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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红楼梦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却说凤姐正自起来纳闷,忽听见小丫头这话,又唬了一跳,连忙问道:"什么官事?"小丫头
道:"也不知道.刚才二门上小厮回进来,回老爷有要紧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请二爷来了. "凤
姐听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说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说二爷昨日晚上出城有事,
没有回来.打发人先回珍大爷去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
    一时贾珍过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了,进来见了王夫人,回道:"部中来报,昨日总河奏到河
南一带决了河口,湮没了几府州县.又要开销国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
里特来报知老爷的."说完退出,及贾政回家来回明.从此直到冬间,贾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门里.
宝玉的工课也渐渐松了,只是怕贾政觉察出来,不敢不常在学房里去念书,连黛玉处也不敢常
去.
    那时已到十月中旬, 宝玉起来要往学房中去.这日天气陡寒,只见袭人早已打点出一包衣
服, 向宝玉道:"今日天气很冷,早晚宁使暖些."说着,把衣服拿出来给宝玉挑了一件穿. 又包
了一件,叫小丫头拿出交给焙茗,嘱咐道:"天气凉,二爷要换时,好生预备着."焙茗答应了,抱
着毡包,跟着宝玉自去.宝玉到了学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课, 忽听得纸窗呼喇喇一派风声.代儒
道:"天气又发冷."把风门推开一看,只见西北上一层层的黑云渐渐往东南扑上来. 焙茗走进
来回宝玉道:"二爷,天气冷了,再添些衣服罢."宝玉点点头儿.只见焙茗拿进一件衣服来,宝玉
不看则已,看了时神已痴了.那些小学生都巴着眼瞧, 却原是晴雯所补的那件雀金裘.宝玉
道:"怎么拿这一件来!是谁给你的?"焙茗道:"是里头姑娘们包出来的."宝玉道:"我身上不大
冷,且不穿呢,包上罢. "代儒只当宝玉可惜这件衣服,却也心里喜他知道俭省.焙茗道:"二爷
穿上罢,着了凉,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爷只当疼奴才罢."宝玉无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对着书
坐着. 代儒也只当他看书,不甚理会.晚间放学时,宝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来上年
纪的人, 也不过伴着几个孩子解闷儿,时常也八病九痛的,乐得去一个少操一日心.况且明知
贾政事忙,贾母溺爱,便点点头儿.
    宝玉一径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也是这样说,自然没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园中去了.
见了袭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说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袭人道:"晚饭预备下了,这会儿吃还是
等一等儿?"宝玉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们吃去罢."袭人道:"那么着你也该把这件衣服
换下来了,那个东西那里禁得住揉搓."宝玉道:"不用换."袭人道: "倒也不但是娇嫩物儿,你
瞧瞧那上头的针线也不该这么糟蹋他呀."宝玉听了这话,正碰在他心坎儿上,叹了一口气道:"
那么着,你就收拾起来给我包好了,我也总不穿他了."说着,站起来脱下.袭人才过来接时,宝
玉已经自己叠起.袭人道:"二爷怎么今日这样勤谨起来了?"宝玉也不答言,叠好了,便问:"包
这个的包袱呢?"麝月连忙递过来, 让他自己包好,回头却和袭人挤着眼儿笑.宝玉也不理会,
自己坐着,无精打彩,猛听架上钟响,自己低头看了看表,针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时小丫头点
上灯来. 袭人道:"你不吃饭,喝一口粥儿罢.别净饿着,看仔细饿上虚火来,那又是我们的累赘
了. "宝玉摇摇头儿,说:"不大饿,强吃了倒不受用."袭人道:"既这么着,就索性早些歇着罢."
于是袭人麝月铺设好了,宝玉也就歇下,翻来复去只睡不着,将及黎明,反朦胧睡去,不一顿饭
时,早又醒了.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 袭人道:"昨夜听着你翻腾到五更多,我也不敢问你.后来我就睡
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没有?"宝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么就醒了."袭人道: "你没有什
么不受用?"宝玉道:"没有,只是心上发烦."袭人道:"今日学房里去不去? "宝玉道:"我昨儿已
经告了一天假了,今儿我要想园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 你叫他们收拾一间房子,备下一
炉香,搁下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我自己静坐半天才好.别叫他们来搅我."麝月接着
道:"二爷要静静儿的用工夫,谁敢来搅."袭人道: "这么着很好,也省得着了凉.自己坐坐,心
神也不散."因又问:"你既懒待吃饭,今日吃什么?早说好传给厨房里去."宝玉道:"还是随便罢,
不必闹的大惊小怪的.倒是要几个果子搁在那屋里, 借点果子香."袭人道:"那个屋里好?别的
都不大干净,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间,因一向无人,还干净,就是清冷些."宝玉道:"不妨,把
火盆挪过去就是了."袭人答应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了一个茶盘儿,一个碗,一双牙箸,
递给麝月道:"这是刚才花姑娘要的,厨房里老婆子送了来了."麝月接了一看,却是一碗燕窝汤,
便问袭人道:"这是姐姐要的么?"袭人笑道:"昨夜二爷没吃饭,又翻腾了一夜,想来今日早起心
里必是发空的,所以我告诉小丫头们叫厨房里作了这个来的. "袭人一面叫小丫头放桌儿,麝
月打发宝玉喝了,漱了口.只见秋纹走来说道:"那屋里已经收拾妥了,但等着一时炭劲过了,二
爷再进去罢."宝玉点头,只是一腔心事,懒怠说话. 一时小丫头来请,说笔砚都安放妥当了.宝
玉道:"知道了."又一个小丫头回道:"早饭得了.二爷在那里吃?"宝玉道:"就拿了来罢,不必累
赘了."小丫头答应了自去.一时端上饭来,宝玉笑了一笑,向袭人麝月道:"我心里闷得很,自己
吃只怕又吃不下去, 不如你们两个同我一块儿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这
是二爷的高兴,我们可不敢."袭人道:"其实也使得,我们一处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
解闷儿还使得, 若认真这样,还有什么规矩体统呢."说着三人坐下.宝玉在上首, 袭人麝月两
个打横陪着.吃了饭,小丫头端上漱口茶,两个看着撤了下去.宝玉因端着茶, 默默如有所思,
又坐了一坐,便问道:"那屋里收拾妥了么?"麝月道:"头里就回过了,这回子又问."
    宝玉略坐了一坐, 便过这间屋子来,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关上了门.
外面袭人等都静悄无声.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
道:
    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其词云: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
    时休.孰与话轻柔?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象更无
    怀梦草, 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写毕,就在香上点个火焚化了.静静儿等着,直待
一炷香点尽了,才开门出来.袭人道:"怎么出来了?想来又闷的慌了."
