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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红楼梦

是日,宝钗在贾母屋里听得王夫人告诉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贾母说道:"既是同乡的人,
很好.只是听见那孩子到过我们家里,怎么你老爷没有提起?"王夫人道:"连我们也不知道. "
贾母道:"好便好,但是道儿太远.虽然老爷在那里,倘或将来老爷调任, 可不是我们孩子太单
了吗."王夫人道:"两家都是做官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边还调进来, 即不然,终有个叶落归
根.况且老爷既在那里做官,上司已经说了,好意思不给么? 想来老爷的主意定了,只是不做主,
故遣人来回老太太的."贾母道:"你们愿意更好.只是三丫头这一去了,不知三年两年那边可能
回家?若再迟了,恐怕我赶不上再见他一面了."说着,掉下泪来.王夫人道:"孩子们大了,少不
得总要给人家的.就是本乡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还使得,若是做官的,谁保得住总在一处.只
要孩子们有造化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呢,偏是时常听见他被女婿打闹,甚至不给饭吃.就
是我们送了东西去,他也摸不着.近来听见益发不好了,也不放他回来.两口子拌起来就说咱们
使了他家的银钱. 可怜这孩子总不得个出头的日子.前儿我惦记他,打发人去瞧他, 迎丫头藏
在耳房里不肯出来.老婆子们必要进去,看见我们姑娘这样冷天还穿着几件旧衣裳. 他一包眼
泪的告诉婆子们说:`回去别说我这么苦,这也是命里所招,也不用送什么衣服东西来,不但摸
不着,反要添一顿打.说是我告诉的.'老太太想想,这倒是近处眼见的,若不好更难受.倒亏了
大太太也不理会他,大老爷也不出个头!如今迎姑娘实在比我们三等使唤的丫头还不如.我想
探丫头虽不是我养的,老爷既看见过女婿, 定然是好才许的.只请老太太示下,择个好日子,多
派几个人送到他老爷任上.该怎么着, 老爷也不肯将就."贾母道:"有他老子作主,你就料理妥
当,拣个长行的日子送去,也就定了一件事."王夫人答应着"是".宝钗听得明白,也不敢则声,
只是心里叫苦:"我们家里姑娘们就算他是个尖儿,如今又要远嫁,眼看着这里的人一天少似一
天了."见王夫人起身告辞出去,他也送了出来,一径回到自己房中,并不与宝玉说话.见袭人独
自一个做活,便将听见的话说了.袭人也很不受用.
    却说赵姨娘听见探春这事,反欢喜起来,心里说道:"我这个丫头在家忒瞧不起我, 我何从
还是个娘,比他的丫头还不济.况且?上水护着别人.他挡在头里,连环儿也不得出头. 如今老
爷接了去,我倒干净.想要他孝敬我,不能够了.只愿意他象迎丫头似的, 我也称称愿."一面想
着,一面跑到探春那边与他道喜说:"姑娘,你是要高飞的人了,到了姑爷那边自然比家里还好.
想来你也是愿意的.便是养了你一场,并没有借你的光儿. 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的好,
总不要一去了把我搁在脑杓子后头."探春听着毫无道理,只低头作活,一句也不言语.赵姨娘
见他不理,气忿忿的自己去了.
    这里探春又气又笑,又伤心,也不过自己掉泪而已.坐了一回,闷闷的走到宝玉这边来.宝
玉因问道:"三妹妹,我听见林妹妹死的时候你在那里来着.我还听见说,林妹妹死的时候远远
的有音乐之声. 或者他是有来历的也未可知."探春笑道:"那是你心里想着罢了.只是那夜却
怪,不似人家鼓乐之音.你的话或者也是."宝玉听了,更以为实. 又想前日自己神魂飘荡之时,
曾见一人,说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里的仙子临凡.忽又想起那年唱戏做的嫦娥,
飘飘艳艳,何等风致.过了一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鹃过来, 立即回了贾母去叫他.无奈紫鹃
心里不愿意,虽经贾母王夫人派了过来,也就没法,只是在宝玉跟前,不是嗳声,就是叹气的.宝
玉背地里拉着他,低声下气要问黛玉的话,紫鹃从没好话回答.宝钗倒背底里夸他有忠心,并不
嗔怪他.那雪雁虽是宝玉娶亲这夜出过力的, 宝钗见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贾母王夫人,将
他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王奶妈养着他,将来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鹦哥等小丫头仍伏
侍了老太太. 宝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经云散,更加纳闷.闷到无可如何,
忽又想起黛玉死得这样清楚,必是离凡返仙去了,反又喜欢.忽然听见袭人和宝钗那里讲究探
春出嫁之事,宝玉听了,啊呀的一声,哭倒在炕上.唬得宝钗袭人都来扶起说:"怎么了?"宝玉早
哭的说不出来,定了一回子神,说道:"这日子过不得了! 我姊妹们都一个一个的散了!林妹妹
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经死了,这也罢了,没天天在一块.二姐姐呢,碰着了一个混帐不堪
的东西.三妹妹又要远嫁,总不得见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里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这
些姐姐妹妹,难道一个都不留在家里, 单留我做什么!"袭人忙又拿话解劝.宝钗摆着手说:"你
不用劝他,让我来问他."因问着宝玉道:"据你的心里,要这些姐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不
要为终身的事吗?若说别人,或者还有别的想头.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说没有远嫁的,就是
有,老爷作主,你有什么法儿!打量天下独是你一个人爱姐姐妹妹呢,若是都象你,就连我也不
能陪你了. 大凡人念书,原为的是明理,怎么你益发糊涂了.这么说起来,我同袭姑娘各自一边
儿去,让你把姐姐妹妹们都邀了来守着你."宝玉听了,两只手拉住宝钗袭人道:"我也知道.为
什么散的这么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袭人掩着他的嘴道:"又胡说.才这两天身
上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饭.若是你又闹翻了,我也不管了."宝玉慢慢的听他两个人说话都有道
理,只是心上不知道怎么才好,只得强说道:"我却明白, 但只是心里闹的慌."宝钗也不理他,
暗叫袭人快把定心丸给他吃了,慢慢的开导他.袭人便欲告诉探春说临行不必来辞,宝钗道:"
这怕什么.等消停几日,待他心里明白, 还要叫他们多说句话儿呢.况且三姑娘是极明白的人,
不象那些假惺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谏.他以后便不是这样了."正说着,贾母那边打发过鸳
鸯来说,知道宝玉旧病又发,叫袭人劝说安慰,叫他不要胡思乱想.袭人等应了.鸳鸯坐了一会
子去了.那贾母又想起探春远行,虽不备妆奁,其一应动用之物俱该预备,便把凤姐叫来,将老
爷的主意告诉了一遍,即叫他料理去.凤姐答应,不知怎么办理,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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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感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却说凤姐回至房中, 见贾琏尚未回来,便分派那管办探春行装奁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黄
昏以后,因忽然想起探春来,要瞧瞧他去,便叫丰儿与两个丫头跟着,头里一个丫头打着灯笼.
走出门来,见月光已上,照耀如水.凤姐便命打灯笼的"回去罢."因而走至茶房窗下, 听见里面
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议论什么的.凤姐知道不过是家下婆子们又不知搬什么
是非, 心内大不受用,便命小红进去,装做无心的样子细细打听着,用话套出原委来.小红答应
着去了.凤姐只带着丰儿来至园门前,门尚未关, 只虚虚的掩着.于是主仆二人方推门进去,只
见园中月色比着外面更觉明朗, 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刚欲往秋爽斋这
条路来,只听唿的一声风过, 吹的那树枝上落叶满园中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吱喽喽发哨,将
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凤姐吃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发噤起来.那丰儿也把头一缩说:"
好冷!"凤姐也撑不住,便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坎肩儿拿来,我在三姑娘那里等着."丰儿
巴不得一声,也要回去穿衣裳来,答应了一声,回头就跑了.
