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冰点 2008-6-27 16:05
邂逅后的爱情骗局:胡小姐的今生今世
[color=blue] 赵凝新作《胡小姐的今生今世》是一部充满了爱情悲观主义色彩的女性励志小说。它通过讲述一个女性曲折的都市爱情故事得出结论:爱情不可靠,女人要靠自己。[/color][color=blue] 主人公胡爱爱有过几个男人,但都不靠谱。第一个是已婚男人,第二个是胡爱爱的最爱,但对方只是在骗她的钱,第三个男人家里太有钱,亲戚们都鄙视胡爱爱。终于与第四个结婚了,却是无性婚姻。后来,她又认识了“电玩美少年”林寒,对方却是在利用她……最后,电台主持人紫衣的一句话点醒了胡爱爱:“女人要为自己而活。”她突然间活明白了,于是决定离开男人,开了时装店,并在很短的时间内火爆起来,尝到了独立自主的乐趣。[/color]
[color=blue] 小说的主角是胡爱爱,但真正的灵魂,却是紫衣。紫衣神秘、优雅、高贵、智慧、独立、飘然出尘,集所有女性优秀品质和坚强性格于一身。我怀疑做过多年情感节目主持人的赵凝,就是这部小说中紫衣的原型。赵凝试图通过紫衣之口给现代女性开一剂爱情良药,但这剂药并不能起沉疴、疗恶疾,最多能算一服安慰剂或是镇痛剂。所谓“女人要为自己活”,其实就是说:只能相信自己,不能相信爱情。但是,如果胡爱爱不是遇上了那么多不堪的男人,她会不会信奉“紫衣哲学”,会不会对爱情如此绝决?爱需要许多隐忍,会有许多伤痛,美满幸福的爱情,除了需要恒久忍耐和努力经营外,有时候还需要撞大运。只是,做过多年情感节目主持人的赵凝,见过太多的爱情悲剧,她骨子里对爱情的态度相当悲观。[/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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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darkorange](我感觉是这是一部很值得看的小说,根据湖南女孩真实故事写的,这或许是改版前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我希望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感觉)[/color]
[color=darkorange] 点点[/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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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度冰点 2008-6-27 16:05
相识
1. 火车
胡小姐跟那个男的是在火车上认识的。他俩都觉得命运这个东西纯属巧合,为什么他们不是坐在15号车厢,或者17号车厢,偏偏上了16号车厢,坐在彼此对面了呢?两个人想着同样问题的时候,就心照不宣地相互看了一眼。
问题就是出在这一眼上。
胡小姐看那个男的,个子虽然不算很高,人也偏瘦,但显然不是胡小姐的家乡湖南人。湖南人对北方人有两种看法:一来向往北方男人的彪悍骁勇,身高马大;二来又觉得他们有点傻大黑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胡小姐听这个人的说话,知道他是北方人。他的脸儿倒是白白的,有一道直挺挺的鼻梁和一双不安分的眼睛。
那个男的看胡小姐,想起他跟朋友开玩笑说过的一句话来———“湖南女孩裤带松,搞她们容易些……”一想到这儿,他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胡小姐把脸别向窗外。窗外正是美得令人眩晕的景色,夕阳把大片坡地染成金红色,移动的车窗就像一只伸进金色土壤的巨大的犁,它剖开金色乘风破浪地往前走,大地在徐徐后退。那些剪影般的灌木植物连成片,连成黑影,它们是黑夜的影子,预示着在短暂的金色之后,大面积的黑色就要来了。
胡小姐本名叫做胡爱爱,长沙人,在机关工作,兼做一点小生意。就在她对着车窗外的美景发呆的时候,生意就从电话里钻出来。顺便说一句,她手机里的“彩铃”是一首很温柔的情歌,虽然她已经26岁了还没找到男朋友,但爱情歌曲她是一路门清的。谁谁谁在某年某月发表了哪张专辑,她能在任何场合倒背如流。可这跟她的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些都是她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的。在长沙,只要你不是聋子,各种娱乐信息就如空气般地存在于四周,只需脑袋轻轻转动一个方向,各种各样的消息便自动灌到耳朵里来。爱情歌曲,对爱爱这种女人来说,就像拈一下手指那么容易。
长沙是一个娱乐城市,娱乐业很发达,电台N多,走两步就能遇到三个,电视节目做得全国有名,卫视上星的节目他们都不看,要看只看本土的。湖南的娱乐业是自成一体的,就像他们酒吧和迪厅不分、中餐和西餐混搭、茶楼和饭馆乱混一样,在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胡爱爱手里拿着一部宝蓝色的手机,眼珠子一下一下地转着,瞟着窗外,嘴里不时地发出“嗯嗯”的声音。
她说:“嗯,嗯,嗯……不过,这单生意我恐怕做不了,单子太大了,我吃不消啊。”
她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个电影里的人物,眼神流转,声音轻柔,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一直盯着她看。当他俩目光碰上那一刹那,都有些不好意思,“啪”地跳开去,转向别处。
车窗外仍旧是大片移动的风景。两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点恍惚,不知此时此刻自己身在何处。胡小姐是一个能干的女人,在单位她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办公室文员,在生意场上她又是一员长袖擅舞的女将,能得要命,别人搞不定的事情,她一出马,立刻有了结果。
胡爱爱合上手机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对面男人沉甸甸的目光。那目光先是落在她手背上,又在她胸部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某种无形的抚摸。然后那人把目光移向胡爱爱的脖颈和脸蛋,直视着胡爱爱的眼睛,突然开口说话,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哎,什么生意呀?那个什么……我刚才听你说生意来着。”
胡爱爱看着座椅对面的男人,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你在跟我说话吗?”她有些犹疑地问。
“是啊,我也是个做生意的人,所以一听‘生意’两个字就很敏感,到底是什么生意呀?能跟我说说吗?”
胡爱爱说:“噢,是一单专业灯光、音响的买卖。有一个很大的酒吧要开张,马上就要装设备,他们催着我做,但我现在还在犹豫接还是不接。真的很犹豫。”
男人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对胡爱爱说:“来认识一下吧,我的名字很好记,我姓马,叫马特,特别的特,一般人见我第一面就记住了。”
零度冰点 2008-6-27 16:06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车窗外的天空已由暖红色渐变成冷灰色,车厢里亮起了灯。一些人手里拿着圆桶的方便面到处找水,只有他俩按兵不动,好像忘了有吃饭这回事儿。他俩一直聊天,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话要说,一口气聊了两个多小时。感觉到饿的时候,周围的东西已经被人吃光了,他们满足地用牙签剔着牙,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俩。
那个名叫马特的男人突然开始忙碌起来。他先是踮着脚尖儿在行李架上够呀够,够下一个黑包来,然后像变魔术似地从包里变出一大堆吃的来,有咸鸭蛋、火腿肠、听装可乐、鱼片,甚至还有一袋真空包装的烧鸡。真不敢相信那么小的一个旅行袋,竟能装下那么多东西。
“咱们先吃饭吧!”
马特说这话的时候,让胡爱爱产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俩很早以前就认识,有一种前世的缘分。
2. 忙碌的胡小姐
忙碌的胡小姐又回到她原来的状态。她忙起来就像一只彩色陀螺,在湿漉漉的浅灰色城市里东奔西突。长沙是一座皮包里需要永远备着伞的城市,天气总是走极端,不是艳阳高照,就是大雨突然而至,令人防不胜防。当然也有小雨霏霏的时候,每当这种时候街上到处都是泥水,胡小姐只能踮着脚尖儿走路,看起来就像在跳芭蕾舞。
有一段时间,胡爱爱已经把那个叫马特的人给忘了。火车上的那一段经历,犹如幻影一般,一晃而过,没有留下什么。胡小姐只隐约记得那人记了她的一个手机号,是“嘀嘀嘀”按进他手机里去的。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胡爱爱并不介意,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她也算得上是一个江湖之人了,她知道萍水相逢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没有谁会当真,留个电话也不见得有人会打。
胡爱爱花蝴蝶般地飞来飞去。她最近迷上一种“蝴蝶妆”,画起来很费事,需要用三种颜色的眼影来衬托,但画好后显得眼睛很亮,好像星星一样。“蝴蝶妆”还需要在头上扎一条飘逸的印度丝巾,整个人看起来充满异域风情。
她忙起来的时候,早上八九点钟出门,办完一件事接一件事,一般要到夜里一两点才能回家。她的生活是极不正常的,有时为了陪客户吃一顿饭,会花去两三个小时;有时又速战速决,三五分钟就吃掉一个盒饭,用纸巾匆匆擦擦嘴,继续忙她手头的事。
时间在她手里是有弹性的,或长或短,掌控自如。她也会跟那些色迷迷的老头周旋,陪他们吃个饭、喝个咖啡,然后得到一笔订单,这笔钱就够她花上一阵子了。她有时也挺佩服自己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穿着睡衣爬起来跑到镜前,自己对自己赞道:“爱爱呀爱爱,你真行啊!”
