,趁贾政无事,便将包勇喝酒闹事的话回了.贾政此时正怕风波,
听得家人回禀,便一时生气,叫进包勇骂了几句,便派去看园,不许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直
爽的脾气,投了主子他便赤心护主,岂知贾政反倒责骂他.他也不敢再辨,只得收拾行李往园中
看守浇灌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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