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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红楼梦

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道:"那屋里不是
四姑娘?"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一处顽耍呢,
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
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
里呢?"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

    周瑞家的因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往那里去了?"智能儿道:"我
们一早就来了.我师父见了太太,就往于老爷府内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呢."周瑞家的又道:"
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曾得了没有?"智能儿摇头儿说:"我不知道."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
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
师父一来,余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为这事了."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劳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
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
头丰儿坐在凤姐房中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忙
蹑手蹑足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姐儿睡中觉呢?
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说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
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平儿便到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你老人家又跑了
来作什么?"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与他,说送花儿一事.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转
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吩咐道:"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次
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穿过了穿堂,抬头忽见他女儿打扮着才从他婆家来.周瑞家
的忙问:"你这会跑来作什么?"他女儿笑道:"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
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
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的来了个刘姥姥,我
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
送清楚呢.你这会子跑了来,一定有什么事."他女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实对你老人家说,
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和人分争,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
里,要递解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一个可了事呢?"周瑞家的听了
道:"我就知道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等我,我给林姑娘送了花儿去就回家去.此时
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有什么,忙的如此."女儿听说,便回去了,又说:"妈,好
歹快来."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就急得你这样了."说着,便到黛玉房中
去了.

    谁知此时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顽呢.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
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带来了."宝玉听说,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
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
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
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宝玉便问
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
叫我带来了."宝玉道:"宝姐姐在家作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这边来?"周瑞家的道:"身上
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谁去瞧瞧?只说我与林姑娘打发了来请姨太太姐姐安,问
姐姐是什么病,现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来,也着了些凉,异日再亲自来
看罢."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周瑞家的自去,无话.原来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
兴,近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故教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利,把这些事也不放在
心上,晚间只求求凤姐儿便完了.至掌灯时分,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话:"今儿甄家送了
来的东西,我已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回去,一并都交给他们带了去罢?"
王夫人点头.凤姐又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打点了,派谁送去呢?"王夫人道:"你瞧谁
闲着,就叫他们去四个女人就是了,又来当什么正经事问我."凤姐又笑道:"今日珍大嫂子来,
请我明日过去逛逛,明日倒没有什么事情."王夫人道:"有事没事都害不着什么.每常他来请,
有我们,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他诚心叫你散淡散淡,别辜负了他的心,
便有事也该过去才是."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探等姐妹们亦来定省毕,各自归房无话.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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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跟了逛去.凤姐只得答应,立
等着换了衣服,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入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婆媳两个,
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笑嘲一阵,一手携了宝玉同入上
房来归坐.秦氏献茶毕,凤姐因说:"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就快献上来,我
还有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话,地下几个姬妾先就笑说:"二奶奶今儿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
得二奶奶了."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宝玉因问:"大哥哥今日不在家么?"尤氏道:"出城与
老爷请安去了.可是你怪闷的,坐在这里作什么?何不也去逛逛?"

    秦氏笑道:"今儿巧,上回宝叔立刻要见的我那兄弟,他今儿也在这里,想在书房里呢,宝叔
何不去瞧一瞧?"宝玉听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凤姐都忙说:"好生着,忙什么?"一面便吩咐好
生小心跟着,别委曲着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过来就罢了.凤姐说道:"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
秦小爷来,我也瞧一瞧.难道我见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罢,罢!可以不必见他,比不得咱们
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的惯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惯了,乍见了你这破落户,还被人笑
话死了呢."凤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了,竟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贾蓉笑道:"
不是这话,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凤姐道:"凭他什么样儿的,我
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我看看,给你一顿好嘴巴."贾蓉笑嘻嘻的说:"我不敢扭
着,就带他来."

    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
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慢向凤姐作揖问好.凤姐喜的先推宝
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携了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傍坐了,慢慢的问他:几岁了,读
什么书,弟兄几个,学名唤什么.秦钟一一答应了.早有凤姐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初会秦钟,并
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那边去告诉平儿.平儿知道凤姐与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
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凤姐犹笑说太简
薄等语.秦氏等谢毕.一时吃过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

    那宝玉自见了秦钟的人品出众,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
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如今看来,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
若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锦绣纱罗,
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
了!"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凡,更兼金冠绣服,骄婢侈童,秦钟心中亦自思道:"果然
这宝玉怨不得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可知`贫窭'二字限人,亦
世间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忽然宝玉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因而答以实话.二
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

    一时摆上茶果,宝玉便说:"我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那里坐去,省得
闹你们."于是二人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与凤姐摆酒果,一面忙进来嘱宝玉道:"宝叔,
你侄儿倘或言语不防头,你千万看着我,不要理他.他虽腼腆,却性子左强,不大随和此是有
的."宝玉笑道:"你去罢,我知道了."秦氏又嘱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凤姐.