她用手点点镜子里那女孩的鼻子,说:“你呀你,怎么就这么聪明!”
屋子里的温度有点低,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秋凉了,雨点啪啪地打在窗子上,令人内心略感凄凉。26岁的女人,对爱的渴望是强烈的,特别是在晚上,好希望有人能陪着她,用力抱着她,或者相拥在一起看电视。可是,这样的人始终没有出现。也有喜欢她的人,可他们大都是有家室的,武纪凡就是其中的一个。
武纪凡有时会在半夜三更打来电话,那一定是她老婆不在家的时候。武纪凡的老婆一回娘家,武纪凡必定给胡爱爱打电话,半夜三更就想跟她见面,约她一起出去吃夜宵,或者去酒吧凑热闹。长沙的酒吧异常燥热,狂躁的音乐大有不把你震死不罢休的阵势,许多酒吧其实就是不折不扣的迪厅。在音乐中一切都是跳动的:桌子在跳,板凳在跳,连血液都在跳舞,根本没有谈情说爱的情绪。
胡爱爱管武纪凡叫老虎,武纪凡就很受用,说:“什么时候看看老虎的真相?”
“你有什么真相啊?”爱爱有些撒娇地问。
“男人的真相。”
这天晚上,胡爱爱又到接老虎的电话,老虎说上次你让我办的那件事表格拿到了,你能不能过来一下。老虎的家胡爱爱去过一两次,到处扔着凌乱的软垫子,沙发的缝隙里卡着瓜子皮,看上去有些脏。胡爱爱想象着老虎一家人坐在沙发看电视的情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零度冰点 2008-6-27 16:07
老虎说,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所以约她过来小坐一下。
爱爱说,上次托你办的事情有眉目了没。
老虎就凑过来说,哪儿那么容易呀!现在你知道,办点事很难的,特别生意上的事。现在人人都知道挣,我的一张纸就能让你做成一笔买卖,所以呀,急不得的。
一边说着话,老虎的手就在爱爱身上摸起来。“一张纸就能让你做成一笔生意”,爱爱耳边回响着这样的话,身体木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老虎摸女人的技术是很纯熟的,不轻不重,不缓不急。爱爱一开始还有抵触情绪,但是渐渐地她就闭上眼什么都不想了。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她身上游走,先是摸了她的头发,从头顶到发尖,然后转移到她背上,很轻地揉着她背上的那块骨头,让爱爱觉得有点酥。
“不,不要嘛。”
“你又怎么啦?”老虎有些扫兴地问。
“没怎么,我要走了。”
老虎也不强求,他放开手直起身子,用手捋捋额前的头发说:“那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单元门口的灯光有些昏暗,让爱爱觉得头晕。老虎那句话还在她耳边打转,“一张纸就能让你做成一笔生意”,她想,自己是不是得罪老虎了?
3. 就像闻到了钱味儿
老虎真的帮爱爱做成一笔生意之后,那个在火车上偶遇的男人马特,就像闻到了钱味儿,他一个电话打到爱爱手机上,让胡爱爱猜猜他是谁。
“喂喂,”他用有些刻意的声音对爱爱说,“猜一猜,我是谁?”
这句话说得有些像台词。胡爱爱看了太多日剧、韩剧、偶像剧,对电视剧里的那些场景深信不疑,相信有一天,浪漫的故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胡爱爱被这种戏剧化的声音迷住了,她心里虽然一震,但嘴上却说:“你也太无聊了吧?认都不认识,干吗给我打电话?”
“谁说我们不认识?不认识我哪来的你的手机号?”
“哼,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我叫马特,就是火车上那个……”
“噢,我想起来了,在火车上我们一起吃过东西,你好吗?你在哪儿?什么时候到长沙来玩吧?”本来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耳朵里传来的声音却是:“我就在长沙呢。”
胡爱爱又问了一声:“你在哪儿?”
那人就说:“就在你家楼下。”
“真的吗?我不信。”
“那你走到窗口,撩开窗帘。”
胡爱爱就真的走到窗口,将白色窗纱掀起一角。她果然看到楼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浆果黄色西装,房间里响着西班牙舞曲,那种声音正和那人身上的黄颜色相扣,让爱爱心中猛地一动。
“我看见你了,”爱爱说,“你穿着黄西装。”
“准确地说,是浆果黄。”
楼下那人一字一板地说。
胡爱爱转身把电话丢在桌上,飞奔下楼去。她好久没有这样冲动过了,下楼梯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去。站定之后,她对自己说:“我这是怎么啦?”她用手捋了捋刘海儿,对自己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继续飞奔往下跑。
胡爱爱站在马特对面的时候,忽然有些感动,因为那个男人身上大包小包挂了竟有六只之多。胡爱爱说:“你这是干什么呀?”马特说:“啊?大老远跑来看你,总得给你带点礼物吧。”
“带一个就够了,弄那么多干吗?”
马特面露顽皮之色,咧嘴一笑,说道:
“又不是都给你一个人的。”
“噢。”
胡爱爱说着,就去接他手中的包。他们一起把包送到楼上,洗了手,转身一起约好下楼去吃饭。临出门马特又问:“可以用一下你的洗手间吗?”
“当然可以。刚才怎么不说?”
“有点儿不好意思。”
两人相视一笑,感觉上仿佛已经交往很久了,没有一点陌生感。街对面那家湘菜馆不错,胡爱爱常爱在那儿请客。他们过街的时候,来回穿梭的车很多,胡爱爱不由自主地拽住身旁男人的衣袖。马特是一个敏感的男人,他很快就接到了这个信息,并把它转换为对女人的百般呵护。
零度冰点 2008-6-27 16:07
“爱爱,当心点儿!让我拉着你的手。”
他的大手拉着她的小手,走过没有斑马线的慌乱街头。爱爱感觉到那只手的肉很厚实,让人有一种安全感。“安全感”三个字落到胡爱爱脑子里的时候,她整个身子都感到轻飘飘的,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和老虎在一起的日子好是好,就是没这种感觉。
在吃饭的时候,马特把来意简单地说了一下。他说这次来呢,是为生意而来。他说自己是一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哪儿有生意就像猫闻到腥味儿似的,生意人就会往哪儿走。他说上回在火车上,他记得有人给胡爱爱打过一个电话,说有一个大型灯光音响工程“CC工程”问爱爱是否“吃得下”。爱爱当时就说“吃不下”,不想接。马特说,这次他来就是为这事,他说“CC工程”他想吃下来,不知爱爱肯不肯帮忙。
胡爱爱当时就拿出电话,手指在上面“滴滴答答”点了一阵。电话接通的时候,爱爱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妩媚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嗲,她说:“申老板呀……”
4. 浆果黄西装口袋
马特来的时候,胡爱爱存折上正好有六万元的存款,这是她除工资以外,靠做工程赚来的钱,稳稳当当存在存折上,想着过一阵子等攒够了钱,在湘江边买一处房子。
马特的出现打乱了胡爱爱的计划,一是两个人在一起开销变大了,二是马特问胡爱爱借了一万元作为本钱,他说他要在长沙大干一场,他说生意上的事他最在行。
胡爱爱以前是个很精的女人,别说问她借一万块钱,就是借一块钱,那也得费半天口舌。但马特就有那么大本事,在他们见面后的第三天,一万块就从胡爱爱的户头上飞到了马特浆果黄西装口袋里。
那只西装口袋好像特别能吞钱似的,一大袋钱放进去,没一点痕迹。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手牵手走在街上,没人知道他们相处只有三天。
他们的关系并不像别人想象的那样,一见面就上床了。他俩虽然同居一室,但并没有真正的身体接触,马特尽量表现出对胡爱爱的“尊重”,这让爱爱觉得挺感动的。
他们是在两个星期之后有了那种关系的,在此之前他们连拥抱都没有,最多就只是拉拉手,而且还是两人一起在街上走的时候。等回到家里,马特变成了绝对的君子,他要换衣服的时候,一定要爱爱转过身去。
爱爱说:“谁要看你!”
马特挥挥手说:“转过去,转过去。”
胡爱爱背过身去的同时心想:“这男的是不是有些不正常啊!”正想着,马特已经换好衣服凑过来说:“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真可爱!”
