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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红楼梦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 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几乎晕倒.亏了还同
着秋纹,两个人挽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他渐渐苏醒过来, 问紫
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他说话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姑娘刚才打老太太那边回来,
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能够死呢."这一句话没
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他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
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把头里的事一字也不记得了.这
会子见紫鹃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 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这里紫鹃雪雁
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象上次招得凤姐儿说他们失惊打怪的.
    那知秋纹回去, 神情慌遽.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这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连
忙把刚才的事回了一遍. 贾母大惊说:"这还了得!"连忙着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告诉了他
婆媳两个.凤姐道:"我都嘱咐到了,这是什么人走了风呢.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道:"且
别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么样了."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 见黛玉颜色如雪,
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阵, 丫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
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
了!"贾母一闻此言,十分难受,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
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
尚不妨事.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如今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大
夫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 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难好.
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
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 贾母
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顽,好些是有的. 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
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
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夫人
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贾母道:"我方才看他却还不至糊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
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 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
着花多少钱都使得. 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
不必张心,横竖有他二哥哥天天同着大夫瞧看.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见说,房子
不差什么就妥当了, 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妈那边,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妈家
里有宝妹妹在那里,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晚上过来,咱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
王夫人都道:"你说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饭后咱们娘儿们就过去."说着,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同
王夫人各自归房.不提.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 便要试试宝玉,走进里间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吉
日要给你娶亲了. 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 凤姐笑道:"
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 因又问
道:"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便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
傻,你才傻呢."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妹妹早
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 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
凤姐又好笑,又着忙,心里想:"袭人的话不差. 提了林妹妹,虽说仍旧说些疯话,却觉得明白些.
若真明白了,将来不是林妹妹, 打破了这个灯虎儿,那饥荒才难打呢."便忍笑说道:"你好好儿
的便见你,若是疯疯颠颠的, 他就不见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
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凤姐听着竟是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贾母听
了, 又是笑,又是疼,便说道:"我早听见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袭人好好的安慰他.咱们走
罢."
    说着王夫人也来. 大家到了薛姨妈那里,只说惦记着这边的事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
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姨妈才要人告诉宝钗,凤姐连忙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妹妹."又
向薛姨妈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边商议.
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
    当晚薛姨妈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夫人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一回泪.
薛姨妈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 怎么你们说
得很利害?"凤姐便道:"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去, 不知几
年才来.老太太的意思,头一件叫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 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
大妹妹的金琐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姨妈心里也愿意, 只虑着宝钗委屈,便道:"也使得,
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夫人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姨妈说,只说:"姨太太这会子
家里没人,不如把装奁一概Ь免. 明日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儿,一面这里过门,一面给他变法
儿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心事,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
心."正说着, 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没法儿,又见这般光景,只
得满口应承. 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和宝钗说明原故, 不
叫他受委屈.薛姨妈也答应了.便议定凤姐夫妇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
话儿.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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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薛姨妈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应承了."宝钗始则低头不
语,后来便自垂泪.薛姨妈用好言劝慰解释了好些话.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解闷. 薛姨妈才
告诉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二则告诉你哥哥一个信儿,你即便回来."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来回复薛姨妈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
叫咱们预备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说`妈妈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好些银子, 叫妈妈不用
等我,该怎么着就怎么办罢.'"薛姨妈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 心里安放
了好些.便是看着宝钗心里好象不愿意似的,"虽是这样,他是女儿家, 素来也孝顺守礼的人,
知我应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 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
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预备.本来咱们不惊动亲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说的`都是混帐人',亲戚
呢,就是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家, 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请咱们,咱
们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照料些,他上几岁年纪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
叫人送帖过去.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姨妈,请了安,便说:"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过来回姨太太,就
是明日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姨妈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
允.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
若是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贾琏答应,进内将话回明贾母.
    这里王夫人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诉宝玉.那宝玉又嘻
嘻的笑道:"这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这里.咱们的人送,咱们的人收,何苦来呢."贾母王
夫人听了,都喜欢道:"说他糊涂,他今日怎么这么明白呢."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
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
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没有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
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你去告诉姨太太, 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
来慢慢的叫人给他妹妹做来就是了. 那好日子的被褥还是咱们这里代办了罢."凤姐答应了,
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内送去,
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在潇湘馆里提起."众人答应
着送礼而去. 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来
都不提名说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服药,这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分儿,不得不说
了. 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子说起,
这样大病,怎么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
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 惟有守着流泪,天天三四
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 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
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
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 "妹妹,你
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
上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妹妹,
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 "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
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没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
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
    黛玉那里坐得住, 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撑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
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
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
了,吐在盒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
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
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说道: "有字的."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
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罢,何苦又劳神,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
到手里,也不瞧诗,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 却是只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
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 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点点头儿,掖在袖
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来.