    凤姐刚举步走了不远, 只觉身后ЮЮ哧哧,似有闻嗅之声,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 由不
得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他呢,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 凤姐吓
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咳了一声.却是一只大狗.那狗抽头回身,拖着一个扫帚尾巴, 一气跑
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犹向凤姐拱爪儿.凤姐儿此时心跳神移,急急的向秋爽斋来.已将来
至门口,方转过山子,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一恍.凤姐心中疑惑,心里想着必是那一房里的丫
头,便问:"是谁?"问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已经吓得神魂飘荡.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后有人说
道:"婶娘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忙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十分眼熟,只是想
不起是那房那屋里的媳妇来.只听那人又说道:"婶娘只管享荣华受富贵的心盛,把我那年说的
立万年永远之基都付于东洋大海了. "凤姐听说,低头寻思,总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婶娘那时
怎样疼我了, 如今就忘在九霄云外了."凤姐听了,此时方想起来是贾蓉的先妻秦氏,便说道:"
嗳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啐了一口,方转回身,脚下不防一块石头绊了一
跤, 犹如梦醒一般,浑身汗如雨下.虽然毛发悚然,心中却也明白,只见小红丰儿影影绰绰的来
了.凤姐恐怕落人的褒贬,连忙爬起来说道:"你们做什么呢,去了这半天?快拿来我穿上罢."一
面丰儿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红过来搀扶.凤姐道: "我才到那里,他们都睡了.咱们回去罢."
一面说,一面带了两个丫头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贾琏已回来了,只是见他脸上神色更变,不似往
常,待要问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问, 只得睡了.至次日五更,贾琏就起来要往总理
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来打听事务.因太早了,见桌上有昨日送来的抄报,便拿起来闲看.第
一件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一本,新获了一起私带神枪火药出边事,共有十八名人犯.头一名鲍音,
口称系太师镇国公贾化家人.第二件苏州刺史李孝一本,参劾纵放家奴,倚势凌辱军民,以致因
奸不遂杀死节妇一家人命三口事.凶犯姓时名福,自称系世袭三等职衔贾范家人.贾琏看见这
两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来,待要看第三件,又恐迟了不能见裘世安的面, 因此急急的穿了衣
服,也等不得吃东西,恰好平儿端上茶来,喝了两口,便出来骑马走了.
    平儿在房内收拾换下的衣服.此时凤姐尚未起来,平儿因说道:"今儿夜里我听着奶奶没睡
什么觉, 我这会子替奶奶捶着,好生打个盹儿罢."凤姐半日不言语.平儿料着这意思是了,便
爬上炕来坐在身边轻轻的捶着.才捶了几拳,那凤姐刚有要睡之意,只听那边大姐儿哭了.凤姐
又将眼睁开,平儿连向那边叫道:"李妈,你到底是怎么着?姐儿哭了.你到底拍着他些.你也忒
好睡了."那边李妈从梦中惊醒,听得平儿如此说,心中没好气, 只得狠命拍了几下,口里嘟嘟
哝哝的骂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儿,放着尸不挺, 三更半夜嚎你娘的丧!"一面说,一面咬牙便向
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凤姐听见,说"了不得!你听听,他该挫磨孩
子了.你过去把那黑心的养汉老婆下死劲的打他几下子,把妞妞抱过来."平儿笑道:"奶奶别生
气,他那里敢挫磨姐儿, 只怕是不с防错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这会子打他几下子没要紧,明
儿叫他们背地里嚼舌根, 倒说三更半夜打人."凤姐听了,半日不言语,长叹一声说道:"你瞧瞧,
这会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儿我要是死了,剩下这小孽障,还不知怎么样呢! "平儿笑道:"
奶奶这怎么说!大五更的,何苦来呢!"凤姐冷笑道:"你那里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 我也不久
了.虽然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
气也算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罢了."平儿听说,由不的滚下泪来.
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有欢喜的.你们一心一计和和气气的,省得我
是你们眼里的刺似的.只有一件,你们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儿听说这话,越发哭的
泪人似的.凤姐笑道:"别扯你娘的臊了,那里就死了呢.哭的那么痛!我不死还叫你哭死了呢."
平儿听说,连忙止住哭, 道:"奶奶说得这么伤心."一面说,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语,凤姐又朦胧
睡去.
    平儿方下炕来要去,只听外面脚步响.谁知贾琏去迟了,那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不遇而回,
心中正没好气,进来就问平儿道:"那些人还没起来呢么?"平儿回说:"没有呢."贾琏一路摔帘
子进来,冷笑道:"好,好,这会子还都不起来,安心打擂台打撒手儿!"一叠声又要吃茶.平儿忙
倒了一碗茶来.原来那些丫头老婆见贾琏出了门又复睡了,不打谅这会子回来,原不曾预备.平
儿便把温过的拿了来.贾琏生气,举起碗来,哗啷一声摔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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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姐惊醒, 唬了一身冷汗,嗳哟一声,睁开眼,只见贾琏气狠狠的坐在旁边,平儿弯着腰拾
碗片子呢. 凤姐道:"你怎么就回来了?"问了一声,半日不答应,只得又问一声. 贾琏嚷道:"你
不要我回来,叫我死在外头罢!"凤姐笑道:"这又是何苦来呢!常时我见你不象今儿回来的快,
问你一声,也没什么生气的."贾琏又嚷道:"又没遇见,怎么不快回来呢!"凤姐笑道:"没有遇见,
少不得奈烦些,明儿再去早些儿,自然遇见了."贾琏嚷道:"我可不吃着自己的饭替人家赶獐子
呢.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秤儿的, 没来由为人家的事,瞎闹了这些日子,当什么呢!正经那
有事的人还在家里受用,死活不知, 还听见说要锣鼓喧天的摆酒唱戏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
的腿子!"一面说,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骂平儿.凤姐听了,气的干咽,要和他分证,想了一想,
又忍住了,勉强陪笑道:"何苦来生这么大气,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么.谁叫你应了人家的事?你
既应了, 就得耐烦些,少不得替人家办办.也没见这个人自己有为难的事还有心肠唱戏摆酒的
闹! "贾琏道:"你可说么,你明儿倒也问问他!"凤姐诧异道:"问谁?"贾琏道:"问谁!问你哥
哥."凤姐道:"是他吗?"贾琏道:"可不是他,还有谁呢!"凤姐忙问道: "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
跑?"贾琏道:"你还在坛子里呢."凤姐道:"真真这就奇了,我连一个字儿也不知道. "贾琏道:"
你怎么能知道呢,这个事连太太和姨太太还不知道呢.头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则你
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头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的.说起来真真可人恼!你今儿不问我,
我也不便告诉你.你打谅你哥哥行事象个人呢,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凤姐道:"叫他什
么?"贾琏道:"叫他什么,叫他`忘仁'!"凤姐扑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贾琏道:"
你打谅那个王仁吗,是忘了仁义礼智信的那个`忘仁'哪!"凤姐道:"这是什么人这么刻薄嘴儿
遭塌人."贾琏道:"不是遭塌他吗,今儿索性告诉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处,到底知
道他给他二叔做生日啊! "凤姐想了一想道:"嗳哟,可是呵,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
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前者老爷升了,二叔那边送过戏来,我还偷偷儿的说, 二叔为人
是最啬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爷.他们各自家里还乌眼鸡似的.不么,昨儿大舅太爷没了,你瞧他
是个兄弟,他还出了个头儿揽了个事儿吗!所以那一天说,赶他的生日咱们还他一班子戏, 省
了亲戚跟前落亏欠.如今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贾琏道:"你还作梦呢.他一
到京,接着舅太爷的首尾就开了一个吊,他怕咱们知道拦他,所以没告诉咱们,弄了好几千银子.