5. 欧阳果香
胡爱爱的母亲欧阳果香是一个略带神经质的时髦女人。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女儿被一个男的骗了,她半夜给女儿打手机,女儿关机了。
她感到不对劲,披衣从床上坐起,在秋天微凉的空气里,她感到自己揪住衣角的手有些抖。
“啊,我这是怎么啦?”她听到自己在半夜里跟自己对话的声音。大床的另一半已经空了,自从胡爱爱三岁那年,欧阳果香跟丈夫分开到现在,她身边的男人就没断过。她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又会生活,一直是不少男人追求的目标。女儿小的时候,日子过得有遮有拦的,和男人约会总有“偷情”的味道,生怕女儿看到了“影响不好”。自从女儿大学毕业后到省会长沙去工作,欧阳果香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跟男人约会了。
———你现在越变越年轻了。
———因为我自由了。
———女儿要去长沙了?
———是啊,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再也不用担心我家爱爱会看到什么了。
她手里拿着一支烟,一边给男友打电话,一边不时地吸上一口,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眼前出现了可爱的小丫头从小到大的一幅幅画面,她想,日子过得真快呀。
零度冰点 2008-6-27 16:08
现在,爱爱在长沙已经工作五年了。这五年间她没少替女儿操心,总是担心有坏人要骗她的宝贝女儿。女儿自认为能干,母亲的话她自然是听不进去的,有时在电话里也跟母亲吵架,怪妈妈瞎操心。
“妈,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没长眼睛,什么骗子不骗子的。他要真是个骗子,我还能看不出来吗?”
妈妈说:“等你看出来就晚了。男人是什么?男人是戴着帅哥面具的吸血鬼,妈还不是为你好,怕你吃亏。男人嘴甜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过后翻脸不认人。”
爱爱说:“妈,那是你遇到的男人吧?你别把自己的遭遇到的全都强加在女儿头上,我可不是你———我和你不一样。”
“女人和女人都一样……”
她们总是在电话里吵来吵去,争执不下,最后总有一个要愤愤然先挂电话,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她们母女俩每年都要换一只新电话,因为摔电话的频次过高,电话机总是受不了这两个女人的脾气,一次又一次地罢工。
欧阳果香是一个半仙式的人物。她第六感觉准得很,如果她半夜醒来想起女儿,抓起手边的电话立刻就要给女儿打。她刚才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一个戴面具的男人正把手伸向女儿的口袋。
欧阳果香在梦中大叫了一声,然后从噩梦中醒来,醒来后依旧看见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站在跟前,她伸手去抓,却抓不到他。她害怕极了,匆忙间捻亮手边的灯,她看到衣架上有男人遗留下的一件西装,“原来是西装的影子在作怪呀!”
“浆果黄色西装?”欧阳果香不记得刚刚离去的那个男人,有过这样一件衣裳。
6. 爱爱关掉手机的晚上
爱爱关掉手机的那个晚上,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那天晚上马特因为生意上的事回来得很晚,爱爱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得呢。她顺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书架上有的是装帧漂亮的图书,都是从母亲那儿要过来的。母亲是一个文字编辑,挑了一辈子错别字,有时爱爱开玩笑,跟自己的男友说:“我胡爱爱在我妈眼里,就是一个错别字。”
这句话马特听了,觉得很有意思,有两天他干脆改称爱爱为“错别字小姐”。他对爱爱很尊重,经常主动提出要去住旅馆。他说:“像咱俩这样孤男寡女的,同居一室总不太好吧?”
“你怕什么,不会是外地还有老婆吧?”爱爱伶牙俐齿,说话尖刻。
“噢,老婆倒是就你一个,我就是担心你妈———”
“放心,我妈她不会来的,她自己还忙着呢。”
“她忙什么?”
“恋爱呀。”
“她还真有功夫,连我都没功夫恋爱,忙死了。”
“你忙什么呀?”
“忙挣钱呗。老婆,我将来要让你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别这么说,我不是你老婆。”
“那你是———”
“一般朋友吧。”
“噢,闹了半天才是‘一般朋友’啊。”
马特的脸一下子阴郁起来,他不高兴的时候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上去就像另外一个人。胡爱爱已经记不起第一眼看见这个男人时的情形了,“应该是在火车上吧?”“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她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怎么啦?你生气了?”胡爱爱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
马特不说话,一张脸煞白的,看起来有些吓人。这时候,胡爱爱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见是老虎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睡了吗?”
爱爱懒洋洋地说:“还没呢。”
“那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现在啊?现在都几点了。”
老虎在电话那端发出黏糊糊的声音:“过来吧,我想你了。”
“不行,真的不行,我累了,想早点儿睡了。”
老虎说:“不会屋里还有别人吧?”
“你无聊!”
零度冰点 2008-6-27 16:08
说着,胡爱爱就把电话给挂断了。放下电话她才看到马特正在床边一声不响地收拾东西,他把黑色拉杆箱横陈在地上,紧锁着眉头,一件接一件地往箱子里放衣服。
胡爱爱冲过去拉住那些衣服,问:“马特,你要干吗?”
马特用忧郁的眼睛看了胡爱爱一眼,说:“我看,我还是走吧。”
“你别动不动就这样好不好,咱们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了,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呀?”
“那你就别管了,我就是露宿街头,也跟你没关系。反正咱们只是一般朋友嘛,又不是什么特殊关系。借你那一万块钱,我会尽快想办法还你。我就是去打零工做苦力,就是去卖血,也要把钱给你还上,行了吧?”
“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明白,你……”
两人正在争吵的时候,老虎的电话倒又打来了。胡爱爱拿过手机来看了一下,就“咔”地一下关掉了。刚才还叮叮当当唱得欢的小东西,一下子哑掉了,整个房间布满了黑压压的情绪,让爱爱觉得心都快要爆炸了。
与此同时,一个女人一遍接一遍地拨打女儿的电话,每一遍结果都是一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零度冰点 2008-6-27 16:08
甜蜜
1. 办公室四女郎
“CC工程”进行得并不顺利,马特每天跟个灰狗似的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东奔西跑,希望能把工程拿下来。大概是这块肥肉争得人太多了,马特目前连“肥肉”的边还没挨上,越是够不着越要上蹿下跳,全长沙最忙的忙人就要数马特了。
胡爱爱每次从窗子里往下望,总是能看到马特一溜小跑的身影。有时候,她不免也有些心疼,她不知道这种“心疼”的感觉算不算“爱情”。爱情是什么呢?想来想去头都想晕了,也没想明白。
她和老虎之间的感情算不算爱情呢?她坐在办公室的一角里冥思苦想。窗外的玻璃被雨水打湿了,外面的景象看上去有些模糊,办公室里充满着她平时熟悉的味道。同事恩红身上绵绵不绝的香味,让人误以为有人在办公室里打翻了香水瓶。肖恩红是一个细腰长颈的妖艳女人,人称“衣裳架子”,在秋天里她穿着妖艳无比的丝绸缎面唐装,摇摆着走过来上班,知道的是来上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栋大楼里要举办时装表演。
都说肖恩红长得美,胡爱爱是不服气的。她俩常在背后互相说对方的坏话,胡爱爱认为自己是“小精豆儿型”精致玲珑的美人,而肖恩红则长得傻高傻高,比办公室里所有男的个儿都高。“这还是女人吗?”她在背后拿恩红开涮,“整个一个衣裳架子”。恩红却说爱爱是“小精豆”、“只长心眼儿不长个儿”。
两人背地里嚼舌头,当面却还维持着一团和气,见面后互相夸对方的衣裙好看。“妆也化得也不错”,“超炫超炫”,扭脸就说坏话,“那件衣好土的,送给我都不要穿。”“她审美有问题吧?多难看的衣服都敢穿。”
胡爱爱他们大办公室里一共有九个人,其中有四个是女的。“办公室四女郎”是男同事们对她们四朵花的统称,除胡爱爱、肖恩红这对欢喜冤家外,还有两个“女怪人”,一个叫白一朵,另一个叫万紫千。这两人性格走了两个极端,万紫千浓眉大眼,目光冷冷,头发黑得像从漆黑的夜里捞了一块。另一个女人白一朵正好相反,头发柔黄细碎,看起来就像羽毛一样。
27岁的白一朵从未谈过恋爱,这让周围的人感到十分不解。“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干吗不谈恋爱呀?”同事在背地里这样议论她,但当面谁也不敢问她。
白一朵的姓白,不知是不是受了这个姓的暗示。她很喜欢白色系的衣服和裙子,特别是夏天,她几乎不穿有颜色的衣服,就像掉进冰箱里一般,清一色的白。
白一朵有一张精致可人的脸:小小的圆鼓脸儿,大眼睛,淡粉色的嘴唇,笑起来的样子很迷人。可惜她很少笑,一般办公室里别人说笑话,众人都笑,唯独她无动于衷,好像耳朵里塞鸡毛,什么也听不见似的。
办公室四个女郎中,要数胡爱爱的电话最多,因此胡爱爱还落得一个“爱电话”的雅号。胡爱爱的电话一般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打来的,她不愿让单位里的人知道,所以每次接电话都搞得鬼鬼祟祟的。
“喂喂?”