    黛玉瞧瞧,又闭了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谅他冷.因说道:"姑娘躺
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 黛玉
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紫
鹃只得两只手来扶着他.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
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
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黛玉只作不闻, 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
他也要烧,连忙将身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 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
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够少待,
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余无几了.那黛
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
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 又怕一时有
什么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到了次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 忽然又嗽又吐,又
紧起来.紫鹃看着不祥了,连忙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 那知到了贾母上房,
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呢. 紫鹃因问道:"老太太
呢?"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听这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丫头,也
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
也没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 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宝
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我怎么样过的去! 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
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的!"一面走,一面想,早已来到怡红院.
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寂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这
新屋子在何处? "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姐
姐在这里做什么?"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谁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
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 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
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那里是在这里,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 "说着又问:"姐姐有
什么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墨雨仍旧飞跑去了. 紫鹃自己也发了一回呆,忽然想
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 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算
是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的
自回去了.还未到潇湘馆,只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看见紫鹃,那一个便嚷
道:"那不是紫鹃姐姐来了吗."紫鹃知道不好了,连忙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去看时,只见黛玉
肝火上炎, 两ゴ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奶奶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这紫鹃
因王奶妈有些年纪,可以仗个胆儿,谁知竟是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忽
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小丫头急忙去请.你道是谁,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今日宝玉结
亲,他自然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他.
    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
那里都哭呢."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问了,连忙站起身来便走,素云碧月跟着,一头
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
仿佛一二,竟这样小小的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 自己也不
好过潇湘馆来,竟未能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
又寂然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未知装裹妥当了没有?连忙三
步两步走进屋子来.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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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间门口一个小丫头已经看见,便说:"大奶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脸.
李纨忙问:"怎么样?"紫鹃欲说话时,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
珠一般, 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李纨看了紫鹃这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连忙走过
来.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
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 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
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头屋里呢."李纨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
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唤他,那紫
鹃才慢慢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
不拿出来给他换上, 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赤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
紫鹃听了这句话, 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
肩膀说: "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正闹
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看见这样,只是呆
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这会子不在那边,做什么来了?"说着,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平儿道:"
奶奶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顾那一头儿了. "李纨点点头儿.平
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一面早已流下泪来. 这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
道:"你来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 妥当了叫他来回我,不用到
那边去."林之孝家的答应了,还站着.李纨道:"还有什么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奶奶和
老太太商量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 "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奶奶,你先请罢.
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 那里用这么......"说到这里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说道:"况
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 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我."李纨在旁解说道:"
当真这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他南边带来的,他倒不理会. 惟有紫鹃,
我看他两个一时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番一说,却
也没的说,又见紫鹃哭得泪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因又说道:"紫鹃姑娘这些闲话倒不
要紧,只是他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得二奶奶的吗! "正说着,平儿擦
着眼泪出来道:"告诉二奶奶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平儿低了一回头,
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李纨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
头儿道:"既是这么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样的. "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
平儿道:"使得,都是一样. "林家的道:"那么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去回了老太太
和二奶奶去, 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来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去."李纨道:"是了.你这
么大年纪,连这么点子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头一宗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办
的, 我们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 原来雪雁
因这几日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
连忙收拾了头,平儿叫他换了新鲜衣服.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
又嘱咐平儿打那么催着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弯子,看见林
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呢,赶忙叫住道:"我带了他去罢,你先告诉林大爷办林姑娘的东西去罢.
奶奶那里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应着去了.这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
办事.
    却说雪雁看见这般光景, 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露出. 因
又想道:"也不知用我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我们姑娘好的蜜里调油, 这时候总不见
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们姑娘不依,他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我们姑娘寒了
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见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
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
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 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____只不过不似从前那般灵
透,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巴不得即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得手舞足蹈,虽有几句
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那里晓得宝玉的心事,便各
自走开.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 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
时, 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打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
回来又听见凤姐与王夫人道:"虽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咱们南边规矩要拜堂的, 冷清清使不
得.我传了家内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王夫人点头说:"使得."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 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
新人出轿.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雪雁.宝
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边家里带来的,紫
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因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傧相赞礼拜了天地.
