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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红楼梦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因叫进小厮问道:"你听见你大爷说,到底是怎么就把人打死
了呢? "小厮道:"小的也没听真切.那一日大爷告诉二爷说."说着回头看了一看,见无人,才说
道:"大爷说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大爷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这日想着约一个人
同行,这人在咱们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爷找他去了,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那个蒋玉菡带着些
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槽儿的尽着拿眼瞟蒋玉菡,大爷就有了
气了.后来蒋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来,叫那当槽
儿的换酒,那当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起来了.那个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谁知
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
地下,头里还骂,后头就不言语了."薛姨妈道:"怎么也没人劝劝吗?"那小厮道:"这个没听见大
爷说,小的不敢妄言. "薛姨妈道:"你先去歇歇罢."小厮答应出来.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
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含糊应了,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
再作道理.
    这里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 叫小厮赶着去了.三日后果有回信.薛姨妈接着了,即
叫小丫头告诉宝钗,连忙过来看了.只见书上写道: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
    请太太放心.独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
    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 我与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幸找着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
才讨个主意,说是须得拉扯
    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
    掳.他若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
    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着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
    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今日批来,请看呈
    底便知.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
    本籍南京, 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生
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
    姓,及至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无仇隙.
    偶因换酒角口,生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
    手,酒碗误碰卤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认斗殴致
    死. 仰蒙宪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
代呈,伏乞宪慈恩准,提证
    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
    上呈.批的是:
    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
    供在案. 今尔远来,并非目睹,何得捏词妄控.理应治罪,姑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 薛姨
妈听到那里,说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怎么好呢!"宝钗道:"二哥的书还没看完,后面还
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紧的问来使便知."薛姨妈便问来人,因说道:"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
足,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迟了
就怕大爷要受苦了."
    薛姨妈听了,叫小厮自去,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故,恳求贾政.贾政只肯托人与知
县说情,不肯提及银物.薛姨妈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薛
蝌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后知县挂牌坐堂,传齐了一干邻保证见尸亲人等,监里提出薛蟠.刑房书
吏俱一一点名.知县便叫地保对明初供,又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张王氏哭禀道:"小
的的男人是张大,南乡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光留下这个死的儿子叫张
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女人呢.为小人家里穷,没得养活,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儿的.那一天
晌午,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 说`你儿子叫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爷,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
里,看见我儿子头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 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一会儿就死了.小人就
要揪住这个小杂种拼命."众衙役吆喝一声.张王氏便磕头道:"求青天老爷伸冤,小人就只这一
个儿子了. "知县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问道:"那张三是你店内佣工的么?"那李二回道:"
不是佣工,是做当槽儿的."知县道:"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将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么."
李二说道:"小的在柜上,听见说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听见说`不好了, 打伤了.'小的跑进
去,只见张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语.小的便喊禀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 他们到底怎样打的,
实在不知道,求太爷问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县喝道:"初审口供,你是亲见的,怎么如今说没
有见?"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衙役又吆喝了一声. 知县便叫吴良问道:"你是同在一
处喝酒的么?薛蟠怎么打的,据实供来."吴良说:"小的那日在家,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酒
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不晓得怎么样就碰在那脑袋上了.这是亲
眼见的."知县道: "胡说.前日尸场上薛蟠自己认拿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见的,怎么今日的供
不对? 掌嘴."衙役答应着要打,吴良求着说:"薛蟠实没有与张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
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知县叫提薛蟠,问道:"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毕竟是如何死的,
实供上来."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为他不肯换酒, 故拿酒泼他,不想一时
失手,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过一回就死
了.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所以说是拿碗砸他的. 只求太爷开恩."知县便喝道:"好个糊涂
东西!本县问你怎么砸他的,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县假作声
势,要打要夹,薛蟠一口咬定.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伤痕据实报来.仵作禀报说:"前日验
得张三尸身无伤,惟卤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卤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
伤."知县查对尸格相符, 早知书吏改轻,也不驳诘,胡乱便叫画供.张王氏哭喊道:"青天老爷!
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 怎么今日都没有了?"知县道:"这妇人胡说,现有尸格,你不知道么."叫
尸叔张二便问道: "你侄儿身死,你知道有几处伤?"张二忙供道:"脑袋上一伤."知县道:"可又
来."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氏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现有尸场亲押证见俱供并未打架,
不为斗殴.只依误伤吩咐画供.将薛蟠监禁候详,余令原保领出, 退堂.张王氏哭着乱嚷,知县
叫众衙役撵他出去.张二也劝张王氏道:"实在误伤,怎么赖人.现在太老爷断明,不要胡闹了."
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喜欢,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详回来,便好打点赎罪,且住着等信.只听
路上三三两两传说,有个贵妃薨了,皇上辍朝三日. 这里离陵寝不远,知县办差垫道,一时料着
不得闲,住在这里无益,不如到监告诉哥哥安心等着,"我回家去,过几日再来."薛蟠也怕母亲
痛苦,带信说:"我无事,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银钱."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 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陈说知县怎样徇情,怎样审断,终定了误
伤,将来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一准赎罪,便没事了.薛姨妈听说,暂且放心,说:"正盼你来家中
照应.贾府里本该谢去,况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去,家里空落落的.我想着要去替姨太太
那边照应照应作伴儿,只是咱们家又没人.你这来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妃
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元妃好好儿的,怎么说死了? "薛姨妈道:"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
好了.这回又没听见元妃有什么病.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 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
娘.众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是`怎么元妃
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 '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与我
说是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都说:`谁不想到?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
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他们就惊疑的了
不得,赶着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想外头的讹言,家里的疑
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宝钗道:"不但是外头的讹言舛错,便在家里的,一听见`娘娘'两个
字,也就都忙了,过后才明白.这两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
我说:`你们那里拿得定呢?'他说道:`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很准.那老太太
叫人将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独说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
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个贵人,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和众人说,不管他错不错,照八字算去.