她每次都要压低嗓门儿小声说话,周围的人就会小声议论,不知爱爱跟谁单线联系,一定又做成一单生意了吧?谁都知道胡爱爱在工作之余干“私活儿”,但谁都不愿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办公室四女郎中,胡爱爱是最忙碌的一个。她经常一上班就抱着电话在那儿打,有时电话铃一响,她也跳起来抢着接,就好像所有的电话都应该跟她有关似的。这阵子同事都看出来,胡爱爱的心情特别好,问她是不是恋爱了?她就笑着嗔怪道:“谁说的?没有的事。”
肖恩红一手插着细腰,一手扶着桌面,有些阴阳怪气地说:“恋爱嘛,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现在外面骗子很多的,当心不要受骗上当哦!”白一朵在一旁有些不经意地说。
“所以呀,你就是害怕被人骗,都快30了还没谈过恋爱。”
“说话不要这么刻薄,好不好?”
零度冰点 2008-6-27 16:09
在四个女人正吵成一团的时候,处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冷眼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大吼一声,结束了这场混战。
2. 众人之下,甜蜜之上
这个下雨的玻璃窗,这台速度极慢的电脑,这几个叽叽喳喳的同事,眼前的这一切与胡爱爱组成了不咸不淡的日子。在马特出现之前,胡爱爱觉得每天的日子都是一样的。
马特带给她了光,使她感觉日子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是我心中的一道光。”胡爱爱置身于闹哄哄的都市里,时常会这样想。有时她会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既置身其中,又抽身于众人之外。在办公室或会议室里,她常走神,一想到那个人,心里就被甜蜜装得满满的。
下雨天,马特撑着一把黑雨伞站在机关办公楼下等胡爱爱。这天恰好办公室四女郎一起走下楼来,四个女人踢着地上的水花正嘻嘻哈哈地并排往前走,那个黑伞男人就出现在她们面前。他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下子就出现了。四个女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其中一个开口说:“爱爱,是找你的吧?”之后所有女的都齐声笑起来,她们就像吃错了药一样,嘎嘎嘎嘎停不下来。
“耳朵都被她们吵聋了。”
马特带着胡爱爱躲进一辆出租车,隔着车窗还跟胡爱爱的女同事们招手。胡爱爱注意到一个细节,马特是一边跟她说同事的坏话,一边向她们微笑致意的。这个具有“两面性”的细节,牢牢地印在胡爱爱脑海里,她想,马特这个人到底真面目是怎样的呢?自己对他并不了解啊。东想西想了一阵子,车子已经开出老远。
马特开始在车上动手动脚,他隔着衣服胡乱捏胡爱爱的乳房,并用下巴贴着她的脸,轻轻地蹭。他不时地亲她一下,热气哈在她脸上,让她感到很舒服。车窗外已是秋天的景象,不时地有一片黄叶子从高处落下来,轻飘飘的,被风吹得四处打转。她靠在他怀里,为自己刚才的想法略微感到羞愧,“为什么要怀疑他呢?是自己心胸太狭窄了吧?”
“哎,想什么呢?”马特侧过脸来,问她。
“没什么。”爱爱把脸扭向一边。
马特用手把她的下巴扳回来,“你敢说你没想什么?你那小脑袋瓜里想什么呀,我一清二楚。”
胡爱爱挣脱掉马特的手,用挑衅的眼睛看着马特问:“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马特用胳膊肘碰了碰爱爱的胸说:“喏。”
“你真讨厌!”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都已明白,他们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彼此需要着。他们想在夜色来临之前快点上床,他们原定去饭店吃饭,后来改变了路线,直奔胡爱爱的小窝。
两个人呼哧带喘地跑上楼,胡爱爱拿钥匙开门的手都在抖,马特在一旁笑道:“你抖什么呀?”爱爱看她一眼,把门打开,转身进门,并不让马特进门,而是留了很小的一条细缝,隔着门缝看他。
马特说:“让我进来!”
爱爱说:“不,就不!”
马特说:“看我进来之后怎么收拾你!”
爱爱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爱爱放了手,马特趁机溜进来,返身关上门抱住胡爱爱的身子,用力揉搓她,仿佛要把自己的一双手揉进爱爱的身子里面去似的。爱爱觉得自己幸福极了,因为这男人这样地爱她。
母亲的出现让胡爱爱略感意外,同时也有那么一点尴尬,因为大白天的,她让妈妈堵在了床上,并且,床上还有一个男人。
母亲很喜欢神出鬼没,这一点胡爱爱是知道的,但爱爱没想到这回她连电话都不打,就直接杀到这儿来了。这个上午也真凑巧,爱爱没上班,跟新男友一起待在床上享受互吻、抚摸带来的刺激。
胡爱爱很喜欢躺在床上跟新男友聊天。“做爱之后还能跟你聊天的男人,一定是非常爱你的。”这句话她曾经在电话里跟同事聊过,那时是因为她觉得情人不够爱她,武纪凡也就是老虎说穿了跟她的关系有一半是交易。武纪凡也抱着她睡觉,他说他喜欢这种热乎乎的感觉,但他从不跟她聊天,特别是在做完爱之后,他倒头就睡。甚至有一次,他在她身上就打起了呼噜,让爱爱感到很失望。
零度冰点 2008-6-27 16:09
新男友却很不一样,正如她想象的那样,事前的抚摸、中间的激情、事后相互搂抱着聊天,一样都不少。“这才是恋人应该做的”,胡爱爱暗喜,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有品位的男人。
而母亲却说,这个男的有可能是个骗子。
母亲是在胡爱爱和马特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自己用钥匙开门突然闯进房间里来的。母亲手里有钥匙,胡爱爱是知道的,那是去年夏天母亲曾来长沙小住,自己有一把钥匙进出方便。母亲在长沙泡吧、喝茶、进迪厅,是一个很时髦的人物。
关于母亲为什么叫“欧阳果香”,胡爱爱一直搞不懂。母亲的原姓姓董,“欧阳果香”是她的编辑名,母亲大概觉得姓董太俗气,自己改姓欧阳了吧?
母亲的名字总是出现在书籍的一角,可惜印得很小,这让爱爱感觉有点遗憾。母女俩都是虚荣的人,虚荣的人彼此都很相像,自大、自恋、固执、主观,所以母女俩虽然彼此挂念,但是吵架的时候也很多。
这一回,母女俩就吵得很凶。再回到母亲用钥匙打开房间的现场,母亲以为大白天的,房间里没有人,她就大大咧咧地从丝绒手袋里拿出钥匙,有些不熟练地开女儿房间的门。母亲夜里打女儿的手机,一直关机,她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爱爱肯定出什么事了!但没想到打开门之后,那男的让她抓了个正着。
那个场面让人怎么说呢?
欧阳果香打开门,仿佛一脚踏入了电影中的某个场面:年轻、赤裸、杂乱无章的软垫和衣服、柔软的床榻、迷离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出乎欧阳果香的意料,因为以她跟男人的约会经验,大白天应该没有这种事的。
“爱爱,你在干什么?”
“妈,你怎么来了?”
“这个男的是谁?”
“他是我的新男朋友。”
“新男朋友?你到底有几个男朋友?”
“妈,你先出去!让我们把衣服穿上。”
“噢,你还知道羞耻二字。”
母女俩吵了几句,欧阳果香只好出去,在门口等他俩穿衣服。欧阳果香站在门外一直在猜想女儿和那个所谓的男友在说什么。那个梦境重又出现了,她梦见一个戴面具的男人,正把手伸向女儿的口袋……
3. 茶室的争吵
爱爱穿上衣服出来,用哀求的语气对母亲说:“妈,我们出去谈好不好?”
楼道里的穿堂风不知为何一下子大起来。欧阳果香和胡爱爱同时伸出手,去捡那只掉在地上的时装帽,结果还是女儿捡到了,递给妈妈。
“出去谈?”母亲生冷地说,“去什么地方,你说吧。”
“茉莉香片茶室,就在我家附近。”
“茉莉香片?张爱玲的小说?”母亲说。
“不是的,那地方很现代。”爱爱说着话,转身已“笃笃”朝着楼梯方向走过去了。
茶室里很安静,靠窗的一排竹帘放下来,细密的竹子过滤着明晃晃的阳光,使之变得柔和、细软,使人想到两个女人坐在窗前悄声细语说话的情景。
但是,爱爱母女俩可不安静。
“算了吧,放弃你那些讨厌的幻觉吧!你这是妒忌!你就是见不得我高兴,见不得我幸福,整天说有人要骗我、骗我,你怎么不想想有个男人对我好,让我感到幸福,这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呀!”