    宝玉笑了一笑,假说道:"我原是心里烦,才找个地方儿静坐坐儿.这会子好了,还要外头走
走去呢."说着,一径出来,到了潇湘馆中,在院里问道:"林妹妹在家里呢么?"紫鹃接应道:"是
谁?"掀帘看时,笑道:"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到屋里坐着. "宝玉同着紫鹃走进
来.黛玉却在里间呢,说道:"紫鹃,请二爷屋里坐罢."宝玉走到里间门口, 看见新写的一付紫
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 "宝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门去,
笑问道:"妹妹做什么呢?"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请坐.我在这里写经,只剩得两行
了,等写完了再说话儿."因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说着,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
幅单条,上面画着一个嫦娥, 带着一个侍者,又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
囊似的,二人身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斗寒图"三字,用八分书
写着.宝玉道:"妹妹这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
想起来,拿出来叫他们挂上的."宝玉道:"是什么出处?"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 还要问
人."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妹妹告诉我罢."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
斗婵娟'."宝玉道:"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却好此时拿出来挂."说着,又东瞧瞧,西走走.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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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雁沏了茶来,宝玉吃着.又等了一会子,黛玉经才写完,站起来道:"简慢了."宝玉笑道:"
妹妹还是这么客气."但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加上银鼠坎肩,头上挽着随常云髻,
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别无花朵,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绵裙.真比如:
    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宝玉因问道:"妹妹这两日弹琴来着没有?"黛玉道: "
两日没弹了.因为写字已经觉得手冷,那里还去弹琴."宝玉道:"不弹也罢了.我想琴虽是清高
之品, 却不是好东西,从没有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 再者弹琴也
得心里记谱,未免费心.依我说,妹妹身子又单弱,不操这心也罢了."黛玉抿着嘴儿笑.宝玉指
着壁上道:"这张琴可就是么?怎么这么短?"黛玉笑道: "这张琴不是短,因我小时学抚的时候
别的琴都够不着,因此特地做起来的.虽不是焦尾枯桐, 这鹤山凤尾还配得齐整,龙池雁足高
下还相宜.你看这断纹不是牛旄似的么, 所以音韵也还清越."宝玉道:"妹妹这几天来做诗没
有?"黛玉道:"自结社以后没大作. "宝玉笑道:"你别瞒我,我听见你吟的什么`不可オ,素心如
何天上月',你搁在琴里觉得音响分外的响亮. 有的没有?"黛玉道:"你怎么听见了?"宝玉道:"
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听见的,又恐怕打断你的清韵,所以静听了一会就走了.我正要问你:前路
是平韵, 到末了儿忽转了仄韵,是个什么意思?"黛玉道:"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
里, 原没有一定的."宝玉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听了一会子."黛玉道: "古来知音
人能有几个?"宝玉听了.又觉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象有许多话,
却再无可讲的.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冲口而出,此时回想,觉得太冷淡些,也就无话.宝玉一发
打量黛玉设疑,遂讪讪的站起来说道:"妹妹坐着罢.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黛玉道:"
你若是见了三妹妹,替我问候一声罢."宝玉答应着便出来了.
    黛玉送至屋门口, 自己回来闷闷的坐着,心里想道:"宝玉近来说话半吐半吞,忽冷忽热,
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正想着,紫鹃走来道:"姑娘,经不写了?我把笔砚都收好了?"黛玉道:"
不写了,收起去罢."说着,自己走到里间屋里床上歪着,慢慢的细想.紫鹃进来问道:"姑娘喝碗
茶罢?"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儿,你们自己去罢."
    紫鹃答应着出来,只见雪雁一个人在那里发呆.紫鹃走到他跟前问道:"你这会子也有了什
么心事了么? "雪雁只顾发呆,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说道:"你别嚷,今日我听见了一句话,我告
诉你听,奇不奇.你可别言语."说着,往屋里努嘴儿.因自己先行,点着头儿叫紫鹃同他出来,
到门外平台底下,悄悄儿的道:"姐姐你听见了么?宝玉定了亲了! "紫鹃听见,唬了一跳,说
道:"这是那里来的话?只怕不真罢."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们没听见."
紫鹃道:"你是那里听来的?"雪雁道:"我听见侍书说的,是个什么知府家,家资也好,人才也
好."紫鹃正听时,只听得黛玉咳嗽了一声, 似乎起来的光景.紫鹃恐怕他出来听见,便拉了雪
雁摇摇手儿,往里望望,不见动静, 才又悄悄儿的问道:"他到底怎么说来?"雪雁道:"前儿不是
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谢吗, 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书在那里.大家坐着,无意中说起宝二
爷的淘气来,他说宝二爷怎么好, 只会顽儿,全不象大人的样子,已经说亲了,还是这么呆头呆
脑.我问他定了没有,他说是定了,是个什么王大爷做媒的.那王大爷是东府里的亲戚,所以也
不用打听, 一说就成了."紫鹃侧着头想了一想,"这句话奇!"又问道:"怎么家里没有人说起? "
雪雁道:"侍书也说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说起,恐怕宝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 侍书告诉
了我,又叮嘱千万不可露风,说出来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里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
是你问起,我不犯瞒你."正说到这里,只听鹦鹉叫唤,学着说: "姑娘回来了,快倒茶来!"倒把
紫鹃雪雁吓了一跳,回头并不见有人,便骂了鹦鹉一声,走进屋内.只见黛玉喘吁吁的刚坐在椅
子上,紫鹃搭讪着问茶问水.黛玉问道: "你们两个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个人来."说着便走到
炕边,将身子一歪,仍旧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帐子撩下.紫鹃雪雁答应出去.他两个心里疑
惑方才的话只怕被他听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谁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
不很明白, 已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
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又想到自己
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打定了主
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装睡.紫鹃和雪雁来伺候几次,不见动静,又不好叫唤.晚饭
都不吃.点灯已后,紫鹃掀开帐子,见已睡著了,被窝都蹬在脚后.怕他着了凉,轻轻儿拿来盖上.
黛玉也不动,单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鹃只管问雪雁:"今儿的话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
道:"怎么不真."紫鹃道:"侍书怎么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红那里听来的."紫鹃道:"头里咱们
说话,只怕姑娘听见了,你看刚才的神情, 大有原故.今日以后,咱们倒别提这件事了."说着,
两个人也收拾要睡.紫鹃进来看时,只见黛玉被窝又蹬下来,复又给他轻轻盖上.一宿晚景不
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起,便惊问
道:"姑娘怎么这么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
梳洗.那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
是:
    瘦影正临春水照, 卿须怜我我怜卿.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
好一会,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又自坐了一会,叫紫鹃道:"你把藏香点上."
紫鹃道:"姑娘,你睡也没睡得几时,如何点香?不是要写经?"黛玉点点头儿. 紫鹃道:"姑娘今
日醒得太早,这会子又写经,只怕太劳神了罢."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况且我也并不是为
经,倒借着写字解解闷儿.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 就算见了我的面儿了."说着,那泪直流下
来.紫鹃听了这话,不但不能再劝,连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泪来. 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后,
有意糟踏身子,茶饭无心,每日渐减下来. 宝玉下学时,也常抽空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
自知年纪已大,又不便似小时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只是说不出来.宝玉欲将实言安慰,
又恐黛玉生嗔, 反添病症.两个人见了面,只得用浮言劝慰,真真是亲极反疏了.那黛玉虽有贾
母王夫人等怜恤, 不过请医调治,只说黛玉常病,那里知他的心病.紫鹃等虽知其意,也不敢说.