那先生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 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这就是家里养不
住的,也不见什么好.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虽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象那个好木料,
愈经斫削,才成大器.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什么巳中正官禄马独旺,这叫作飞天禄马格.
又说什么日禄归时,贵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 定是
一位主子娘娘.这不是算准了么!我们还记得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着寅年卯月, 这就是比
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珑剔透,本质就不坚了.他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只管瞎
忙.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 "宝钗尚未说完,薛蝌急道:"且不要
管人家的事,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 遭这么横祸,快开八字与
我给他算去,看有妨碍么."宝钗道:"他是外省来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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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着,便问道:"大爷的事怎
么样了?"薛姨妈道:"等详上司才定,看来也到不了死罪了."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
太想着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自己有事,也难提了. 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
妈道:"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个人,中什
么用?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所以不能脱身过来. 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预备周贵
妃的差事,不得了结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过来看看."李纨便道:"请姨太太这里
住几天更好."薛姨妈点头道:"我也要在这边给你们姐妹们作作伴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
惜春道:"姨妈要惦着,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薛姨妈笑着说道:"使不得."惜春道:"怎
么使不得?他先怎么住着来呢?"李纨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么来呢."惜春也信
以为实, 不便再问.正说着,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蟠的事.薛姨妈细
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当着众人不问,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
瞧我?"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原故.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 宝
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的念头打断,同着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
妈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 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便向袭人道:"你那一年没有系
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 "袭人道:"我搁着呢.问他做什么?"宝玉道:"我白问问. "袭人道:"
你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混帐人,所以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那些作什么? 有这样白操心,
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 "宝玉道:"我并不闹什么,偶然想
起,有也罢,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 "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
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来了, 也叫他瞧着喜欢尊敬啊."宝玉被袭人一提,便
说:"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看见人多,没有与妹妹说话.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时候他先
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 "说着就走.袭人道:"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
的高兴来了."
    宝玉也不答言,低着头,一径走到潇湘馆来.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说
道:"妹妹早回来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宝玉一面笑说:"他们人多
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有和你说话."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
有的象"芍"字,有的象"茫"字,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 中间又添个"五"字,也
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看着又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
近日愈发进了,看起天书来了."黛玉嗤的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宝
玉道:"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 妹妹你认得么?"黛玉道:"不认得瞧
他做什么?"宝玉道:"我不信, 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
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 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老先生若高兴,
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着?"黛玉道:"我何尝真
会呢. 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
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 只是不弄了,就
没有了.这果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 只有操名.我又到别处找了
一本有曲文的来看着,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
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
慢慢的低下头去.宝玉正听得高兴,便道:"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
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知道的."宝玉道:"我是个糊涂人,得
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 中间一个`五'字的."黛玉笑道:"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
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的.还有吟,揉,
绰,注,撞,走,飞,推等法,是讲究手法的."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
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
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
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 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
`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 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
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 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
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 然后プ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
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 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
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宝玉道:"我们学着顽,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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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正说着, 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宝二爷,今日这样高兴."+宝*裥Φ*: "
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以越听越爱听."紫鹃道:"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
这边来的话."宝玉道:"先时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的他烦.再者我又上学, 因此显着就疏远
了似的."紫鹃不等说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别叫
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宝玉笑道:"可是我只顾爱听, 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黛玉笑道:"说这
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宝玉道:"横竖慢慢的自然
明白了."说着,便站起来道:"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 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们都
学起来,让我听."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你不懂,可不是对----"
黛玉说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便笑道:"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
听,也不管牛不牛的了. "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着
小丫头捧着一盆兰花来说: "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顽他, 叫给
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
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 <猗兰操>>了."黛玉
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着花,想到"草木当春, 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象三秋
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 怎禁得风催雨送."想到那里,
不禁又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见这般光景,却想不出原故来.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
好的看花,怎么又伤起心来.正愁着没法儿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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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问了好,呈上书子.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将宝钗来书打开看
时,只见上面写着: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
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
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
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
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
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
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 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正在沉
吟,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林姐姐在家里呢么?"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口内便答应道:"是
谁?"正问着,早见几个人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彼此问了好,雪雁倒上茶来,大家喝
了,说些闲话.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诗来,黛玉便道:"宝姐姐自从挪出去,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
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终久还来我们这里不来. "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
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的人, 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
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停
了一回儿,又透过一阵清香来. 众人闻着,都说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这象什么香?"黛玉
道:"好象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大九月里的,那里还有桂花呢."黛
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么不竟说是桂花香只说似乎象呢."湘云道:"三姐姐,你也别说. 你可
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只没有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
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 况且这个也是我早知道
的,不用你们说嘴."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黛玉道:"妹妹, 这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
仙',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湘云拍着手笑
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 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
也有本来是北边的,也有根子是南边, 生长在北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
都凑在一处.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 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
只是笑.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 大家散出.黛玉送到门口,大家都说:"你身上才好些,别出来了,
看着了风."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便看着他们出院去了.