胡爱爱一开始就冲着母亲吼起来,而母亲也不示弱,拍着桌子大声说了一句“放屁”。茶室里空气凝重起来,服务生一律扭脸朝她俩看,搞得母女俩非常尴尬。母亲拎着包,气呼呼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胡爱爱本想张开嘴叫一声“妈”,可是她没有。
母亲的身影消失在玻璃窗外面。
4. 借钱
胡爱爱跟马特的事,很怕让老虎知道。母亲知道了,不过是骂一顿、吵一顿就完了,而她跟马特的事要是让老虎知道了,老虎非气死不可,因为老虎觉得他为这小女人付出了许多,小女人不该背叛他的。
零度冰点 2008-6-27 16:10
有一阵子,老虎不停地给胡爱爱打电话。胡爱爱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他,“最近很忙啦”、“单位里事情太多,脱不开身”,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里有了明显应付的成分,让老虎觉得很郁闷。
胡爱爱尽量躲着老虎,是因为她和马特的关系正处于爱得疯疯癫癫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她是容不下任何男人的,哪怕是别的男人碰她一下手背,她都会觉得不舒服。而老虎是一个欲望极强的男人,一见了面不伸手摸一摸、弄一弄,他是不会罢手的。
马特对女人真是细心啊,从早上一睁开眼,一直到晚上,只要他待在家里,就会忙个不停。早点的面包,是他一片一片亲自切好的,超市里虽然有现成的切片面包,但马特说那种已经切好的面包“干瘪瘪的,没法儿吃”。
他把面包一片一片切好,放在碟子里,然后开始着手切火腿肠,一片片切得厚薄均匀,方方正正,就像艺术品一样。盛牛奶的杯子是他特意去超市买的细长的玻璃杯,牛奶装在里面就跟电视广告似的,白得有些失真。
胡爱爱以前是个大大咧咧、不重细节的女人,盒装牛奶一撕开纸盒开口,就直接往嘴里倒。她常常说的一句话是“忙啊忙啊忙死啦”,哪儿还有时间弄来两只玻璃杯,慢吞吞喝奶。
马特的细致给胡爱爱带来了新的生活情趣。她变得爱花爱草,喜欢摆弄餐具,喜欢收拾房间,以前她不爱干的事,现在都变得热衷起来。
但是,他们的事业在这段时间内却毫无进展。“CC工程”就像一颗耀眼的星星,看得见却摸不着。“CC工程”简单说就是一个大型灯光音响工程,如果项目能拿到手,马特就能赚到一大笔钱。为了这个工程,马特问胡爱爱借了一万块,胡爱爱原来账上有六万块,她毫不犹豫地取出钱来交给马特。
马特拿到钱的那个晚上,他们过得特别浪漫,去了一家西餐厅,边听有人现场演奏的钢琴边吃饭。左手边的弧形窗外,有一丛在微风中晃动的竹子,这丛竹子把喧闹的街市屏蔽在外,爱爱坐在红色沙发椅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就像个受宠的公主。
马特坐在对面,频繁换着刀叉,显出对西餐很在行的样子。
“以前常吃西餐?”胡爱爱问。
“那是,”马特的吃相越发优雅起来,“生意场上的人嘛,什么场面没见过。”
马特说他以前生意做得顺的时候,一顿饭吃掉几千块是常有的事。他说以前在广西做生意,一笔生意就能赚个十来万,有钱得很。他说,他当时是广西北海少数“有车阶级”之一,在北海笔直的大道上一路狂奔,神气得很。
他说话时,眉宇间透着股英气。胡爱爱想象着这个男人出入豪华场所、一掷千金的样子,虚荣心有点儿膨胀,她想,一万块算什么呀?人家什么没见过呀。
马特却说:“爱爱,我心里不好受。”
“怎么啦?”
“还不是因为那一万块钱的事,作为一个男的,问你借钱我心里不好受。”
胡爱爱鼓起下嘴唇吹了一下额前的那排刘海儿说:“嗨,那有什么呀!谁说男人不能问女人借钱?不要说借钱,咱俩现在好成这样,就算是你花我的钱也是应该的嘛,谁让你是我老公呢。”
“我可不是你老公,谁知道你生意中还有没有别的男人。”
“瞧你多心的,有别的男人我还找你啊?”
“那可不一定———”
正说着,胡爱爱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炫彩的铃声听起来就像一只音乐播放器,好听极了。马特一边嚼着牛排一边说:“我敢肯定,这是个男的。”
果然,电话是老虎打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他说:“喂,你在哪儿呀?”
爱爱说:“在吃饭。”
“吃什么?”
“西餐。”
“和谁?”
“用你管!”
“爱爱,我觉得咱们该好好谈谈了。”
零度冰点 2008-6-27 16:11
“有什么好谈的,还是回家跟你老婆谈吧。”
对方显然被气得够呛,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胡爱爱坐在西餐店里,若无其事地东张西望。后来,她居然歇斯底里地对着电话大笑起来,声音之大,令桌上的杯盘刀叉轻微抖动着,像是受了惊吓。
“是谁呀?”马特用狡黠目光看着爱爱,“是你情人吧?”
“得了吧,他也配?”
“不要不好意思承认,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胡爱爱有些急了,说:“你非得逼我跟别的男的有关系是吧?”
“爱爱,我不是这意思。”
“得了吧,谁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一个极其阴险的人,一个骗子!”
马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好像被一根针戳到要害,脸向一边抽搐着,仿佛牙痛似的。这情形把胡爱爱吓着了,她想不起刚才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但她知道,她把话说重了。
胡爱爱正想把话收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马特面无表情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胡爱爱从西餐店出来,独自一人叫了一辆车回家。她觉得委屈,不过是一句话而已,男友就能生那么大气,明明是他问自己借钱,但他还牛得不行,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似的。
车窗外的城市,满城灯火,霓虹跳跃着,沿着建筑物的轮廓轻快地扭动着,给人带来浅显的视觉愉快。的士路过解放路酒吧一条街的时候,车速明显减慢了,出租车和私家车一辆接一辆紧密地排列在街道上,本来就狭窄的街道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停车场,全都堵到这儿,谁也动不了。
的士司机等得不耐烦,他顺手打开收音机,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很特别的女声,她说“大家好!这里是《欲望都市》,我是主持人沈紫衣。”
这是胡爱爱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的声音,这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神秘而低调,对听众来说有着无尽的吸引力和想象空间。在这座城市里,已经很久没有夜话节目的身影了,曾经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夜话节目主持人在深夜里自杀,他的离去给“夜话”这种形式画上了一个句号。
紫衣的声音让胡爱爱觉得很贴心。“她是谁?她是怎样一个女人?她很神秘吗?她长得美吗……”胡爱爱脑子里七七八八一直想着这样不相干的问题,汽车终于重新动起来。
5. 男友夜不归宿
这天晚上,马特第一次出现夜不归宿这种状况,一开始爱爱并没有当回事儿,以为他会在街头逛一阵子就回家的。胡爱爱知道马特在长沙没什么亲戚朋友,他其实没地方可以去,早晚会回来的。可是,她估计错了,他整夜没回来,胡爱爱也一整夜都没有睡,她对自己说:“别那么没出息,他爱回来不回来,管他呢!”
夜里1点15分,胡爱爱的手机响了一次。胡爱爱正在卫生间里小便,听到手机响,疯了一般地冲出去,扑到床上去找手机:“喂喂?你在哪儿?”
对方却传来异常沉静的声音:“什么我在哪儿?你在跟谁讲话?”爱爱这才听出是欧阳果香的声音。
“妈———”
电话里传来欧阳果香的低沉性感的声音,她说:“爱爱,你在等谁?还在等那个浑小子的电话吧?妈告诉你,一般在南方混的北方人,大都不是什么好鸟。谁知道他在那边犯了什么事,才混到这边来的。”
“妈,你怎么这么悲观呢?因为生意的关系,人家才东跑西颠的,他以前在广西的时候,生意做得可大了,几年前他就有自己的车,自己的公司,他是赚大钱的人,不要小看他,他是很能干的。”
“嘁———”
手机里传来欧阳果香不屑地一声长叹。“就凭他?赚大钱?真是笑话!他算个什么东西?我一眼就看到他骨头里!他就是个能在床上花的玩意儿,别的什么本事没有!”