从此一天一天的减,到半月之后,肠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似
宝玉娶亲的话,看见怡红院中的人,无论上下,也象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黛玉不见宝
钗,越发起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要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
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垂毙殆尽.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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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却说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从前十几天内,贾母等轮流看望, 他
有时还说几句话,这两日索性不大言语.心里虽有时昏晕,却也有时清楚.贾母等见他这病不似
无因而起, 也将紫鹃雪雁盘问过两次,两个那里敢说.便是紫鹃欲向侍书打听消息, 又怕越闹
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见了侍书,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传话弄出这样缘故来,此时恨不
得长出百十个嘴来说"我没说",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这一天黛玉绝粒之日,紫鹃料无指望了,
守着哭了会子,因出来偷向雪雁道:"你进屋里来好好儿的守着他. 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
奶去,今日这个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应,紫鹃自去.

    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着黛玉, 见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见过这个样儿,只打谅如此便
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鹃一时回来才好.正怕着,只听窗外脚步走响,雪雁知
是紫鹃回来,才放下心了,连忙站起来掀着里间帘子等他.只见外面帘子响处,进来了一个人,
却是侍书.那侍书是探春打发来看黛玉的,见雪雁在那里掀着帘子, 便问道:"姑娘怎么样?"雪
雁点点头儿叫他进来.侍书跟进来,见紫鹃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残喘微延,唬的惊疑
不止,因问:"紫鹃姐姐呢?"雪雁道:"告诉上屋里去了."那雪雁此时只打谅黛玉心中一无所知
了,又见紫鹃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书的手问道:"你前日告诉我说的什么王大爷给这里宝
二爷说了亲,是真话么?"侍书道::怎么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书道:"那里就放定
了呢.那一天我告诉你时,是我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
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个事讨老爷的喜欢, 往后好拉拢的意思.别说大太太说不好,就是大太
太愿意, 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么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
园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着底呢.老太太不过因老爷的话,不得不问问罢咧. 又听见二奶奶
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 "雪雁听到这里,也忘了神
了,因说道:"这是怎么说,白白的送了我们这一位的命了! "侍书道:"这是从那里说起?"雪雁
道:"你还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鹃姐姐说来着, 这一位听见了,就弄到这步田地了."侍书
道:"你悄悄儿的说罢,看仔细他听见了. "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罢,左不过在这一两天
了."正说着,只见紫鹃掀帘进来说:"这还了得!你们有什么话,还不出去说,还在这里说.索性
逼死他就完了."侍书道:"我不信有这样奇事."紫鹃道:"好姐姐,不是我说,你又该恼了.你懂
得什么呢!懂得也不传这些舌了."
    这里三个人正说着, 只听黛玉忽然又嗽了一声.紫鹃连忙跑到炕沿前站着,侍书雪雁也都
不言语了.紫鹃弯着腰,在黛玉身后轻轻问道:"姑娘喝口水罢."黛玉微微答应了一声.雪雁连
忙倒了半钟滚白水,紫鹃接了托着,侍书也走近前来.紫鹃和他摇头儿, 不叫他说话,侍书只得
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声.紫鹃趁势问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微应了一声,那头
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鹃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边,端着水试了冷热,送到唇边,扶了黛
玉的头,就到碗边,喝了一口.紫鹃才要拿时,黛玉意思还要喝一口,紫鹃便托着那碗不动.黛玉
又喝了一口,摇摇头儿不喝了,喘了一口气,仍旧躺下.半日,微微睁眼说道:"刚才说话不是侍
书么?"紫鹃答应道:"是. "侍书尚未出去,因连忙过来问候.黛玉睁眼看了,点点头儿,又歇了
一歇,说道:"回去问你姑娘好罢. "侍书见这番光景,只当黛玉嫌烦,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原
来那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起先侍书雪雁说话时,他也模糊听见了一半句,却只作
不知, 也因实无精神答理.及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明白过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
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自己而谁?因此一想,阴极阳
生,心神顿觉清爽许多,所以才喝了两口水,又要想问侍书的话.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
听见紫鹃之言,都赶着来看.黛玉心中疑团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寻死之意了.虽身体软弱,精神
短少,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了.凤姐因叫过紫鹃问道: "姑娘也不至这样,这是怎么说,你这样
唬人."紫鹃道:"实在头里看着不好,才敢去告诉的, 回来见姑娘竟好了许多,也就怪了."贾母
笑道:"你也别怪他,他懂得什么. 看见不好就言语,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懒脚
懒就好."说了一回,贾母等料着无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终须心药治, 解铃还是系铃人.不言黛玉病渐减退,且说雪雁紫鹃背地里都念佛. 雪
雁向紫鹃说道:"亏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鹃道:"病的倒不怪, 就只好的奇怪.
想来宝玉和姑娘必是姻缘,人家说的`好事多磨',又说道`是姻缘棒打不回'.这样看起来,人心
天意,他们两个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说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宝玉没急死了,闹
得家翻宅乱.如今一句话,又把这一个弄得死去活来. 可不说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结下的么."说
着,两个悄悄的抿着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 "幸亏好了.咱们明儿再别说了,就是宝玉娶了别
的人家儿的姑娘,我亲见他在那里结亲, 我也再不露一句话了."紫鹃笑道:"这就是了."不但
紫鹃和雪雁在私下里讲究,就是众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两两,
唧唧哝哝议论着.不多几时,连凤姐儿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贾母略猜着了八
九.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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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正值邢王二夫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贾母道:"我正要告诉你
们,宝玉和林丫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小孩子们,怕什么?以后时常听得林丫头忽然病,
忽然好,都为有了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 你们怎么说?"
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恼,不避嫌
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象.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园外, 不是倒露了
什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也罢
了."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也是
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 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
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个没有心事?
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丫头,那倒不成事了."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
亲, 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况且林丫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
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知道倒罢了."凤姐便吩咐众丫头们道:"你们听见
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с防着他的皮."贾母又向凤姐道:"凤哥儿,你
如今自从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园里的事了.我告诉你,须得经点儿心. 不但这个,就象前年那
些人喝酒耍钱,都不是事.你还精细些,少不得多分点心儿, 严紧严紧他们才好.况且我看他们
也就只还服你."凤姐答应了.娘儿们又说了一回话, 方各自散了.从此凤姐常到园中照料.一
日,刚走进大观园,到了紫菱洲畔, 只听见一个老婆子在那里嚷.凤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见
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请了安.凤姐道:"你在这里闹什么?"婆子道:"蒙奶奶们派我在这里看守
花果,我也没有差错, 不料邢姑娘的丫头说我们是贼."凤姐道:"为什么呢?"婆子道:"昨儿我
们家的黑儿跟着我到这里顽了一回, 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边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
今儿早起听见他们丫头说丢了东西了.我问他丢了什么,他就问起我来了."凤姐道:"问了你一
声,也犯不着生气呀."婆子道:"这里园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他们家里的. 我们都是奶
奶派的,贼名儿怎么敢认呢."凤姐照脸啐了一口,厉声道:"你少在我跟前唠唠叨叨的!你在这
里照看,姑娘丢了东西,你们就该问哪,怎么说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把老林叫了来,撵出他
去."丫头们答应了.只见邢岫烟赶忙出来,迎着凤姐陪笑道:"这使不得,没有的事,事情早过去
了."凤姐道:"姑娘,不是这个话.倒不讲事情,这名分上太岂有此理了."岫烟见婆子跪在地下
告饶,便忙请凤姐到里边去坐. 凤姐道:"他们这种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余都没上没下的
了."岫烟再三替他讨饶,只说自己的丫头不好.凤姐道:"我看着邢姑娘的分上,饶你这一次."