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床撒帐等事,俱是按金陵旧
例.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日宝玉居然象个好人一般,贾政见了,
倒也喜欢,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故请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
    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 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
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
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
伺候.宝玉睁眼一看,好象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
他盛妆艳服,丰肩ガ体,鬟低鬓?,眼キ息微,真是荷粉露垂, 杏花烟润了.宝玉发了一回怔,又
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众
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 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尤
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
在那边,便轻轻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呢?这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么梦
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头呢."宝玉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 袭
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都回过头去,
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道:"宝姑娘. "宝玉道:"林姑娘
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
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做什么顽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
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更利害了.本来原
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
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 又有宝钗在内,又不好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
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
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在内
暂歇. 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见的光景想来,心下倒宽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
吉日,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次早, 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一到任
所, 即修禀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只求老太太训诲. "贾母恐贾政
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同房.今日
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
此问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带了他来, 你见见,叫他给你磕头就
算了."贾政道:"叫他送什么,只要他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贾母听了,又放了
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 带了宝玉,叫袭人跟着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
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行礼.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什么大差.贾政吩咐了
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的叫王夫人管教儿子,
断不可如前娇纵. 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王夫人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别的.即忙命人扶了
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余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
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
旧病陡发,更加昏愦,连饮食也不能进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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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 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 仍旧
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来,还是象个好人.一连闹了几
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 贾母明知是
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
回九,姨妈嗔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
叫人扶着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 咱们一心一意的调治宝玉,
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 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
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
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到家, 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姨妈等忙了手脚,
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
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
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
且歇息.
    宝玉片时清楚, 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着手哭道: "
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为什么
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
得说道:"林姑娘病着呢."宝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说着,要起来. 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
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 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
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
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伏侍, 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
情分."袭人听了这些话, 便哭的哽嗓气噎.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
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
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
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
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 所以你是
不得死的.只管安稳着,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 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宝
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
理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罢, 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
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 "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
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 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
你."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象有人走来,r宝玉茫然*实*:"借
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r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 遂
寻访至此,不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谁?"r宝玉道:"姑苏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
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 生前聚之,死则散焉.
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
有这个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 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
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 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
特设此地狱,囚其魂魄,受无边的苦, 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
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
母外,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又
被这石子打着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回首看时,不
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着.自己仍旧躺在床上. 见案上红灯,窗前
皓月,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 觉得心内清爽.仔细
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宝钗早知黛玉已死, 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
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
魂归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方才放
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诊视. 那大夫进来诊了脉,便道:"奇怪,这回脉气沉静,神安
郁散,明日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说着出去.众人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
宝钗道:
针砭.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
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 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过
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着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
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
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 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设法以释宝玉
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养
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
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
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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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 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 仍旧
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来,还是象个好人.一连闹了几
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 贾母明知是
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
回九,姨妈嗔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
叫人扶着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 咱们一心一意的调治宝玉,
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 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
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
心里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到家, 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姨妈等忙了手脚,
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
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
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
且歇息.
    宝玉片时清楚, 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着手哭道: "
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为什么
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
得说道:"林姑娘病着呢."宝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说着,要起来. 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
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 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
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
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伏侍, 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
情分."袭人听了这些话, 便哭的哽嗓气噎.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
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
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
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
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 所以你是
不得死的.只管安稳着,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 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宝
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
理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罢, 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
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 "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
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 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
你."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象有人走来,r宝玉茫然*实*:"借
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r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 遂
寻访至此,不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谁?"r宝玉道:"姑苏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
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 生前聚之,死则散焉.
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
有这个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 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
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 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
特设此地狱,囚其魂魄,受无边的苦, 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
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
母外,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又
被这石子打着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回首看时,不
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着.自己仍旧躺在床上. 见案上红灯,窗前
皓月,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浑身冷汗, 觉得心内清爽.仔细
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宝钗早知黛玉已死, 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
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
魂归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方才放
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诊视. 那大夫进来诊了脉,便道:"奇怪,这回脉气沉静,神安
郁散,明日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说着出去.众人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
宝钗道:
针砭.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
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 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过
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着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
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
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 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设法以释宝玉
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养
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
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
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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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贾母特请薛姨妈过去商量说:"宝玉的命都亏姨太太救的,如今想来不妨了,独委屈
了你的姑娘.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复旧,又过了姑娘的功服,正好圆房.要求姨太太作主,
另择个上好的吉日."薛姨妈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生的粗笨, 心里却还
是极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们两口儿言和意顺,从此老太太也省好些
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个日子.还通知亲戚不用呢?"贾母道:"宝玉和
你们姑娘生来第一件大事,况且费了多少周折, 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热闹几天.亲戚都要
请的.一来酬愿,二则咱们吃杯喜酒, 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妈听说,自然也是喜
欢的,便将要办妆奁的话也说了一番.贾母道:"咱们亲上做亲,我想也不必这些.若说动用的,
他屋里已经满了.必定宝丫头他心爱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来.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
人,不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长寿."说着,连薛姨妈也便落泪.恰好凤姐进来,
笑道: "老太太姑妈又想着什么了?"薛姨妈道:"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来,所以伤心."凤姐
笑道:"老太太和姑妈且别伤心,我刚才听了个笑话儿来了,意思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贾母拭
了拭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编派谁呢,你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说不笑我们可不依."只见
那凤姐未从张口,先用两只手比着,笑弯了腰了.未知他说出些什么来,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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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伤心,便说:"有个笑话儿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未从开
口,先自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和姑妈打谅是那里的笑话儿?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
妇啊. "贾母道:"怎么了?"凤姐拿手比着道:"一个这么坐着,一个这么站着. 一个这么扭过去,
一个这么转过来.一个又......"说到这里,贾母已经大笑起来, 说道:"你好生说罢,倒不是他
们两口儿,你倒把人怄的受不得了."薛姨妈也笑道:"你往下直说罢,不用比了."凤姐才说道:"
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我看见好几个人笑. 我只道是谁,巴着窗户眼儿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
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 口口声声只叫:`宝姐姐,你为什么不会
说话了?你这么说一句话, 我的病包管全好.'宝妹妹却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
上前又拉宝妹妹的衣服.宝妹妹急得一扯,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
上了.宝妹妹急得红了脸,说道:`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说到这里,贾母和薛姨妈都笑起来.