后来二舅嗔着他,说他不该一网打尽. 他吃不住了,变了个法子就指着你们二叔的生日撒了个
网,想着再弄几个钱好打点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这
么丢脸!你知道我起早为什么? 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参了一本,说是大舅太爷的亏空,本
员已故, 应着落其弟王子胜,侄王仁赔补.爷儿两个急了,找了我给他们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
那么个样儿, 再者又关系太太和你,我才应了.想着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替办办, 或者前
任后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进里头去了,我白起来跑了一趟.他们家里还那里定戏摆酒呢.
你说说,叫人生气不生气!"
    凤姐听了,才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强护短,听贾琏如此说,便道:"凭他怎么样, 到
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者,这件事死的大太爷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罢了,没什么说的,我们家的
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带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说着, 眼泪早流下来,掀开
被窝一面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面披衣裳.贾琏道:"你倒不用这么着, 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
没说你呀.况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睡觉.咱们老辈子有这个规矩么!
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说了一句你就起来, 明儿我要嫌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了他们么.
好没意思啊!"凤姐听了这些话, 才把泪止住了,说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有这么
说的,你替他们家在心的办办, 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为我,就是太太听见也喜欢."
贾琏道:"是了, 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平儿道:"奶奶这么早起来做什么,那一天奶奶不
是起来有一定的时候儿呢.爷也不知是那里的邪火,拿着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爷挣
够了,那一点儿不是奶奶挡头阵.不是我说,爷把现成儿的也不知吃了多少,这会子替奶奶办了
一点子事, 又关会着好几层儿呢,就是这么拿糖作醋的起来,也不怕人家寒心.况且这也不单
是奶奶的事呀.我们起迟了,原该爷生气,左右到底是奴才呀. 奶奶跟前尽着身子累的成了个
病包儿了,这是何苦来呢."说着,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那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那里见得这一
对娇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话呢,便笑道:" 够了,算了罢.他一个人就够使的了,不用你帮着.
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凤姐道:"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呢.
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 "说着,又哭起来.平儿只得又劝了一回.那时天已大亮,日
影横窗.贾琏也不便再说,站起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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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凤姐自己起来, 正在梳洗,忽见王夫人那边小丫头过来道:"太太说了,叫问二奶奶今
日过舅太爷那边去不去?要去,说叫二奶奶同着宝二奶奶一路去呢."凤姐因方才一段话,已经
灰心丧意,恨娘家不给争气,又兼昨夜园中受了那一惊,也实在没精神,便说道:"你先回太太去,
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清,今日不能去.况且他们那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各自去
罢."小丫头答应着,回去回复了.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梳了头,换了衣服,想了想,虽然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者,宝钗还是新媳妇,
出门子自然要过去照应照应的.于是见过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过来到宝玉房中.只见宝玉
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睛呆呆的看宝钗梳头.凤姐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
起身让坐.宝玉也爬起来,凤姐才笑嘻嘻的坐下.宝钗因说麝月道" 你们瞧着二奶奶进来也不
言语声儿."麝月笑着道:"二奶奶头里进来就摆手儿不叫言语么."凤姐因向宝玉道:"你还不走,
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各自梳头,你爬在旁边看什么?成日家一
块子在屋里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说着,哧的一笑,又瞅着他咂嘴儿.宝玉虽也有些不
好意思,还不理会, 把个宝钗直臊的满脸飞红,又不好听着,又不好说什么,只见袭人端过茶来,
只得搭讪着自己递了一袋烟.凤姐儿笑着站起来接了,道:"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
服罢. "宝玉一面也搭讪着找这个,弄那个.凤姐道:"你先去罢,那里有个爷们等着奶奶们一块
儿走的理呢. "宝玉道:"我只是嫌我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着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好."
凤姐因怄他道:"你为什么不穿?"宝玉道:"穿着太早些."凤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亏宝钗也
和王家是内亲,只是那些丫头们跟前已经不好意思了.袭人却接着说道:"二奶奶还不知道呢,
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凤姐儿道:"这是什么原故?"袭人道:"告诉二奶奶,真真是我们这位爷
的行事都是天外飞来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爷的生日, 老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一天就烧
了.我妈病重了,我没在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 听见说病着整给他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
太才没瞧出来呢.去年那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给他披披.谁知这位爷见了这件衣裳
想起晴雯来了,说了总不穿了,叫我给他收一辈子呢."凤姐不等说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
儿的, 那孩子模样儿手儿都好,就只嘴头子利害些.偏偏儿的太太不知听了那里的谣言, 活活
儿的把个小命儿要了.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见厨房里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
丫头长的和晴雯脱了个影儿似的.我心里要叫他进来,后来我问他妈,他妈说是很愿意.我想着
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去,我还没还他呢,就把五儿补过来. 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了,凡象
那个样儿的都不叫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所以也就搁下了.这如今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
么呢,不如我就叫他进来.可不知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着晴雯,只瞧见这五儿就是了."宝玉
本要走,听见这些话已呆了.袭人道:"为什么不愿意,早就要弄了来的,只是因为太太的话说的
结实罢了."凤姐道:"那么着明儿我就叫他进来. 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宝玉听了,喜不自胜,才
走到贾母那边去了.这里宝钗穿衣服.凤姐儿看他两口儿这般恩爱缠绵,想起贾琏方才那种光
景,好不伤心, 坐不住,便起身向宝钗笑道:"我和你向老太太屋里去罢."笑着出了房门,一同
来见贾母.
    宝玉正在那里回贾母往舅舅家去.贾母点头说道:"去罢,只是少吃酒,早些回来.你身子才
好些."宝玉答应着出来,刚走到院内,又转身回来向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不知什么. 宝钗笑道:"
是了,你快去罢."将宝玉催着去了.这贾母和凤姐宝钗说了没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传说:"二
爷打发焙茗转来,说请二奶奶."宝钗说道:"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秋纹道:"我叫小丫头
问了,焙茗说是`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 若是去呢,快些来罢,若不去呢,
别在风地里站着.'"说的贾母凤姐并地下站着的众老婆子丫头都笑了. 宝钗飞红了脸,把秋纹
啐了一口,说道:"好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样慌慌张张跑了来说."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头
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着,一面回头说道:"二爷把我巴巴的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若不说,
回来对出来又骂我了. 这会子说了,他们又骂我."那丫头笑着跑回来说了.贾母向宝钗道:"你
去罢,省得他这么记挂."说的宝钗站不住,又被凤姐怄他顽笑,没好意思,才走了.
    只见散花寺的姑子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见过了凤姐,坐着吃茶.贾母因问他:"这一向怎
么不来?"大了道:"因这几日庙中作好事,有几位诰命夫人不时在庙里起坐,所以不得空儿来.
今日特来回老祖宗,明儿还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兴不高兴,若高兴也去随喜随喜."贾
母便问:"做什么好事?"大了道:"前月为王大人府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间又看
见去世的老爷.因此昨日在我庙里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跟前许愿烧香, 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
场,保佑家口安宁,亡者升天,生者获福.所以我不得空儿来请老太太的安."却说凤姐素日最厌
恶这些事的,自从昨夜见鬼,心中总是疑疑惑惑的, 如今听了大了这些话,不觉把素日的心性
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 便问大了道:"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见问,
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说道:"奶奶今日问我,让我告诉奶奶知道.这个散花菩萨来历根基不浅,道
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树国中,父母打柴为生.养下菩萨来,头长三角,眼横四目,身长三尺,两手
拖地.父母说这是妖精,便弃在冰山之后了.谁知这山上有一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打食, 看见
菩萨顶上白气冲天,虎狼远避,知道来历非常,便抱回洞中抚养.谁知菩萨带了来的聪慧,禅也
会谈,与猢狲天天谈道参禅,说的天花散漫缤纷.至一千年后飞升了. 至今山上犹见谈经之处
天花散漫,所求必灵,时常显圣,救人苦厄.因此世人才盖了庙,塑了像供奉."凤姐道:"这有什
么凭据呢?"大了道:"奶奶又来搬驳了.一个佛爷可有什么凭据呢? 就是撒谎,也不过哄一两个
人罢咧,难道古往今来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 奶奶只想,惟有佛家香火历来不绝,他到
底是祝国祝民,有些灵验,人才信服."凤姐听了大有道理,因道:"既这么,我明儿去试试.你庙
里可有签?我去求一签, 我心里的事签上批的出?批的出来我从此就信了."大了道:"我们的签
最是灵的,明儿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 "贾母道:"既这么着,索性等到后日初一你再去求."