“妈你说那么难听干什么?你心里是不是变态呀?是不是因为我爸爸抛弃了你,你就恨天下所有男人?”
零度冰点 2008-6-27 16:11
欧阳果香说:“爱爱,咱们在手机里这么吵来吵去的,你觉得有意思吗?我不想再浪费我的手机费了,我打的可是长途,可贵了。你要不是我女儿,我才懒得管你!总之,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母亲怒气冲冲挂断电话,胡爱爱仿佛被挂在那儿了,不上不下的,心里堵得慌。她很想大哭一场,可又没有发泄对象。她想,要是马特在她身边的话,还可以在他怀里哭一哭。马特是很会哄人的,只要女人一哭,他立刻就会走过来,将她揽进怀里,轻拍她的肩膀说:“好了好了,别这样。”
这话最管用了,女人都吃这一套。女人对事物的看法与男人不同,女人是需要被人哄的。当男人有了一定的技巧,就能把身边的女人哄得服服帖帖。
此刻,房子里空空荡荡的,胡爱爱知道马特还在跟她赌气。她试着拨打了他的电话,正如想象中的一样,他手机已经关机了。桌上的小钟滴滴答答响着,时间指针指向了夜里2点35分,胡爱爱竖起耳朵来,听听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结果,他听见了邻居家男人打呼的声音。
马特一夜未归,让胡爱爱担心了一整夜。这一夜使胡爱爱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她发现自己对马特的感情已经深到无法自拔的地步了。
零度冰点 2008-6-27 16:12
秘密
1. 黄兴路步行街
在长沙没有人不知道黄兴路步行街的,街口站着著名的黄兴雕像,在“黄兴”面前是拥挤而热闹的街道。大车小车都要在那里转弯,所以常常堵得一塌糊涂。行人要在那里过街,大公共要在那里慢吞吞地转身,小车呢也想在那里加一脚,所以黄兴路街口永远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步行街里倒是另一番景象。因为没有车,里面显得安静许多,手牵手的恋人们在那里慢慢逛街,街道两旁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胡爱爱手里拎着一只镶满亮片的蓝色编织手袋,配上她浅蓝色的裙子,在街上走着比较打眼。她一个人在步行街上闲逛,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唯一的去处就是到步行街上去闲逛,哪怕不买什么东西,就只是看看那些漂亮的物件,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马特一夜未归,胡爱爱难受极了。一直打他手机,他手机关机,但胡爱爱还是不死心,直到夜里四五点钟天都快亮了,她还在打电话。令她没想到的是,打了一夜电话,没有回音,却在出人意料的地方看到一个背影酷似马特的男子———那人正在打电话,地点是在公用电话亭。
“别着急,你听我说,我这边的生意……真的走不开呀!我没骗你,CC工程我已经攻关攻得差不多了……到时带一大笔钱来见你……”
胡爱爱站在他背后,听得一头雾水。于是她大声叫他的名字:“马特!”马特显然被吓到了,慌忙丢掉手中的电话,仿佛干了什么坏事被人抓住,脸上的表情难看极了。
“你这是怎么啦?”
“在给谁打电话?”
“你怎么啦?你倒是说话呀?你说呀说呀!”
马特一句话也没说,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他似乎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了。她说话的样子很奇怪,她为什么要大发脾气?她到底在急什么?但只是短短的几秒钟,马特很快恢复了常态,他调整好脸上的五官,又恢复到情圣的状态了。
马特用手指轻轻掸了一下衣服上的薄灰,令人不易察觉地清了一下喉咙,说道:“爱爱啊,你怎么会在这儿?”
又说:“噢,我看出来了,逛街呀。走,我陪你去,买衣服我最在行了。”
“你?”爱爱的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
“你什么你呀?怎么,你不认识我啦?我是马特呀!”
他倒会倒打一耙啊。爱爱气死了,眼睛由大变小,又由小变大。变了几变之后,眼睛都痛了,索性扭脸就走,这个小女人动作立刻让情场高手马特捕捉到了,他甩开大步跟在后面追,爱爱手中的蓝色亮片包一下一下晃着他的眼。
“胡爱爱,你站住!”
“你站住!”
“站住!站住!站住!”
他站在步行街正中央,冲着胡爱爱的后背大声吼叫起来。
2. 钻石钱柜
马特似乎摸透了这女人的脾气。你对她太温了不行,她会翘尾巴;对她太硬了也不行,她会被吓跑的。马特拿捏女人的本事就像一个好司机在开车,何时当快,何时当慢,拿捏得极其精准。在一夜消失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好。
一天下午,胡爱爱正在办公室里上班,桌上的电话响了。万紫千说:“猜一猜,这是谁的电话?”
白一朵撇撇嘴说:“还有谁呀?肯定是爱爱的呗!”
胡爱爱说:“那可不一定。”说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极盼着这个电话是马特打来的。
“喂,”她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如水,因为她料到这个电话是马特打来的。
这天晚上,马特在胡爱爱的同事们面前好好表现了一番。他在电话里对爱爱说,晚上他打算在“钻石钱柜”请大家唱歌。“办公室四女郎一个都不能少”,他说话的口气大得很,仿佛请人上“钻石钱柜”唱歌是每天都发生的事情,而他口袋里的钞票多得都快装不下了。
办公室四女郎同时出现在“钻石钱柜”还是头一回。平时下班她们都各走各的,出了办公室仿佛谁都不认识谁了似的,今天却出人意料的团结。胡爱爱心里清楚,她们三个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她们倒要看看胡爱爱究竟找了个怎样的男朋友,迷他迷成那样。
零度冰点 2008-6-27 16:13
马特显然出手不凡,他在歌厅手拿麦克风亮开歌喉,歌一出口,立刻引来一片叫好声,他那浑厚的歌喉把在场的女人全都震了。
他开场第一首歌,唱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爱要怎么说出口》。女人们在一阵尖叫之后,就开始很安静地听他唱歌,都入境了,仿佛她们是专程来听马特的。那一晚马特成了麦霸,他一口气唱了十几首歌,女人们疯疯癫癫地进来,安安静静地出去,都像是中了魔法一般。
四个女人走在窄窄的回廊里,清一色的窄裙高跟鞋,“嘎噔嘎噔”步态有些奇怪。马特走在最后,他们就像一个奇怪的团队,走在虚拟的空间里,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怎么样?今天给你露脸了吧?”
“爱爱,跟你说话呢!”马特用手敲敲浴室的玻璃门,对门外的女人说。
胡爱爱手里拿着浴巾,靠在墙上偷偷地笑,她故意不说话,仿佛外面没人似的。她听着浴室里面“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心里涌动着某种喜悦。心想,爱情真是一个好东西啊,爱上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甜的。
马特听到外面没动静,就探出门来看。胡爱爱一下子扑上去将果绿色的浴巾蒙在马特头上,马特就像一只巨大的绿头苍蝇似的,在房间打起转来。
然后,两个人扑打到床上去。马特刚洗了澡,身上湿漉漉的,在爱爱的睡裙上一碰一个印,爱爱说:“你瞧,你都把我弄湿了。”马特说:“那就脱掉。”说着,他就动手脱她的睡裙。睡裙就是一个布套子,一掀就掉了,里面的肌肤一览无余。
“关灯。”
“干吗?我还要欣赏一会儿呢。”
于是他欠起身子来看她,看着看着就开始很温柔地抚摸起她来。他抚摸她的乳房和小腹,抚摸得十分专注,就像在干一件必须集中精力才能完成的工作。爱爱喜欢看到马特专注的神情,她想,马特的未来一定不会错,因为他是一个专注认真的男人。
“马特?”
“嗯?”
“咱们结婚吧。”
“行啊。”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妈还说你是骗子呢。”
“那是你妈眼光有问题。”
“你妈眼光才有问题呢!”
“不是,我是就事论事,你急什么呀!”
爱爱说:“就是不许你说我妈坏话。”
“咱们说结婚的事,怎么又扯到你妈身上去了?”