凤姐又道:"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亏了跌了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你的话来了. '"薛姨妈
笑道:"这是宝丫头古怪.这有什么的,既作了两口儿,说说笑笑的怕什么.他没见他琏二哥和
你."凤姐儿笑道:"这是怎么说呢,我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贾母
也笑道:"要这么着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个分寸儿.我爱宝丫头就在这尊重上头.只是
我愁着宝玉还是那么傻头傻脑的,这么说起来,比头里竟明白多了. 你再说说,还有什么笑话
儿没有?"凤姐道:"明儿宝玉圆了房,亲家太太抱了外孙子,那时侯不更是笑话儿了么."贾母笑
道:"猴儿,我在这里同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来怄个笑儿还罢了,怎么臊起皮来了.你不叫我
们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兴了, 你林妹妹恨你,将来不要独自一个到园里去,с防他拉着你
不依."凤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临死咬牙切齿倒恨着宝玉呢."贾母薛姨妈听着,还道是顽话
儿, 也不理会,便道:"你别胡拉扯了.你去叫外头挑个很好的日子给你宝兄弟圆了房儿罢."凤
姐去了,择了吉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这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原, 宝钗有时高兴翻书观看,谈论起来,宝玉所有眼前常见的尚可记
忆, 若论灵机,大不似从前活变了,连他自己也不解,宝钗明知是通灵失去,所以如此. 倒是袭
人时常说他:"你何故把从前的灵机都忘了?那些旧毛病忘了才好,为什么你的脾气还觉照旧,
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宝玉听了并不生气,反是嘻嘻的笑. 有时宝玉顺性胡闹,多亏宝钗劝说,
诸事略觉收敛些.袭人倒可少费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别的丫头素仰宝钗贞静和平,各人心服,
无不安静.只有宝玉到底是爱动不爱静的,时常要到园里去逛.贾母等一则怕他招受寒暑,二则
恐他睹景伤情,虽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潇湘馆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旧病来,所以
也不使他去.况且亲戚姊妹们,薛宝琴已回到薛姨妈那边去了,史湘云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
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 所以不大常来,只有宝玉娶亲那一日与吃喜酒这天来过两次,也只在
贾母那边住下, 为着宝玉已经娶过亲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从前的诙谐谈笑,
就是有时过来,也只和宝钗说话,见了宝玉不过问好而已,那邢岫烟却是因迎春出嫁之后便随
着邢夫人过去, 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婶娘过来,亦不过到太太们与姐妹们处请安问
好,即回到李纨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所以园内的只有李纨,探春,惜春了.贾母还要将李纨
等挪进来,为着元妃薨后,家中事情接二连三,也无暇及此.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园里尚可
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政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见过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
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贾政向来作京官,只晓得郎中事务都是一景儿的事情,就是外任,原
是学差,也无关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县折收粮米勒索乡愚这些弊端, 虽也听见别人讲究,却
未尝身亲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便与幕宾商议出示严禁,并谕以一经查出, 必定详参揭报.初
到之时,果然胥吏畏惧,便百计钻营,偏遇贾政这般古执. 那些家人跟了这位老爷在都中一无
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发财的名头向人借贷, 做衣裳装体面,心里
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不想这位老爷呆性发作, 认真要查办起来,州县馈送一概不受.
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道:"我们再挨半个月,衣服也要当完了.债又逼起来,那可怎么样好呢.
