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生刹那,生死为鉴
一
七夕灯会,深居简出的各家未出阁女子在这一日纷纷与女伴相携到扬州城来,登时这城里面街上尽是花红柳绿,轻纱袅袅,粉黛飘香。各家公子也并不看轻这一日,简装流连在万千躲闪娇羞着的眼波流转里,意欲觅得一霎那的电光火石。
于人群中,款款走来一素衣女子,携着一清秀丫鬟。只见这素衣女子,面如凝脂,目光淡定,朱唇轻抿,长发披肩随微风轻轻飞扬,像极岸边柔不胜娇的杨柳;而伊身边却又似有一团清透的光芒笼罩,虽其并不见得长相精致倾国倾城,这会儿却彷佛出离凡世的天外之人,自有一番清高的韵味,与喧嚣格格不入。这女子引得路人侧目,却始终是面色如一,宠辱不惊的姿态。
这等人儿,不知要几经世面才修得如此深的境界。可人们似乎未曾在扬州城见过这女子,况且看伊不凡的气度,就知不是一介草民之女。不错,这人儿便是扬州城富贾施老爷之女施茜雪,芳龄十九。伊自小体弱多病,很小的时候便被送到乡下一据说隐没于乡野的高人那里疗养身体,偶尔回城亦极少出门。
这番景象,早已了然于一岸边少年的心中。且看这少年,剑眉俊眼,面容冷峻,风度翩翩,二十岁左右的光景。他虽明里没见过这素衣女子,不过暗中已惊鸿一撇了。就是这样的姿态,这样宁静的神色啊,少年心里不禁暗叹,心绪复杂。
自打几天前夜入施家又误闯到这施家小姐的闺房,惊见茜雪此般面容,心中不免赞赏不已,也乱了一颗少年心。少年的身份此时就不得不解释一下,他便是当今扬州城人人知晓的义盗史少秋。然人人知他的名字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人们在盛传一个关于义盗的故事,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义盗此时就站在杨柳风拂面的水岸边。这边厢,史少秋正痴痴望着茜雪的雅淡的身影出神,心里已有了打算。
这位小姐,请留步。
茜雪忽听得背后传来一雄浑大气的声音,不觉一怔。从来没有人敢斗胆让她留步。只见这人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一种无所畏惧的凌然气魄就传给了她。茜雪眉头一跳,脸色有点不自然了,暗想:真是一个好少年。
公子何事指教?
这人正是史少秋。他的目光停留茜雪脸上,有些游离不定。立于他面前的非绝色美人,她的冷然却让他沉醉。
这位小姐,我们可曾见过?
公子想必是弄错了,我们不曾见过。
茜雪说完,微微一欠身体,匆匆走了过去。她觉得不能再久留了,因为看着他她的心脏跳得有点激烈,凝白的肤色也起了红晕。这感觉太突然了。
史少秋含笑目送她走远,并不尾随而去。他万万没有想到刚才她脸上飞起的几朵红云让她看起来有了几分妩媚娇羞的。
二
回到施府的茜雪,心底多了些若有若无的惆怅。一连几天,她都在半梦半醒中走近一翩翩少年,与他相视而笑,醒来才发现有月光落在床前。
一拨又一拨的媒婆踏破了施府的门槛,施家最后给茜雪订了一门可谓是门登户对的亲。亲家也是城中一富贾人家,对方公子虽说未曾见过茜雪,却早已打听到她长得与他也很登对。这样一来,茜雪就不用再回乡下去了,只要待嫁闺中。
亲事定下来后,茜雪一日比一日难捱,神色也日益憔悴。聪明的丫鬟小平自然看出了小姐的心事,却不好声张。只有茜雪的娘亲不明就里,让丫鬟弄多点东西给茜雪吃。
这一日,茜雪在花园里黯然坐着,手中的书滑落在脚下也浑然不觉。丫鬟叫唤她‘小姐’,她才醒过神来。小平说小姐不如我们回乡下一段时间吧。茜雪想了想,就向父亲请命去了。
爹,我向回乡下过些日子再回来。
不行,你的婚期已近,不能随便离开家门。
面对父亲冷冷拒绝,茜雪的犟脾气就来了‘爹不给我去我就不吃饭’。本来就瘦削的茜雪如若真的不吃饭,那体质肯定是捱不到婚期。