婆子才起来,磕了头,又给岫烟磕了头,才出去了.
    这里二人让了坐. 凤姐笑问道:"你丢了什么东西了?"岫烟笑道:"没有什么要紧的,是一
件红小袄儿,已经旧了的.我原叫他们找,找不着就罢了.这小丫头不懂事,问了那婆子一声,那
婆子自然不依了.这都是小丫头糊涂不懂事,我也骂了几句,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凤姐把
岫烟内外一瞧,看见虽有些皮绵衣服,已是半新不旧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窝多半是薄的.至
于房中桌上摆设的东西,就是老太太拿来的,却一些不动,收拾的干干净净.凤姐心上便很爱敬
他,说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紧,这时候冷, 又是贴身的,怎么就不问一声儿呢.这撒野的奴才了
不得了!"说了一回,凤姐出来,各处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儿取了一件大
红洋绉的小袄儿,一件松花色绫子一斗珠儿的小皮袄, 一条宝蓝盘锦镶花绵裙,一件佛青银鼠
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那时岫烟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场,虽有凤姐来压住,心上终是不安.想起"许多姊妹们在这
里,没有一个下人敢得罪他的,独自我这里,他们言三语四,刚刚凤姐来碰见."想来想去,终是
没意思,又说不出来.正在吞声饮泣,看见凤姐那边的丰儿送衣服过来.岫烟一看,决不肯受.丰
儿道:"奶奶吩咐我说,姑娘要嫌是旧衣裳,将来送新的来." 岫烟笑谢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
因我丢了衣服,他就拿来,我断不敢受.你拿回去千万谢你们奶奶, 承你奶奶的情,我算领了."
倒拿个荷包给了丰儿.那丰儿只得拿了去了. 不多时,又见平儿同着丰儿过来,岫烟忙迎着问
了好,让了坐.平儿笑说道:"我们奶奶说,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烟道:"不是外道,实在不过
意."平儿道:"奶奶说,姑娘要不收这衣裳,不是嫌太旧,就是瞧不起我们奶奶.刚才说了,我要
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岫烟红着脸笑谢道:"这样说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让了一回茶.
    平儿同丰儿回去,将到凤姐那边,碰见薛家差来的一个老婆子,接着问好.平儿便问道: "
你那里来的?"婆子道:"那边太太姑娘叫我来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的安.我才刚在奶奶前
问起姑娘来,说姑娘到园中去了.可是从邢姑娘那里来么?"平儿道:"你怎么知道? "婆子道:"
方才听见说.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们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儿笑了一笑说:"你回来坐着罢."婆
子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过来瞧姑娘罢."说着走了.平儿回来,回复了凤姐.不在话下.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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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薛姨妈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 看见婆子回来,述起岫烟的事,宝钗母女二人不免
滴下泪来. 宝钗道:"都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几天苦.如今还亏凤姐姐不错. 咱们
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们家里人."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大哥哥这几年在外头相与的都
是些什么人, 连一个正经的也没有,来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们那里是不放心,不过
将来探探消息儿罢咧.这两天都被我干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门上, 不许传进这种人来."薛姨妈
道:"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蒋玉菡却倒没来, 倒是别人."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
觉又伤心起来,说道:"我虽有儿, 如今就象没有的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个废人.你虽是我侄
儿,我看你还比你哥哥明白些, 我这后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己从今更要学好.再者,你聘下的媳
妇儿,家道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女孩儿出门子不是容易,再没别的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
有日子过了. 若邢丫头也象这个东西,"说着把手往里头一指,道:"我也不说了.邢丫头实在是
个有廉耻有心计儿的,又守得贫,耐得富.只是等咱们的事情过去了,早些把你们的正经事完结
了,也了我一宗心事."薛蝌道:"琴妹妹还没有出门子,这倒是太太烦心的一件事.至于这个,可
算什么呢."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
起居,不想可知.况兼当初一路同来,模样儿性格儿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这种人,
偏教他有钱,娇养得这般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教他这样受苦.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如何判
法的.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闷气.又苦自己没有工夫,只得混写道:
    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
    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写毕看了一回,意欲拿来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 自己
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着解闷儿罢."又看了
一回,到底不好,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这样飞灾横祸,不知何
日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正在那里想时, 只见宝蟾推门进来,拿着一个盒子,
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坐.宝蟾笑着向薛蝌道:"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大奶奶叫
给二爷送来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费心.但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完了,怎么又劳动姐姐呢."
宝蟾道:"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套话. 再者我们大爷这件事,实在叫二爷操心,大奶奶
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
子东西没要紧,倒没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讲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
自悄悄儿的送来. "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儿二爷再别说这些话,叫人听着怪不好意
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着大爷就伏侍的着二爷,这有何妨呢."薛蝌一则秉性忠
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向来不见金桂和宝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
情理,因说道:"果子留下罢,这个酒儿,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来的酒上实在很有限, 挤住了偶
然喝一钟,平日无事是不能喝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还不知道么."宝蟾道:"别的我作得主,独
这一件事,我可不敢应.大奶奶的脾气儿,二爷是知道的, 我拿回去,不说二爷不喝,倒要说我
不尽心了."薛蝌没法,只得留下.宝蟾方才要走, 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
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他还只怕要来亲自给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起来,因说
道:"姐姐替我谢大奶奶罢.天气寒,看凉着.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这些个礼."宝蟾也不答
言,笑着走了.
    薛蝌始而以为金桂为薛蟠之事, 或者真是不过意,备此酒果给自己道乏,也是有的. 及见
了宝蟾这种鬼鬼祟祟不尴不尬的光景,也觉了几分.却自己回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
那里就有别的讲究了呢.或者宝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么样,却指着金桂的名儿, 也未可
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也不好."忽又一转念:"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
时高兴,打扮得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
么不对的地方儿,所以设下这个毒法儿,要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
知."想到这里,索性倒怕起来.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扑哧的笑了一声,把薛蝌倒唬了
一跳.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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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话说薛蝌正在狐疑, 忽听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宝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
们,看他们有什么法儿."听了半日,却又寂然无声.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
时,只听见窗纸上微微一响.薛蝌此时被宝蟾鬼混了一阵,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
听见窗纸微响,细看时,又无动静,自己反倒疑心起来,掩了怀,坐在灯前,呆呆的细想,又把那
果子拿了一块,翻来覆去的细看.猛回头,看见窗上纸湿了一块,走过来觑着眼看时,冷不防外
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听得吱吱的笑声, 薛蝌连忙把灯吹灭了,屏息而卧.只听外面
一个人说道:"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这句话仍是宝蟾的语音.薛蝌只不作声装睡.
又隔有两句话时,又听得外面似有恨声道:"天下那里有这样没造化的人."薛蝌听了是宝蟾又
似是金桂的语音, 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这一番意思,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着了.刚到天
明,早有人来扣门.薛蝌忙问是谁,外面也不答应.薛蝌只得起来,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
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 正
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原来宝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见,赶早来取家伙.薛蝌见他
这样打扮,便走进来,心中又是一动,只得陪笑问道:"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宝蟾把脸红着,并
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个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见他这般, 知是昨晚的原故,心里想道:"
这也罢了.倒是他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来缠."于是把心放下,唤人舀水洗脸.自己打算
在家里静坐两天,一则养养心神,二则出去怕人找他. 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见薛家无人,
只有薛蝌在那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许多觊觎之心.也有想插在里头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状子
的,认得一二个书役的, 要给他上下打点的,甚至有叫他在内趁钱的,也有造作谣言恐吓的:种
种不一.薛蝌见了这些人,远远躲避,又不敢面辞,恐怕激出意外之变,只好藏在家中,听候传详.