进来坐着,看看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便想着"父母若在, 南边的
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
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 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
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
不觉神往那里去了.
    紫鹃走来, 看见这样光景,想着必是因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来,一时触着黛玉的心事了,
便问道:"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想来姑娘又劳了神了.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给姑娘作了一
碗火肉白菜汤, 加了一点儿虾米儿,配了点青笋紫菜.姑娘想着好么? "黛玉道:"也罢了."紫
鹃道:"还熬了一点江米粥."黛玉点点头儿,又说道:"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了, 不用他们厨
房里熬才是."紫鹃道:"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呢.就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和
柳嫂儿说了,要弄干净着.柳嫂儿说了,他打点妥当,拿到他屋里叫他们五儿瞅着炖呢."黛玉
道:"我倒不是嫌人家肮赃,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都是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
未免惹人厌烦."说着,眼圈儿又红了.紫鹃道:"姑娘这话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
又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 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能呢,那里有抱怨的."黛玉点点头
儿,因又问道: "你才说的五儿,不是那日和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紫鹃
道:"就是他."黛玉道:"不听见说要进来么?"紫鹃道:"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才要进
来,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也就耽搁住了."黛玉道:"我看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
说着,外头婆子送了汤来.雪雁出来接时,那婆子说道:
没敢在大厨房里作,怕姑娘嫌肮赃."雪雁答应着接了进来.黛玉在屋里已听见了,吩咐雪雁告
诉那老婆子回去说,叫他费心.雪雁出来说了, 老婆子自去.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
几儿上,因问黛玉道:"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黛玉道:"也使得,只
不必累赘了."一面盛上粥来, 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搁下了.两个丫鬟撤了
下来,拭净了小几端下去, 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プ了手,便道:"紫鹃,添了香
了没有?"紫鹃道: "就添去."黛玉道:"你们就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且是干净.待我自
己添香罢."两个人答应了,在外间自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
都在那里唏ウ哗喇不住的响.一回儿,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一时雪雁先吃
完了,进来伺候.黛玉便问道:"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晾, 可曾晾过没
有?"雪雁道:"都晾过了."黛玉道:"你拿一件来我披披."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衣服抱来,打开
毡包,给黛玉自拣.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
帕,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
晾衣服时从箱中捡出,紫鹃恐怕遗失了,遂夹在这毡包里的.这黛玉不看则已,看了时也不说穿
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 呆呆的看那旧诗.看了一回,不觉的簌簌泪下.紫鹃刚从
外间进来,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旁边呆立,小几上却搁着剪破的香囊,两三截儿扇袋
和那铰折了的穗子, 黛玉手中自拿着两方旧帕,上边写着字迹,在那里对着滴泪.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了这样,知是他触物伤情,感怀旧事,料道劝也无益,只得笑着道:"姑娘还看那些东
西作什么, 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了,一时恼了,闹出来的笑话儿.要象如今
这样斯抬斯敬,那里能把这些东西白遭塌了呢."紫鹃这话原给黛玉开心, 不料这几句话更提
起黛玉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来,一发珠泪连绵起来.紫鹃又劝道: "雪雁这里等着呢,姑娘披上
一件罢."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鹃连忙拾起,将香袋等物包起拿开. 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
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
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便叫雪
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兰>><<思贤>>两操,合
成音韵,与自己做的配齐了,然后写出,以备送与宝钗.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
出,调上弦, 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
就熟.抚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题.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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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宝玉这日起来梳洗了,带着焙茗正往书房中来,只见墨雨笑嘻嘻的跑来迎头说道:"二
爷今日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里,都放了学了."宝玉道:"当真的么?"墨雨道: "二爷不信,那不
是三爷和兰哥儿来了."宝玉看时,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两个笑嘻的嘴里咭咭呱呱不知说
些什么,迎头来了.见了宝玉,都垂手站住.宝玉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了?"贾环道:"今日
太爷有事,说是放一天学,明儿再去呢."宝玉听了, 方回身到贾母贾政处去禀明了,然后回到
怡红院中.袭人问道:"怎么又回来了?"宝玉告诉了他,只坐了一坐儿,便往外走.袭人道:"往那
里去,这样忙法?就放了学,依我说也该养养神儿了. "宝玉站住脚,低了头,说道:"你的话也是.
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还不散散去,你也该可怜我些儿了."袭人见说的可怜,笑道:"由爷去
罢."正说着,端了饭来. 宝玉也没法儿,只得且吃饭,三口两口忙忙的吃完,漱了口,一溜烟往
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门口,只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呢.宝玉因问:"姑娘吃了饭了么?"雪雁道:"早起喝了半
碗粥,懒待吃饭.这时候打盹儿呢.二爷且到别处走走,回来再来罢."宝玉只得回来.