眼见得白花花的银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长随也道:"你们爷们到底还没花什么本钱来的.我
们才冤,花了若干的银子打了个门子,来了一个多月,连半个钱也没见过.想来跟这个主儿是不
能捞本儿的了. 明儿我们齐打伙儿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齐,都来告假.贾政不知就里,便说:"
要来也是你们,要去也是你们.既嫌这里不好,就都请便."那些长随怨声载道而去.只剩下些家
人,又商议道:"他们可去的去了,我们去不了的,到底想个法儿才好. "内中有一个管门的叫李
十儿,便说:"你们这些没能耐的东西,着什么忙!我见这长字号儿的在这里,不犯给他出头.如
今都饿跑了,瞧瞧你十太爷的本领,少不得本主儿依我. 只是要你们齐心,打伙儿弄几个钱回
家受用,若不随我,我也不管了,横竖拚得过你们."众人都说:"好十爷,你还主儿信得过.若你
不管,我们实在是死症了."李十儿道:"不要我出了头得了银钱,又说我得了大分儿了.窝儿里
反起来,大家没意思."众人道:"你万安,没有的事.就没有多少,也强似我们腰里掏钱."正说着,
只见粮房书办走来找周二爷. 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腿,挺着腰说道:"找他做什么?"书
办便垂手陪着笑说道: "本官到了一个多月的任,这些州县太爷见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
好说话,到了这时侯都没有开仓.若是过了漕,你们太爷们来做什么的."李十儿道:"你别混说.
老爷是有根蒂的,说到那里是要办到那里.这两天原要行文催兑,因我说了缓几天才歇的.你到
底找我们周二爷做什么?"书办道:"原为打听催文的事,没有别的. "李十儿道:"越发胡说,方
才我说催文,你就信嘴胡诌.可别鬼鬼祟祟来讲什么帐,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书办道:"我在
衙门内已经三代了.外头也有些体面,家里还过得, 就规规矩矩伺侯本官升了还能够,不象那
些等米下锅的."说着,回了一声"二太爷,我走了."李十儿便站起,堆着笑说:"这么不禁顽,几
句话就脸急了."书办道:"不是我脸急,若再说什么,岂不带累了二太爷的清名呢."李十儿过来
拉着书办的手说: "你贵姓啊?"书办道:"不敢,我姓詹,单名是个`会'字,从小儿也在京里混了
几年. "李十儿道:"詹先生,我是久闻你的名的.我们兄弟们是一样的,有什么话晚上到这里咱
们说一说. "书办也说:"谁不知道李十太爷是能事的,把我一诈就吓毛了."大家笑着走开.那
晚便与书办咕唧了半夜,第二天拿话去探贾政,被贾政痛骂了一顿.
    隔一天拜客, 里头吩咐伺侯,外头答应了.停了一会子,打点已经三下了,大堂上没有人接
鼓.好容易叫个人来打了鼓.贾政踱出暖阁,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个.贾政也不查问, 在墀下
上了轿,等轿夫又等了好一回.来齐了,抬出衙门,那个炮只响得一声,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个
打鼓,一个吹号筒.贾政便也生气说:"往常还好,怎么今儿不齐集至此."抬头看那执事,却是搀
前落后.勉强拜客回来,便传误班的要打,有的说因没有帽子误的,有的说是号衣当了误的,又
有的说是三天没吃饭抬不动.贾政生气,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隔一天,管厨房的上来要钱,贾
政带来银两付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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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便觉样样不如意, 比在京的时侯倒不便了好些.无奈,便唤李十儿问道:"我跟来这些
人怎样都变了?你也管管.现在带来银两早使没有了,藩库俸银尚早,该打发京里取去. "李十
儿禀道:"奴才那一天不说他们,不知道怎么样这些人都是没精打彩的, 叫奴才也没法儿.老爷
说家里取银子,取多少?现在打听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的送了,
我们到底送多少呢?"贾政道:"为什么不早说?"李十儿说:"老爷最圣明的.我们新来乍到,又不
与别位老爷很来往,谁肯送信.巴不得老爷不去, 便好想老爷的美缺."贾政道:"胡说,我这官
是皇上放的,不与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儿笑着回道:"老爷说的也不错.京里离这
里很远,凡百的事都是节度奏闻. 他说好便好,说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经迟了.就是老
太太,太太们,那个不愿意老爷在外头烈烈轰轰的做官呢."贾政听了这话,也自然心里明白,
道:"我正要问你, 为什么都说起来?"李十儿回说:"奴才本不敢说.老爷既问到这里,若不说是
奴才没良心, 若说了少不得老爷又生气."贾政道:"只要说得在理."李十儿说道:"那些书吏衙
役都是花了钱买着粮道的衙门, 那个不想发财?俱要养家活口.自从老爷到了任,并没见为国
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载道."贾政道:"民间有什么话?"李十儿道: "百姓说,凡有新到任的老
爷,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钱的法儿.州县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银子. 收粮的时侯,衙门里便
说新道爷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钱,这一留难叨蹬,那些乡民心里愿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 所以
那些人不说老爷好,反说不谙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爷最相好的,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的
分儿,也只为识时达务能够上和下睦罢了."贾政听到这话,道:"胡说,我就不识时务吗?若是上
和下睦,叫我与他们猫鼠同眠吗."李十儿回说道:"奴才为着这点忠心儿掩不住,才这么说,若
是老爷就是这样做去, 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时侯,老爷又说奴才没良心,有什么话不告诉老爷
了."贾政道:"依你怎么做才好?"李十儿道:"也没有别的.趁着老爷的精神年纪,里头的照应,
老太太的硬朗,为顾着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爷家里的钱也都贴补完了,还落了自上
至下的人抱怨,都说老爷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钱藏着受用.倘遇著一两件为难的事,谁肯帮着
老爷?那时办也办不清,悔也悔不及."贾政道:"据你一说,是叫我做贪官吗?送了命还不要紧,
必定将祖父的功勋抹了才是?"李十儿回禀道:"老爷极圣明的人, 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
吗?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向来说
他们不好的,如今升的升,迁的迁.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爷要知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若
是依着老爷不准州县得一个大钱, 外头这些差使谁办.只要老爷外面还是这样清名声原好,里
头的委屈只要奴才办去, 关碍不着老爷的.奴才跟主儿一场,到底也要掏出忠心来."贾政被李
十儿一番言语,说得心无主见,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出来不与我相干."说着,便踱了进
去.