不提.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 宝蟾回来将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说
了.金桂见事有些不大投机,便怕白闹一场,反被宝蟾瞧不起,欲把两三句话遮饰改过口来,又
可惜了这个人,心里倒没了主意,怔怔的坐着.那知宝蟾亦知薛蟠难以回家, 正欲寻个头路,因
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见金桂所为先已开了端了,他便乐得借风使船, 先弄薛蝌到手,
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拨.见薛蝌似非无情,又不甚兜揽, 一时也不敢造次,后来见薛蝌吹
灯自睡,大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 再作道理.及见金桂怔怔的,似乎无技可
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里那里睡得着, 翻来覆去,想出一个法子来:不如明儿一早起
来,先去取了家伙,却自己换上一两件动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显出一番娇媚来.只看薛蝌的
神情,自己反倒装出一番恼意, 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
及至见了薛蝌, 仍是昨晚这般光景,并无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为真,端了碟子回来,却故意
留下酒壶,以为再来搭转之地.只见金桂问道:"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么?"宝蟾道:"没有.""二
爷也没问你什么?"宝蟾道:"也没有."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 只得回思
道:"若作此事,别人可瞒,宝蟾如何能瞒?不如我分惠于他,他自然没有不尽心的. 我又不能自
去,少不得要他作脚,倒不如和他商量一个稳便主意."因带笑说道:"你看二爷到底是个怎么样
的人?"宝蟾道:"倒象个糊涂人."金桂听了笑道: "你如何说起爷们来了."宝蟾也笑道:"他辜
负奶奶的心,我就说得他."金桂道:"他怎么辜负我的心, 你倒得说说."宝蟾道:"奶奶给他好
东西吃,他倒不吃,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么."说着,却把眼溜着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别胡想.
我给他送东西,为大爷的事不辞劳苦, 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说瞎话,所以问你.你这些话向我说,
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宝蟾笑道:"奶奶别多心,我是跟奶奶的,还有两个心么.但是事情要密些,
倘或声张起来,不是顽的."金桂也觉得脸飞红了,因说道:"你这个丫头就不是个好货!想来你
心里看上了,却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宝蟾道:"只是奶奶那么想罢咧,我倒是替奶奶难受.
奶奶要真瞧二爷好,我倒有个主意.奶奶想,那个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过怕事情不密,大家闹
出乱子来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别性急,时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备的去处张罗张罗. 他是个小
叔子,又没娶媳妇儿,奶奶就多尽点心儿和他贴个好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他感奶奶
的情,他自然要谢候奶奶.那时奶奶再备点东西儿在咱们屋里, 我帮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
他?他要不应,咱们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奶奶. 他害怕,他自然得顺着咱们的手儿.他再不
应,他也不是人,咱们也不至白丢了脸面.奶奶想怎么样?"金桂听了这话,两颧早已红晕了,笑
骂道:"小蹄子,你倒偷过多少汉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爷在家时离不开你."宝蟾把嘴一撇,笑说
道:"罢哟, 人家倒替奶奶拉纤,奶奶倒往我们说这个话咧."从此金桂一心笼络薛蝌,倒无心混
闹了.家中也少觉安静.
    当日宝蟾自去取了酒壶,仍是稳稳重重一脸的正气.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后悔,疑心或者是
自己错想了他们,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负了他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后倒要和自己也闹起
来, 岂非自惹的呢.过了两天,甚觉安静.薛蝌遇见宝蟾,宝蟾便低头走了, 连眼皮儿也不抬,
遇见金桂,金桂却一盆火儿的赶着.薛蝌见这般光景,反倒过意不去.这且不表.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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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 待人忽亲热起来,一家子都为罕事.薛姨妈十分欢喜,
想到必是薛蟠娶这媳妇时冲犯了什么,才败坏了这几年.目今闹出这样事来,亏得家里有钱,贾
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妇儿忽然安静起来,或者是蟠儿转过运气来了,也未可知,于是自己
心里倒以为希有之奇.这日饭后扶了同贵过来,到金桂房里瞧瞧. 走到院中,只听一个男人和
金桂说话.同贵知机,便说道:"大奶奶,老太太过来了."说着已到门口.只见一个人影儿在房门
后一躲,薛姨妈一吓,倒退了出来.金桂道: "太太请里头坐.没有外人,他就是我的过继兄弟,
本住在屯里,不惯见人,因没有见过太太. 今儿才来,还没去请太太的安."薛姨妈道:"既是舅
爷,不妨见见."金桂叫兄弟出来,见了薛姨妈,作了一个揖,问了好.薛姨妈也问了好,坐下叙起
话来.薛姨妈道: "舅爷上京几时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妈没有人管家,把我过继来的.前日才
进京,今日来瞧姐姐."薛姨妈看那人不尴尬,于是略坐坐儿,便起身道:"舅爷坐着罢."回头向
金桂道:"舅爷头上末下的来,留在咱们这里吃了饭再去罢."金桂答应着,薛姨妈自去了.金桂
见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着,今日可是过了明路的了,省得我们二爷查考你. 我今日还
叫你买些东西,只别叫众人看见."夏三道:"这个交给我就完了.你要什么, 只要有钱,我就买
得来."金桂道:"且别说嘴,你买上了当,我可不收."说着,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后金桂陪夏三吃
了晚饭,又告诉他买的东西,又嘱咐一回,夏三自去. 从此夏三往来不绝.虽有个年老的门上人,
知是舅爷,也不常回,从此生出无限风波,这是后话.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妈打开叫宝钗看时,上写:
    男在县里也不受苦,母亲放心.但昨日县里书办说,府
    里已经准详,想是我们的情到了.岂知府里详上去,道里反
    驳下来.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了.那
    道里却把知县申饬. 现在道里要亲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没有托到.母亲见字,
快快托人求道爷去.还叫
    兄弟快来, 不然就要解道.银子短不得.火速,火速.薛姨妈听了,又哭了一场,自不必说.
薛蝌一面劝慰,一面说道:"事不宜迟."薛姨妈没法,只得叫薛蝌到县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
兑了银子,家人李祥本在那里照应的,薛蝌又同了一个当中伙计连夜起程.
    那时手忙脚乱,虽有下人办理,宝钗又恐他们思想不到,亲来帮着,直闹至四更才歇.到底
富家女子娇养惯的,心上又急,又苦劳了一会,晚上就发烧.到了明日,汤水都吃不下. 莺儿去
回了薛姨妈.薛姨妈急来看时,只见宝钗满面通红,身如燔灼,话都不说. 薛姨妈慌了手脚,便
哭得死去活来.宝琴扶着劝薛姨妈.秋菱也泪如泉涌,只管叫着.宝钗不能说话,手也不能摇动,
眼干鼻塞.叫人请医调治,渐渐苏醒回来.薛姨妈等大家略略放心. 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先是
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随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来. 贾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
丫头来问候,却都不叫宝玉知道.一连治了七八天, 终不见效,还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
丸,才得病好.后来宝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没有瞧去.