说着,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里去请了安,回去不提.
    这里凤姐勉强扎挣着, 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预备了车马,带着平儿并许多奴仆来至散花寺.
大了带了众姑子接了进去.献茶后,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凤姐儿也无心瞻仰圣像, 一秉虔
诚,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的将那见鬼之事并身体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才摇了三下,只听唰的
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于是叩头拾起一看,只见写着"第三十三签, 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签
薄看时,只见上面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凤姐一见这几个字,吃一大惊,惊问大了道:"古人也
有叫王熙凤的么?"大了笑道:"奶奶最是通今博古的, 难道汉朝的王熙凤求官的这一段事也不
晓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儿还说这一回书的, 我们还告诉他重着奶奶的名字不要
叫呢."凤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说着,又瞧底下的,写的是:
    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奶奶大喜.这一签巧得很, 奶
奶自幼在这里长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爷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来,顺便还家, 奶奶可不
是`衣锦还乡'了?"一面说,一面抄了个签经交与丫头.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摆了斋来,凤姐
只动了一动,放下了要走,又给了香银.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让他走了. 凤姐回至家中,见了贾
母王夫人等,问起签来,命人一解,都欢喜非常,"或者老爷果有此心,咱们走一趟也好."凤姐儿
见人人这么说,也就信了.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这一日正睡午觉,醒来不见宝钗,正要问时,只见宝钗进来.宝玉问道:"那里去了?
半日不见."宝钗笑道:"我给凤姐姐瞧一回签."宝玉听说,便问是怎么样的.宝钗把签帖念了一
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说好的.据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原故, 后来再瞧罢了."宝
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圣意.`衣锦还乡'四字从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 今儿你又偏生看出缘
故来了.依你说,这`衣锦还乡'还有什么别的解说? "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丫头
过来请二奶奶.宝钗立刻过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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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襟?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唤宝钗, 宝钗连忙过来,请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
只得你们作嫂子的大家开导开导他,也是你们姊妹之情.况且他也是个明白孩子, 我看你们两
个也很合的来.只是我听见说宝玉听见他三妹妹出门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该劝劝他.如今我的
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两日不好.你还心地明白些, 诸事也别说只管吞着不
肯得罪人,将来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担子."宝钗答应着. 王夫人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二
嫂子昨儿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说补在你们屋里."宝钗道:"今日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
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要紧,不便驳他的回.只是一件,
我见那孩子眉眼儿上头也不是个很安顿的. 起先为宝玉房里的丫头狐狸似的,我撵了几个,那
时候你也知道, 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诉你,不过留点神
儿就是了. 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使得."宝钗答应了,又说了几句话,便过来了.饭
后到了探春那边,自有一番殷勤劝慰之言,不必细说.
    次日, 探春将要起身,又来辞宝玉.宝玉自然难割难分.探春便将纲常大体的话,说的宝玉
始而低头不语, 后来转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心,辞别众人,竟上轿登程,水舟车
陆而去.
    先前众姊妹们都住在大观园中,后来贾妃薨后,也不修葺.到了宝玉娶亲,林黛玉一死, 史
湘云回去,宝琴在家住着,园中人少,况兼天气寒冷,李纨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旧所. 到了
花朝月夕,依旧相约顽耍.如今探春一去,宝玉病后不出屋门,益发没有高兴的人了.所以园中
寂寞,只有几家看园的人住着,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车, 便从前年在园里
开通宁府的那个便门里走过去了.觉得凄凉满目,台榭依然,女墙一带都种作园地一般,心中怅
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发热,扎挣一两天,竟躺倒了.日间的发烧犹可,夜里身热异
常,便谵语绵绵.贾珍连忙请了大夫看视.说感冒起的,如今缠经,入了足阳明胃经,所以谵语不
清,如有所见,有了大秽即可身安.尤氏服了两剂,并不稍减,更加发起狂来.
    贾珍着急,便叫贾蓉来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瞧瞧.贾蓉回道:"前儿这位太医是最
兴时的了.只怕我母亲的病不是药治得好的."贾珍道:"胡说,不吃药难道由他去罢."贾蓉道:"
不是说不治.为的是前日母亲从西府去,回来是穿着园子里走来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发烧,别
是撞客着了罢?外头有个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灵,不如请他来占卦占卦.看有信儿呢,就
依着他,要是不中用,再请别的好大夫来."贾珍听了,即刻叫人请来.坐在书房内喝了茶,便
说:"府上叫我,不知占什么事?"贾蓉道:"家母有病,请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净水洗
手,设下香案.让我起出一课来看就是了."一时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怀里掏出卦筒来,走到上头
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 手内摇着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极两仪,??交感.图书出而变化
不穷,神圣作而诚求必应.兹有信官贾某,为因母病,虔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鉴临
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象三爻."说着,将筒内的钱倒在盘内,说"有灵的
头一爻就是交."拿起来又摇了一摇,倒出来说是单.第三爻又是交.检起钱来,嘴里说是: "内
爻已示,更请外象三爻,完成一卦."起出来是单拆单.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铜钱, 便坐下问
道:"请坐,请坐.让我来细细的看看.这个卦乃是`未济'之卦.世爻是第三爻, 午火兄弟劫财,
晦气是一定该有的.如今尊驾为母问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动出官鬼来. 五爻上又有一
层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轻的.还好,还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动而生火.世爻上
动出一个子孙来,倒是克鬼的.况且日月生身,再隔两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
父母爻上变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关碍. 就是本身世爻比劫过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
好."说完了,便撅着胡子坐着.贾蓉起先听他捣鬼,心里忍不住要笑,听他讲的卦理明白,又说
生怕父亲也不好,便说道:"卦是极高明的,但不知我母亲到底是什么病?"毛半仙道:"据这卦上
世爻午火变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结.若要断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断得准."
贾蓉道:"先生都高明的么?"毛半仙道:"知道些."贾蓉便要请教,报了一个时辰.毛先生便画了
盘子, 将神将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这课叫做`魄化课'.大凡白虎乃是凶将, 乘旺象气受制,
便不能为害.如今乘着死神死煞及时令囚死,则为饿虎,定是伤人.就如魄神受惊消散,故名`魄
化'.这课象说是人身丧鬼,忧患相仍,病多丧死,讼有忧惊.按象有日暮虎临,必定是傍晚得病
的.象内说,凡占此课,必定旧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响.如今尊驾为大人而占,正合着虎在阳忧
男,在阴忧女.此课十分凶险呢."贾蓉没有听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说得很是.但与那卦又
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碍么?" 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着头又咕哝了一会子,
便说"好了,有救星了! 算出巳上有贵神救解,谓之`魄化魂归'.先忧后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
心些就是了."