    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 钩连内外一气的哄着贾政办事,反觉得事事周到,件件随心.所
以贾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几处揭报,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们耳目
最长, 见得如此,得便用言规谏,无奈贾政不信,也有辞去的,也有与贾政相好在内维持的.于
是漕务事毕,尚无陨越.
    一日,贾政无事,在书房中看书.签押上呈进一封书子,外面官封上开着:"镇守海门等处总
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贾政拆封看时,只见上写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
    右.仰蒙雅爱,许结朱陈,至今佩德勿谖.祗因调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怀歉仄,自叹无
缘.今幸サ戟遥临,快
    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贺,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夫额
    手.虽隔重洋,尚叨樾荫.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儿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
蒙践诺,即遣冰
    人.途路虽遥,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
    俟.兹修寸幅,恭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不胜待命之
    至.
    世弟周琼顿首.贾政看了,心想:"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旧年因见他就了京职,又是同乡
的人, 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好,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因未说定,也没有与他们说起. 后
来他调了海疆,大家也不说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写书来问.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 与探春
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带家眷,只可写字与他商议."正在踌躇,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是议取
到省会议事件.贾政只得收拾上省,侯节度派委.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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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在公馆闲坐,见桌上堆着一堆字纸,贾政一一看去,见刑部一本:"为报明事,会看得金
陵籍行商薛蟠----" 贾政便吃惊道:"了不得,已经提本了!"随用心看下去,是" 薛蟠殴伤张三
身死,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贾政一拍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据京营节度使咨称:缘薛蟠籍隶金陵,行过太平县,在李家店歇宿,与店内当槽之张三素不
相认,于某年月日薛
    蟠令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民吴良同饮,令当槽张三取酒.因
    酒不甘,薛蟠令换好酒.张三因称酒已沽定难换.薛蟠因
    伊倔强,将酒照脸泼去,不期去势甚猛,恰值张三低头拾箸,
    一时失手,将酒碗掷在张三囟门,皮破血出,逾时殒命.李
    店主趋救不及,随向张三之母告知.伊母张王氏往看,见已
    身死,随喊禀地保赴县呈报.前署县诣验,仵作将骨破一寸
    三分及腰眼一伤,漏报填格,详府审转.看得薛蟠实系泼酒
    失手,掷碗误伤张三身死,将薛蟠照过失杀人,准斗杀罪收
    赎等因前来.臣等细阅各犯证尸亲前后供词不符,且查<<斗
    杀律>>注云:"相争为斗,相打为殴.必实无争斗情形,邂逅
    身死,方可以过失杀定拟."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妥拟具
    题.今据该节度疏称:薛蟠因张三不肯换酒,醉后拉着张三
    右手,先殴腰眼一拳.张三被殴回骂,薛蟠将碗掷出,致伤囟
    门深重,骨碎脑破,立时殒命.是张三之死实由薛蟠以酒碗
    砸伤深重致死,自应以薛蟠拟抵.将薛蟠依<<斗杀律>>拟绞