    那时薛蝌又有信回来,薛姨妈看了,怕宝钗耽忧,也不叫他知道.自己来求王夫人, 并述了
一会子宝钗的病.薛姨妈去后,王夫人又求贾政.贾政道:"此事上头可托,底下难托, 必须打点
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宝钗的事来,因说道:"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 也该早些娶了过
来才是,别叫他糟踏坏了身子."贾政道:"我也是这么想.但是他家乱忙,况且如今到了冬底,已
经年近岁逼,不无各自要料理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
子娶.你把这番话先告诉薛姨太太."王夫人答应了.到了明日,王夫人将贾政的话向薛姨妈述
了.薛姨妈想着也是.到了饭后, 王夫人陪着来到贾母房中,大家让了坐.贾母道:"姨太太才过
来?"薛姨妈道:"还是昨儿过来的.因为晚了,没得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王夫人便把贾政昨夜所
说的话向贾母述了一遍,贾母甚喜.说着,宝玉进来了.贾母便问道:"吃了饭了没有?"宝玉道:"
才打学房里回来,吃了要往学房里去,先见见老太太.又听见说姨妈来了,过来给姨妈请请安.
因问:
宝玉坐了坐,见薛姨妈情形不似从前亲热,"虽是此刻没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语."满腹猜
疑,自往学中去了.
    晚间回来,都见过了,便往潇湘馆来.掀帘进去,紫鹃接着,见里间屋内无人,宝玉道: "姑
娘那里去了?"紫鹃道:"上屋里去了.知道姨太太过来,姑娘请安去了.二爷没有到上屋里去么?
宝玉道:
鹃道:"不定."宝玉往外便走.刚出屋门,只见黛玉带着雪雁,冉冉而来.宝玉道:"妹妹回来了."
缩身退步进来.
    黛玉进来, 走入里间屋内,便请宝玉里头坐.紫鹃拿了一件外罩换上,然后坐下,问道:"你
上去看见姨妈没有?"宝玉道:"见过了."黛玉道:"姨妈说起我没有?"宝玉道: "不但没有说起
你,连见了我也不象先时亲热.今日我问起宝姐姐病来,他不过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难道怪我
这两天没有去瞧他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过没有?"宝玉道:"头几天不知道,这两天知
道了,也没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宝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爷又不叫
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象从前这扇小门走得通的时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难.如今把门堵
了,要打前头过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里知道这个原故."宝玉道:"宝姐姐为人是最体
谅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错了主意.若论宝姐姐,更不体谅,又不是姨妈病,是宝姐姐病.
向来在园中,做诗赏花饮酒, 何等热闹,如今隔开了,你看见他家里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
你象没事人一般,他怎么不恼呢."宝玉道:"这样难道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
和你好不好我却不知,我也不过是照理而论."宝玉听了,瞪着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见宝玉这样
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书来细看了一会.只见宝玉把眉一皱, 把脚一跺
道:"我想这个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黛玉道: "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
有了人,便有无数的烦恼生出来,恐怖,颠倒,梦想,更有许多缠碍. ----才刚我说的都是顽话,
你不过是看见姨妈没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宝姐姐身上去? 姨妈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绪不
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宝玉豁然开朗,笑道:"很是,
很是.你的性灵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
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黛玉乘此机会说道:"我便问你一句话,你如何回答?"宝
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嘘着嘴道:"讲来."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
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
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
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 "非瓢漂水,水自流,
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 莫向春风舞鹧鸪."黛玉
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 "黛玉低头不语.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的
叫了几声,便飞向东南上去,宝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鸟声中."忽
见秋纹走来说道:"请二爷回去.老爷叫人到园里来问过,说二爷打学里回来了没有.袭人姐姐
只说已经来了.快去罢."吓得宝玉站起身来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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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话说宝玉从潇湘馆出来,连忙问秋纹道:"老爷叫我作什么?"秋纹笑道:"没有叫,袭人姐姐
叫我请二爷, 我怕你不来,才哄你的."宝玉听了才把心放下,因说:"你们请我也罢了,何苦来
唬我."说着,回到怡红院内.袭人便问道:"你这好半天到那里去了?" 宝玉道:"在林姑娘那边,
说起薛姨妈宝姐姐的事来,便坐住了."袭人又问道:"说些什么?"宝玉将打禅语的话述了一遍.
袭人道:"你们再没个计较,正经说些家常闲话儿, 或讲究些诗句,也是好的,怎么又说到禅语
上了.又不是和尚."宝玉道:"你不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禅机,别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袭人笑
道:"你们参禅参翻了,又叫我们跟着打闷葫芦了. "宝玉道:"头里我也年纪小,他也孩子气,所
以我说了不留神的话,他就恼了. 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没有恼的了.只是他近来不常过来,我又
念书,偶然到一处, 好象生疏了似的."袭人道:"原该这么着才是.都长了几岁年纪了,怎么好
意思还象小孩子时候的样子. "宝玉点头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说那个.我问你,老太太那
里打发人来说什么来着没有? "袭人道:"没有说什么."宝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儿不是十
一月初一日么, 年年老太太那里必是个老规矩,要办消寒会,齐打伙儿坐下喝酒说笑.我今日
已经在学房里告了假了,这会子没有信儿,明儿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
去,老爷知道了又说我偷懒."袭人道:"据我说,你竟是去的是. 才念的好些儿了,又想歇着.依
我说也该上紧些才好.昨儿听见太太说,兰哥儿念书真好,他打学房里回来,还各自念书作文章,
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赶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气.倒不
如明儿早起去罢."麝月道:"这样冷天,已经告了假又去,倒叫学房里说:既这么着就不该告假
呀,显见的是告谎假脱滑儿.依我说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记了,咱们这里就不消寒了么,
咱们也闹个会儿不好么. "袭人道:"都是你起头儿,二爷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乐一天
是一天, 比不得你要好名儿,使唤一个月再多得二两银子!"袭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说正经话,
你又来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为你."袭人道:"为我什么? "麝月道:"
二爷上学去了,你又该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爷早一刻儿回来,就有说有笑的了.这会儿又假
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见了."
    袭人正要骂他,只见老太太那里打发人来说道:"老太太说了,叫二爷明儿不用上学去呢.
明儿请了姨太太来给他解闷,只怕姑娘们都来,家里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们都请了,明儿
来赴什么消寒会呢."宝玉没有听完便喜欢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兴的, 明日不上学是过了
明路的了."袭人也便不言语了.那丫头回去.宝玉认真念了几天书, 巴不得顽这一天.又听见
薛姨妈过来,想着"宝姐姐自然也来".心里喜欢,便说: "快睡罢,明日早些起来."于是一夜无
话.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里请了安,又到贾政王夫人那里请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儿
不叫上学,贾政也没言语,便慢慢退出来, 走了几步便一溜烟跑到贾母房中.见众人都没来,只
有凤姐那边的奶妈子带了巧姐儿,跟着几个小丫头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说:"我妈妈先叫我
来请安,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儿.妈妈回来就来."贾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来了,等他们总
不来,只有你二叔叔来了. "那奶妈子便说:"姑娘给你二叔叔请安."宝玉也问了一声"妞妞好?