爱爱说道:“是啊,说着说着,就扯远了。”
两人关了灯,开始做爱。一开始很慢,渐渐疯狂起来,爱爱在幻觉中感觉窗外狂风大作,厚厚的乌云碾过她的皮肤,一下一下挤压着她体内的液体,让她变得很薄、很透明。渐渐地,她感觉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一部分。狂风大作的声音不见了。
一切安静下来,两人怀着甜蜜睡去。冬天快来了,两个人挤在一起睡,真是暖和啊!爱爱在睡意 之中想到,自己这辈子也许就要托付给身边这个男人了。
3. 深夜的秘密
胡爱爱在跟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马特同居后,生活的质地完全改变了。深夜被窝里的温暖让胡爱爱这个精明女人有些晕,她惊讶地发现,男人的体温在冬天里比女人要高许多。前一段时间,她和几个同事逛街,发现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又大又软的大棉被,粉红的、浅蓝的、湖绿的、柠檬黄的,每一条都很吸引她。现在她就拥着这样一条棉被,被子里还多了一个男人,这是她在买被子的时候绝对没想到的。
但是,有一件事让胡爱爱感到奇怪,那就是每到后半夜胡爱爱醒来的时候,那半边床总是空的。
第一次发现床空,胡爱爱并没有在意,以为他上洗手间了,翻了一个身,很快就睡着了。然而,有一天夜里,她发现事情不对劲儿了,她发现马特的后半夜的失踪已成为一种习惯,定时定点出去,定时定点回来。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睡着睡着觉要消失一阵子,然后再悄悄潜回来。
零度冰点 2008-6-27 16:13
一天夜里,胡爱爱跟踪了这个男人。她伪装得很好,居然没被马特发现。那天晚上从表面上看一切正常,其实胡爱爱早已做好了准备,她倒要看看马特是夜里几点离开她的床的。
那夜他们温存了许久,仿佛是刚刚遇见的第一夜似的。又大又轻的被子悬浮在身上,他们感觉到身体的轻盈和快意,如鱼得水。没人想到这样的夜里竟然蕴含着阴谋,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一个想快点睡着吧,睡着了我好悄悄溜出去;另一个想,我倒要看看你今夜几点出门。
电视没有关。他们一边做爱一边听见电视里边轻轻的道白:
“亲爱的,今晚你别走,就留下来好吗?”
“干吗想那么多,至少我们现在是快乐的。”
“可是我没有未来……”
“谁又拥有未来,谁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马特腾出一只手来,用遥控器把电视给关了。然后,他凑近爱爱的耳朵小声说:“亲爱的,咱们睡吧。”
“黑暗中的一只手”在胡爱爱脑海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一直觉得这只手是从遥远的地方伸过来,可以被放大,也可以被缩小,但它始终存在着,至于它意味着什么,胡爱爱心里还不甚清楚。
眼皮需要被一根火柴棍撑着,才不至于闭上。胡爱爱觉得太困了,但她还是不能让自己睡着,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想今晚她一定要查出马特后半夜去了哪里,一定不能睡着、不能睡着,可是她又不能大睁着眼睛,大睁着眼睛就会被马特发现,所以她早早地就闭上眼睛处于假寐状态,眼睛涩涩的,难受极了。
但她还是坚持下来了。
夜里3点零5分,身边的男人忽然从床上坐起身,样子有点可怕,看上去就像个恐怖僵尸。他穿着黑色高领内衣———可胡爱爱在白天从未见他穿过这件内衣。他从哪里摸到这件衣服、又是什么时候穿上的呢?
马特身穿怪模怪样的衣服出现在夜里,不知是梦中的情景,还是现实中的真实存在。爱爱觉得房间里的这个男人十分陌生,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像一个潜水员,而且他从床上站起来,也确实做了个潜水员的动作———双手向前划,做了个深呼吸,他的嘴张得很大,大得像要把房间里的一切都吞下去。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走出去又返回身,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翻找着什么。凭直觉爱爱觉得马特正在翻她的钱包,可能是从里抽出一张钞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马特走出房间之后,胡爱爱才敢披衣起床。她胡乱地在睡衣外面套了件黑呢大衣,又戴了副深色框架眼镜,她不敢开灯,怕被已经下楼的马特发现。她摸黑穿上鞋子往外走,返身把门带上。她想,我们两个人是不是都在梦游啊?楼道里很黑,她又急,害怕马特走远了追不到他,就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结果差点跌倒,直到头撞到栏杆上,才知道这一切都真的,因为痛是真的。
夜里3点多钟的街道,路灯仿佛被蒙上一层灰,景物变得昏黄暗淡。落叶在黑暗处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人影被拉得极长,胡爱爱不能确定眼前的景象是不是现实中的景象,她像是来到了一个未来时空,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看见马特拐进了街对过的一家网吧,她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睡了。
4. “一切正如我所料”
第二天早上,爱爱起床刷牙的时候,水龙头上出现妈妈变形的脸。她在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中跟爱爱说着话,爱爱把水龙头一关,说话的声音也就不见了。
“他是个骗子。”妈妈说。
“你说谁?”
“还能有谁?姓马的那小子呗!”
……
马特忽然从门口伸进头来。“爱爱你在跟谁说话呢?”
“没……没谁,我自言自语呢。”
“嘿,大早上起来自言自语,你可真够可以的你!”
零度冰点 2008-6-27 16:14
马特也拿了一支牙刷挤进来刷牙,他早晨心情好像特别好,一边刷牙还一边哼着歌,然后他含着那支牙刷含混不清地对爱爱说:“待会儿吃早点的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胡爱爱洗漱完毕回到屋里的时候,看到桌上的早点已准备的井井有条,切好的面包看上去那么松软,里面夹着厚薄均匀的火腿肠,让人一看就有胃口。橙汁也已静静地待在杯子里,被阳光一照,颜色美得像天堂里的东西。
胡爱爱对马特说:“你一来,连吃的东西都变漂亮了。”
马特说:“爱爱,你坐下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事儿啊?你就说好了。”
爱爱开始吃早餐,马特在一旁特别为难地提出要问爱爱再借五千块钱。爱爱一听“钱”字,卡在嗓子里的面包又吐了出来。她一听这个字就很敏感,因为昨天晚上的事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可倒好,又要借钱。
“你别那么敏感呀,”马特拍着胡爱爱的后背说,“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爱爱说:“哟,瞧你高傲的,是谁问谁借钱呀?”
“你少讽刺我!不要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了不起!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挣到一笔大钱,我不过是现在手头周转不开。”
胡爱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说:
“周转不开?上网吧去周转吗?难道你的生意在网上吗?半夜三更,你跑到那地方干什么去了?”
“网吧?好你个胡爱爱,你敢跟踪我?你竟敢跟踪我?”
马特冲着胡爱爱咆哮起来,脸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看上去非常可怕。胡爱爱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怪物了,她想,这人好丑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胡爱爱扭脸看到门口的那面镜子,镜子里出现母亲面孔的侧影。她说:“你现在明白了吧?马特是个骗子。”
“我跟踪你了?怎么着吧?”
胡爱爱柳眉倒竖,双手叉腰,脸儿涨得通红。她开始说长沙话,说得又快又急,她已经忘了马特是北方人,根本听不懂长沙方言。她说啊说啊,说话像炒崩豆儿似的,马特已经离开了,她居然没有感觉到,大门敞开着,风呼呼地往里灌,胡爱爱穿着一件紫色宽袖衣服,袖口里兜满了风。
母亲的出现并没有让胡爱爱感到意外,欧阳果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白色漆皮小手袋,穿着一件领间和袖口镶着飞絮般鸵鸟毛的黑呢大衣,表情平静地看着女儿,仿佛在说:“女儿,一切正如我所料。”
5. 逃避
“我不知道生活可不可以逃避,我不知道故事可不可以没有结局……”
歌中的意境很符合胡爱爱此刻的心情,她和母亲坐在咖啡馆里,两人很久没有这么平静地相处了。自从胡爱爱在火车上与这个名叫马特的人相遇,生活的轨迹完全发生了变化。以前她努力地挣钱、存钱,存折上的数字“嗖嗖”往上升,现在却正好相反,马特找各式各样的理由从胡爱爱口袋里拿钱。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胡爱爱那张六万元的存折差不多已经快取空了。
“这时候,他就该消失了。骗子差不多都这样。”母亲说。
“可是……问题是我跟他吵架了,过几天说不定他就会回来。”
“天真!孩子,你太天真了。你还别不服气,男人嘛,我见过的多了。过去的男人是喜欢为女人掏腰包,现在的男人是喜欢女人为她掏腰包,这个人出现的目的就是要花光你的钱。”
“可是我总觉得他还会回来。”
“哼!”
欧阳果香“哼”了一声,让爱爱心里很不舒服,但不管怎么说,她没有回嘴,没跟母亲硬碰硬地吵起来。欧阳果香见气氛不错,就趁机抛出了相亲计划。她说这次来呢,是想给女儿介绍个男朋友,这个男人是他们出版社的一个作者,人还不错。胡爱爱问这男人写过什么书,母亲说是一本研究玫瑰的书,母亲又说,男人是植物研究所的。
“他叫什么名字?”爱爱问。
零度冰点 2008-6-27 16:14
“他叫孙秀哲,别人都叫他阿哲。”
“阿哲?男人女名啊?”
“这样才有福气,”母亲又问,“见不见?”