施家老爷原以为茜雪只是赌气一会儿,谁知她竟绝食了两天,脸色愈发的白,是苍白,不是凝白。无奈,他准许茜雪回乡下七天。获得允许,茜雪收拾一些衣裳就与小平上路了。其实所谓的乡下就是城郊的一个小村子,茜雪从小在那里长大的。
回到乡下的茜雪,心情大好,看看书种种花,按照师傅的话疗养身体,日子倒也惬意。只是,心里难免又挂着一个身影。七天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她不敢奢望会再次遇见他。
一面之缘,实是太过于渺茫了,然心里总不能释然,到底这情绪会困扰我几时呢?茜雪修长白皙的手指撩拨长发,不免胡思乱想。我之于他,只为陌生人,他之于我,却突然钻入心里,这缘份似是不可求,却又遇不见。该怎么是好。
刚刚下过一场雨,蔷薇花叶茂盛,她竟忘了手中拿着的篮子,沉溺漫想中。远远看去,素衣在风里舞飞像一绝尘之人坠落红尘凡俗。小平嚷嚷着过来说是做成一纸鸢,叫茜雪一起到屋子后的空地上去放。茜雪正好脱离没有来头没有去路的想象,便欣然同往。
七月不是放纸鸢的时节,但乡下的风究竟是比较大,她们开心地跑着跑着也能让纸鸢上了天空。蓝天白云纸鸢,多么相称,如果身边有情人相伴,那该是世间绝美的风景。茜雪不觉又复失落起来。太阳就要下山了。
雨余时候夕阳红,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这里竟有有人朗声诵词!茜雪和小平都吃了一惊,看见一山丘后走来一人,竟是史少秋。茜雪心里不觉惊呼一声,却故作沉静。
两位姑娘真有雅兴,放起风筝了。史某打扰了。史少秋说着作了作辑。
茜雪不知表示什么态度,只好笑了笑,说,公子不必歉疚,我们无事来取些乐趣而已。她淡定的神态又有点慌乱了。
话说史少秋这一突然出现确是为茜雪而来。七夕一面之后,心里记念,无法忘怀。他自然明白自己身份的特殊,或许不能为哪个女子带来幸福,所以并不想与任何女子有何瓜葛,但误闯施府后,就对茜雪心有所属。那种想见不能见的苦涩,欲说还休的内心纠缠,让他有度日如年之感,于是跟踪茜雪到了乡下。
三
当史少秋说他就住在附近时,茜雪竟偷偷开心了一会儿,这说明她可以经常见到他了。在这乡野下,没有家里的禁锢,史少秋邀她出去田间散步是不会有什么阻拦的。
互相请教过名字后,俩人四目相对,心知已互生情愫。
夕阳下,史少秋和茜雪谈诗作赋,像是相识了很久的友人。茜雪已经忘记自己的局促,只希望这情意绵绵的时间长些再长些至无穷。然吾生有涯而爱无涯,爱无涯却门户不登对,意欲相守却有阻力在暗涌。
史少秋并不提及自己的家世,而心里明白,这样的相识其实已是他的大幸了。
一见钟情的爱情自古便有,更不多茜雪史少秋,但一见钟情的爱情往往不能受到祝福,更何况是在古代的茜雪史少秋。
可以说他们已经开始在相爱了,远离世俗的爱暂且能经得住时间的侵蚀,只是谁又知道如果没有世外桃源来掩护,他们的爱能走多远呢。
一日两日,茜雪对史少秋的情意自不能怀疑,只是日渐逼近的婚期,有如一块重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每日,相见后的欢欣,怎能用语言来表达。史少秋的稳重斯文,茜雪的淡定聪明,俩人可算一对金童玉女,很是登对。茜雪一曲古筝有如行云流水,博得史少秋凝神聆听赞叹不已。这样消遥自在有情有意,又有谁愿意离开。
公子,这是我的护身符,从小便携带在身边。我赠与你,希望你平安。第五日,茜雪解下自己身上的护身符,赠与史少秋。
茜雪,你跟我走吧。我们可以到一个没人遥远的地方开始生活。
她望着他真挚的眼神,差点就说好的好的我跟你走,到一个遥远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始生活。