    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便信步走到蓼风轩来.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一无
人声. 宝玉打谅他也睡午觉,不便进去.才要走时,只听屋里微微一响,不知何声.宝玉站住再
听,半日又拍的一响.宝玉还未听出,只见一个人道:"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 那里你不应
么?"宝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听不出这个人的语音是谁.底下方听见惜春道: "怕什么,你
这么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我又这么应.还缓着一着儿呢,终久连得上."那一个又
道:"我要这么一吃呢?"惜春道:"阿嗄,还有一着`反扑'在里头呢!我倒没防备."宝玉听了,听
那一个声音很熟,却不是他们姊妹.料着惜春屋里也没外人, 轻轻的掀帘进去.看时不是别人,
却是那栊翠庵的槛外人妙玉. 这宝玉见是妙玉,不敢惊动.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际,也没理
会.宝玉却站在旁边看他两个的手段.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道:"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
惜春道:"怎么不要.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妙玉道:"且别说满话,试试看."惜春
道:"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样."妙玉却微微笑着,把边上子一接,却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
角儿都打起来了,笑着说道:"这叫做`倒脱靴势'."
    惜春尚未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这是怎
么说, 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 看着你
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
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 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
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
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
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
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道:"或
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
什么难答的, 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 "
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因站起来说
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 妙玉笑道:"久已不
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 "妙玉
道:"不敢,二爷前请."于是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 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之
声.妙玉道:"那里的琴声?"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 "妙玉道:"原来他也会这个,
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说:"咱们去看他."妙玉道:"从古只有
听琴,再没有`看琴'的."宝玉笑道: "我原说我是个俗人."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
坐着静听,甚觉音调清切.只听得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
    倚栏杆兮涕沾襟.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
    渺茫, 罗衫怯怯兮风露凉.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
是第二叠了.咱们再听."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妙玉道:"这又
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得,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
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
    可オ,素心如何天上月.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
是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
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竟自走了.弄得
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彩的归至怡红院中,不表.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
一回,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的禅床靠背
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 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ょょ一片瓦
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 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
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 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
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 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
得禅床便恍荡起来, 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
上车, 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惊醒了庵中女尼
道婆等众, 都拿火来照看.只见妙玉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叫醒时,只见眼睛直竖, 两颧鲜红,
骂道:"我是有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 都说道:"我们在
这里呢,快醒转来罢."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 "道婆道:"这里就
是你住的房子."说着,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 求了签,翻开签书看时,是触犯了西南
角上的阴人.就有一个说:"是了.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阴气是有的."一面弄汤弄
水的在那里忙乱.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伏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
妙玉回头道:"你是谁? "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原来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呜
呜咽咽的哭起来,说道:"你是我的妈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唤醒他,一面给他
揉着.道婆倒上茶来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 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也有说是邪
祟触犯的,也有说是内外感冒的,终无定论.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问:"曾打坐过没有?"道婆
说道:"向来打坐的."大夫道:"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道婆道:"是."大夫道:"这是走魔入
火的原故."众人问:"有碍没有?"大夫道:"幸亏打坐不久, 魔还入得浅,可以有救."写了降伏
心火的药,吃了一剂,稍稍平复些.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便造作许多谣言说:"这样年纪,
那里忍得住.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很乖觉的性灵,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便宜谁去呢."过了
几日,妙玉病虽略好,神思未复,终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 彩屏忽然进来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惜春道:"他有什么事?
彩屏道:
邪,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他来了,到如今还没好.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惜春听了,默默无语,
因想:"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 我若出了家时,那有邪
魔缠扰,一念不生,万缘俱寂."想到这里,蓦与神会,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无方,云何是应住.
    既从空中来, 应向空中去.占毕,即命丫头焚香.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那棋谱来, 把孔
融王积薪等所著看了几篇.内中"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杀角势" 一
时也难会难记,独看到"八龙走马",觉得甚有意思.正在那里作想,只听见外面一个人走进院来,
连叫彩屏.未知是谁,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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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却说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谱, 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不是别人却是鸳鸯的声儿.彩屏出去,
同着鸳鸯进来.那鸳鸯却带着一个小丫头,提了一个小黄绢包儿.惜春笑问道: "什么事?"鸳鸯
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发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
部<<金刚经>>.这已发出外面人写了.但是俗说<<金刚经> >就象那道家的符壳,<<心经>>才算
是符胆.故此<<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更有功德. 老太太因<<心经>>是更要紧的,观
自在又是女菩萨,所以要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诚,又洁净.咱们家
中除了二奶奶,头一宗他当家没有空儿,二宗他也写不上来,其余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少,连
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里头自不用说."惜春听了,点头道:"别的我做不来,若要
写经,易钚判牡*. 你搁下喝茶罢."鸳鸯才将那小包儿搁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锺茶
来.惜春笑问道:"你写不写?"鸳鸯道:"姑娘又说笑话了.那几年还好,这三四年来姑娘见我还
拿了拿笔儿么. "惜春道:"这却是有功德的."鸳鸯道:"我也有一件事:向来服侍老太太安歇后,
自己念上米佛,已经念了三年多了.我把这个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时候, 我将他衬在里
头供佛施食,也是我一点诚心."惜春道:"这样说来,老太太做了观音, 你就是龙女了."鸳鸯
道:"那里跟得上这个分儿.却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也服侍不来, 不晓得前世什么缘分儿."说着
要走,叫小丫头把小绢包打开,拿出来道:"这素纸一扎是写<<心经>>的."又拿起一子儿藏香
道:"这是叫写经时点着写的."惜春都应了.
    鸳鸯遂辞了出来,同小丫头来至贾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见贾母与李纨打双陆,鸳鸯旁边瞧
着.李纨的骰子好,掷下去把老太太的锤打下了好几个去.鸳鸯抿着嘴儿笑.忽见宝玉进来, 手
中提了两个细蔑丝的小笼子,笼内有几个蝈蝈儿,说道:"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
太留下解解闷."贾母笑道:"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宝玉笑道:"我没有淘气."