    贾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禀贾珍,说是:"母亲的病是在旧宅傍晚得的,为撞着什么伏尸
白虎."贾珍道:"你说你母亲前日从园里走回来的,可不是那里撞着的.你还记得你二婶娘到园
里去, 回来就病了.他虽没有见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是山子上一个毛烘烘的东西,
眼睛有灯笼大,还会说话,把他二奶奶赶了回来,唬出一场病来."贾蓉道:"怎么不记得.我还听
见宝叔家的茗烟说,晴雯是做了园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里有音乐,必定他也是管
什么花儿了.想这许多妖怪在园里,还了得! 头里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打紧.如今冷落的时
候,母亲打那里走,还不知踹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着那一个.那卦也还算是准的."贾珍
道:"到底说有妨碍没有呢? "贾蓉道:"据他说,到了戌日就好了.只愿早两天好,或除两天才
好."贾珍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贾蓉道:"那先生若是这样准,生怕老爷也有些不自在."正说
着,里头喊说" 奶奶要坐起到那边园里去,丫头们都按捺不住."贾珍等进去安慰定了.只闻尤
氏嘴里乱说:"穿红的来叫我,穿绿的来赶我."地下这些人又怕又好笑.贾珍便命人买些纸钱送
到园里烧化, 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静些.到了戌日,也就渐渐的好起来.由是一人传十,十人
传百,都说大观园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园的人也不修花补树,灌溉果蔬. 起先晚上不敢行
走,以致鸟兽逼人,甚至日里也是约伴持械而行.过了些时,果然贾珍患病. 竟不请医调治,轻
则到园化纸许愿,重则详星拜斗.贾珍方好,贾蓉等相继而病.如此接连数月,闹得两府俱怕.从
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妖.园中出息,一概全Ь,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得荣府中更加拮据.那些
看园的没有了想头,个个要离此处,每每造言生事,便将花妖树怪编派起来,各要搬出,将园门
封固,再无人敢到园中.以致崇楼高阁,琼馆瑶台,皆为禽兽所栖.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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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晴雯的表兄吴贵正住在园门口, 他媳妇自从晴雯死后,听见说作了花神,每日晚间便
不敢出门.这一日吴贵出门买东西,回来晚了.那媳妇子本有些感冒着了,日间吃错了药,晚上
吴贵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妇子不妥当,便都说妖怪爬过墙吸了精去死的. 于是
老太太着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好些人将宝玉的住房围住,巡逻打更. 这些小丫头们还说,有
的看见红脸的,有的看见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得宝玉天天害怕.亏得宝钗有把持的,听
得丫头们混说,便唬吓着要打,所以那些谣言略好些. 无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静,
也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独有贾赦不大很信,说:"好好园子,那里有什么鬼怪!"挑
了个风清日暖的日子,带了好几个家人, 手内持着器械,到园踹看动静.众人劝他不依.到了园
中,果然阴气逼人. 贾赦还扎挣前走,跟的人都探头缩脑.内中有个年轻的家人,心内已经害怕,
只听呼的一声, 回过头来,只见五色灿烂的一件东西跳过去了,唬得嗳哟一声,腿子发软,便躺
倒了.贾赦回身查问,那小子喘嘘嘘的回道:"亲眼看见一个黄脸红须绿衣青裳一个妖怪走到树
林子后头山窟窿里去了."贾赦听了,便也有些胆怯,问道:"你们都看见么? "有几个推顺水船
儿的回说:"怎么没瞧见,因老爷在头里,不敢惊动罢了.奴才们还撑得住."说得贾赦害怕,也不
敢再走,急急的回来,吩咐小子们:"不要提及,只说看遍了, 没有什么东西."心里实也相信,要
到真人府里请法官驱邪.岂知那些家人无事还要生事,今见贾赦怕了,不但不瞒着,反添些穿凿,
说得人人吐舌.
    贾赦没法,只得请道士到园作法事驱邪逐妖.择吉日先在省亲正殿上铺排起坛场, 上供三
清圣像,旁设二十八宿并马,赵,温,周四大将,下排三十六天将图像.香花灯烛设满一堂,钟鼓
法器排两边,插着五方旗号.道纪司派定四十九位道众的执事,净了一天的坛.三位法官行香取
水毕,然后擂起法鼓,法师们俱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宫八卦的法衣,踏着登云履,手执牙笏,便拜
表请圣.又念了一天的消灾驱邪接福的<<洞元经>>,以后便出榜召将. 榜上大书"太乙混元上
清三境灵宝符录演教大法师行文敕令本境诸神到坛听用."
    那日两府上下爷们仗着法师擒妖, 都到园中观看,都说:"好大法令!呼神遣将的闹起来,
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都挤到坛前.只见小道士们将旗幡举起,按定五方站住, 伺候
法师号令.三位法师,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皂旗,一位举着桃木打妖鞭, 立在
坛前.只听法器一停,上头令牌三下,口中念念有词,那五方旗便团团散布.法师下坛,叫本家领
着到各处楼阁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洒了法水, 将剑指画了一回,回来连击牌令,将七星旗祭
起,众道士将旗幡一聚,接下打怪鞭望空打了三下. 本家众人都道拿住妖怪,争着要看,及到跟
前,并不见有什么形响.只见法师叫众道士拿取瓶罐,将妖收下,加上封条.法师朱笔书符收禁,
令人带回在本观塔下镇住,一面撤坛谢将.
    贾赦恭敬叩谢了法师. 贾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个不住,说:"这样的大排场,我打量拿着妖
怪给我们瞧瞧到底是些什么东西,那里知道是这样收罗,究竟妖怪拿去了没有?"贾珍听见骂
道:"糊涂东西,妖怪原是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如今多少神将在这里,还敢现形吗!无非把这妖
气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了."众人将信将疑,且等不见响动再说. 那些下人只知妖怪被擒,
疑心去了,便不大惊小怪,往后果然没人提起了.贾珍等病愈复原, 都道法师神力.独有一个小
子笑说道:"头里那些响动我也不知道,就是跟着大老爷进园这一日,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
了,拴儿吓离了眼,说得活象.我们都替他圆了个谎, 大老爷就认真起来.倒瞧了个很热闹的坛
场."众人虽然听见,那里肯信,究无人住.
    一日, 贾赦无事,正想要叫几个家下人搬住园中,看守房屋,惟恐夜晚藏匿奸人.方欲传出
话去, 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回说今日到他大舅家去听见一个荒信,"说是二叔被节度使参进
来,为的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请旨革职的事."贾赦听了吃惊道:"只怕是谣言罢.前儿你二叔
带书子来说,探春于某日到了任所,择了某日吉时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 路上风恬浪静,合家
不必挂念.还说节度认亲,倒设席贺喜,那里有做了亲戚倒提参起来的.且不必言语,快到吏部
打听明白就来回我."
    贾琏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来便说:"才到吏部打听,果然二叔被参.题本上去,亏得皇上的
恩典, 没有交部,便下旨意,说是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本应革职,姑念初膺外任, 不
谙吏治,被属员蒙蔽,着降三级,加恩仍以工部员外上行走,并令即日回京. 这信是准的.正在
吏部说话的时候,来了一个江西引见知县,说起我们二叔,是很感激的, 但说是个好上司,只是
用人不当,那些家人在外招摇撞骗,欺凌属员,已经把好名声都弄坏了. 节度大人早已知道,也
说我们二叔是个好人.不知怎么样这回又参了.想是忒闹得不好,恐将来弄出大祸,所以借了一
件失察的事情参的,倒是避重就轻的意思也未可知."贾赦未听说完,便叫贾琏:"先去告诉你婶
子知道,且不必告诉老太太就是了."贾琏去回王夫人.未知有何话说,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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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话说贾琏到了王夫人那边, 一一的说了.次日到了部里打点停妥,回来又到王夫人那边,
将打点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打听准了么?果然这样,老爷也愿意,合家也放心. 那外任
是何尝做得的!若不是那样的参回来,只怕叫那些混帐东西把老爷的性命都坑了呢! "贾琏
道:"太太那里知道?"王夫人道:"自从你二叔放了外任,并没有一个钱拿回来, 把家里的倒掏
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爷去的人,他男人在外头不多几时,那些小老婆子们便金头银面
的妆扮起来了,可不是在外头瞒着老爷弄钱?你叔叔便由着他们闹去,若弄出事来,不但自己的
官做不成,只怕连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 "贾琏道:"婶子说得很是.方才我听见参了,吓的了
不得,直等打听明白才放心.也愿意老爷做个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几年,才保得住一辈子的声名.