    监侯, 吴良拟以杖徒.承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以下注着"此稿未完".贾政因薛姨妈
之托曾托过知县,若请旨革审起来,牵连着自己,好不放心.即将下一本开看, 偏又不是.只好
翻来复去将报看完,终没有接这一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来. 正在纳闷,只见李十儿
进来:"请老爷到官厅伺侯去,大人衙门已经打了二鼓了."贾政只是发怔, 没有听见.李十儿又
请了一遍.贾政道:"这便怎么处?"李十儿道:"老爷有什么心事?"贾政将看报之事说了一遍.李
十儿道:"老爷放心.若是部里这么办了,还算便宜薛大爷呢.奴才在京的时侯听见,薛大爷在店
里叫了好些媳妇,都喝醉了生事, 直把个当槽儿的活活打死的.奴才听见不但是托了知县,还
求琏二爷去花了好些钱各衙门打通了才提的. 不知道怎么部里没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闹破了,
也是官官相护的,不过认个承审不实革职处分罢,那里还肯认得银子听情呢.老爷不用想,等奴
才再打听罢. 不要误了上司的事."贾政道:"你们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县听了一个情,把这个
官都丢了,还不知道有罪没有呢."李十儿道:"如今想他也无益,外头伺侯着好半天了,请老爷
就去罢."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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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零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话说贾政去见了节度, 进去了半日不见出来,外头议论不一.李十儿在外也打听不出什么
事来,便想到报上的饥荒,实在也着急,好容易听见贾政出来,便迎上来跟着, 等不得回去,在
无人处便问:"老爷进去这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贾政笑道:"并没有事.只为镇海总制是这位
大人的亲戚,有书来嘱托照应我,所以说了些好话.又说我们如今也是亲戚了. "李十儿听得,
心内喜欢,不免又壮了些胆子,便竭力纵恿贾政许这亲事.贾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什么挂碍,
在外头信息不早,难以打点,故回到本任来便打发家人进京打听, 顺便将总制求亲之事回明贾
母,如若愿意,即将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赶到京中,回明了王夫人,便在吏部打听得贾政
并无处分,惟将署太平县的这位老爷革职,即写了禀帖安慰了贾政,然后住着等信.
    且说薛姨妈为着薛蟠这件人命官司,各衙门内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才定了误杀具题.原打
量将当铺折变给人,备银赎罪.不想刑部驳审,又托人花了好些钱,总不中用,依旧定了个死罪,
监着守候秋天大审.薛姨妈又气又疼,日夜啼哭.宝钗虽时常过来劝解,说是:"哥哥本来没造化.
承受了祖父这些家业,就该安安顿顿的守着过日子.在南边已经闹的不象样, 便是香菱那件事
情就了不得,因为仗着亲戚们的势力,花了些银钱,这算白打死了一个公子.哥哥就该改过做起
正经人来,也该奉养母亲才是,不想进了京仍是这样.妈妈为他不知受了多少气,哭掉了多少眼
泪.给他娶了亲,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过日子, 不想命该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个不安静
的,所以哥哥躲出门的. 真正俗语说的`冤家路儿狭',不多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妈妈和二哥
哥也算不得不尽心的了, 花了银钱不算,自己还求三拜四的谋干.无奈命里应该,也算自作自
受.大凡养儿女是为着老来有靠,便是小户人家还要挣一碗饭养活母亲,那里有将现成的闹光
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来的?不是我说,哥哥的这样行为,不是儿子,竟是个冤家对头.妈
妈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气.我呢,又不能常在这里劝解, 我看见妈妈这
样,那里放得下心.他虽说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儿老爷打发人回来说,看见京报唬的了不
得,所以才叫人来打点的.我想哥哥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 幸亏我还是在跟前的一样,若是
离乡调远听见了这个信,只怕我想妈妈也就想杀了. 我求妈妈暂且养养神,趁哥哥的活口现在,
问问各处的帐目.人家该咱们的,咱们该人家的,亦该请个旧伙计来算一算,看看还有几个钱没
有."薛姨妈哭着说道:"这几天为闹你哥哥的事, 你来了,不是你劝我,便是我告诉你衙门的事.