贾母道:"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东西呢."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
儿因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两
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 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太的."贾母道:"他没有天天念书么,
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来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够受了,不记得你
老子在家时,一叫做诗做词,唬的倒象个小鬼儿似的,这会子又说嘴了.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
求人替做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个
什么东西呢. "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贾母又问道:"兰小子呢,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
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宝玉笑道:"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贾母道: "我不信,不然就也是
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你又会做文章了."宝玉笑道:"
实在是他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自试试,老太
太就知道了."贾母道:"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
还有一点儿出息."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
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 "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李纨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
已经伤心,自己连忙忍住泪笑劝道:"这是老祖宗的余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咧.只要他应
得了老祖宗的话, 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因又回头向宝
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
一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够有长进呢."贾母道:"你嫂子这也说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
别逼ォ紧了他.小孩子胆儿小,一时逼急了,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
踏了."贾母说到这里,李纨却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了.
    只见贾环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他母亲,然后过来在贾母旁边侍立. 贾
母道:"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的好对子,师父夸你来着."贾兰也不言语,只管抿着嘴儿笑.
鸳鸯过来说道:"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下了."贾母道:"请你姨太太去罢."琥珀接着便叫人去
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这里宝玉贾环退出.素云和小丫头们过来把双陆收起. 李纨尚等着伺候
贾母的晚饭,贾兰便跟着他母亲站着.贾母道:"你们娘儿两个跟着我吃罢."李纨答应了.一时
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道:"太太叫回老太太, 姨太太这几天浮来暂去,不能过来回老太太,今
日饭后家去了."于是贾母叫贾兰在身旁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述.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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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贾母刚吃完了饭,盥漱了,歪在床上说闲话儿.只见小丫头子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贾
母道: "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贾母道:"你们告诉他,如今他办理家务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罢.
我知道了."小丫头告诉老婆子们,老婆子才告诉贾珍.贾珍然后退出.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
诸事.门上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又一个小厮回道:"庄头送果子来了."贾珍道:"单子呢?"那小
厮连忙呈上.贾珍看时,上面写着不过是时鲜果品,还夹带菜蔬野味若干在内.贾珍看完,问向
来经管的是谁.门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帐点清,送往里头交代.等我把来帐抄下
一个底子,留着好对."又叫"告诉厨房, 把下菜中添几宗给送果子的来人,照常赏饭给钱."周
瑞答应了.一面叫人搬至凤姐儿院子里去,又把庄上的帐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儿,又进
来回贾珍道:"才刚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贾珍道:"我那里有工夫点这个呢.给了你
帐,你照帐点就是了."周瑞道:"小的曾点过,也没有少,也不能多出来.大爷既留下底子,再叫
送果子来的人问问,他这帐是真的假的."贾珍道:"这是怎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咧, 有什么
要紧.我又没有疑你."说着,只见鲍二走来,磕了一个头,说道:"求大爷原旧放小的在外头伺候
罢."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着?"鲍二道:"奴才在这里又说不上话来. "贾珍道:"谁叫你说
话."鲍二道:"何苦来,在这里作眼睛珠儿."周瑞接口道:"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
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 何况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说起
来,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被奴才们弄完了. "贾珍想道:"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
去."因向鲍二说道:"快滚罢."又告诉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干你的事罢."二人各自散了.
    贾珍正在厢房里歇着, 听见门上闹的翻江搅海.叫人去查问,回来说道:"鲍二和周瑞的干
儿子打架. "贾珍道:"周瑞的干儿子是谁?"门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来是个没味儿的,天天
在家里喝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与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头."贾珍道:"这却可恶.把
鲍二和那个什么何几给我一块儿捆起来!周瑞呢?"门上的回道: "打架时他先走了."贾珍道:"
给我拿了来!这还了得了!"众人答应了.正嚷着,贾琏也回来了, 贾珍便告诉了一遍.贾琏道:"
这还了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也找到了.贾珍便叫都捆上.贾琏便向周瑞
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很是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你们打架已经使不得,
又弄个野杂种什么何三来闹,你不压伏压伏他们,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几脚.贾珍道:"单
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撵了出去,方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
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议论来: 也有说贾珍护短的,也有说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
前儿尤家姊妹弄出许多丑事来,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了来的吗,这会子又嫌鲍二不济事,
必是鲍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杂,纷纷不一.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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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 家人中尽有发财的.那贾芸听见了,也要插手弄一点事儿, 便
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门子.凤姐正在房中听见丫头
们说: "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凤姐听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问问, 只见贾琏
已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一遍.凤姐道:"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不可长.此刻还算咱
们家里正旺的时候儿,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儿们当了家,他们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
里,亲眼见过焦大吃的烂醉,躺在台阶子底下骂人, 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的混骂.他虽是有
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 也要存点儿体统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
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天的. 如今又弄出一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为什
么今儿又打他呢?"贾琏听了这话刺心,便觉讪讪的,拿话来支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凤姐一想,"他又来做什么?"便道:"叫他进来
罢."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贾芸赶忙凑近一步问道:"姑娘替我回了没有? "小红红了
脸,说道:"我就是见二爷的事多."贾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头来劳动姑娘呢.就是那一年
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小红怕人撞见,不等说完, 赶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
的一块绢子,二爷见了没有?"那贾芸听了这句话,喜的心花俱开,才要说话,只见一个小丫头从
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同着小红往里走.两个人一左一右, 相离不远,贾芸悄悄的道:"回来我出
来还是你送出我来,我告诉你还有笑话儿呢. "小红听了,把脸飞红,瞅了贾芸一眼,也不答言.