就是老太太知道了, 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说得宽缓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
听打听."
    贾琏答应了, 才要出来,只见薛姨妈家的老婆子慌慌张张的走来,到王夫人里间屋内,也
没说请安,便道:"我们太太叫我来告诉这里的姨太太,说我们家了不得了,又闹出事来了."王
夫人听了,便问:"闹出什么事来?"那婆子又说:"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糊涂东西!有
要紧事你到底说啊!"婆子便说:"我们家二爷不在家,一个男人也没有.这件事情出来怎么办!
要求太太打发几位爷们去料理料理."王夫人听着不懂,便急着道:"究竟要爷们去干什么事?"
婆子道:"我们大奶奶死了."王夫人听了,便啐道: "这种女人死,死了罢咧,也值得大惊小怪
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儿死的,是混闹死的.快求太太打发人去办办."说着就要走.王夫人又
生气,又好笑,说:"这婆子好混帐.琏哥儿,倒不如你过去瞧瞧,别理那糊涂东西."那婆子没听
见打发人去,只听见说别理他,他便赌气跑回去了.这里薛姨妈正在着急,再等不来,好容易见
那婆子来了, 便问:"姨太太打发谁来?"婆子叹说道:"人最不要有急难事,什么好亲好眷,看来
也不中用. 姨太太不但不肯照应我们,倒骂我糊涂."薛姨妈听了,又气又急道:"姨太太不管,
你姑奶奶怎么说了?"婆子道:"姨太太既不管,我们家的姑奶奶自然更不管了.没有去告诉."薛
姨妈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养的,怎么不管!"婆子一时省悟道:"是啊,这么着我还
去."
    正说着, 只见贾琏来了,给薛姨妈请了安,道了恼,回说:"我婶子知道弟妇死了,问老婆子,
再说不明,着急得很,打发我来问个明白,还叫我在这里料理.该怎么样,姨太太只管说了办
去."薛姨妈本来气得干哭,听见贾琏的话,便笑着说:"倒要二爷费心. 我说姨太太是待我们最
好的,都是这老货说不清,几乎误了事.请二爷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诉你. "便说:"不为别的事,
为的是媳妇不是好死的."贾琏道:"想是为兄弟犯事怨命死的? "薛姨妈道:"若这样倒好了.前
几个月头里,他天天蓬头赤脚的疯闹.后来听见你兄弟问了死罪,他虽哭了一场,以后倒擦脂抹
粉的起来.我若说他,又要吵个了不得,我总不理他.有一天不知怎么样来要香菱去作伴,我
说:`你放着宝蟾,还要香菱做什么,况且香菱是你不爱的,何苦招气生.'他必不依.我没法儿,
便叫香菱到他屋里去. 可怜这香菱不敢违我的话,带着病就去了.谁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
喜欢.你大妹妹知道了, 说:`只怕不是好心罢.'我也不理会.头几天香菱病着,他倒亲手去做
汤给他吃, 那知香菱没福,刚端到跟前,他自己烫了手,连碗都砸了.我只说必要迁怒在香菱身
上, 他倒没生气,自己还拿笤帚扫了,拿水泼净了地,仍旧两个人很好.昨儿晚上,又叫宝蟾去
做了两碗汤来,自己说同香菱一块儿喝.隔了一回,听见他屋里两只脚蹬响,宝蟾急的乱嚷,以
后香菱也嚷着扶着墙出来叫人.我忙着看去,只见媳妇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来, 在地下乱滚,
两手在心口乱抓,两脚乱蹬,把我就吓死了,问他也说不出来,只管直嚷,闹了一回就死了.我瞧
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宝蟾便哭着来揪香菱,说他把药药死了奶奶了.我看香菱也不是这么样的
人,再者他病的起还起不来,怎么能药人呢.无奈宝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爷,这叫我怎么办!只得
硬着心肠叫老婆子们把香菱捆了,交给宝蟾,便把房门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里
的门开了才告诉去的.二爷你是明白人,这件事怎么好?"贾琏道:"夏家知道了没有?"薛姨妈
道:"也得撕掳明白了才好报啊."贾琏道:"据我看起来,必要经官才了得下来.我们自然疑在宝
蟾身上,别人便说宝蟾为什么药死他奶奶,也是没答对的.若说在香菱身上,竟还装得上."正说
着,只见荣府女人们进来说:"我们二奶奶来了."贾琏虽是大伯子,因从小儿见的, 也不回避.
宝钗进来见了母亲,又见了贾琏,便往里间屋里同宝琴坐下.薛姨妈也将前事告诉一遍.宝钗便
说:"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们也说是香菱药死的了么?妈妈说这汤是宝蟾做的,就该捆起宝
蟾来问他呀.一面便该打发人报夏家去,一面报官的是."薛姨妈听见有理,便问贾琏.贾琏道:"
二妹子说得很是.报官还得我去,托了刑部里的人,相验问口供的时候有照应得.只是要捆宝蟾
放香菱倒怕难些."薛姨妈道:"并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怨着急,一时寻死,又添
了一条人命,才捆了交给宝蟾,也是一个主意."贾琏道:"虽是这么说,我们倒帮了宝蟾了.若要
放都放,要捆都捆, 他们三个人是一处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薛姨妈便叫人开门进去,
宝钗就派了带来几个女人帮着捆宝蟾. 只见香菱已哭得死去活来,宝蟾反得意洋洋.以后见人
要捆他, 便乱嚷起来.那禁得荣府的人吆喝着,也就捆了.竟开着门,好叫人看着.这里报夏家
的人已经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里, 因近年消索,又记挂女儿,新近搬进京来.父亲已没,只有母亲,
又过继了一个混帐儿子,把家业都花完了,不时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个水性人儿,那里守得
住空房,况兼天天心里想念薛蝌,便有些饥不择食的光景.无奈他这一乾兄弟又是个蠢货,虽也
有些知觉,只是尚未入港.所以金桂时常回去,也帮贴他些银钱.这些时正盼金桂回家,只见薛
家的人来,心里就想又拿什么东西来了.不料说这里姑娘服毒死了,他便气得乱嚷乱叫.金桂的
母亲听见了,更哭喊起来,说:"好端端的女孩儿在他家, 为什么服了毒呢!"哭着喊着的,带了
儿子,也等不得雇车,便要走来.那夏家本是买卖人家,如今没了钱,那顾什么脸面.儿子头里就
走,他跟了一个破老婆子出了门,在街上啼啼哭哭的雇了一辆破车,便跑到薛家.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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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也不打话, 便儿一声肉一声的要讨人命.那时贾琏到刑部托人,家里只有薛姨妈, 宝
钗,宝琴,何曾见过个阵仗,都吓得不敢则声.便要与他讲理,他们也不听,只说: "我女孩儿在
你家得过什么好处,两口朝打暮骂的.闹了几时,还不容他两口子在一处,你们商量着把女婿弄
在监里,永不见面.你们娘儿们仗着好亲戚受用也罢了,还嫌他碍眼, 叫人药死了他,倒说是服
毒!他为什么服毒!"说着,直奔着薛姨妈来.薛姨妈只得后退, 说:"亲家太太且请瞧瞧你女儿,
问问宝蟾,再说歪话不迟."那宝钗宝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儿子,难以出来拦护,只在里边着急.恰
好王夫人打发周瑞家的照看,一进门来, 见一个老婆子指着薛姨妈的脸哭骂.周瑞家的知道必
是金桂的母亲,便走上来说: "这位是亲家太太么?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与我们姨太太什么相
干,也不犯这么遭塌呀."那金桂的母亲问:"你是谁?"薛姨妈见有了人,胆子略壮了些,便说:"
这就是我亲戚贾府里的."金桂的母亲便说道:"谁不知道,你们有仗腰子的亲戚,才能够叫姑爷
坐在监里.如今我的女孩儿倒白死了不成!"说着,便拉薛姨妈说:"你到底把我女儿怎样弄杀了?