“那马特回来怎么办?”
“他那个鬼,才不会回来呢!他的目的是骗钱,五六万块钱,在一个月之内从你腰包里掏出来,你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母亲料事如神地说道:“我早就知道他是个骗子。”
6. 见一面没什么大不了
胡爱爱跟风流男子孙秀哲见面,是母亲一手安排的。这个人称“阿哲”的男人,倒真是长得一表人才。他们见面的地点是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美体中心,孙秀哲说他定期在这里健身美体,胡爱爱就想,这样一个男人,倒比女人生活得更讲究呢。约好了是下午3点见面,吃过午饭后母女两就张罗着换衣服、化妆做准备了。
母女俩都是爱打扮的人。胡爱爱想做长靴短裙的打扮,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美国黄宽袖针织衫,下穿一件黄黑相间的格呢短裙,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高跟皮靴。
欧阳果香说:“裙子太短了,显得不庄重,第一次跟男人见面,庄重是最重要的,只有你显得正儿八经的,人家才会正二八经地对你。”
胡爱爱瞥了一眼母亲,说:“你那么有经验,怎么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啊?”
“这跟有经验没经验没关系,追我的人多了,是我看不上他们。”
“哦。”
“你也别‘哦’、‘哦’的,别看你现在谈恋爱谈得起劲儿,到头来说不定跟我似的———孤家寡人一个。”
“那我见他还见个什么劲呀!男人,你要我去见,现在又说将来我是‘孤家寡人’一个,那我看我还是趁早算了吧!”
胡爱爱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脱下来,用力一踢踢得老远。欧阳果香说:“你发什么小姐脾气嘛,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她一边说一边动作熟练地涂睫毛液,涂完左眼涂右眼,浓密的睫毛就像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的。
“妈。”
“干什么?”
“借我睫毛液用一下。”
母女俩打扮停当,时间已到了2点30。两人花枝招展地出门,站在路口打车的时候,欧阳果香的手机响了。“美体中心?好,我知道了。”
欧阳果香优雅地合上电话,跟司机说了地址,车子开动起来,车窗外的街景快速闪过,犹如一部流动的电影。
“见一面没什么大不了,”胡爱爱听见有个声音在心里说,“没什么大不了。”她一方面很想接受母亲的安排,找一个中意的男人,另一方面又在惦记着马特。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他拿了爱爱几万块钱走,从此再无消息,手机关机。除了手机,没有任何办法与他取得联系。
母女俩到达的时候,那个人称阿哲的人已经在那儿了,正坐在流水潺潺的环境中一边品咖啡一边细读报纸。他的坐姿十分优雅,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度。当他看到母女俩走进来的时候,露齿一笑,胡爱爱惊讶于这人的牙齿———实在太白了,又齐又白,简直是牙中精品。
阿哲身穿一件形状修长的黑色皮风衣,他礼貌地站起身,微欠着身子向欧阳果香伸出一只手,说道:“欧阳老师,你好!”
“你好!”
胡爱爱暗中观察母亲的举止,那真是优雅无比,美得无可挑剔。当胡爱爱也把手伸向那个男的的时候,心里不觉有些发虚,因为她认为自己不如母亲优雅,而且她心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个离开的男人卷走了她的钱,然后不知去向,她算什么?陪他吃,陪他睡,拿钱给他帮他创业,而他却一走了之,并且骗走了她全部积蓄。
胡爱爱决定重新开始,忘掉那个倒霉鬼。阿哲的白牙对胡爱爱来说,就像黑夜里的一道光,上一次的恋爱经历口袋虽被掏空了,但心还没被掏空,阿哲重又燃起了爱爱对生活的热情。她想,好男人多的是,不必太为难自己。她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跟那男的握了手,然后,一脸天真地听母亲跟他说话。他们聊到出版方面的话题,胡爱爱正好插不上嘴,尽可以一脸天真地扮下去。她想,这要真是个好男人的话,这辈子就跟他算了。
零度冰点 2008-6-27 16:14
简单的生活,是目前胡爱爱想要追求的目标。一个大圆圈转下来,从风风火火,欲望十足,到绚烂归于平淡,这个弯在一下午就转过来了。她不知道阿哲对她印象如何,不过凭她的经验,她应该是能钩住阿哲的,因为从眼神可以看出,那人喜欢她。
午夜零点,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大家好,这里是《欲望都市》,我是主持人沈紫衣。如果你有压抑已久的内心隐痛,有什么不愿跟周围人诉说的情感故事,就打个电话到这里来说说吧,热线随时为你开放着……”
胡爱爱犹豫了一阵子,决定拿手机到阳台上去打。
母亲已经睡熟了,她不想再吵醒她。
阳台上风很大,胡爱爱拨通了热线电话。
零度冰点 2008-6-27 16:15
欲望
1. 欲望都市
沈紫衣是一个从遥远的北方来到这里的女人,她的主持风格很特别,跟所有主持人都不一样。在这座城市里,有许多她的追随者,他们热爱紫衣就像热爱他们自己,有什么话都想跟她说。《欲望都市》是这座城市夜生活的一部分,有人离开长沙再回来,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听《欲望都市》。
沈紫衣节目的魅力来自于她人格的魅力,她是一个很迷人的女人———至少声音很迷人。胡爱爱预感到有一天自己会跟这个女人见面,她要把自己的故事讲给紫衣听,沈紫衣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女作家,胡爱爱很想让她把自己的故事写出来。
“喂,紫衣你好,我的名字叫胡爱爱。”
胡爱爱第一次在听筒里听到主持人的声音,激动得不得了,手机差点儿从手心里滑出去,外面是万丈深渊,再外面是无尽的黑夜,她想象着另一个女人听她说话的样子,感觉到这一刻太奇妙了。胡爱爱在热线里告诉主持人,很想跟紫衣成为朋友。
第二天下午,胡爱爱真的在五一路上的伯顿西餐厅见到沈紫衣,她身穿一件雪白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袭薄纱紫裙。传说中紫衣一直穿紫色系的衣裙,从不改变。她从过道里缓缓走过来的时候,有不少人转过头来看她。她的气质很特别,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胡爱爱正要跟沈紫衣打招呼,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对不起,我的手机响了,”她对紫衣说,“你先坐啊。”
“没关系。”
紫衣在爱爱对面坐下来,服务生走过来,在她面前放了一杯加柠檬片的清水。
电话是阿哲打来的,他问爱爱现在在哪儿,晚上想请她吃饭。爱爱说:“好啊,不过得晚点儿,我现在正跟一个朋友谈生意。”对方说那好,我等你电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爱爱急于对紫衣倾诉,就开门见山地说:“我是生意场上的一个侠女,但在爱情上却败得一塌糊涂。我有一个男朋友,他每天背着我到网上去聊天,后来我们吵了一架,干脆他人都不见了,你说这段爱情我还该不该守下去?”
沈紫衣淡然地笑了,她说:“爱情是由不得自己的,我让你不要守候下去,你能听我的吗?”
“我妈妈说,他是一个骗子。”
“我想也是。”
“好,那我现在知道怎么做了。”
两个女人在柠檬香的空气里淡然一笑,这一刻,没有电话,没有杂音,没有杂念。在欲望都市里,女人永远都是被爱置于死地,但她们甘愿沉沦下去,是因为她们视爱如命。
这回轮到沈紫衣的手机响了,两人再次相视一笑,紫衣打开手机翻盖,轻声地说话。爱爱想象着手机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不便多问,就把脸扭向窗外。
———是她的追求者吧?
———是她的崇拜者吧?
———是她的秘密情人……
爱爱在一秒之内,做了三个“选择答案”,但从最后的口气里,她听出应该是最后一个。“秘密情人”,那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呢?爱爱坐在那里,生出无限遐想。
十五分钟之后,男人的车子出现在咖啡馆外边,隔着玻璃胡爱爱只看到银灰色的金属光泽一闪。然后,那辆汽车就像一枚巨大的子弹,载着沈紫衣和那个男人,飞驰而去。
2. 情种阿哲
孙秀哲是一个体面的男人,这个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了,特别是他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对胡爱爱来说是有致命的杀伤力的。胡爱爱以前觉得,只有女人对男人有杀伤力,当有些项目别人谈不下来的时候只要胡爱爱一出马,事情就成功一半了,比如说最近有个市政府招标的地下水道改道工程,别人都觉得要拿下来很困难,而胡爱爱却觉得小菜一碟。
“你就吹牛吧你!”
办公室的姐妹一聚在一起,就开始七嘴八舌地批评胡爱爱不切实际。她们说那么容易的话,不是谁都把生意做成了吗?她们还说胡爱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太自不量力了。