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了, 然后出来,掀起帘子点手儿,口中却故意说道:"奶奶请
芸二爷进来呢."
    贾芸笑了一笑,跟着他走进房来,见了凤姐儿,请了安,并说:"母亲叫问好."凤姐也问了他
母亲好.凤姐道:"你来有什么事?"贾芸道:"侄儿从前承婶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去.
欲要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阳时候,略备了一点儿东西.婶娘这里那一件没有,不过
是侄儿一点孝心.只怕婶娘不肯赏脸."凤姐儿笑道:"有话坐下说."贾芸才侧身坐了,连忙将东
西捧着搁在旁边桌上.凤姐又道:"你不是什么有余的人,何苦又去花钱.我又不等着使.你今日
来意是怎么个想头儿,你倒是实说."贾芸道: "并没有别的想头儿,不过感念婶娘的恩惠,过意
不去罢咧."说着微微的笑了.凤姐道:"不是这么说.你手里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儿使你的.
你要我收下这个东西,须先和我说明白了.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倒不收."贾芸没法
儿,只得站起来陪着笑儿说道:"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几日听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
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当的,要求婶娘在老爷跟前提一提.办得一两种,侄儿再忘不了婶娘的恩
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能给婶娘出力."凤姐道:"若是别的我却可以作主.至于衙门里的
事,上头呢,都是堂官司员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书办衙役们办的.别人只怕插不上手.连自己
的家人,也不过跟着老爷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为的是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搀
越公事.论家事,这里是踩一头儿橇一头儿的,连珍大爷还弹压不住,你的年纪儿又轻,辈数儿
又小,那里缠的清这些人呢.况且衙门里头的事差不多儿也要完了, 不过吃饭瞎跑.你在家里
什么事作不得,难道没了这碗饭吃不成.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
已经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 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人家送了去罢."正说着,只见奶妈子一大
起带了巧姐儿进来.那巧姐儿身上穿得锦团花簇,手里拿着好些顽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
学舌.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盈盈的赶着说道:"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么好东西不要?"那巧
姐儿便哑的一声哭了.贾芸连忙退下.凤姐道:"乖乖不怕."连忙将巧姐揽在怀里道:"这是你芸
大哥哥,怎么认起生来了."贾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将来又是个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儿回头
把贾芸一瞧,又哭起来,叠连几次.贾芸看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辞要走. 凤姐道:"你把东西
带了去罢."贾芸道:"这一点子婶娘还不赏脸?"凤姐道:"你不带去, 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
哥儿,你不要这么样,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 少不得打发人去叫你,没有事也没法儿,
不在乎这些东东西西上的."贾芸看见凤姐执意不受,只得红着脸道:"既这么着,我再找得用的
东西来孝敬婶娘罢."凤姐儿便叫小红拿了东西,跟着贾芸送出来.
    贾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点儿都不漏缝,真正斩钉截铁,
怪不得没有后世.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好象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气,白闹了这么一天."小
红见贾芸没得彩头,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贾芸接过来,打开包儿拣了两件,悄悄的递给
小红.小红不接,嘴里说道:"二爷别这么着,看奶奶知道了, 大家倒不好看."贾芸道:"你好生
收着罢,怕什么,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 "小红微微一笑,才接过来,说
道:"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呢."说了这句话, 把脸又飞红了.贾芸也笑道:"我也不是为东西,
况且那东西也算不了什么."说着话儿, 两个已走到二门口.贾芸把下剩的仍旧揣在怀内.小红
催着贾芸道:"你先去罢, 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今日在这院里了,又不隔手."贾芸点点
头儿,说道:"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长来.刚才我说的话,你横竖心里明白,得了空儿再告
诉你罢. "小红满脸羞红,说道:"你去罢,明儿也长来走走.谁叫你和他生疏呢."贾芸道:"知道
了."贾芸说着出了院门.这里小红站在门口,怔怔的看他去远了,才回来了.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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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凤姐在房中吩咐预备晚饭, 因又问道:"你们熬了粥了没有?"丫鬟们连忙去问, 回来
回道:"预备了."凤姐道:"你们把那南边来的糟东西弄一两碟来罢."秋桐答应了, 叫丫头们伺
候.平儿走来笑道:"我倒忘了,今儿晌午奶奶在上头老太太那边的时候,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
来,要向奶奶讨两瓶南小菜,还要支用几个月的月银,说是身上不受用.我问那道婆来着:`师父
怎么不受用?'他说:`四五天了,前儿夜里因那些小沙弥小道士里头有几个女孩子睡觉没有吹
灯,他说了几次不听.那一夜看见他们三更以后灯还点着呢,他便叫他们吹灯,个个都睡着了,
没有人答应,只得自己亲自起来给他们吹灭了.回到炕上,只见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
他赶着问是谁,那里把一根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来.众人听见,点上灯火一齐赶来,
已经躺在地下,满口吐白沫子,幸亏救醒了.此时还不能吃东西,所以叫来寻些小菜儿的.'我因
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给他.我说:`奶奶此时没有空儿,在上头呢,回来告诉.'便打发他回去了.