    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要去."宝玉只答应着,也无心
在饮食上,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秦钟因说:"业师于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纪老迈,残疾在身,
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再延师一事,目下不过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必须有一二知
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宝玉不待说完,便答道:"正是呢,我们却有个家塾,合族中
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子弟们中亦有亲戚在内可以附读.我因业师上年回家去了,也现
荒废着呢.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温习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里读.家祖母因说:
一则家学里之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
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往我们敝塾中来,我亦相伴,彼此有益,岂
不是好事?"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要来和这里
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里又事忙,不便为这点小事来聒絮的.宝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涤砚,何
不速速的作成,又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
不是美事?"宝玉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
尊,我回去再禀明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二人计议一定.那天气已是掌灯时候,出来又看他们
顽了一回牌.算帐时,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就叫送饭.

    吃毕晚饭,因天黑了,尤氏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
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了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
氏秦氏都说道:"偏又派他作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凤姐道:"我
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了."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
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
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
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
又不顾体面,一味吃酒,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
了.今儿又派了他."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的,何不打发他远远
的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因问:"我们的车可齐备了?"地下众人都应道:"伺候齐了."

    凤姐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
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更可以任意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
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象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
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
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
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
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
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
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
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道:"以后还不早
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
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是".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
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
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听他说
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
一嘴.

    凤姐和贾蓉等也遥遥的闻得,便都装作没听见.宝玉在车上见这般醉闹,倒也有趣,因问凤
姐道:"姐姐,你听他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凤姐听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
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吣,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
不捶你!"唬的宝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凤姐道:"这才是呢.等到了家,咱们回了
老太太,打发你同秦家侄儿学里念书去要紧."说着,却自回往荣府而来.正是:

    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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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
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
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
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
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

    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意欲还去看戏取乐,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因
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
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罢了.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
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谁知到穿堂,便向东向
北绕厅后而去.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
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说
着,请了安,又问好,劳叨半日,方才走开.老嬷嬷叫住,因问:"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
二人点头道:"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说的宝玉也笑
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
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独有一个买办名
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前儿在一
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宝玉笑道:"在那里看见
了?"众人道:"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宝玉笑道:"不值什么,你们说与
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
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
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
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
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
儿."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н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
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シ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
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
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
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丝嵌宝紫金冠,
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
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
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
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
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
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
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
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о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

    注云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

    注云一除邪祟二疗п疾三知祸福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
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
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
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
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
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
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音注云不离不弃

    音注云芳龄永继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
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
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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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
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
的."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
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
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
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
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
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
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
雪珠儿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笑
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
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
幺儿们散了罢."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
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
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宝玉央道:"妈妈,我只喝
一钟."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
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
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
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
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令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那李嬷嬷听如此
说,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这里宝玉又说:"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
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р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
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
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
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
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
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
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
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
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
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
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
老爷今儿在家,с防问你的书!"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
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
脾了!"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
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
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
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李嬷嬷听了,
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宝钗也忍
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
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
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
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
别由着他,多给他吃."说着便家去了.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
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
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
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薛姨妈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进来
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宝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听说,遂
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说着,二人便告辞.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
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
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
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
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妈忙道:"跟你
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不迟."宝玉道:"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薛姨
妈不放心,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

    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
许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众人不
敢直说家去了,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才去了."宝玉踉跄回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
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
出来,笑说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
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
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
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宝玉听了,笑道:"我忘
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黛玉仰头看里间
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们好了?明儿也与我
写一个匾."宝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说着又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宝
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宝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
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
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别提.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
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
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
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茜雪道:"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
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
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
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
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原来袭人实未睡着,
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
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
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
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
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
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
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
了,方放心散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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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宝玉忙接了出去,领了拜见贾母.
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
夫人等.众人因素爱秦氏,今见了秦钟是这般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贾母又与了一
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嘱咐他道:"你家住的远,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
只管住在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们学."秦钟一一的
答应,回去禀知.

    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
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
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因去岁业师亡故,未
暇延请高明之士,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正思要和亲家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暂且不致荒废,
可巧遇见了宝玉这个机会.又知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乃当今之老儒,秦钟此去,学业
料必进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喜悦.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容易
拿不出来,为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了秦
钟,来代儒家拜见了.然后听宝玉上学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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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疯了!