可是她又摇摇头,我的婚期已近,我爹如果不见了我,定会被击挎。
史少秋无奈,而他不会为难茜雪只因他认为自己不能给她幸福的生活。
茜雪,我总觉得这乡野有梦幻之感,如果不是你在我身边,我定会认为这是一场梦。南柯一梦后怕是你已不在我身边。
这感觉像走在云端,怕一坠落你就消失不见。茜雪接着说。
俩人相视而笑心中却万般伤感。某一方爱得深一点便劫数大一点,这勿庸置疑。俩人都爱得一样深也是不可能,总会有人在顾虑。
谁不想柔情缱绻,软语温存,男耕女织,没有兵荒马乱,没有俗世纠缠,在这连昆虫也夜夜旌歌的乡野,柔情蜜意度过一生。
四
茜雪回施府,要求她爹向亲家退婚。
施家老爷大怒,直骂她不肖之女,还让人把茜雪软禁起来,不到出闺那日不得迈出房门半步。
这天夜里,茜雪入睡之际,突然有人推动窗户,轻轻闯入屋内。
谁?茜雪惊骇坐起。
嘘……有人用手捂住她的嘴。是我。史少秋的声音。
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别问了。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公子,你快走吧。要是被发现了你会没命的,快走吧。答应我,快点走。
你果真不肯跟我走?
俩人陷入沉默,像夜晚一样寂静。史少秋一身黑衣,像个夜行侠。茜雪又怎会知道,他就是扬州城里专盗富贾的义盗啊。
她只是一头栽进了爱情里,不知道这个义盗的心被她偷走了而义无反顾地要带她走,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开始生活。
好,我跟你走。茜雪简单地收拾几件衣裳。
正欲离开,却听得有人咚咚地跑动,还有人喊‘在这边在这边’。
茜雪明白,有人发现了史少秋的行踪。
公子,你快走吧,他们来了你逃不掉的。茜雪声音颤抖,凝白的脸上有泪落下。
史少秋手拖茜雪跳出窗外时,已有人包围了过来。
施家老爷也出现了,骂道:这不肖女,原来被盗贼迷上了。我看你们今天往哪儿跑。
一声吆喝,众家捕扑上来,不由分说就打起来。
别伤了小姐。小平急得大喊。
谅史少秋武功了得,然要保护茜雪又要击退来攻者,就有点困难了。
四面楚歌,史少秋的背脊被刺了一刀,抵抗就开始力不从心。
别打了!茜雪一声大喝,用尽所有力气,护在史少秋面前。
可是,史少秋慢慢向后倒下去。手里紧紧握着一块青玉,是茜雪赠与他的护身符。
这块玉,又回到茜雪的手里。真是天机弄人。
五
唢呐吹起,大红灯笼高高挂,夫婿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接茜雪。她脸上有干涩的红晕,因为借了胭脂的颜色。她眼神干涸,表情僵硬,难掩悲戚。
像一具木偶,由着别人牵着前往,到她所不能知的地方。她重把那块曾送与史少秋的护身符戴上,上面有他留下的一滴血迹。
坐在轿子上,她撩开布帘,看见长长的队伍,新郎骑马走在最前面。这是什么景象,是幻觉里祝英台出嫁的景象吗?可是她只是施茜雪,不是祝英台。祝英台还可以纵身一跳,与梁山伯化蝶而飞。而她,茜雪,连想知道史少秋被父亲抛尸哪里都不可能。
茜雪不禁悲从中来,冷泪千行。有泪滑落在她佩戴着的护身符上,那块玉石突然裂开,碎成两片,掉落脚下。
风起,茜雪放声痛哭。吹唢呐的人都听见了这新娘凄凉的哭声,不禁毛骨悚然。这哭声还随着风飞到很远的地方,像人们想象中的鬼魂。
沿途的人们都说茜雪是不详之人。
这件事终于在茜雪成婚几天后传到夫家。自此,夫家父母亲对她日渐冷淡。
一个月后,在夫家大病一场的茜雪,在乡野一间偏僻的庵堂削发为尼。
佛说,爱欲生忧,忧生怖;若离于爱欲,何忧何怖。
一行青泪,落入尘土,不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