才刚听见说起南菜,方想起来了,不然就忘了."凤姐听了,呆了一呆,说道:"南菜不是还有呢,
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银子过一天叫芹哥来领就是了."又见小红进来回道:"才刚二爷差人来,
说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来,先通知一声."凤姐道:"是了."
    说着, 只听见小丫头从后面喘吁吁的嚷着直跑到院子里来,外面平儿接着,还有几个丫头
们,咕咕唧唧的说话.凤姐道:"你们说什么呢?"平儿道:"小丫头子有些胆怯,说鬼话."凤姐叫
那一个小丫头进来,问道:"什么鬼话?"那丫头道:"我才刚到后边去叫打杂儿的添煤, 只听得
三间空屋子里哗喇哗喇的响,我还道是猫儿耗子,又听得嗳的一声,象个人出气儿的似的.我害
怕,就跑回来了."凤姐骂道:"胡说!我这里断不兴说神说鬼, 我从来不信这些个话.快滚出去
罢."那小丫头出去了.凤姐便叫彩明将一天零碎日用帐对过一遍,时已将近二更.大家又歇了
一回,略说些闲话,遂叫各人安歇去罢.凤姐也睡下了.将近三更,凤姐似睡不睡,觉得身上寒毛
一乍,自己惊醒了,越躺着越发起渗来,因叫平儿秋桐过来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那秋桐本来
不顺凤姐,后来贾琏因尤二姐之事不大爱惜他了, 凤姐又笼络他,如今倒也安静,只是心里比
平儿差多了,外面情儿.今见凤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来.凤姐喝了一口,道:"难为你,睡去罢,
只留平儿在这里就够了."秋桐却要献勤儿,因说道:"奶奶睡不着,倒是我们两个轮流坐坐也使
得. "凤姐一面说,一面睡着了.平儿秋桐看见凤姐已睡,只听得远远的鸡叫了,二人方都穿着
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连忙起来伏侍凤姐梳洗.凤姐因夜中之事, 心神恍惚不宁,只是一
味要强,仍然扎挣起来.正坐着纳闷,忽听个小丫头子在院里问道:"平姑娘在屋里么?"平儿答
应了一声,那小丫头掀起帘子进来,却是王夫人打发过来来找贾琏, 说:"外头有人回要紧的官
事.老爷才出了门,太太叫快请二爷过去呢."凤姐听见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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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却说凤姐正自起来纳闷,忽听见小丫头这话,又唬了一跳,连忙问道:"什么官事?"小丫头
道:"也不知道.刚才二门上小厮回进来,回老爷有要紧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请二爷来了. "凤
姐听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说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说二爷昨日晚上出城有事,
没有回来.打发人先回珍大爷去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
    一时贾珍过来见了部里的人,问明了,进来见了王夫人,回道:"部中来报,昨日总河奏到河
南一带决了河口,湮没了几府州县.又要开销国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
里特来报知老爷的."说完退出,及贾政回家来回明.从此直到冬间,贾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门里.
宝玉的工课也渐渐松了,只是怕贾政觉察出来,不敢不常在学房里去念书,连黛玉处也不敢常
去.
    那时已到十月中旬, 宝玉起来要往学房中去.这日天气陡寒,只见袭人早已打点出一包衣
服, 向宝玉道:"今日天气很冷,早晚宁使暖些."说着,把衣服拿出来给宝玉挑了一件穿. 又包
了一件,叫小丫头拿出交给焙茗,嘱咐道:"天气凉,二爷要换时,好生预备着."焙茗答应了,抱
着毡包,跟着宝玉自去.宝玉到了学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课, 忽听得纸窗呼喇喇一派风声.代儒
道:"天气又发冷."把风门推开一看,只见西北上一层层的黑云渐渐往东南扑上来. 焙茗走进
来回宝玉道:"二爷,天气冷了,再添些衣服罢."宝玉点点头儿.只见焙茗拿进一件衣服来,宝玉
不看则已,看了时神已痴了.那些小学生都巴着眼瞧, 却原是晴雯所补的那件雀金裘.宝玉
道:"怎么拿这一件来!是谁给你的?"焙茗道:"是里头姑娘们包出来的."宝玉道:"我身上不大
冷,且不穿呢,包上罢. "代儒只当宝玉可惜这件衣服,却也心里喜他知道俭省.焙茗道:"二爷
穿上罢,着了凉,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爷只当疼奴才罢."宝玉无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对着书
坐着. 代儒也只当他看书,不甚理会.晚间放学时,宝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来上年
纪的人, 也不过伴着几个孩子解闷儿,时常也八病九痛的,乐得去一个少操一日心.况且明知
贾政事忙,贾母溺爱,便点点头儿.
    宝玉一径回来,见过贾母王夫人,也是这样说,自然没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园中去了.
见了袭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说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袭人道:"晚饭预备下了,这会儿吃还是
等一等儿?"宝玉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们吃去罢."袭人道:"那么着你也该把这件衣服
换下来了,那个东西那里禁得住揉搓."宝玉道:"不用换."袭人道: "倒也不但是娇嫩物儿,你
瞧瞧那上头的针线也不该这么糟蹋他呀."宝玉听了这话,正碰在他心坎儿上,叹了一口气道:"
那么着,你就收拾起来给我包好了,我也总不穿他了."说着,站起来脱下.袭人才过来接时,宝
玉已经自己叠起.袭人道:"二爷怎么今日这样勤谨起来了?"宝玉也不答言,叠好了,便问:"包
这个的包袱呢?"麝月连忙递过来, 让他自己包好,回头却和袭人挤着眼儿笑.宝玉也不理会,
自己坐着,无精打彩,猛听架上钟响,自己低头看了看表,针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时小丫头点
上灯来. 袭人道:"你不吃饭,喝一口粥儿罢.别净饿着,看仔细饿上虚火来,那又是我们的累赘
了. "宝玉摇摇头儿,说:"不大饿,强吃了倒不受用."袭人道:"既这么着,就索性早些歇着罢."