给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劝说:"只管瞧瞧,用不着拉拉扯扯."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儿子便跑进
来不依道:"你仗着府里的势头儿来打我母亲么!"说着,便将椅子打去,却没有打着.里头跟宝
钗的人听见外头闹起来,赶着来瞧,恐怕周瑞家的吃亏, 齐打伙的上去半劝半喝.那夏家的母
子索性撒起泼来,说:"知道你们荣府的势头儿.我们家的姑娘已经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
说着,仍奔薛姨妈拼命.地下的人虽多,那里挡得住,自古说的"一人拼命,万夫莫当."
    正闹到危急之际, 贾琏带了七八个家人进来,见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的儿子拉出去,
便说:"你们不许闹,有话好好儿的说.快将家里收拾收拾,刑部里头的老爷们就来相验了. "金
桂的母亲正在撒泼,只见来了一位老爷,几个在头里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亲见这
个光景,也不知是贾府何人,又见他儿子已被人揪住,又听见说刑部来验,他心里原想看见女儿
尸首先闹了一个稀烂再去喊官去,不承望这里先报了官,也便软了些.薛姨妈已吓糊涂了.还是
周瑞家的回说:"他们来了,也没有去瞧他姑娘,便作践起姨太太来了.我们为好劝他,那里跑进
一个野男人,在奶奶们里头混撒村混打,这可不是没有王法了!"贾琏道:"这回子不用和他讲理,
等一会子打着问他,说:男人有男人的所在,里头都是些姑娘奶奶们,况且有他母亲还瞧不见他
们姑娘么,他跑进来不是要打抢来了么!"家人们做好做歹压伏住了.周瑞家的仗着人多,便
说:"夏太太,你不懂事,既来了,该问个青红皂白.你们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是宝蟾药
死他主子了,怎么不问明白,又不看尸首,就想讹人来了呢,我们就肯叫一个媳妇儿白死了不成!
现在把宝蟾捆着,因为你们姑娘必要点病儿,所以叫香菱陪着他,也在一个屋里住, 故此两个
人都看守在那里,原等你们来眼看看刑部相验,问出道理来才是啊."
    金桂的母亲此时势孤, 也只得跟着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儿屋里,只见满脸黑血,直挺挺的躺
在炕上, 便叫哭起来.宝蟾见是他家的人来,便哭喊说:"我们姑娘好意待香菱, 叫他在一块儿
住,他倒抽空儿药死我们姑娘!"那时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齐声吆喝道: "胡说,昨日奶奶喝了
汤才药死的,这汤可不是你做的!"宝蟾道:"汤是我做的,端了来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来放
些什么在里头药死的."金桂的母亲听未说完,就奔香菱. 众人拦住.薛姨妈便道:"这样子是砒
霜药的,家里决无此物.不管香菱宝蟾,终有替他买的,回来刑部少不得问出来,才赖不去.如今
把媳妇权放平正,好等官来相验."众婆子上来抬放.宝钗道:"都是男人进来,你们将女人动用
的东西检点检点."只见炕褥底下有一个揉成团的纸包儿.金桂的母亲瞧见便拾起,打开看时,
并没有什么,便撩开了.宝蟾看见道:"可不是有了凭据了.这个纸包儿我认得,头几天耗子闹得
慌,奶奶家去与舅爷要的, 拿回来搁在首饰匣内,必是香菱看见了拿来药死奶奶的.若不信,你
们看看首饰匣里有没有了."
    金桂的母亲便依着宝蟾的所在取出匣子,只有几支银簪子.薛姨妈便说:"怎么好些首饰都
没有了? "宝钗叫人打开箱柜,俱是空的,便道:"嫂子这些东西被谁拿去,这可要问宝蟾."金桂
的母亲心里也虚了好些,见薛姨妈查问宝蟾,便说:"姑娘的东西他那里知道."周瑞家的道:"亲
家太太别这么说呢.我知道宝姑娘是天天跟着大奶奶的,怎么说不知! "这宝蟾见问得紧,又不
好胡赖,只得说道:"奶奶自己每每带回家去,我管得么. "众人便说:"好个亲家太太!哄着拿姑
娘的东西,哄完了叫他寻死来讹我们.好罢了,回来相验便是这么说."宝钗叫人:"到外头告诉
琏二爷说,别放了夏家的人."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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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金桂的母亲忙了手脚,便骂宝蟾道:"小蹄子别嚼舌头了!姑娘几时拿东西到我家去.
宝蟾道:
哥问准了夏家的儿子买砒霜的话,回来好回刑部里的话."金桂的母亲着了急道:"这宝蟾必是
撞见鬼了,混说起来.我们姑娘何尝买过砒霜.若这么说,必是宝蟾药死了的."宝蟾急的乱嚷
说:"别人赖我也罢了,怎么你们也赖起我来呢!你们不是常和姑娘说,叫他别受委屈,闹得他们
家破人亡,那时将东西卷包儿一走,再配一个好姑爷.这个话是有的没有?"金桂的母亲还未及
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说道:"这是你们家的人说的, 还赖什么呢."金桂的母亲恨的咬牙切齿
的骂宝蟾说:"我待你不错呀, 为什么你倒拿话来葬送我呢!回来见了官,我就说是你药死姑娘
的."宝蟾气得瞪着眼说:"请太太放了香菱罢,不犯着白害别人.我见官自有我的话."
    宝钗听出这个话头儿来了, 便叫人反倒放开了宝蟾,说:"你原是个爽快人,何苦白冤在里
头.你有话索性说了,大家明白,岂不完了事了呢."宝蟾也怕见官受苦,便说: "我们奶奶天天
抱怨说:`我这样人,为什么碰着这个瞎眼的娘,不配给二爷,偏给了这么个混帐糊涂行子. 要
是能够同二爷过一天,死了也是愿意的.'说到那里,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会,后来看见与香菱
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么了,不承望昨儿的汤不是好意."金桂的母亲接说道:"益发胡说了,
若是要药香菱,为什么倒药了自己呢?"宝钗便问道:"香菱,昨日你喝汤来着没有?"香菱道:"头
几天我病得抬不起头来,奶奶叫我喝汤, 我不敢说不喝,刚要扎挣起来,那碗汤已经洒了,倒叫
奶奶收拾了个难,我心里很过不去.昨儿听见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没有法儿正要喝的时候儿
呢,偏又头晕起来.只见宝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欢,刚合上眼,奶奶自己喝着汤,叫我尝尝,我
便勉强也喝了."宝蟾不待说完,便道:"是了,我老实说罢.昨儿奶奶叫我做两碗汤,说是和香菱
同喝. 我气不过,心里想着香菱那里配我做汤给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里头多抓了一把盐,记
了暗记儿,原想给香菱喝的.刚端进来,奶奶却拦着我到外头叫小子们雇车,说今日回家去.我
出去说了,回来见盐多的这碗汤在奶奶跟前呢,我恐怕奶奶喝着咸,又要骂我.正没法的时候,
奶奶往后头走动,我眼错不见就把香菱这碗汤换了过来. 也是合该如此,奶奶回来就拿了汤去
到香菱床边喝着,说:`你到底尝尝.'那香菱也不觉咸.两个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没嘴道儿,
那里知道这死鬼奶奶要药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将砒霜撒上了, 也不知道我换碗,这可就是天理
昭彰,自害其身了."于是众人往前后一想,真正一丝不错,便将香菱也放了,扶着他仍旧睡在床
上.