你还不知道,京里的官商名字已经退了,两个当铺已经给了人家,银子早拿来使完了.还有一个
当铺,管事的逃了,亏空了好几千两银子,也夹在里头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头要帐,料着
京里的帐已经去了几万银子,只好拿南边公分里银子并住房折变才够.前两天还听见一个荒信,
说是南边的公当铺也因为折了本儿收了.若是这么着,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的了."说着,又大
哭起来.宝钗也哭着劝道:"银钱的事,妈妈操心也不中用,还有二哥哥给我们料理. 单可恨这
些伙计们,见咱们的势头儿败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罢了, 我还听见说帮着人家来挤我们的讹
头.可见我哥哥活了这么大,交的人总不过是些个酒肉弟兄, 急难中是一个没有的.妈妈若是
疼我,听我的话,有年纪的人,自己保重些. 妈妈这一辈子.想来还不致挨冻受饿.家里这点子
衣裳家伙,只好听凭嫂子去,那是没法儿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们也没心在这里,该去的
叫他们去.就可怜香菱苦了一辈子, 只好跟着妈妈过去.实在短什么,我要是有的,还可以拿些
个来,料我们那个也没有不依的. 就是袭姑娘也是心术正道的,他听见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
妈妈来就哭.我们那一个还道是没事的,所以不大着急,若听见了也是要唬个半死儿的." 薛姨
妈不等说完,便说:"好姑娘,你可别告诉他.他为一个林姑娘几乎没要了命,如今才好了些.要
是他急出个原故来,不但你添一层烦恼,我越发没了依靠了."宝钗道:"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总
没告诉他."正说着,只听见金桂跑来外间屋里哭喊道:"我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经是没
有活的分儿了.咱们如今索性闹一闹,大伙儿到法场上去拼一拼. "说着.便将头往隔断板上乱
撞,撞的披头散发.气得薛姨妈白瞪着两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亏得宝钗嫂子长,嫂子短,
好一句,歹一句的劝他.金桂道:"姑奶奶,如今你是比不得头里的了.你两口儿好好的过日子,
我是个单身人儿,要脸做什么! "说着,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亏得人还多,扯住了,又劝了半
天方住.把个宝琴唬的再不敢见他.若是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画鬓,奇情异致的打扮
收拾起来, 不时打从薛蝌住房前过,或故意咳嗽一声,或明知薛蝌在屋,特问房里何人.有时遇
见薛蝌,他便妖妖乔乔,娇娇痴痴的问寒问热,忽喜忽嗔.丫头们看见,都赶忙躲开.他自己也不
觉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时,好行宝蟾之计.那薛蝌却只躲着,有时遇见,也不敢不
周旋一二,只怕他撒泼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则为色迷心,越瞧越爱,越想越幻,那里还看得
出薛蝌的真假来.只有一宗,他见薛蝌有什么东西都是托香菱收着, 衣服缝洗也是香菱,两个
人偶然说话,他来了,急忙散开,一发动了一个醋字.欲待发作薛蝌,却是舍不得,只得将一腔隐
恨都搁在香菱身上.却又恐怕闹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得隐忍不发.
    一日, 宝蟾走来笑嘻嘻的向金桂道:"奶奶看见了二爷没有?"金桂道:"没有."宝蟾笑道: "
我说二爷的那种假正经是信不得的.咱们前日送了酒去,他说不会喝,刚才我见他到太太那屋
里去, 那脸上红扑扑儿的一脸酒气.奶奶不信,回来只在咱们院门口等他,他打那边过来时奶
奶叫住他问问,看他说什么."金桂听了,一心的怒气,便道:"他那里就出来了呢.他既无情义,
问他作什么!"宝蟾道:"奶奶又迂了.他好说,咱们也好说, 他不好说,咱们再另打主意."金桂
听着有理,因叫宝蟾瞧着他,看他出去了.宝蟾答应着出来.金桂却去打开镜奁,又照了一照,把
嘴唇儿又抹了一抹,然后拿一条洒花绢子,才要出来,又似忘了什么的,心里倒不知怎么是好了.
只听宝蟾外面说道:"二爷今日高兴呵, 那里喝了酒来了?"金桂听了,明知是叫他出来的意思,
连忙掀起帘子出来.只见薛蝌和宝蟾说道:"今日是张大爷的好日子,所以被他们强不过吃了半
钟,到这时候脸还发烧呢."一句话没说完,金桂早接口道:"自然人家外人的酒比咱们自己家里
的酒是有趣儿的."薛蝌被他拿话一激,脸越红了,连忙走过来陪笑道:"嫂子说那里的话."宝蟾
见他二人交谈,便躲到屋里去了.
    这金桂初时原要假意发作薛蝌两句, 无奈一见他两颊微红,双眸带涩,别有一种谨愿可怜
之意, 早把自己那骄悍之气感化到爪洼国去了,因笑说道:"这么说,你的酒是硬强着才肯喝的
呢. "薛蝌道:"我那里喝得来."金桂道:"不喝也好,强如象你哥哥喝出乱子来, 明儿娶了你们
奶奶儿,象我这样守活寡受孤单呢!"说到这里,两个眼已经乜斜了,两腮上也觉红晕了.薛蝌见
这话越发邪僻了,打算着要走.金桂也看出来了,那里容得,早已走过来一把拉住.薛蝌急了
道:"嫂子放尊重些."说着浑身乱颤.金桂索性老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
话."正闹着,忽听背后一个人叫道:"奶奶,香菱来了."把金桂唬了一跳,回头瞧时,却是宝蟾掀
着帘子看他二人的光景,一抬头见香菱从那边来了,赶忙知会金桂.金桂这一惊不小,手已松了.
薛蝌得便脱身跑了.那香菱正走着,原不理会,忽听宝蟾一嚷,才瞧见金桂在那里拉住薛蝌往里
死拽.香菱却唬的心头乱跳,自己连忙转身回去.这里金桂早已连吓带气,呆呆的瞅着薛蝌去了.
怔了半天,恨了一声,自己扫兴归房,从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那香菱本是要到宝琴那里,刚走出
腰门,看见这般,吓回去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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