于是袭人麝月铺设好了,宝玉也就歇下,翻来复去只睡不着,将及黎明,反朦胧睡去,不一顿饭
时,早又醒了.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 袭人道:"昨夜听着你翻腾到五更多,我也不敢问你.后来我就睡
着了,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没有?"宝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么就醒了."袭人道: "你没有什
么不受用?"宝玉道:"没有,只是心上发烦."袭人道:"今日学房里去不去? "宝玉道:"我昨儿已
经告了一天假了,今儿我要想园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 你叫他们收拾一间房子,备下一
炉香,搁下纸墨笔砚.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我自己静坐半天才好.别叫他们来搅我."麝月接着
道:"二爷要静静儿的用工夫,谁敢来搅."袭人道: "这么着很好,也省得着了凉.自己坐坐,心
神也不散."因又问:"你既懒待吃饭,今日吃什么?早说好传给厨房里去."宝玉道:"还是随便罢,
不必闹的大惊小怪的.倒是要几个果子搁在那屋里, 借点果子香."袭人道:"那个屋里好?别的
都不大干净,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间,因一向无人,还干净,就是清冷些."宝玉道:"不妨,把
火盆挪过去就是了."袭人答应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端了一个茶盘儿,一个碗,一双牙箸,
递给麝月道:"这是刚才花姑娘要的,厨房里老婆子送了来了."麝月接了一看,却是一碗燕窝汤,
便问袭人道:"这是姐姐要的么?"袭人笑道:"昨夜二爷没吃饭,又翻腾了一夜,想来今日早起心
里必是发空的,所以我告诉小丫头们叫厨房里作了这个来的. "袭人一面叫小丫头放桌儿,麝
月打发宝玉喝了,漱了口.只见秋纹走来说道:"那屋里已经收拾妥了,但等着一时炭劲过了,二
爷再进去罢."宝玉点头,只是一腔心事,懒怠说话. 一时小丫头来请,说笔砚都安放妥当了.宝
玉道:"知道了."又一个小丫头回道:"早饭得了.二爷在那里吃?"宝玉道:"就拿了来罢,不必累
赘了."小丫头答应了自去.一时端上饭来,宝玉笑了一笑,向袭人麝月道:"我心里闷得很,自己
吃只怕又吃不下去, 不如你们两个同我一块儿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这
是二爷的高兴,我们可不敢."袭人道:"其实也使得,我们一处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
解闷儿还使得, 若认真这样,还有什么规矩体统呢."说着三人坐下.宝玉在上首, 袭人麝月两
个打横陪着.吃了饭,小丫头端上漱口茶,两个看着撤了下去.宝玉因端着茶, 默默如有所思,
又坐了一坐,便问道:"那屋里收拾妥了么?"麝月道:"头里就回过了,这回子又问."
    宝玉略坐了一坐, 便过这间屋子来,亲自点了一炷香,摆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关上了门.
外面袭人等都静悄无声.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口中祝了几句,便提起笔来写
道:
    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几来飨.其词云:
    随身伴,独自意绸缪.谁料风波平地起,顿教躯命即
    时休.孰与话轻柔?东逝水,无复向西流.想象更无
    怀梦草, 添衣还见翠云裘.脉脉使人愁!写毕,就在香上点个火焚化了.静静儿等着,直待
一炷香点尽了,才开门出来.袭人道:"怎么出来了?想来又闷的慌了."
    宝玉笑了一笑,假说道:"我原是心里烦,才找个地方儿静坐坐儿.这会子好了,还要外头走
走去呢."说着,一径出来,到了潇湘馆中,在院里问道:"林妹妹在家里呢么?"紫鹃接应道:"是
谁?"掀帘看时,笑道:"原来是宝二爷.姑娘在屋里呢,请二爷到屋里坐着. "宝玉同着紫鹃走进
来.黛玉却在里间呢,说道:"紫鹃,请二爷屋里坐罢."宝玉走到里间门口, 看见新写的一付紫
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 "宝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门去,
笑问道:"妹妹做什么呢?"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笑着让道:"请坐.我在这里写经,只剩得两行
了,等写完了再说话儿."因叫雪雁倒茶.宝玉道:"你别动,只管写."说着,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
幅单条,上面画着一个嫦娥, 带着一个侍者,又一个女仙,也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
囊似的,二人身边略有些云护,别无点缀,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上有"斗寒图"三字,用八分书
写着.宝玉道:"妹妹这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们收拾屋子,我
想起来,拿出来叫他们挂上的."宝玉道:"是什么出处?"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 还要问
人."宝玉笑道:"我一时想不起,妹妹告诉我罢."黛玉道:"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
斗婵娟'."宝玉道:"是啊.这个实在新奇雅致,却好此时拿出来挂."说着,又东瞧瞧,西走走.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相爱相依,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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