巧姐儿道:
妈说,跟着李妈认了几年字,不知道我认得不认得.我说都认得,我认给妈妈瞧.妈妈说我瞎认,
不信,说我一天尽子顽,那里认得.我瞧着那些字也不要紧,就是那<<女孝经>>也是容易念的.
妈妈说我哄他,要请二叔叔得空儿的时候给我理理."贾母听了,笑道:"好孩子,你妈妈是不认
得字的,所以说你哄他.明儿叫你二叔叔理给他瞧瞧,他就信了."宝玉道:"你认了多少字了?"
巧姐儿道:"认了三千多字,念了一本< <女孝经>>,半个月头里又上了<<列女传>>."宝玉道:"
你念了懂得吗?你要不懂,我倒是讲讲这个你听罢."贾母道:"做叔叔的也该讲究给侄女听听."
宝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说了, 想来是知道的.那姜后脱簪待罪,齐国的无盐虽丑,能安邦
定国,是后妃里头的贤能的.若说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诸人.孟光的荆钗
布裙, 鲍宣妻的提瓮出汲,陶侃母的截发留宾,还有画荻教子的,这是不厌贫的.那苦的里头,
有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苏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兰代父从军,曹娥投水寻父的尸首
等类也多,我也说不得许多.那个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国的故事.那守节的更多了,只好慢慢
的讲.若是那些艳的,王嫱,西子,樊素,小蛮,绛仙等.妒的是秃妾发, 怨洛神等类,也少.文君,
红拂是女中的......"贾母听到这里,说:"够了,不用说了.你讲的太多,他那里还记得呢."巧
姐儿道:"二叔叔才说的,也有念过的,也有没念过的. 念过的二叔叔一讲,我更知道了好些."
宝玉道:"那字是自然认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儿我还上学去呢."巧姐儿道:"我还听见我妈妈昨
儿说,我们家的小红头里是二叔叔那里的, 我妈妈要了来,还没有补上人呢.我妈妈想着要把
什么柳家的五儿补上, 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宝玉听了更喜欢,笑着道:"你听你妈妈的话!要补
谁就补谁罢咧,又问什么要不要呢."因又向贾母笑道:"我瞧大妞妞这个小模样儿,又有这个聪
明儿,只怕将来比凤姐姐还强呢,又比他认的字."贾母道:"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 只是女工
针黹倒是要紧的."巧姐儿道:"我也跟着刘妈妈学着做呢,什么扎花儿咧,拉锁子,我虽弄不好,
却也学着会做几针儿."贾母道:"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 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后才
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儿答应着"是",还要宝玉解说<<列女传>>,见宝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说.
    你道宝玉呆的是什么? 只因柳五儿要进怡红院,头一次是他病了不能进来,第二次王夫人
撵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后来又在吴贵家看晴雯去,五儿跟着他妈给晴雯送东西
去,见了一面,更觉娇娜妩媚.今日亏得凤姐想着,叫他补入小红的窝儿,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
呆呆的想他.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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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等着那些人, 见这时候还不来,又叫丫头去请.回来李纨同着他妹子,探春,惜春,史
湘云,黛玉都来了,大家请了贾母的安.众人厮见.独有薛姨妈未到,贾母又叫请去.果然姨妈带
着宝琴过来.宝玉请了安,问了好.只不见宝钗,邢岫烟二人.黛玉便问起"宝姐姐为何不来?"薛
姨妈假说身上不好.邢岫烟知道薛姨妈在坐,所以不来.宝玉虽见宝钗不来, 心中纳闷,因黛玉
来了,便把想宝钗的心暂且搁开.不多时,邢王二夫人也来了.凤姐听见婆婆们先到了,自己不
好落后,只得打发平儿先来告假,说是正要过来, 因身上发热,过一回儿就来.贾母道:"既是身
上不好,不来也罢.咱们这时候很该吃饭了."丫头们把火盆往后挪了一挪儿,就在贾母榻前一
溜摆下两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饭,依旧围炉闲谈,不须多赘.
    且说凤姐因何不来? 头里为着倒比邢王二夫人迟了,不好意思,后来旺儿家的来回说:"迎
姑娘那里打发人来请奶奶安,还说并没有到上头,只到奶奶这里来."凤姐听了纳闷,不知又是
什么事,便叫那人进来,问:"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么好的,奴才并不是姑娘打发来的,
实在是司棋的母亲央我来求奶奶的."凤姐道:"司棋已经出去了,为什么来求我?"那人道:"自
从司棋出去,终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来了,他母亲见了, 恨得什么似的,说他害了司棋,
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语.谁知司棋听见了, 急忙出来老着脸和他母亲道:`我是为他出
来的,我也恨他没良心.如今他来了, 妈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亲骂他:`不害臊的东西,
你心里要怎么样?'司棋说道: `一个女人配一个男人.我一时失脚上了他的当,我就是他的人
了,决不肯再失身给别人的.我恨他为什么这样胆小,一身作事一身当,为什么要逃.就是他一
辈子不来了, 我也一辈子不嫁人的.妈要给我配人,我原拼着一死的.今儿他来了,妈问他怎么
样.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妈跟前磕了头,只当是我死了,他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就是讨饭吃也是
愿意的. '他妈气得了不得,便哭着骂着说:`你是我的女儿,我偏不给他,你敢怎么着.'那知道
那司棋这东西糊涂,便一头撞在墙上,把脑袋撞破,鲜血直流,竟死了.他妈哭着救不过来,便要
叫那小子偿命.他表兄说道:`你们不用着急.我在外头原发了财, 因想着他才回来的,心也算
是真了.你们若不信,只管瞧.'说着,打怀里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饰来. 他妈妈看见了便心软了,
说:`你既有心,为什么总不言语?'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杨花,我若说有钱,他便是贪
图银钱了.如今他只为人,就是难得的. 我把金珠给你们,我去买棺盛殓他.'那司棋的母亲接
了东西,也不顾女孩儿了,便由着外甥去.那里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两口棺材来.司棋的母亲看
见诧异,说: `怎么棺材要两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装不下,得两口才好.'司棋的母亲见他外
甥又不哭, 只当是他心疼的傻了.岂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错不见,把带的小刀
子往脖子里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亲懊悔起来,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 要报官.
他急了,央我来求奶奶说个人情,他再过来给奶奶磕头."凤姐听了,诧异道:"那有这样傻丫头,
偏偏的就碰见这个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东西来, 他行睦锩皇氯怂频*,敢只是这么
个烈性孩子.论起来,我也没这么大工夫管他这些闲事, 但只你才说的叫人听着怪可怜见儿的.
也罢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和你二爷说,打发旺儿给他撕掳就是了."凤姐打发那人去了,才过贾
母这边来.不提.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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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政这日正与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输赢也差不多,单为着一只角儿死活未分,在那里
打劫.门上的小厮进来回道:"外面冯大爷要见老爷."贾政道:"请进来."小厮出去请了,冯紫英
走进门来.贾政即忙迎着.冯紫英进来,在书房中坐下,见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来观局."