    不说香菱得放,且说金桂母亲心虚事实,还想辩赖.薛姨妈等你言我语,反要他儿子偿还金
桂之命.正然吵嚷,贾琏在外嚷说:"不用多说了,快收拾停当,刑部老爷就到了."此时惟有夏家
母子着忙,想来总要吃亏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妈道:"千不是万不是, 终是我死的女孩儿不长进,
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验,到底府上脸面不好看.求亲家太太息了这件事罢."宝钗道:"
那可使不得,已经报了,怎么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劝说:"若要息事,除非夏
亲家太太自己出去拦验,我们不提长短罢了. "贾琏在外也将他儿子吓住,他情愿迎到刑部具
结拦验.众人依允.薛姨妈命人买棺成殓.不提.
    且说贾雨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 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过知机县,到了急流津.
正要渡过彼岸,因待人夫,暂且停轿.只见村旁有一座小庙,墙壁坍颓,露出几株古松,倒也苍老.
雨村下轿,闲步进庙,但见庙内神像金身脱落,殿宇歪斜,旁有断碣, 字迹模糊,也看不明白.意
欲行至后殿,只见一翠柏下荫着一间茅庐,庐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 雨村走近看时,面貌甚
熟,想着倒象在那里见来的,一时再想不出来.从人便欲吆喝. 雨村止住,徐步向前叫一声:"老
道."那道士双眼微启,微微的笑道:"贵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过此地,见
老道静修自得,想来道行深通,意欲冒昧请教."那道人说:"来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
些来历的,便长揖请问:"老道从何处修来,在此结庐?此庙何名?庙中共有几人?或欲真修,岂无
名山,或欲结缘, 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芦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结舍.庙名久隐,断碣犹存.
形影相随,何须修募.岂似那`玉在?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之辈耶!"
    雨村原是个颖悟人, 初听见"葫芦"两字,后闻"玉钗"一对,忽然想起甄士隐的事来.重复
将那道士端详一回,见他容貌依然,便屏退从人,问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 "那道人从容笑
道:"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听说出贾字来, 益发无疑,便从新施礼
道:"学生自蒙慨赠到都,托庇获隽公车,受任贵乡,始知老先生超悟尘凡, 飘举仙境.学生虽溯
洄思切,自念风尘俗吏,未由再觐仙颜.今何幸于此处相遇, 求老仙翁指示愚蒙.倘荷不弃,京
寓甚近,学生当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来回礼道: "我于蒲团之外,不知天地间
尚有何物.适才尊官所言,贫道一概不解."说毕,依旧坐下.雨村复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隐,何
貌言相似若此?离别来十九载,面色如旧,必是修炼有成,未肯将前身说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
可当面错过.看来不能以富贵动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说了."想罢又道:"仙师既不肯说破前因,
弟子于心何忍! "正要下礼,只见从人进来,禀说天色将晚,快请渡河.雨村正无主意,那道人
道:"请尊官速登彼岸,见面有期,迟则风浪顿起.果蒙不弃,贫道他日尚在渡头候教."说毕,仍
合眼打坐.雨村无奈,只得辞了道人出庙.正要过渡,只见一人飞奔而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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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触前情            
	话说贾雨村刚欲过渡,见有人飞奔而来,跑到跟前,口称:"老爷,方才进的那庙火起了! "
雨村回首看时,只见烈炎烧天,飞灰蔽目.雨村心想,"这也奇怪,我才出来,走不多远, 这火从
何而来?莫非士隐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误了过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问
道:"你方才见这老道士出来了没有?"那人道:"小的原随老爷出来, 因腹内疼痛,略走了一走.
回头看见一片火光,原来就是那庙中火起,特赶来禀知老爷. 并没有见有人出来."雨村虽则心
里狐疑,究竟是名利关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视,便叫那人:"你在这里等火灭了进去瞧那老道在
与不在,即来回禀."那人只得答应了伺候.
	雨村过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几处,遇公馆便自歇下.明日又行一程,进了都门,众衙役接
着, 前呼后拥的走着.雨村坐在轿内,听见轿前开路的人吵嚷.雨村问是何事.那开路的拉了一
个人过来跪在轿前禀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冲突过来.小的吆喝他,他倒恃酒撒赖,躺在街
心,说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我是管理这里地方的.你们都是我的子民, 知道本府经过,
喝了酒不知退避,还敢撒赖!"那人道:"我喝酒是自己的钱, 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
爷也管不得."雨村怒道:"这人目无法纪,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刚倪二."雨
村听了生气,叫人:"打这金刚,瞧他是金刚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着实的打了几鞭.倪二负痛,
酒醒求饶.雨村在轿内笑道: "原来是这么个金刚么.我且不打你,叫人带进衙门慢慢的问你."
众衙役答应,拴了倪二,拉着便走.倪二哀求,也不中用.
	雨村进内复旨回曹,那里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街上看热闹的三三两两传说:"倪二仗着
有些力气, 恃酒讹人,今儿碰在贾大人手里,只怕不轻饶的."这话已传到他妻女耳边.那夜果
等倪二不见回家,他女儿便到各处赌场寻觅,那赌博的都是这么说,他女儿急得哭了. 众人都
道:"你不用着急.那贾大人是荣府的一家.荣府里的一个什么二爷和你父亲相好, 你同你母亲
去找他说个情,就放出来了."倪二的女儿听了,想了一想,"果然我父亲常说间壁贾二爷和他好,
为什么不找他去."赶着回来,即和母亲说了.
	娘儿两个去找贾芸.那日贾芸恰在家,见他母女两个过来,便让坐.贾芸的母亲便倒茶. 倪
家母女即将倪二被贾大人拿去的话说了一遍,"求二爷说情放出来".贾芸一口应承, 说:"这算
不得什么,我到西府里说一声就放了.那贾大人全仗我家的西府里才得做了这么大官,只要打
发个人去一说就完了."倪家母女欢喜,回来便到府里告诉了倪二, 叫他不用忙,已经求了贾二
爷,他满口应承,讨个情便放出来的.倪二听了也喜欢.
	不料贾芸自从那日给凤姐送礼不收, 不好意思进来,也不常到荣府.那荣府的门上原看
着主子的行事, 叫谁走动才有些体面,一时来了他便进去通报,若主子不大理了, 不论本家亲
戚,他一概不回,支了去就完事.那日贾芸到府上说"给琏二爷请安".门上的说:"二爷不在家,
等回来我们替回罢."贾芸欲要说"请二奶奶的安",生恐门上厌烦, 只得回家.又被倪家母女催
逼着说:"二爷常说府上是不论那个衙门,说一声谁敢不依.如今还是府里的一家,又不为什么
大事,这个情还讨不来,白是我们二爷了."贾芸脸上下不来, 嘴里还说硬话:"昨儿我们家里有
事,没打发人说去,少不得今儿说了就放. 什么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只得听信.岂知贾芸近
日大门竟不得进去,绕到后头要进园内找宝玉,不料园门锁着,只得垂头丧气的回来.想起"那
年倪二借银与我, 买了香料送给他,才派我种树.如今我没有钱去打点,就把我拒绝.他也不是
什么好的, 拿着太爷留下的公中银钱在外放加一钱,我们穷本家要借一两也不能.他打谅保得
住一辈子不穷的了,那知外头的声名很不好.我不说罢了,若说起来,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呢."
一面想着,来到家中,只见倪家母女都等着.贾芸无言可支,便说道:"西府里已经打发人说了,
只言贾大人不依.你还求我们家的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去才中用."倪家母女听了说:"二爷
这样体面爷们还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贾芸不好意思,心里发急道:"你不知道,如
今的奴才比主子强多着呢."倪家母女听来无法,只得冷笑几声说:"这倒难为二爷白跑了这几
天,等我们那一个出来再道乏罢."说毕出来,另托人将倪二弄了出来,只打了几板,也没有什么
罪.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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