鉴定完毕!

大丈夫有毕生之忧,无一朝之患,情如流水,逝去难归,大丈夫何必自取哀愁。

三尺龙泉万卷书,上天生我意何如,不能治国安天下,妄称男儿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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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却顾不得别
的,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到我这里,会齐了,一同前去."-打发了人送了信.

    至是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闷.
见宝玉醒来,只得伏侍他梳洗.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
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
子,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顽
闹,碰见老爷不是顽的.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
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
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
你可着他们添.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出外头我
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顽笑着才好."说着,俱已穿戴齐
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又去嘱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方出来见贾母.贾母
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书房中见贾政.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正在
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
'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
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
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
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
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
进的算帐!"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第
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撑
不住笑了.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
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
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方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忙忙的走了.李贵等一面掸衣服,一面说
道:"哥儿听见了不曾?可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白
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笑道:"好哥哥,你别委曲,我明儿请你."李贵
道:"小祖宗,谁敢望你请,只求听一句半句话就有了."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早来候着了,
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于是二人见过,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
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
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吃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劳叨
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宝玉笑而不答,一径
同秦钟上学去了.原来这贾家之义学,离此也不甚远,不过一里之遥,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
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
中之费.特共举年高有德之人为塾掌,专为训课子弟.如今宝秦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
读起书来.自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同坐同起,愈加亲密.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的留下秦钟,
住上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孙一般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
工,秦钟在荣府便熟了.宝玉终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又特向
秦钟悄说道:"咱们俩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
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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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的子弟,俗语说的好:"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未免
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
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情性
体贴,话语绵缠,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诟谇谣诼,
布满书房内外.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
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ю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
有一些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
上手的,也不消多记.更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
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香怜",一号"玉爱".虽都有窃慕之意,将不利
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宝,秦二人一来,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绻缱
羡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轻举妄动.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因此四人
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
以心照,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
这也非止一日.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对了,明日再
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贾瑞暂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
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二人假装出小恭,走至后院说梯己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
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唬的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者.香
怜有些性急,羞怒相激,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
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
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秦,香二
人急的飞红的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
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去向贾瑞前告金荣,
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
们请他,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
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又丢开一边.
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
无了提携帮衬之人,不说薛蟠得新弃旧,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帮补他,因此贾瑞金荣
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两个.今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更不自在起来,虽不好呵
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
归坐位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了不忿,两个人隔
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
一对一у,撅草根儿抽长短,谁长谁先干."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
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
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
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
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
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
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
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心中却忖度一番,想道:"金荣贾瑞
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
不伤和气?待要不管,如此谣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口声,又伤不了脸
面."想毕,也装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
调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
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利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
了这个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
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
贾瑞不敢强他,只得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у屁股不у屁股,管你ф
х相干,横竖没у你爹去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唬的满屋中子弟都怔怔的
痴望.贾瑞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
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尚未去时,从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
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在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这贾菌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
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
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
溅了一书黑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
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
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
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
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
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
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
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的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
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
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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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起反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原故,众声不一,这
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四个一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
板上,打起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
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我们的不是,听
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这还在这里念什么书!茗烟他也是
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罢."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
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结好,何必去惊动他老
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着你行事.
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
听."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经,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就
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是脱不过的.还不快作主意撕罗开了罢."宝玉道:"撕罗什么?
我必是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宝玉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
来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李贵
想了一想道:"也不用问了.若问起那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们.
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
那样的主子奶奶!"李贵忙断喝不止,说:"偏你这小狗у的知道,有这些蛆嚼!"宝玉冷笑道:"我
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他来!"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
包着书,又得意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等我到他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他呢,雇上一辆车
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
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好了一半了,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
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闹!"茗烟方不敢作声儿了.

    此时贾瑞也怕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
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
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原是你起的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金荣强不得,只
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
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下点气儿,磕个头就完事了."金荣无奈,只得进
前来与秦钟磕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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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
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
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
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
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
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
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
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
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
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
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
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
富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
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
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
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
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
着他到这个样.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这
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
别管他们谁是谁非.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
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
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
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尤氏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
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
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
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ц
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
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
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
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
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
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
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
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
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
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
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
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
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象针扎似的.
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早吓的都丢在爪洼
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
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
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说话间,贾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
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就
过那屋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
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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