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冯紫英道:"好说,请下罢."贾政道:"有什么事么?"冯紫英
道:"没有什么话.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学几着儿."贾政向詹光道: "冯大爷是我们相好的,既没
事,我们索性下完了这一局再说话儿.冯大爷在旁边瞧着."冯紫英道:"下采不下采?"詹光道:"
下采的."冯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 "贾政道:"多嘴也不妨,横竖他输了十来两银子,
终久是不拿出来的.往后只好罚他做东便了."詹光笑道:"这倒使得."冯紫英道:"老伯和詹公
对下么?"贾政笑道: "从前对下,他输了,如今让他两个子儿,他又输了.时常还要悔几着,不叫
他悔他就急了. "詹光也笑道:"没有的事."贾政道:"你试试瞧."大家一面说笑,一面下完了.
做起棋来,詹光还了棋头,输了七个子儿.冯紫英道:"这盘终吃亏在打劫里头.老伯劫少,就便
宜了."
    贾政对冯紫英道:"有罪,有罪.咱们说话儿罢."冯紫英道:"小侄与老伯久不见面,一来会
会,二来因广西的同知进来引见,带了四种洋货,可以做得贡的.一件是围屏,有二十四扇К子,
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间虽说不是玉,却是绝好的硝子石,石上镂出山水人物楼台花鸟等物.一扇
上有五六十个人,都是宫妆的女子,名为<<汉宫春晓>>.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 刻得又
清楚又细腻.点缀布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观园中正厅上却可用得着.还有一个钟表,有三尺
多高,也是一个小童儿拿着时辰牌,到了什么时候他就报什么时辰. 里头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
番的.这是两件重笨的,却还没有拿来.现在我带在这里两件却有些意思儿."就在身边拿出一
个锦匣子,见几重白锦裹着,揭开了锦子,第一层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头金托子大红绉绸托底,
上放着一颗桂圆大的珠子, 光华耀目.冯紫英道:"据说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个盘儿来.詹
光即忙端过一个黑漆茶盘, 道:"使得么?"冯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包儿,
将包儿里的珠子都倒在盘子里散着,把那颗母珠搁在中间,将盘置于桌上.看见那些小珠子儿
滴溜滴溜滚到大珠身边来,一回儿把这颗大珠子抬高了,别处的小珠子一颗也不剩,都粘在大
珠上.詹光道:"这也奇怪."贾政道:"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那冯紫英又回头
看着他跟来的小厮道:"那个匣子呢?"那小厮赶忙捧过一个花梨木匣子来.大家打开看时,原来
匣内衬着虎纹锦,锦上叠着一束蓝纱.詹光道:"这是什么东西?"冯紫英道:"这叫做鲛绡帐."在
匣子里拿出来时,叠得长不满五寸,厚不上半寸,冯紫英一层一层的打开,打到十来层,已经桌
上铺不下了.冯紫英道:"你看里头还有两折,必得高屋里去才张得下.这就是鲛丝所织,暑热天
气张在堂屋里头,苍蝇蚊子一个不能进来,又轻又亮."贾政道:"不用全打开,怕叠起来倒费
事."詹光便与冯紫英一层一层折好收拾. 冯紫英道:"这四件东西价儿也不很贵,两万银他就
卖.母珠一万,鲛绡帐五千,<<汉宫春晓>>与自鸣钟五千."贾政道:"那里买得起."冯紫英道:"
你们是个国戚,难道宫里头用不着么?"贾政道:"用得着的很多,只是那里有这些银子.等我叫
人拿进去给老太太瞧瞧."冯紫英道:"很是."
    贾政便着人叫贾琏把这两件东西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并.叫人请了邢王二夫人凤姐儿都来
瞧着,又把两件东西一一试过.贾琏道:"他还有两件:一件是围屏.一件是乐钟. 共总要卖二万
银子呢."凤姐儿接着道:"东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里有这些闲钱.咱们又不比外任督抚要办贡.
我已经想了好些年了,象咱们这种人家,必得置些不动摇的根基才好, 或是祭地,或是义庄,再
置些坟屋.往后子孙遇见不得意的事,还是点儿底子, 不到一败涂地.我的意思是这样,不知老
太太老爷,太太们怎么样.若是外头老爷们要买,只管买."贾母与众人都说:"这话说的倒也
是."贾琏道:"还了他罢.原是老爷叫我送给老太太瞧,为的是宫里好进.谁说买来搁在家里?老
太太还没开口,你便说了一大些丧气话!"
    说着,便把两件东西拿了出去,告诉了贾政,说老太太不要.便与冯紫英道:"这两件东西好
可好,就只没银子.我替你留心,有要买的人,我便送信给你去."冯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说些
闲话,没有兴头,就要起身.贾政道:"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罢."冯紫英道:"罢了,来了就叨扰
老伯吗!"贾政道:"说那里的话."正说着,人回:"大老爷来了."贾赦早已进来.彼此相见,叙些
寒温.不一时摆上酒来,肴馔罗列,大家喝着酒.至四五巡后,说起洋货的话,冯紫英道:"这种货
本是难消的,除非要象尊府这种人家,还可消得,其余就难了."贾政道:"这也不见得."贾赦
道:"我们家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这回儿也不过是个空门面."冯紫英又问:"东府珍大爷可好么?
我前儿见他,说起家常话儿来, 提到他令郎续娶的媳妇,远不及头里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后
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 我也没有问起."贾政道:"我们这个侄孙媳妇儿,也是这里大家,从前做
过京畿道的胡老爷的女孩儿."紫英道:"胡道长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样.也罢了,
只要姑娘好就好."
    贾琏道:"听得内阁里人说起,贾雨村又要升了."贾政道:"这也好,不知准不准."贾琏道:"
大约有意思的了."冯紫英道:"我今儿从吏部里来,也听见这样说.雨村老先生是贵本家不是?"
贾政道:"是."冯紫英道:"是有服的还是无服的?"贾政道:"说也话长. 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
流寓到苏州,甚不得意.有个甄士隐和他相好,时常周济他. 以后中了进士,得了榜下知县,便
娶了甄家的丫头.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岂知甄士隐弄到零落不堪,没有找处.雨村革了职以后,
那时还与我家并未相识,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扬州巡盐的时候, 请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
儿是他的学生.因他有起复的信要进京来, 恰好外甥女儿要上来探亲,林姑老爷便托他照应上
来的,还有一封荐书,托我吹嘘吹嘘.那时看他不错,大家常会.岂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袭起,从
代字辈下来,宁荣两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觉得亲热了."因又笑说
道:"几年门子也会钻了.由知府推升转了御史,不过几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书.为着一
件事降了三级,如今又要升了."冯紫英道:"人世的荣枯,仕途的得失,终属难定."贾政道:"象
雨村算便宜的了.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的世袭, 一样的起居,
我们也是时常往来.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回儿抄了原籍的家
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心下也着实惦记. 看了这样,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贾赦
道:"咱们家是最没有事的."冯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 一则里头有贵妃照应,二则故旧
好亲戚多,三则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爷们, 没有一个刁钻刻薄的."贾政道:"虽无刁钻刻薄,
却没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税, 那里当得起."贾赦道:"咱们不用说这些话,大家吃酒罢."
大家又喝了几杯,摆上饭来. 吃毕,喝茶.冯家的小厮走来轻轻的向紫英说了一句,冯紫英便要
告辞了.贾赦贾政道:"你说什么?"小厮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贾政叫人看时,已是
雪深一寸多了.贾政道:"那两件东西你收拾好了么?"冯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价钱还
自然让些."贾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听信罢.天气冷,请罢,别送了."贾赦贾政
便命贾琏送了出去.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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